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掀帘进来,露出一截街景,确实下雨了。 陈茵说:“乐器世界跟别的不一样。像走文化课的学生,有那种智商高,轻松就考状元的。但乐器不是,绝对天赋的人更需要绝对的努力。稍有懈怠就会浪费天赋。” 众人点头,叹息:“是啊。这条路一点捷径都没有。没天赋的,更是难走,或许还是死路。” 黎里心中一触,有些怅然,转眸见燕羽正朝外望。她随之看去,见外头下雨了。回头时,两人目光撞上,互相轻挪开。 黎里的视线落在他盘子上。炸串上第二拨了,他才吃了串莴笋尖跟玉米,指头大的牛肉还没动。 “这是刚才那串,还是新拿的?” 燕羽没答,微弯了下唇角,咬下那小粒牛肉,签签丢进竹筒。 “你吃得太少了。”黎里声音很低,仅限他一人听到。 他于是又拿了莴笋、玉米粒和牛肉。 黎里扫一眼餐盘。她点的那20串小鸡胗,还一串没吃上,就几乎被拿光。 她想再吃点儿什么,燕羽从一盘炸串底下挑出一串鸡胗,放在她盘子里;而同一秒,崔让从另一盘里挑出一串鸡胗,放在她盘子上。 黎里愣了愣神;燕羽和崔让对视一眼。 这一方气氛几不可察地静了。陈茵看看燕羽,又看看崔让,默默喝饮料。 向小阳在状况外,大笑:“黎里你点的鸡胗一串没吃到对吧?我帮你找。” 崔让作轻松状:“对,她点的,找找。” 黎里对崔让的行为没多想,只拿余光瞟燕羽。他起身走了。 向小阳跟崔让又找出两串鸡胗。黎里说:“你们吃吧,我够了。” 向小阳大方道:“没事,我那一串给你。” 崔让说:“一样。” “谢谢。”黎里两口吃完,丢了签签,起身离去。 崔让看了眼她背影,另几人也望了望。 小笔插话:“诶,他们俩是不是,有点儿什么?” 桌上静了一瞬。 向小阳诧异:“没有吧。完全看不出来。” 女生都没讲话。 小纸:“之前燕羽跟演职学院那混混起冲突,挺奇怪的,不像他会干的事儿。但除此之外,他俩在学校也不讲话。不像有情况。” 崔让咬了口贡菜,没想到是苦瓜,一下扔进筒里。 陈茵闷声:“黎里上次跟高晓飞打架,好像是因为燕羽。” “正常吧。”小笔说,“黎里就这路见不平的性格,她要见你被欺负,也会揍人。” 其他几人赞同。 谢菡拿饮料回来,听见一耳朵,立刻道:“别乱讲!没有!他们什么都没有。黎里所有事都跟我讲的,她现在只想赚钱和考试,你们别乱说!” 陈茵忙说:“肯定没有啦。都别说了。” “不说了不说了。” “诶,说起这个,”徐灿灿小声,“燕羽他不是吧……” 向小阳:“明显不是啊。” 小纸:“我觉得也不是。” 王晗雪:“是不是都无所谓,美术班还一堆gay呢。” 谢菡道:“gay不gay是无所谓,但他不是!就是造谣,别信。” 小笔:“其实是gay还挺酷的,现在好多女生这么觉得。” 向小阳:“可有的直男被这么说很烦的,别再说了啊。下次都没法一起玩了。这次我好不容易把他叫出来。” …… 燕羽穿过热闹的大厅,快步走进男洗手间,锁上隔间门。他扶着墙壁蹲下,低头“哇”的一声,胃里的东西全倒了出来。 稀里哗啦的,叫他痛苦而恶心。 他额上冒出一层细汗,身体像痉挛般不受控制地再度往前一拱,又是“哇”地一吐。眼眶也跟着生理性地泌出泪雾。 短短几秒,浑身虚汗直冒,手颤脚抖,视线模糊。 人又呕了几下,但没什么可吐的,这才止住。 “卧槽,谁他妈喝多了瞎jb吐呢?”隔壁间的人吐槽着,出去了。 燕羽紧撑墙壁,垂头闭眼,喘着气缓了好一会儿,晕眩感才渐渐褪去。 他拿袖子擦擦眼睫上的泪,空茫地蹲了会儿,才慢慢站起,摁了冲水键。 水声哗啦。 他半望天花板,又站了会儿,才走出隔间;洗手,漱口,用水拍拍脸,拿纸巾擦干。 拐过走廊,见黎里站在后门口。 冷风灌进来,她跺了下脚。 目光撞上,她解释:“刚那边有人抽烟,来透透气。” “哦。”他应声,站去了她身边,见她眼神微怔,亦解释,“我也不喜欢烟味。一起等会儿。” 她没说出话,很轻地点了点头。 炸串的香味,混杂着雨水的湿气,弥漫过来。 两人不约抬头望。雨水从墨蓝色的天幕中洒下,像无数扑面而来的细小玻璃碎。地上水花四溅,噼噼啪啪。 “燕羽,你带伞了没有?” “没有。你带了?” “嗯。” “我忘了。” “过会儿一起回家……好吗?” “好。” “不过,雨会下到那时候吗?” “会吧。”燕羽说。 有雨丝飘落到黎里眼睛里,她低下头。 餐馆后门边摞着几筐莴笋跟西蓝花,飞溅的雨水打湿了透明塑料袋,蔬菜水绿盈盈。 “你喜欢吃莴笋?”她看着那筐菜,问。 “嗯。” “西蓝花呢?” “味道怪怪的。” “哪里怪了?”她抬头看他,发觉他脸色有些苍白。 他看出来了:“怎么?” “你脸有点儿白。” 他说:“肠胃不太好。” “炸串太油了?” “有点。但味道挺好。”他冲她微微一笑,又看那筐菜,移开话题,“西蓝花有种虫子的味道,怪怪的。” “虫子?” “很生,像下雨后的土,白菜上面的大青虫。” 黎里一时笑出声:“莴笋味道才怪,像晒干的甘蔗皮。没味,还柴。” “那是老了,要吃嫩的。” 黎里右脚微抬,指那筐蔬菜:“它们嫩吗?” “它们——”燕羽仔细辨别了三四秒。 “你认不出来,对吧?” 燕羽承认:“嗯。” 她又轻笑出声,一仰头,笑容凝住:“雨是不是小了点?” 他也抬头分辨:“是……小了点。” “会停吗?” “不会吧。”燕羽说。 …… 散场的时候,雨真的没停。 黎里站在店外屋檐下,望着纷飞的雨丝,心里像开了朵向日葵。 向小阳打车回去,崔让有车接,各带一部分人。黎里说走回去就行。 同学们挥手告别,黎里和燕羽沿着商户的屋檐走远。 到尽头,黎里撑开伞,燕羽伸手握住伞柄,说:“我来吧。” 黎里松手。 燕羽轻轻一抛,伞飞起半截,伞把落他手中,握稳了。 他撑着伞,带她走进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