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心里应该也清楚,在家里,我和你父亲,都更喜欢你姐姐。你母亲表面上一碗水端平,但平时一直是你姐姐带给她的荣耀更多,谁知她心里是不是真的没有偏爱?” “血脉相连的家人尚且如此,你若不做出改变,出了门,还有谁会真心喜欢你?” “你们虽然是姐妹,但实则云泥之别!” “你这样的平凡姑娘,若想与她一般特立独行,只会自取灭亡!” 小女孩吓了一跳。 姐姐还在试图拉她一起出去,可她望着姐姐,却怯懦地不敢伸手了。 忽然,画面一转,小女孩不知为何换了身衣服,正端正地跪坐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 她发现自己手里正拿着绣花样子,已经绣了一半。 她的个子好像长高了不少,坐姿也挺拔起来,她的绣工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很好,甚至能做双面绣了。 小女孩熟练地对众人做出一个端庄的微笑,谦虚得体地道:“长辈们过奖了,能绣出这个花样,主要是祖母教得好。晚辈才疏学浅,还有许多东西要学。” 祖母坐在屋中,面容瞧着和蔼多了。 她身边那些黑影,也成了带着笑的白影。 “真是恭顺温良,不愧是谢家的女儿。” “大女儿学富五车,小女儿端秀得体,谢家果然是名门世家。” “我若是有你这样的女儿,做梦都要笑醒呢!” “可惜我儿子才五岁,不然真想让你当我家的儿媳妇。” 小女孩脸上的笑容分寸依旧,正想羞涩而不失大方地说几句“不敢不敢”,忽然间,她又看到祖母脸上大变—— “满儿,你手上拿的那是什么?!” 祖母话音刚落,只见那些白影对她的微笑也消失了,它们又张牙舞爪起来,想要变成黑影将她吞噬。 小女孩一懵,忙低头去看,只见她手上不知怎么的又多出了一把铜锤子,还有她小时候做的那把剑,在她身边,还堆满了风车。 小女孩慌乱地想将东西都撇下.身去,辩解道:“不是!祖母!听我解释,这些不是我的,我早就将它们都扔掉了——” 那些黑影面目狰狞地交头接耳—— “她是装的!” “她根本就不是一个好女孩!” “真恶心,竟试图滥竽充数!” 小女孩急得要哭了:“我不是,我已经变了很多了,我是个好姑娘,我……” 她拼命想扔掉手上的东西,可它们就像缠上了她一样,越扔越要回到她身上。 但最令她恐怖的是,她发现自己其实没那么想扔这些,这些东西好像就是她自己偷偷藏在身后的。 不仅如此,她还曾想过要用那把小锤子,敲烂那群黑影的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感到眼前一黑,所有的黑影都胀大了。 它们密密地挤在一起,向一张巨网,然后一下子向她压来—— * “啊!” 知满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她一擦额头,才发现自己满头大汗。 “小姐,你没事吧!怎么忽然发出那么大的声音?” 贴身丫鬟小喜本在院子里做事,听到知满的声音,连忙冲进屋里。 知满未从梦魇中回神。 她重重地喘着气,环顾屋内,只见房里整整齐齐的,床边放着绣了一半的双面绣,桌上摆着要给祖母的、已经抄好的经文,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淑女的房间。 窗外天将明未明,有点阴,多半才是卯时,没误了给祖母请安的时间。 知满松了口气,抓住丫鬟的胳膊,问:“我最近没做错什么事,祖母昨日还夸我了,对吧?” 贴身丫鬟忙道:“对啊!小姐近日表现可好了,老夫人还常向老爷夸赞小姐呢!” 听到这句话,知满脸上总算有了笑容。 她说:“那就好。我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丫鬟不解:“好端端的,小姐怎么会做噩梦?” “……可能是最近看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吧。” 知满意味不明地说。 