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时间感同身受,这老头不管是针灸还是中药,别说小孩子,就是她都不愿意碰的。一时间满眼同情。 “你也别看了,”察觉到她目光的钱先生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人家小孩子可比你听话多了,扎那么多针也一声没吭。哪像你,给你针一次,一群人都按不住。” 林娇被他说得脸一红,飞速瞥了一眼明夫人赶紧给自己澄清:“针一次?你怎么说得如此轻巧?你自是不知道多疼的。” 明夫人的担心忐忑在这两人的斗嘴中消散不少,林娇看出了她想去安抚明朗了,便开口告辞要跟钱先生一起走。 “这么快吗?”听着林娇要走,明夫人也顾不上明朗了,余光一直往门外边看,这阿景,怎么这么久还没回?“不需这么急的,我还备了酒菜……” “夫人不必多礼的,老夫还有其他病人要去看。” 钱先生这么说,林娇也没有要留下来的想法,她谢绝了明夫人想要送的想法,跟着钱老往外走。 她今日是难得的安静。 其实某一瞬间,她也想过,裴景邀请她过来,是不是也是因为想见自己。如今这么一看……她一咬唇,果真是自己想多了。 也是,这怎么可能? 手里的手绢快要被她搅出花来了,林娇莫名的委屈,倒不是因为裴景不在,而是恼怒自己总是将梦境里的那个人,与这个人混淆在一起。 他们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像的? 这百般纠结的心思,偏生还只有自己有。那人肯定是不知的。 她甚至在想,真的只是梦境?还是…… “裴大人!” 下人们问候的声音,把林娇的思绪拉了回来,她下意识抬头看过去,一眼看到了刚跨过中院门槛的裴景。 男人身着绯色官服,高大的身躯、幽远的目光,无一不让他散发出拒人千里的气息。可那表情,又在看到林娇时,微不可察地柔和下来。 虽然方才想得挺多,等真见了人,林娇所有纠结的心思又马上消弭。 她强装淡定,上扬的嘴角和不自在的步伐却已经出卖了她的心思,不曾想林娇才往那边走两步,就听到了裴景的声音:“七姑娘。” 男人停在了不远处,没有如自己这般着急靠近,甚至是明显保持距离的。 林娇脚步也停下来,两人就这么隔着好一段距离。 这是林娇熟悉的裴景,对人向来是冷淡如霜的。认真想来,在此之前,他们之间似乎也是这样。 可为什么这一次?她的心里突然就恼得很? “七姑娘这是要走吗?”裴景又开口了。 男人的声音,林娇若是认真听,就能听出一丝气息的紊乱,那向来戴得稳当的官帽都微微倾斜了一边。 可林娇却是观察不了那么多的。 她才升起的热情都冷却下来,所以回话也不冷不淡了:“是。” 裴景抿了抿唇:“府上最近才进了新鲜的茶叶,七姑娘……” “裴大人想来也是公务繁忙,”林娇打断了他,表情漠然,“我就先回去了。” 这一次,裴景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阻拦了。林娇从他身边经过时,发觉他往身后退了退,一副唯恐离自己太近的模样。 这让她又是一阵气闷。走远了还能听到裴景招呼钱老的声音,她等也不等,径直出府上了马车。 浅画是在外边候着的,见了她们过来正要行礼,就看林娇明显不悦的神情。 她吓得声音都咽了回去,询问的目光看向绿莜,绿莜只是向她摇了摇头。 哼,既然这么冷淡,她才不要再去裴府了!一路上林娇都是闷闷不乐着,直到快到国公府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她听着外面的人在行礼:“裴大人!” 林娇皱眉,不解地掀开车帘,一眼看着了从马上翻身而下的裴景。他已经换了一套常服,下了马以后也没有去看行礼的众人,只径直走向了林娇。 走进了,林娇能闻到熟悉的竹香,和参杂的丝丝皂香。 刚刚不愿靠近的人,这会儿却一直走到了马车跟前,与林娇只隔着轿帘了,才停下。 “七姑娘。”裴景一手搭在了马车的边缘,与林娇掀起轿帘的手离得很近,“明日……还来吗?” 他低沉的声音,让人恍惚得觉着是在耳边低语,带着说不明的歉意,又藏着丝丝缕缕的诱哄。 但林娇还气着他方才的冷淡呢。 “明日,大约是没空的。” “那后日呢?” “也没空。” 林娇也是真的恼了,连伪装的客气都不想了,看着他便觉着心又乱又烦,尤其是看到裴景被拒绝后,那从来都是从容不迫的脸上,露出些许无措和急切时,她就更恼想要心软的自己了。 “裴大人,您要一直这样拦着我的马车吗?绿莜,回府!” 她一说完,手就松开了轿帘,可下一刻,裴景的手就挡住了差点合上的轿帘。 倒也没有再掀开,就维持着那样的姿势,林娇看着他露出的小半截手指气呼呼地不说话,男人解释的声音传来。 “七姑娘,我今日是从练武场回来的,直接见你,怕会不雅。” 他比谁都知道林娇对于气味的敏感。虽然他对香没什么讲究,但也总是保持着在林娇面前的体面。 方才在练武场原本就沾了一身汗臭,又在烈日下急匆匆回来了,哪里能就这么见她? 