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妈回来了，古绯的一应贴身照料便由苦妈接手。
    丹青很明白，古绯并不是真正的信任她，她总归是大夫人崔氏拨过来的，而苦妈之于古绯，那却是不一样，当初是一起入府的不说，就连古绯看苦妈的眼神都不若往常的冰冷。
    可实际，唯有古绯知道自己心头是如何想的。
    与其说她信任苦妈，倒不如说是她信任和苦妈背后之人的交易往来，毕竟交易未达成之前，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而她这个蚂蚱，如今是无权无势无财，只有一身制墨本事堪堪能安身。
    很多事很多厉害关系，她自己心明如镜。
    所以第二日，当大夫人崔氏差心腹婆子请她过大房一叙之时，她欲擒故纵用身子受寒的借口拒绝了。
    她那顿晚膳可不是白吃的，最终目的便是抛出自己的价值，入大爷古将的眼，这日后再进一步的行事便会方便很多，至于会错意的古柔，她全当是意外。
    遣走因被拒绝面色难看的老婆子，古绯转个身就让苦妈准备行头，她要外出，这还是她回易州以来首次出古府。
    苦妈心里揣揣，自从昨晚古绯跟她说要动手的话后，她想了一宿都不明白古绯要如何下手从何处动手，按捺下心思，手脚麻利的为古绯准备了面纱，然后推着轮椅从古府后门出去了。
    所作所为是半点没避讳大夫人崔氏的心思。
    这是一种姿态，古绯故意给古家大房看的姿态。
    时正巳时，坊间颇为热闹，加之日头不晒，多数人心思活络的都在外逛。
    古绯蒙着面纱，穿着简单月白长裙，本是妙龄窈窕姑娘，却不|良于行的坐在轮椅上要人推着走，一路慢行，引了不少人侧目。
    “姑娘，想去哪？”苦妈在古绯身后小声的问，她看了看四通八达的青石板路面，一时半会摸不准古绯的心思。
    古绯指尖习惯放在膝盖上，指腹打着圈摩挲，眼都不眨的回道，“去东门墨市。”
    听闻这话，苦妈心头多跳了下，然她面上半点看不出来，只看了看挂着暖阳的天又问，“姑娘需要撑伞么？待会晌午就晒人了。”
    古绯并不回答，她人往后仰，将后脑勺枕在凸出的轮椅靠背上，微凉的触感让她无比清醒。
    没等到回答，苦妈知便是不用了，她遂推着轮椅，不紧不慢的往东市去，一路上看到好玩新奇的物什，也能说上几句。
    古绯静静地听着，她五岁入大京墨氏主家，一心对制墨兴趣极大，偏生墨家人还经常拿配方墨锭吸引她，且在墨老夫人极为巧妙的遮掩下，这十年她出府的次数不仅屈指可数，偌大的墨家，众人知她是墨老夫人为墨卿歌找的玩伴，却鲜少有人清楚她的天赋。
    她从前也是单纯天真了，等发现不对的时候，墨老夫人已经备下天罗地网，十年的算计哪里是她一时半会能翻盘的。
    故这些坊间有些很平常的东西，她瞧着全是陌生。
    “姑娘快瞧，那是面人，捏的很精致对不？姑娘要不要也买个？”苦妈瞧着古绯面无表情的脸，瞅着新鲜的便介绍。排除立场不言，她知她的苦，心生怜惜之下总希望古绯能像个正常的十五岁姑娘一样，憧憬下姑娘该有的风花雪月快活情怀。
    可古绯只淡淡瞟了瞟，娥眉一拢，眉目间就有隐隐的不耐，“还有多久到东门。”
    苦妈摇摇头，蜡黄的脸上有惋惜之色，嘴里回道，“快了，穿过前面的石牌坊就是。”
    易州东门墨市，是除大京以外整个大殷墨最齐全的地方，此处制墨小作坊很多，墨的品质参吃不齐的很，若有那等外地人慕名来此，在小摊小贩的游说介绍之下，外行人多半都会上当受骗。
    古绯在东门口观察了会，便看到好些穿短襟小贩神神秘秘兜着一些墨盒，逮着外行便是滔滔不绝的介绍一气，说到兴致处，才会寻人少的地，偷偷摸摸的将怀中墨盒露个角出来，神神秘秘的将墨盒中的墨锭说成家传之物什么的。
    若见人有意动，这等滑头便会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上品墨锭给人验看，真到结银子之时，再神不知道鬼不觉的将上品墨锭给调换成劣质墨锭。
    她不过瞧了一刻钟，便见至少有两三个外地门外汉上当了。
    勾了勾嘴角，嗅着东门独有的墨味，混杂不堪，却让她觉得亲切，墨绯几乎是一瞬间就喜欢上这里。
    “四处逛逛。”她眯了眯眼梢，声音难的有些轻快的道。
    苦妈依言，避开熙攘人流，那等挑担背篓的小摊她不管，只逢着铺子便转进去。
    古绯看了好几家下来，心里对易州的制墨手艺大概有数，比不上大京，可耐不住有易州独有的易墨，以及眼花缭乱的彩墨。
    她也没说不买，对主动来介绍的伙计，让苦妈婉约的拒绝，自己一个人挨个看起来。
    待行至坊间中段位置，古绯不经意抬头，视野之内便撞进一座四角朝天，檐下悬铃，朱红高门的三层塔楼。
    不用去丈量也能判断出这座精致的楼宇是整个东门墨市最大最气派的，悬挂的牌匾镶金，上是龙飞凤舞的“小墨墨坊”四个大字。
    一瞬，古绯搁膝盖的手蓦地收紧，她紧紧抓着搭腿上的薄披风，本就白的脸色越发苍到透明，赤红戾气几乎是刹那就从点漆黑瞳中扑腾而出，翻滚着化为阴冷的狠厉。
    几乎在眨眼之间，苦妈就察觉出古绯的异常，她惊呼一声，“姑娘，冷静！”
    随后不放心的手搭古绯瘦到能摸出骨形的肩上，微微用力。
    古绯深呼吸一口气，她在面纱下的唇几乎咬出了血迹，“我省的。”
    闻言，苦妈更不放心了。
    古绯舒展了几下手指头，她转头望着苦妈，比常人都大一圈的瞳仁格外漆黑如夜，映衬的眼白更为白，真正的黑白分明，让人仿若跌入沼泽漩涡，陷进去就再也爬不起来。
    这也是古绯那张只能说清秀的脸上唯一让人过目不忘的地方。
    她勾了勾嘴角，嘴角隐约谁也看不见的讥诮，却葱白细指一扬，指着小墨墨坊道，“苦妈，我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