话完,她想了想,又道:“你去跟祖母说一声,今天我晚点再去祖母那里……今天我想先去看看姐姐。” * 秋闱总共三场,分别在初九、十二、十五,这三日。 从第一场考试的初八进场,到最后一场考试的十六出场,算下来足有九日,差不多一旬之多。 今日是八月十二,算来该考第二场了。 “不知道姐姐第一场考得怎么样,不知道姐姐这会儿拿到第二场的考题没有。” 自从谢知秋进了考场,知满就开始紧张。 她没有别人可以说姐姐的事,就整日在萧寻初面前转来转去,瞧着比谢知秋那个真要考试的人还焦虑,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老鼠。 终于,她按捺不住,过去踢了踢萧寻初的桌角,问:“喂!萧……咳,萧公子,你觉得姐姐能考上吗?” 萧寻初正在研究姻缘石。 知满偏头看着他。 这段时间接触下来,知满发觉萧寻初这个人未必有什么坏心眼,但怪是真的有点怪。 他一旦专注到自己手上的事情里,别人跟他说什么他都听不见了。 知满见他没搭理自己,定了定神,目光不自觉地落到萧寻初手上。 萧寻初正在用一种特殊的砂纸打磨“姻缘石”的表面,他动作很熟练,仿佛这样做过千百次。 随着他的举动,原本光滑的姻缘石表面不断有碎屑掉下来,表面产生磨痕,看起来亮晶晶的。 知满看得入神,不知不觉,竟被这一系列动作吸引。 不知怎么的,她下意识地摆出类似的姿态,模仿萧寻初的动作,学习如何打磨石头。 忽然,萧寻初停下动作,回望过来。 知满一惊,忙将双手藏到身后。 萧寻初后知后觉地问:“你刚才说什么了吗?” “没、没什么。” 知满结巴了一下。 “噢。” 萧寻初闻言,便转回去,继续与姻缘石较劲。 知满站在旁边观察他,见他没太大反应,松了口气,又探头探头地看他桌上。 知满忍了忍,没有忍住,好奇地问:“你说这些工具都是你以前和师兄弟一起做的,那除了这些,你们还做什么吗?” 萧寻初并未转头,只答:“很多。” 知满眨了眨眼,声音小了一点:“听说你就是因为整天沉迷这些,才被父母和书院赶出家门的?” 萧寻初回答:“算,也不算,我认为我是自己选择跟师父走的。” 知满声音更小了:“那你现在混成这个样子,会后悔吗?” 知满的语调有点虚,像是不敢问,又像是在意答案。 但萧寻初毫不犹豫:“不会。为什么要后悔?” “因为……” 知满迟疑地说。 “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了,大家都说你的坏话,还认为你没出息。” “这……” 萧寻初对此倒是没法反驳。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来,看着知满。 他考虑了一下,才回答:“我确实失去了不少,但也得到了很多。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知识,因此结识师父和师兄弟们。还有……若不是我从小喜欢这种东西,或许也不会认识你姐姐了。” 说到这里,萧寻初笑了一下,主动道:“你猜我做过的东西里,我自己最喜欢的是什么?” 知满呆了呆,但这显然是个她会感兴趣的问题,忙问:“是什么?” “竹蜻蜓。” 萧寻初怀念地回答。 “若不是竹蜻蜓,我或许不会与你姐姐相识,也不会遇见师父。” “竹蜻蜓?”知满有些惊讶,“那个小玩具?” 萧寻初颔首。 “在书院的时候,我将那个竹蜻蜓飞到甄奕学士的院落里,因此结识你姐姐。后来,师父看了我的竹蜻蜓图纸,说我很有学习墨家术的天分,这才收我为徒。” “现在的路可能要吃一些苦,也遇到很多不理解,但遇到知己的时候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如果我老老实实地留在书院里读书,可能不会遭到那么多非议,但也绝不会有那么多开心事,或许每日都浑浑噩噩地过去了,犹如行尸走肉一般。” 知满听得张大了嘴。 她没想到萧寻初是这么想的,大家都觉得他过得不好,他自己倒甘之如饴。 知满心脏突突跳着,不知为何,她明知萧寻初是那种离经叛道的人,却有点想听他说这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