林娇一愣,想着他刚才小心后退的样子,难道……是因为这个吗? 也不知是因为那对自己小心谨慎的态度,亦或是这人特意追来解释的态度,女孩子的眼睛,又重新变得明亮了。 真是奇怪!她怎么……突然这么开心? 第30章 迷茫 在钱老的治疗下, 明朗的病情果真慢慢地有了好转,再见了林娇,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就扑过来了, 而是躲在明夫人身后,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只露出了眼睛往这边看。 这把林娇逗得直笑, 没忍住打趣:“原来我们朗哥儿病好了后,是个这么害羞腼腆的孩子,连美人姐姐也不叫了。” 明朗似乎能听懂一些了, 害羞地又缩回了半张脸。 最高兴的莫过于明夫人了,虽说朗哥儿现在与正常人还相差甚远, 但好在明显已经开了心智,往后的日子, 更有了盼头。 她回头瞥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后的明朗,脸上都堆着笑意:“对旁人也不是这样的, 就是七姑娘你一说,他就脸红。” 他们说话的时候, 裴景就坐在不远处的窗边。 那窗是邻水的, 窗户打开,户外低垂着柳树的枝条,随着清风的浮动不时轻点着水面。碧玉般的水面不时游过几只鸭子。 视野极好, 只是男人的视线却很少转向外边。 林娇偷偷地往那边看的时候,就见着与窗外美景融为一体的男人。他手里的折扇合起来了,搭在另一边的手上, 眉眼低垂, 静静地听着这边说话。林娇一看过去,他就似有所察地抬起头。 男人那眼里墨色深沉得让人看不出心思, 然而目光对上后,林娇还是看到了他微微扬起的嘴角,配着今日这圆领大襟的贴身长衣,少了几分往日气场,更像是清冷矜贵但又平易近人的贵公子。 这打扮,倒是她见得少的。 目光接触后,林娇下意识转开了。 明夫人在一边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都是笑意,不枉费她一大早就去给阿景挑选衣物。 她当时看着裴景一如既往的黑色衣袍,语气真的是嫌弃极了。 “阿景,你年纪本就大一些,莫要再穿那些灰暗又老气的衣裳,站在七姑娘旁边,多不相称。也难怪七姑娘说你这么大年纪。” 听到这个“这么大年纪”,原本没放在心上的裴景,止住了正在系盘扣的手。他看向姨母:“她这么说了吗?” 这语气,听着似乎还有一些受伤和失落。 明夫人便又心软了:“倒也不是,七姑娘想来也没那个意思,只是你穿衣还是多注意一些。她是个多讲究的人啊。” 裴景没再说话,却如她所说重新换了一身明快些的。 林娇再往那边看时,只见裴景抬起手,往他座位的对面倒了杯茶,随后又看过来,像是在无声邀请她过去。 林娇踌躇了片刻才过去坐下来。 因着连日的暴雨,入伏以后京城也并不热,靠窗这里更有凉凉的清风徐来。 林娇坐下后,随意翻了翻被随意翻在桌上的书。入眼都是一些深奥枯燥的句子,她翻了几页后,正欲合上,突然见着了一句。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她想起了裴景的字,玄知,不知道是不是出自这里。不对,林娇又想起,这个名字是梦里的,她倒是没有问过真正的裴景。 心念一动,便问了出来:“裴大人,您字什么?” 裴景目光始终带着说不明的温柔笑意:“玄知。” 果真是。林娇越发迷茫了,她除了梦里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梦境未免太过真切,莫不是这世上,真有前世? “不过,并非这个之。”裴景说时,已经放下了杯盏,折扇也放在了一边,他的手指轻轻在杯中沾了水,在桌上书写。 林娇也想知道是不是完全一致,于是身子探过了半边桌子去看。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上缓缓写下了“知”,居然连这个也分毫不差。 林娇抬头时,才发觉两人之间还多了个脑袋,是明朗,倚在他的腿上,跟着裴景念:“知。” 竟是意外的聪明。 钱老在一边笑着:“小公子还真是冰雪聪明,他现在心智渐开,也是该识字了。” 受了表扬的明朗笑得更加灿烂了,偎着裴景,又念了两声:“知,知。” 他才开了心智,大大的眼睛里全是求知欲与好奇,林娇笑,手也沾了水,在那已经干涸到没了踪影的“知”前面,想要再写个“玄”。 一点一横落下,林娇不知怎么的,心随着手上的动作,莫名地一阵抽痛,让她的笑意不自觉收敛起来。 “玄知,”她恍惚看着女孩拿起毛笔,一笔一划地写着,“知是知道,玄又是高深莫测的意思,所以玄知还是不知的意思吧?” “你看,这都要成了我写得最好看的两个字了。” 林娇的心堵在了一起,仿佛落下的每一笔,都带着梦中的自己,对男人深深的依恋。 愣神间,她看到裴景的手也伸了过来。 “玄。”低沉磁性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