晏明珠坐在井口，眼前永远是黑暗的。
    她也不知道现在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现在的她没有实体，所以并不需要吃东西喝水。
    每天就这样静静的坐着，就好像一坐就能坐一生一般。
    “明珠姑娘，需要我扶你在井里走走吗魍？
    这井底其实很宽敞的。”鱼都轻飘飘的来到她身边。
    “不必了鱼都，我不想动，就想这么静静的坐在这里。”
    鱼都垂头在她身边坐下，安静的陪着她檎。
    “周寒和凝香呢？今天怎么没有听到他们两个的声音？”
    这井底实在是寂寥。
    每天能听到周寒和凝香叽叽喳喳的声音也挺好的。
    这会儿这动静没了，她倒觉得极不适应了呢。
    “城东很有钱的苏员外他娘死了，今天下葬，家里大摆宴席。
    那两个鬼作伴去蹭吃蹭喝了。
    也就只有这样的时候，我们才能吃上点祭祀的好饭菜。”
    晏明珠点头笑了：“那你怎么不去吃呢？”
    “我想…留在这里陪陪姑娘，不然姑娘一个人多寂寞呢。”
    晏明珠神色平静的点了点头：“谢谢你。”
    两个人又安静了下来，鱼都的话本来就很少。
    她静静的坐在晏明珠身侧，看着长满青苔的井壁，神色平静。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井口外传来了脚步声。
    鱼都道：“自从姑娘昨天来到这里，这里似乎一下子就变热闹了。”
    “看来是我吵了你们的清净。”
    “不，没有，当然没有。”鱼都直摆手。
    井口上面传来了郎世儒的声音：“明珠。”
    晏明珠仰头：“三王爷，你怎么来了。”
    “我上完早朝来看看你，梵音和阿离都不在府里。
    所以我就自己过来了。
    你今天怎么样？”
    “我还好，你放心吧，这井底…很舒服。”
    莫名其貌的，她真的觉得这井底很舒服呢。
    来到这里，就好像抛弃了一切烦恼一般。
    她虽然看似一直在思考着些什么。
    实则脑子里却一直都是一片空白的。
    眼睛看不见了，心一下子也变平静了呢。
    “这就好，我还担心你会呆的不舒服呢。
    我想下去陪你一会儿，怎么办？”
    “不行。”晏明珠很坚定的摇头：“我一点也没有觉得寂寞。
    我身边有人陪着，所以你不必担心。
    一会儿你就回去忙吧。”
    “好想看你一眼，虽然只是一天没有见到你，我就已经有些想你了。”
    晏明珠脸红了一下，从来都不知道郎世儒也可以把情话说的这么自然。
    “是…是吗？”晏明珠咬唇，很是不好意思。
    “对了，之前说要带你进宫的事儿，这几天因为你不方便，所以我推辞了几天。
    等过几天你身体恢复了，我们再一起去吧，好吗？”
    “你母妃不会生气吧。”
    “她没有生气，你可能想象不到我母妃有多通情达理。”
    晏明珠点头：“这就好，那下次我随你进宫的时候，定然会多做些好吃的点心给她老人家尝尝。
    你且帮我安抚她一下吧。”
    “你放心吧，那你好好养着，我去前院看看，这个时间，梵音他们也该回来了吧。”
    “恩。”晏明珠应下。
    郎世儒离开后，晏明珠脸上似是松了口气一般。
    鱼都问道：“刚刚那位公子是姑娘心爱的男子吗？”
    “恩…算是吧。”晏明珠也不知道自己跟郎世儒的关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如果说是爱人，那尚且早了一些。
    她知道郎世儒爱着她，可她却仍未爱上他。
    她在逼自己，告诫自己，郎世儒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强迫自己将对文谦的感情转移到他的身上。
    可是有的时候，这种事情真的是力不从心。
    她很努力了，但是看到郎世儒的时候，还是没有感觉到爱意。
    可是她会告诫自己，一定要忘记文谦，一定要。
    “明珠姑娘你听到那位公子的声音时很是慌张呢。”
    “是吗？”晏明珠摇头笑了笑：“可能是…太在乎了吧。”
    鱼都蹙眉，是在乎的样子吗？明明不是。
