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长卿窝在客栈里,翻了翻自己的包裹,有些忧愁。 没钱了。 失策。 她身为虚玉山无双宫的掌门人,自然是不可能随身带着钱的,钱都在随行的弟子身上。只是先前来的时候太过匆忙,将随行弟子远远甩开,结果现在就发觉自己没钱了。怪不得她当时运起轻功拔地而起的时候,行云那个小笨蛋一直在后边儿喊她,感情是想提醒她忘带钱了。 可惜行云那个笨丫头一紧张就口吃,“宫宫宫宫主”了半天没能喊出一句完整的话,听上去就和果果果果的公鸡打鸣似的。 结果现在她就体会到什么叫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了。 没钱怎么办呢,难不成......再当点儿东西?燕长卿往自己的包裹里面看了一眼,有些肉痛。虽然是女子,但她不爱戴什么首饰,身上最值钱的,除了两套衣服,白玉发簪,就是掌门玉牌了......掌门玉牌是铁定不能当掉的,衣服也是,那就只能当发簪了。 她的发簪白玉乃是虚玉山独一份的特产,虚玉山作为九夏山峦祖脉,元炁充沛,山川草木皆有所奇异。山上开采出来的白玉,被称之为龙脂玉,质地细糯坚硬,体态光滑温润,带有纯乎天然的“高山流水”纹理。而最让江湖人羡慕欲狂的是,龙脂玉可藏风聚水,放在风水上是奇珍,对个人修行更有莫大裨益。 她的发簪是成套的,一共三支,先前刚来东郡就因为囊中羞涩而不得不卖了一支,剩下的两支发簪就让她加倍宝贵起来。不过燕长卿转念一想,成套的东西既然已经少了一支,那剩下两支留着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但还是好舍不得啊。 燕长卿心中一阵气恼,早知道就不来东郡赴宴了!她其实也不是贪图这武林盟主的位置,只是当时洪三泰在请帖上说得恳切,说要商讨一番九夏武林的未来,她是因为这个才来的! 结果没想到,急赶慢赶赶了个寂寞,仍然是迟到了。而且更可气的是洪三泰那老匹夫见她不在居然还敢在背后抹黑她,说她没来纯粹是因为目中无人,看不起天下英雄! 把燕长卿给气得不轻。于是当晚就杀上鲸蛟阁,三掌下去,打得洪三泰那老匹夫起码折寿十年。 燕长卿想起这事儿,依旧有点儿咬牙切齿,海沙帮是真有钱啊,狗大户,比无双宫还有钱,当时揍洪三泰的时候,怎么揍完人就走了呢,就应该拿点儿钱啊!海沙帮给她“赔礼”那是应该的。不过现在都过去好几天了,人也打过了,让她再去一趟,燕长卿有点儿拉不下脸来。 要不今天晚上,蒙着面再去一次? 燕长卿想着想着又有些迁怒,所以说,她那帮随行弟子怎么还没到东郡,路上需要花这么久吗?真的需要这么慢吗?他们知不知道自家掌门人现在是什么处境啊! ……好像还是不知道好,不然有点儿丢人。 燕长卿咬了咬牙,拿出一根发簪子,心想回头就把它给当了,应该能再撑上好几天。再有几天,门下弟子再如何磨蹭也该到东郡了吧? 窗户外面忽然有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着窗户纸。燕长卿回过神,拉开窗户一看,居然是只黑白相间的小猫,绿色的瞳孔,四爪雪白像是戴着白手套,蹲坐在外面的窗台上。燕长卿和猫大眼瞪小眼,下一刻,那猫儿就施施然地一跃,跳到客栈房间内的书桌上,“喵”地叫了一声。 燕长卿眨了眨眼,试探着伸出手去,摸了那只猫一把,毛皮的感觉光滑柔顺,手感很棒。那只猫眯眼看着她,没有躲闪,脑袋歪了歪,很可爱。 猫这种生物,无论雌雄,都有种颠倒众生的魅力。 “嘿。”燕长卿轻笑了一声,顿时有点儿上头,一下下地从头到尾撸着猫,心里则考虑着以后回无双宫了是不是也养一只猫。或者干脆就把眼前这小家伙带回去? 猫在她的面前躺下来,露出毛茸茸的雪白肚皮。 燕长卿倒吸一口冷气,有点儿忍不住。特别是这猫爪爪的粉色肉球球...... 但是幸福的时光没能持续多久,燕长卿就听到了咄咄的敲门声。她转身一开门,门口站着的并非小二,而是个十来岁大的小姑娘,五官很漂亮,但整个人瘦巴巴的,尤其是胳膊手腕等地方,简直称得上是皮包骨头,让人怀疑这姑娘是不是受了什么虐待。 