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王瓶儿家的四个兄长,都一早就到了宫家地里帮忙收庄稼。 不只宫十二家和周大春家,连着宫阿爷家的都一并帮忙了,宫十二也没拦着,只照例去河里一趟趟地挑水。 王铜罐推了一车子麦穗回去,回来路上一看,除了村里那几家壮劳力不足的,连自家地里的水坑都给挑满了,就哈哈一笑: “说是给十二哥儿干活,结果倒占了便宜啦!” 他阿爹正带着家里几个儿郎浇水,闻言瞪他: “我们家占宫家便宜的时候还少?昨儿多亏了十二,阿遗早起都还在吃着宫家的药材哩!一村子乡邻,有你分得这么清的吗?” 一挥手: “赶紧地干活去!回头咱家的也要收了,完了还有你三阿公柳叔爹他们家的……” 他念叨的这几家都是村里头壮劳力不足的人家,或者家里头根本没有青壮汉子,或者虽然有汉子却出了啥子事没法子干重活的,往年村子里也不是没有照顾一二,可像如今这样,有能耐下河挑水的就只管下河挑水,卖不了大力气的就浇水捉虫啥的,全不论哪家哪族,都尽心尽力干自己能干的那份活计…… 别说刘氏自己经历过的,就是村里老人讲的“古”一道算上,也还是第一回遇着。 但大灾面前,也没得能伸一把手却要眼看着族亲乡邻饿死的,再说挑水推车的活计重是重了点,不用愁庄稼虫子啥的倒也便宜。 再说这回程家村的事,让小王村的人也越发觉得这齐心合力的好处,王铜罐又是个对外脾气暴躁些,对内,尤其是对上阿爹弟弟夫郎时,却是最好说话不过的,此时不过笑两声就给阿爹一顿说,他也不恼,仍旧笑着应了,拿汗巾一抹脸,就跳下地里,冲他家老四那边去: “行啦,也给我割几镰刀,你也推一车子回去,顺便帮忙摊开了给晒一晒,回头再脱粒—— 别只看着你阿兄当老牛啊!” 王满罐知道他这三阿兄其实是要让他歇歇的意思—— 这推车和弯腰割麦子哪样更受罪不好说,不过王家兄弟四个,他们俩小的都是最不耐烦割麦子的,早些年还为了谁能躲懒推车争过,没想到如今却谦让起来。 王满罐将镰刀塞给阿兄,转身经过割过的田垄时,正见着自家捡麦穗的几个小子为了争谁能捡得多,差点为同时看上的一根麦穗撸袖子了,越发觉得有趣,往大小子后脑勺上一拍: “那么多地方,有啥好争的?真不够你们捡的,就帮别人家捉虫子去!就怕接下来还好几天,捡的你们烦哩!” 又一指那边陶弃栓子几个: “看人家哥儿几个配合得多默契?” 一左一右一东一西的,尽可能保证不会疏漏,又不用相争。 大小子摸摸鼻子,往脸上多添了两抹灰,其他几个小小子也是讪讪一笑,果然学着宫家几个的模样,可不一会儿又闹到一处去,王满罐还没走远,看得真切,可也是摇摇头,虽叹着气,却又带着笑。 宫家子弟的教养寻常庄户是比不得的,可自家兄弟也有自家兄弟的好处哩! 王满罐推了两车,便要去换他三阿兄,王铜罐轻踹他一脚: “也让大兄歇歇呗!他现在这老腰可不比年轻时候啦!” 王金罐瞪眼:“臭小子浑说啥?我还没让阿爹当太阿公哩,老个屁!” 兄弟几个笑闹几句,那边宫十二却已经不声不响推起一车麦穗。 麦垛垫得格外高,半路还掉下来了些,还好村里小娃娃给力,都你一根、我一根地帮忙捡了起来。 宫十二也没说这捡到的麦穗都归那些娃娃去,却招呼宫阿爹: “家里头还有绿豆水没?要不您给冲点鸡蛋茶,也给他们甜甜嘴。” 回身冲那群三五岁不等的小娃娃笑得好像大灰狼: “正好天色还早,也没大热,回头吃完茶水,也都给帮忙捉些虫子呀?我家栓子今儿不得空,鸡哥儿都没虫子吃了哩!” 小娃娃们一个个拍胸脯:“捉虫子没问题,不、不用鸡蛋茶的!” 因着天热,很多人家里头的鸡鸭鹅啥的都养不下去,这鸡蛋鸭蛋的自然也就要比往日贵重—— 况就是没这旱灾的时候,鸡蛋茶也是招呼贵客的时候才舍得的哩! 别看娃娃们人小,十二哥哥这些天帮着村里很多人家挑水啥的,他们可都看在眼里哩! 不一定要自家用过十二哥哥挑的水,娃娃们也乐意帮忙做点儿力所能及的事,虽然会做着做着就忍不住想玩,可那啥,他们玩闹疯跑的时候,也没耽误了给收麦子的人捡捡路上掉落的粮食不是? 早起还是先捉了些虫子才玩的,还帮十二哥哥大伯小叔家捉过呢! 只是往日十二哥哥家都不需要他们给虫子,所以没想着罢了。 宫十二这么一提,小家伙们也不等宫阿爹回去弄什么糖水,有个还特别懂事的: “伯爹也才浇过水呢,肯定累得慌,也歇歇吧!” 然后一挥手,一群娃娃呼啦啦就往还没收上庄稼的地里去,也不特特挑谁家的,往地头一张望,看着是这近几天没捉过虫子的,娃娃们就钻了进去,连罐子筷子都不带回家拿的,随意扯几根野草啥的编一编,虽然歪歪扭扭,好歹能装几条虫子。 