    郎世儒离开后，司正府后院的院墙上出现了一道穿着雪白长袍的鬼影。
    那鬼影暗自盯着井口的方向看着，拳心微握。
    明珠什么时候跟郎世儒走的那样近了？
    他的离开，怎却让那郎世儒钻了空子？
    他将周身的鬼气封印，飘然来到了井口上方。
    他能听到井底的明珠在跟另一个鬼说话。
    她对那个鬼说，她看到郎世儒很慌张，是因为太在乎…
    她在乎那个郎世儒？
    晏明珠怕鱼都还会继续追问关于郎世儒的事情。
    索性将头转向鱼都所在的方向：“鱼都，我似乎还没有听你讲过你是怎么变成鬼的呢。”
    “我…”鱼都犹豫了一下。
    “如果你不方便告诉我的话，也可以不说，没关系的。
    我不想强人所难。
    只是觉得这里很安静，想听你们说说话。”
    鱼都摇头：“不是不方便，只是怕姑娘会不喜欢听。
    我是被人杀死的。”
    “被杀？讲讲你的故事吧。”
    “姑娘，我不是北凉人。
    你听说过火鹤一族吗？”
    晏明珠摇头：“第一次听说。”
    虽然是第一次听说，可是心里却觉得莫名的熟悉。
    “火鹤一族是上古遗留部族，是隐蔽在临仙国与南梁国之间的一处世外桃源，千百年来无人能寻及。
    我也是火鹤一族后人之一，小时候，我在族里负责照顾我们首领的女儿。
    我们首领的女儿生得美极了，就像你一样美。
    她性格非常好，一直都深受族人的爱戴。
    可是她骨子里一直都有一股子的疯劲儿，总想着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所以有一次，趁着族里举行祭天大典，族里封印有缺口的时候。
    她偷偷带着我溜出了族里。
    我们到了外面的世界才知道，原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外面的世界好繁华热闹。
    小姐对外面的世界喜欢的不得了。
    不舍得离开了。
    后来，小姐在外面结交了不少的朋友。
    正是这些朋友，把我们逼向了绝境。
    我们受到了迫害，小姐带我往族里逃。
    可没想到，我们回去的时候竟然被恶人跟踪。
    终于招致灭族的祸端。
    我们首领为了保护族民而牺牲。
    是小姐最后用自己的命将族人重新圈进了封印中。
    而她自己却…死在了逃亡的路上。
    我没法带着小姐的尸体逃命。
    可又怕那群人会从我手中抢走小姐的尸体。
    所以，我只能找了一处山水极好的地方亲手将小姐埋葬。
    后来，我在一个人往族里逃的时候被截住。
    他们对我逼供，问我小姐逃到了哪里。
    因为我不肯告诉他们，所以就被这样杀死。
    死了之后，我的魂魄飘回到了小姐坟前，本想着能跟小姐再在阴世重逢，却不想，小姐的坟居然已经被人掘开了。
    里面…尸骨全无…”
    鱼都说着重重的叹口气。
    “你家小姐被人刨了坟？”
    “恩，都是我不好。
    当时即便再难，我也该先想办法把小姐的尸体送回族里的。
    如果我把小姐送回了族里，这些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晏明珠神情很是淡然，似是在听别人的故事一般。
    “你已经尽力了，你家小姐会明白的。
    当时你根本就没有能力把她的尸体送回去。
    你自己不也在随后不久被杀了吗。
    你没有供出她的下落，还能够让她入土为安已然是你对她最大的敬意了。
    她会懂得你的善意的。”
    “真的吗？我家小姐不会怨我吗？”
    “你不是说你家小姐舍了命的封印了族人吗？
    我觉得你家小姐应该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她会懂你的。”
    鱼都眼含热泪望向晏明珠。
    ‘小姐，你真的会原谅我的对吗？’
    井外，文谦听到远处有动静，他飞身往动静的来源处飞去。
    在院墙外，他成功的劫住了要飘向这边的周寒和凝香。
    看到文谦的样貌，周寒惊讶不已：“你…你是…状元爷。”
    文谦上前将两人挡住：“你认识我？”
