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此壮士之言也。 能说出这种话的人,一定不会久居人下。 然而,距离陈胜第一次说出这句话已经过去七年了。 七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了。 但陈胜的生活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他的生活如同死水,他的生命如同杂草,他仍旧是大秦千千万万的底层黔首之一。 七年之前,他在老家,受人雇用,给人耕种。 七年之后,他在陈郡,依旧耕种度日。 他还是那个他,只是时不时的想要造反。 入赘之后,他也曾过了几年还算富足的生活。 但热衷于结交豪强的他,很快就将家财挥霍一空。 用陈胜老婆的话说,就是“喜欢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秦代,五家为比,五比为闾,一闾共有二十五户人家。 秦人尚右,于是富者全部居住在闾右,而贫贱的人全部居住在闾左。 朝廷一般情况下都不会征发他们去遥远的地方做戍卒。 因为戍卒要自己准备武器铠甲衣服干粮等等,而居住在闾左的人都太穷了。 陈胜家不仅居住在闾左,而且是最左,可见其穷困了。 远方的兵役去不了,近处的徭役就要多做。 最近,听说始皇帝的十九皇子,也就是如今的陈王准备在开春之后大规模的扩建宫殿,号称要打造陈国的阿房宫。 工程巨大,届时所有的闾左之人都要前去干活,服徭役。 陈胜啐了一口,这个陈王来到这里才几个月的时间,他们这些黔首的徭役竟然比始皇帝时期还要重上十倍。 上个月修筑城墙,已经死了不少人了,如今他又准备修筑宫殿,不知道到时候又要死多少人。 “这个陈王真是个混蛋!” 陈胜恨恨道,“要是老子来做这个陈王,肯定不这么折腾黔首,还要一人给他们发一万钱。嗯,住在闾左的发十万钱。” ...... 野外荒山的一个山洞里,地上火堆正在猛烈的燃烧,火苗跳跃,若蟠螭噬人。 火堆旁,陈胜吴广二人相对跪坐,饮酒话天下事。 他们二人谈论的话题是十分禁忌而且刺激的,绝对不能让外人知晓,于是选择了这个僻静的山洞。 这种鬼天气,这种鬼地方,可以说是绝对安全了。 自从陈胜搬家之后,他旧日的朋友都已失去了音讯。他在阳夏新交了一个好朋友,生死之交,名叫吴广。 吴广,是陈郡本地人,也是一个胆大心细的造反爱好者。史书里记载他“字叔”,可能叔不是他的字,只是一种排行,相当于张三。 不然吴广和他爸得多尴尬啊,我管你叫爸,你管我叫叔? 陈胜吴广一见如故,相见恨晚,整日形影不离,如鱼得水,如胶似漆。关系好到让人怀疑他们的真实关系。 没错,他们就是拥有反秦复楚这同一志向的人呐。 饮酒中,吴广第一次向陈胜吐露了他最大的秘密,这是生平最引以为傲的一件事。 两年前,他人在东郡,恰逢东郡天降陨石,黔首们都认为这是上天的神迹,争相前去膜拜。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吴广一个人悄悄潜伏在石头旁边。 他在石头上刻下了一行字:“始皇帝死而地分!”然后他就一溜烟似的跑回了陈郡。 这是他第一次表达反秦的志向,这句话很快就传遍了天下。 一行字惹恼了始皇帝。 这绝不是上天的旨意,他下令严查究竟哪个反贼刻下了这罪大恶极的七个字! 始皇帝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然而,东郡郡守都尉们查了好久,查来查去都查不到。 既然这么久都查不到,那就算了吧。秦始皇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把住在旁边的人都掉就好了。 原来字真的可以杀人啊,这一年有八百多人因为吴广的七个字而死。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除了陈胜。 后世普遍认为,吴广这个人没有大智慧,却有小聪明,尤其喜欢搞些装神弄鬼的勾当来蛊惑愚民。 他把人心都琢磨透了,是搞宣传的一把好手。 陈胜听了吴广的秘密,情绪高亢,他热情的称赞着吴广的所作所为。 他激动地说:“秦灭六国楚最无辜,一旦有机会,楚国必定能乘势而起,灭了秦国,报仇雪恨。现在旧日楚国的许多地方都流传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童谣,足见楚人对秦人的仇恨。” 吴广神色古怪,他咂摸了一口酒,随后淡淡说道:“这句话也是我编的。” 陈胜愕然。 接下来,吴广又讲起了他的家事,原来昔日他的父亲曾经跟随过楚国的大将项燕。 在吴广小的时候,父亲曾经给他讲述过跟随着项燕将军一起征战的故事。 项燕爱惜士卒和百姓,楚国人都很爱戴他。 吴广父亲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项燕将军偶然见到他背上的脓疮之后,竟然亲自用嘴给他吸吮脓水。 将军如此,士卒谁不死战?士兵们各个悍不畏死,死战不退,奋勇杀敌,项燕的军队是战国末期楚国的最强之军。 只可惜对手姓王。 陈胜听罢,热血上涌,拔出配剑一通乱舞。 他说自己以后也要当个将军,像项燕那样爱惜士卒,百战百胜。 说完,他跪坐在地上,用石子摆出各地地形,用木块排兵布阵,调军遣将。 陈胜大手一挥,“我要派一支大军杀向咸阳,灭了暴秦!” 吴广随口应付道:“就这样决定了,我来统领这支大军。” 陈胜重重的点了点头,随后两个人越聊越起劲,仿佛真的拥有了千军和万马。 酒至酣处,已是深夜。 明光照在雪地上,有如白昼,吴广和陈胜并排站在山坡下面撒尿。 完事之后,吴广用雪在地上摆了一个面目狰狞的奇怪雪偶,并用树枝在旁边写上“始皇已死,六国当立”八个字。 两人在树丛里并排而行,吴广学着狐狸的叫声,重复着“始皇已死,六国当立”,引来远处的狗纷纷应和。 躲过闾中的守夜人,两个醉醺醺的家伙各自回家睡觉去了。 就在在两人走后不久,一个鬼祟的身影出现在他们刚才喝酒的山洞里、站立的山坡。 那个人看着雪地上写的话,神色冷峻,一言不发。 他从怀中掏出笔,蘸了蘸唾液,将今日的情形原原本本、完完整整的记录在了木牍之上。 不久之后,这份木牍将出现在大秦二世皇帝扶苏的桌案上。 在锦衣军密探所上呈的木牍上,反贼一号和反贼二号这八个字极其的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