这些傻孩子心眼还格外实诚,宫十二随口说“鸡哥儿没虫子吃”,他们就真当晚一点就会让鸡哥儿多饿上一会,才捉上一小搓就往宫家赶,偏偏没人记得顺便拿个罐子筷子的,甚至有的连带过去的小草编也忘了带回来…… 宫十二推第三趟麦穗的时候,看着娃娃们捉虫子的那家,仿佛连田埂边上的野草都快给拔光了o(n_n)o~ 到了差不多十点几的时候,宫十二看着日头慢慢打起来了,娃娃们倒还乐呵着要帮忙,那边宫阿爹的鸡蛋茶都没人喝,明明一个个口水横流,还都拍着胸脯说什么“十二哥哥难得冲我们张回嘴,哪能不给多弄点”的—— 明明一个个小屁孩,上村学都不够岁数,要帮浇水都够不着桶沿、怕掉落了水坑哩,这话说得! 宫阿爹都给逗笑了,宫十二却一本正经: “不错不错,一个个都是好样儿的。不过这虫子捉多了,要放明天也不新鲜啦,差不多就行—— 嗯,真要帮忙多干点活的话,就陪十二哥走一趟,这一次把掉的麦穗都捡起来咯!” 说是让走,因回去时反正是空车,宫十二索性让娃娃们都坐上去,这些娃娃也不嫌车上才装过麦穗脏得慌,一个个蹦跶得挺乐呵: “十二哥哥给拉的车哩!” 回去说一说,简直能羡慕死家里头的大兄大哥小叔伯们! #村里大众男神给拉的车哟~多长脸的事呀!# 娃娃们蹦跶得可欢,回来时帮忙捡麦穗,就一路个个大睁了眼睛,简直连一颗麦子都不放过,完了还想跑第二趟,宫十二看看日头却不肯: “都喝点水,喝完都回家去!也帮家里干点活,完了好好歇个晌,等到下午能浇水的时候,再来帮忙捡麦穗!” 这些娃娃也奇怪,宫阿爹几个温言软语地劝着不肯听,给宫十二瞪眼呵斥反而乖得要命,连鸡蛋茶都不客气地一人喝了大半碗,然后一抹嘴,乖乖巧巧把碗都给收拾好了,乐呵呵撒丫子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宫十二家的麦子素是不与村子公用那场院去与人相争的,宫家族人都住在相邻,偶尔间杂了一二个周姓柳氏的外姓人,又或者王氏族人的,也都学了宫氏的习惯,要么自家留了足够晒谷子的大院子,又或者相邻几家院前屋后地留出地方。 如今虽还没来得及脱粒,这麦穗也是在离家不过百十米的一块平地上晒的。 今年帮忙干活的人多,宫阿爷还编了好大几片高粱席子,不说多精细,却正好垫在下头,如今虽没啥湿气,却能挡不少泥沙。 加上日头大,麦穗干得特别快,早上收割的庄稼,才两个时辰不到,看着都挺像样了。 宫十二将宫阿爹几个也赶了回去:“别晒坏了还要吃药呢!” 自己将麦穗换了个边,就又往地里去。 其实这几趟收的已经不只是宫十二家的庄稼,不过王金罐几个说好要来帮着脱粒,宫阿爷也不推辞,却不好让人一家家去折腾,就索性将庄稼都先搁在宫十二这边,周大春也跟着学,就是傻笑: “那啥,今年可多亏大家了啊,回头我给阿遗做衣裳,也给你做鞋啊!做千层底,做漂亮的绣花鞋…… 我阿爹绣花可好了!” 却是看宫十二那双鞋都给泥啊灰的弄得不成样子,又只是和汉子们差不多的朴素模样,周大春就惦记起自家阿爹的好手艺。 宫十二==:“蓝黑素面的就好……” 周大春:“那怎么行?蓝黑素面可不是哥儿们穿的,又不是老夫郎或者老寡夫,小哥儿们就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鲜鲜艳艳的才好哩!” 一抬脚,“看我,虽然不绣花,好歹用鲜亮的布块拼一拼,也挺好看的哟!” 拉王瓶儿,“十二哥儿再能干再能当汉子使唤,该打扮还是要打扮的,对吧?小哥儿就该有个小哥儿的样哩!” 王瓶儿先点头:“我觉得我也该多做穿鲜亮鞋子。” 他本是个最爱亮色的,只是程浩健家讲究什么书香意蕴,他也就学着所谓淡雅,可如今,不随心意莫非还要给贱人守寡? 不过宫十二的问题,王瓶儿倒是表示: “看十二哥儿喜欢呗!他要乐意,我也愿意打扮他;他要不乐意,谁说小哥儿就该得是什么样?他自己过得欢喜就行。” 一拍周大春:“就十二哥儿在我们村的人缘儿,还能愁嫁?还能嫁差?” 周大春一想也是,别个不说,就他家二子吧,虽说没人提的时候不敢想能将十二哥儿娶回家,可要是十二哥儿看得中他,他家二子就恨不得将十二哥儿供起来,他阿爹也指定将人当自家小子宝贝着哩! 遂不再多言,宫十二木着脸,边将人也都赶回家去,边决定日后要让陶弃几个对程遗更好一点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