    “是。”周寒连连点头：“状元爷怎么会来这里。
    您是来找明珠姑娘的？”
    文谦回头望了望井口的方向：“你们是生活在井里的鬼？”
    “是，我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了。”
    “明珠她…可还好？”
    “明珠姑娘昨天才来到井底，她的眼睛看不见。
    除此之外，别的事情她什么都不说。
    所以我们并不知道她的具体情形。”
    文谦叹口气：“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周寒，这位是凝香，我们一起生活在井底。”
    “周寒，你可否帮我一个忙？”
    周寒飘进文谦：“状元爷您请说吧。”
    文谦在周寒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周寒连连点头后飘回了井底。
    井底此刻很是安静，鱼都见周寒和凝香回来了问道：“吃的还好吗？”
    “还好，叫你去你又不去。”周寒上前拉着她：“鱼都，你给我和凝香出来一下，我们有事儿要找你。”
    “在这里说吧。”鱼都仰头望向飘在空中的周寒。
    “明珠姑娘不是在休养吗，会影响她的，走吧走吧。”
    周寒说着和凝香一左一右的拉着鱼都飞出井口。
    三人一起往司正府后院外飞去。
    他们离开后，文谦缓缓进了井底来到了晏明珠身前。
    他的动作极轻，看着眼前恬静淡然的晏明珠。
    他的心竟然有一股撕裂般的痛感。
    终究，他还是负了这个本打算要跟他一生一世在一起的人。
    他回过古楼，空中的日月同辉图不见了。
    他还记得她送他那幅画时精神奕奕的神情。
    眼前的明珠与那时的她相比，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从前，她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可现在她却安静的像一枚雕塑。
    其实，他在心里承认，今天郎月的话是对的。
    他把他身边的每一个女人都变的不幸。
    苏茵茵也好，郎月也罢，明珠亦是如此。
    本来他可以给明珠幸福的，可是他…错失了给她幸福的机会。
    郎世儒…真的趁虚而入了吗？
    明珠现在真的在意那个男人吗？
    不，不会的…他相信明珠不是这样的人。
    鱼都被叫走后，晏明珠觉得井底瞬间安静的让人有些心里发慌。
    就好像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一直看着自己那般。
    她的心里觉得很不是个滋味。
    她轻轻的叹口气，这种感觉真的好奇怪。
    她摸索着墙壁慢慢站起身。
    文谦趁机往后飘开两步。
    看着晏明珠有些六神无主的样子。
    他很想上前握住她的手给她一些温暖。
    可是…他现在还没有那样的资格。
    “鱼都？是你在吗？”
    晏明珠忽然展开双手往前摸去。
    文谦忽的飘起，晏明珠警觉的往后退开一步。
    “谁？是谁？”
    文谦知道，他的存在已经让晏明珠生了疑心。
    现在能够这样安静的看着他，他也已经很满足了。
    她的鬼体还没有恢复好，他不能激怒她。
    文谦飘然离开了井底，飞远了。
    晏明珠四下摸索着：“谁，出来。”
    四周安静的让她有些抓狂。
    好半天后，周寒、凝香和鱼都有说有笑的回来了。
    听到了这三只鬼的声音，晏明珠才总算是觉得舒服了很多。
    鱼都上前搀扶住晏明珠：“姑娘，你怎么站起来了。”
    “刚刚你们都不在吗？”
    “是啊，明珠姑娘，我拖着鱼都又回去吃了一顿。
    我们还给你带了些吃的呢。”
    “我怎么感觉刚刚井底还有别人呢？”
    三个鬼对望了一眼，凝香哈哈道：“怎么会，姑娘是你搞错了吧。
    这井底被我们三个霸占了很多年了。
    一般的鬼都不敢进司正府。
    即便有人进来，也没有人敢下来抢我们的地盘。
    在这陵南城中，像我们三个鬼龄这样大的鬼可是不多见了。”