燕长卿疑惑道:“你是......?” 猫儿突然从地上跳起来,绕着那个小丫头的脚边转,嘴里喵喵地叫着。 那小姑娘笑道:“我来找我的猫。” 燕长卿如遭雷击。 好不容易喜欢上一只猫,居然还是别人家的?! 但就在这时候,那小姑娘看着她,像是迟疑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道:“虚玉山.....燕掌门?” “嗯?燕长卿好看的柳眉一挑:“你认识我?” 小姑娘一抱拳:“在下是李行舟的三弟子,顾时雪,见过燕掌门。” 李行舟?燕长卿目光微微眯起,气度凛然,但实际上正在脑子里疯狂回想李行舟这个名字,好不容易才想起来,是一位近年来新崛起的九境大宗师,但没听他和那位高人交手过,也不知道具体实力如何。不过下一刻,燕长卿便有些疑惑,皱了皱眉。李行舟再如何都是一位九境的大宗师,但眼前这小丫头,可不像是练过武的样子。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问,顾时雪解释道:“我拜入师父门下还不足十天,习武时日尚短。” 燕长卿双手负后,表情清冷,脸上挂满高人风采,淡淡地道:“哦。” 顾时雪看她的样子,有点儿发憷。 这就是江湖顶尖的大宗师吗,也未免太高冷了一点。 陆望哑然,对顾时雪道:“你别怕,燕长卿看上去不好打交道,但也就是看上去而已。” 顾时雪于是定了定神,道:“我师父虽然不在,不过师兄师姐也对燕掌门仰慕已久,今日有幸见到燕掌门,不如请燕掌门去我师兄府上一叙?” 燕长卿稍有些意动,但没有马上点头同意,十分矜持。顾时雪笑道:“那我就当是燕掌门答应了。燕掌门稍等片刻,我回去通报一声,让我师兄师姐准备上好酒好菜,一会儿再来请您。” 听上去这姑娘家里一点儿都不差钱啊,那我过去吃住几天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大不了等我的弟子过来之后,还她就是! 这个瞬间,号称天下一半内功出虚玉的堂堂虚玉山无双宫的掌门人,心里想的,就是这么没品的事情。正在为钱所困的燕长卿大为意动,但终究是有些拿人手短的窘迫,轻咳一声,叫住了转身告辞离开的顾时雪:“你师父和我同为九境,便是同辈。长辈见晚辈,合该有一份见面礼,你这丫头又格外讨我喜欢。” 她拉住顾时雪的手,将那根龙脂玉的发簪放到顾时雪的手:“这根簪子你收好。” 顾时雪愣了一下,正想推辞,燕长卿语气强硬起来:“我燕长卿送人的东西,哪还有拿回来的道理。你拿好便是。” 强硬的语气是为了掩盖心中的肉痛。 燕长卿心想,一根当,一根送,反正也不成套了,最后一根簪子,往后干脆找机会出手吧,省的每次见到......就心疼。 ...... 顾时雪离开客栈,脚步轻快地往韩家大宅走。借寻猫的名义去敲燕长卿的门,这是陆望的计划,猫的身份在这种时候就无往而不利,一切都顺理成章,不会引人怀疑。 顾时雪美滋滋地打量着手中那根簪子。虽然莫名其妙收下人的礼物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到了她的手里,想要还回去肯定是不可能的!簪子通体玉白,浮雕龙纹,顾时雪心想这簪子还蛮漂亮的呢,而且还是玉质,肯定很值钱。 陆望趴在她肩膀上,表情古怪,似笑非笑:“我虽然知道燕长卿是个善财童子,但没想到会这么大方......” 顾时雪歪了歪脑袋,没听懂。 陆望道:“你仔细看看,这支玉簪子上是不是还有纂文?” 顾时雪于是仔细翻转了一下玉簪子,道:“还真有!雷动天开,烧尾金鳞。这是?” 陆望用猫爪子按了按她的肩膀:“你走狗屎运了!不对,是猫屎.......猫爪运!” 陆望笑道:“你可知道你手里的这支玉发簪是什么来头?” 顾时雪茫然地摇了摇头。 “这发簪是成套的,一共三支,每一支上面都刻有八字撰文。第一支叫得意,纂文为,牡丹破萼,月满西楼。”陆望的猫脑袋晃来晃去,如同老学究在掉书袋。 “第二支就是你手上拿的这个,雷动天开,烧尾金鳞,名为化龙。” “最后一支叫出梅,细筛微雨,一鼓轻雷。” “啊......”顾时雪不明觉厉地点了点头,问道:“这么说是非常值钱?” “不是值不值钱的问题!”陆望都乐了,小丫头就想着钱! 他道:“这发簪的材质,叫龙脂玉,是虚玉山的山中特产,其实就是一种比较特殊的高品质魔石。只不过作为魔石来说,龙脂玉内部的炁和矿石结合得过于紧密,性质极其稳定,所以反而很难被直接吸收,普通的魔石可以被魔石引擎当柴火烧,但龙脂玉这种,就会让引擎消化不良。” 陆望继续道:“不过龙脂玉有一项妙处,可以藏风聚水,也就是缓缓吸聚周围的炁,对于你的修行,特别是练气这方面大有好处,还能温养你的魂魄。” 顾时雪倒吸一口冷气:“非常非常值钱!” 陆望笑了笑,继续道:”九夏自古就有盘玉的说法,玉器埋土中三四千年,朽烂如石灰,出世常得人气养之复原,石性全去,但存精华,犹之仙者脱尽凡胎之意。龙脂玉若是盘玩日久,会逐渐脱胎换骨,表面晶莹新润如蜜蜡宝石,且生出丝丝缕缕红色龙纹,谓之点睛玉,这点睛玉有一个最大的用处就是......” 陆望低声道:“可以助人,开门。” 顾时雪先是一愣,旋即马上瞪大眼睛,激动道:“还有这种宝物?那岂不是拿到一块点睛玉就能直接开门了!” 陆望笑道:“那也不是,点睛玉只能帮助自己的那个盘玉人画龙点睛,而且点睛之后就会灵性流失,只剩下好看,再无神异,也就是说,得从龙脂玉开始慢慢盘才行。过去还有一桩奇闻,说有人赌石赌到一块牛头般大小的龙脂玉,盘了整整一个甲子,终于画龙点睛,一夜之间直入无忧境界。” 顾时雪激动地看着手中刻有“雷动天开,烧尾金鳞”八字的玉簪,道:“那我需要多久才能将这枚玉簪盘成点睛玉?” 陆望道:“如果是普通的龙脂玉,那至少十年。” 顾时雪大失所望。 陆望笑道:“不过这三枚玉簪,已经经过一定的手法炼制,所以有速成的点睛之法。” 顾时雪眼睛一亮:“要多久?!” 陆望道:“三年。” “三年......”顾时雪叹道:“那也要很久啊.......” 陆望忍不住笑道:“三年也算久?你知道有多少人一辈子都卡在开门这回事上?一块点睛玉,只能为盘玩他的那人开门,因此江湖上多得是人重金求购龙脂玉,就是想要借助玉石开门,助自己突破!至于你手上的这支玉簪,对燕长卿这等大宗师来说也就是好看而已,但对需要它的人,那真是万金不换!况且三年之后你不过才十五六岁而已。” 龙脂玉对许多江湖人来说都是无价之宝,但在燕长卿这种天纵之才眼中,充其量就是锦上添花。再说了,身为无双宫的掌门人,龙脂玉实在是不缺,无双宫内甚至有整整一张龙脂玉的玉床。燕长卿对钱财一事没个概念,缺钱就将玉簪给当了,当铺老板也不识货,压根儿不知道什么是龙脂玉,仅仅是将玉簪以普通白玉的价格收下。 陆望对顾时雪轻声道:“此刻应该还有一枚簪子,没猜错的话是得意,被燕长卿给当掉了,你有机会一定要把簪子买回来。“ “好。”顾时雪点头:“我找个时间和师兄师姐说一下。” 顾时雪又问道:“你说的速成方法是什么?” 陆望深邃的绿宝石瞳孔中带着些许笑意:“盘玉有文、武、意三种方法,这根玉簪,就得用最后一种方法。所谓意盘,就是以自身精神去观想玉,想玉之美德,化我之气质,善我之性情,须知养玉既养人,盘玉既修身。不过盘的时候,忌焦躁,忌贪婪,有人能借玉直达无忧境界,但也有人盘玉一辈子,非得没有画龙点睛,反而境界倒退的,所以一定要正心诚意。” “嗯.......”顾时雪郑重地点了点头。 陆望继续道:“除此之外,还要忌油污。所以平时你把玉簪带在身上的时候,记得多洗头。” 顾时雪大怒:“我天天洗头!你就是在说我脏!我才不脏呢!” 张牙舞爪,像是一只嗷嗷咆哮的小狮子。陆望乐不可支,舔了舔自己爪爪上的毛。顾时雪咳了一声,恢复了形象,问道:“所以意盘到底是怎么个盘法?你这么说,我不懂啊。” 这个问题陆望也说不上来,想了想,他道:“盘玉之法,其实和坐忘有异曲同工之妙。以后学会了李行舟的走桩法,你就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