    晏明珠沉了口气：“这样啊，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吧。”
    鱼都将带回来的饭菜放到了晏明珠面前。
    “姑娘，这家祭祀的饭菜我也去尝了一下。
    味道倒是的确不错呢。
    你也稍微吃点吧。”
    “谢谢你们，我并没有什么想吃饭的***。”
    鱼都用筷子夹起一块递到了她的嘴边：“姑娘尝尝吧。
    再想吃这么好吃的饭菜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晏明珠嗅了嗅，的确很香呢。
    她张开嘴吃下了鱼都递上的饭菜。
    恩，的确很是香。
    晏明珠嘴慢悠悠的咀嚼着，脑海里不自觉的就想起了她第一次跟文谦一起在贡桌上吃饭的场景。
    不知为何，眼中就有些湿润。
    “姑娘，你的眼睛里有血。”鱼都惊呼一声，想要帮她伸手擦拭却是不敢。
    晏明珠抬手自己擦拭了一下：“没事，这饭菜我还是不吃了。
    鱼都，劳烦你扶我回到刚刚那个地方坐一会儿吧。”
    “好的姑娘。”鱼都将碗筷递给凝香，搀扶着晏明珠来到了墙边坐下。
    她在井底生活的第四天晚上。
    周寒跟凝香正在井口赏月。
    鱼都坐在晏明珠对面望着她。
    晏明珠原本闭着的眼睛里忽然感觉到一股涩意。
    她挤了挤眼皮，睁开眼睛。
    顿时，一丝阴森森的光亮映入了眼中。
    那是一抹从井口打进来的月光。
    而睁开眼的同时，她就看到了自己对面坐着一个鬼，正在打量着她。
    这个鬼长的很清秀，头顶梳着与北凉女子风格很不同的流水长髻，身上穿着奇怪的异族服侍，上身是一件莹绿色的袍子，外面配着一件土灰色的坎肩，下身着一条宽松的粉红色裤子。
    这身打扮…她似是在梦里见过呢。
    而且，她的样貌…真的很眼熟呢。
    短粗的眉毛，秋水剪瞳般的眸子，挺翘的鼻梁还有微微厚实的嘴唇，这样的五官搭配在一起，似曾相识。
    可是她明明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女子呀。
    鱼都并没有发现晏明珠的不妥，还是坐在那里。
    晏明珠尝试性的开口问道：“你是鱼都？”
    鱼都愣了一下：“姑娘，你能看到了？”
    晏明珠抿唇浅浅一笑：“是啊，刚刚睁开眼睛，忽然就能看到了。”
    井口外的两个鬼听到动静立刻飘了下来。
    晏明珠打眼望去，指着那个男鬼：“周寒？”
    “我是周寒，明珠姑娘，恭喜你，终于能看到了。”
    晏明珠笑了起来，美极了：“谢谢，你是凝香。”
    “对，我是凝香。”
    周寒是个二十五六岁左右的男子。
    生得眉清目秀的，看起来很是有气质。
    而凝香则跟她猜测的有些不同。
    她本来生的挺俊俏的，可是因为脸颊边有一块红色的胎记，所以影响了她的美貌。
    “姑娘，真是太好了，你终于能看到了，我们去帮你通知梵音大人吧。”
    晏明珠拉住凝香：“不用，天色都这样晚了，他们想必都睡了。
    让他们好好休息吧，我明天再去找他们。”
    她仰头望向天空，晏明珠笑了笑：“能够看到的感觉真好。
    我想出去走走，你们接着晒月亮去吧。”
    她说完就往井口飘了出去。
    “姑娘，要我陪你吗？”鱼都跟着一起。
    “不用。”晏明珠来到井外，看着跟出来的鱼都：“我想自己一个人去走走。”
    “好，那…我等姑娘回来。”
    晏明珠抿唇飘出了司正府。
    她前脚离开，文谦后脚就来了。
    见周寒，凝香和鱼都都在井外，他落到井外：“我想下去看看她。”
    “状元爷，明珠姑娘眼睛好了，她刚刚飘出去散步去了。”
    “好了？”文谦欣喜：“她去了哪里？”
    “这个我们倒不知道，不过她是往那个方向去了，刚走。”
    顺着周寒手指的方向，文谦心下一动，那是古楼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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