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知道沈香面皮薄,所以他端了水,帮她一点点清洁这些狼狈与荒唐的印痕。 他想努力做到最好。 谢青很乖了,这一次他没有冲动,尽力得体,保全了沈香的脸面。 方才,他也颤抖牙关,吻得很谨慎、很小心。他想咬她,却没有故意留下红印。 谢青不值得沈香称赞吗?夸一夸他吧。 小妻子不热情了,不在意他了。 她对他的所作所为都没有留心,她是不是要抛弃他了? 谢青自哀自怨,沈香望向可怜兮兮的郎君。他的鬓边全汗湿了,连眼睫上都是水渍。她沥干帕子,帮他擦拭狼狈,一寸一寸拧净,下手时轻时重,仿佛要将往事的鸿爪雪泥,一并抹去。 “满意了吗?”沈香柔声问了一句。 明明不是怪罪的话,却无端端牵起谢青的心,令它高悬。 沈香是问她现如今的温柔小意,他满意吗?还是说的方才那一场荒唐事,他如愿了吗? 没有。没有! “我……”谢青不敢应声,他怕激怒沈香,他竟畏惧起她了。 沈香也不在意谢青的回答,她低头,闻了谢青的衣袖,接连几日了,他都用那一味私香。 “看来您很喜欢这一味香。” “是小香调的。”她主动同他闲谈,谢青欢喜地迎上去,抿唇一笑。 “很简单的,我教您。只要将沉香碾磨成粉,再添入黄熟香根……” “我不想学。” 谢青第一次,这样冒昧地打断沈香的话。但他心里的恐惧更甚,他不想听。 “您真的很任性呀,总不好每次都劳累我调香吧?” “……”谢青又是沉默,头低得更深。 沈香残忍地说下去。 除了调香,她还说了如何熏衣,并叮嘱谢青要绞干长发再上榻,不可因不喜奴仆接近便潦草行事,湿发入眠,老年会患上头风症。 沈香和谢青说了很多话,都是夫妻间细枝末节的生活。 原来她为他做了这么多,原来不只是他庇护她。 沈香很好,所以他才不愿意她有事。 他希望她能永远待他好。 谢青吻了一下沈香的唇,封住她的口:“我记不得这么多。” 沈香仍旧笑眯眯的模样:“夫君这样聪慧,怎会记不住呢?” 明明是夸赞,谢青听着却有点痛心。是讽刺吗?沈香对他怀有恶意吗?不会的,她不会讨厌他。 “小香稍待片刻。” 说了许久,谢青把吃食端到她面前。他特地带了饭菜,他知她这几日辗转反侧,定然没有吃好。 谢青把菜碟逐一摆出,是沈香喜欢吃的羊肉还有鱼虾,每一样菜都精致,汤汁也没洒出来。他虽飞檐走壁赶来,却将这些东西护得很小心。 谢青说:“是你喜欢吃的菜,我记得。” 沈香只笑不语。 你看,他有心,什么都会记得。偏偏忘记了沈香的宏图大志,偏偏不给她真正想要的生活。 “我怕菜凉了,还在食盒底下放了汤婆子温着,小香快尝尝吧。” “好。” 沈香没有拒绝谢青的好意,她卖他面子,落了座,和谢青一块儿吃饭。 沈香还若无其事地给谢青夹菜,仿佛一对感情深笃的小夫妻。 她哄他:“夫君多吃些,近日你憔悴了不少。唉,我不至于吃饭的时候还苛待你,好好吃吧。” 沈香解开他的心防,对他好到极致。 小妻子怎会这样无尽包容他? 谢青一面感激沈香的温柔,一面又仓皇无措——万一是丰盛的断头饭,只最后一次共食呢? 他味同嚼蜡,潦草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沈香倒是吃得津津有味,她实在遭罪,在牢狱里烈火烹油似的煎熬了几日,压根儿没睡好。 好好吃饱饭才行,吃饱了才有气力做事。 沈香吃完了,坐一旁看谢青清理碗筷。夫君的姿容得体,修长白皙的指节端起脏碗,也仿佛是用上好兔毫建盏品茗茶汤。 明明是秀外慧中的郎君,为何要用这一具精致的皮囊造孽杀生呢? 她是普度他的观世音,她明明做好了救他的准备。 可谢青,偏偏要渎神。 一声叹息。 谢青指尖发颤,不安地望向沈香。他仍是笑容,但嘴角弧度略微逞强:“两日后,小香便能离开此处了。届时,我来接你归府吧?” “不必了,我想一个人静悄悄地回去。您风风火火地来,那群老官吏必要维系与旧友的交际与体面。”沈香自嘲一笑,“我都落得这般光景了,还要给他们拉去添‘雪中送炭’的彩头,太委屈了。” 她不想被假惺惺的官场利用了。 沈香在自苦,是谢青害的。 谢青不敢言声。但他很想接她,不然他无法安心:“小香,我……” “夫君,您还要违背我的心意做事吗?”沈香蓦然迎上谢青的视线,这一次,谢青在她不紧不慢的语调里,听出了一丝怒气。 沈香切齿:“最后的体面,求您全了我吧。” 她在求他,为这一件小事,他们用了很重的语气交谈,险些撕破脸。 “好。”谢青终于不坚持了。 他不敢再多说,他确实做错了。 好在谢青没有追问什么,沈香心神疲惫。 她知道谢青多可怜,多渴望有人爱他。曾经,沈香是一心想救他的。 但,当她发现。 即便倾尽所有,燃尽自己的烛火,仍旧照不亮谢青时,她醒悟了——她在竭尽全力改变谢青,可他不过是矫情饰行,诱她堕落。 谢青本就是嗜黑的邪神啊,他不曾从善。 今时今日,他更是为了独占沈香,而熄了她的光。 谢青把她爱重的官途毁于一旦,那她也要他万劫不复。 心痛的滋味,夫君也尝尝吧。如果他聪慧,应该反应过来,这是沈香最后的温柔——她最后教他何为“珍惜与后悔”。 只是从今往后,她不要他了。 两日后,谢青在谢府门边静候,夜越来越深,人影稀疏,近乎于无。 街巷冷清,没有半点人声,沈香也不曾出现。再往沈家探问,沈家老奴也没见到自家主子归来。 她不见了。 可能只是脚程太慢,耽搁了。 谢青自我安慰,殊不知,他掌心满是湿濡的汗。 谢青命阿景他们满京城寻找沈香,可是哪里都没有她的踪迹——沈香在他的眼皮底子下,消失了。她招呼都不打一个就离去了。 她要和他相忘于江湖吗? 谢青冷着脸,再次回到那一间沈香住过的监室。空空如也,他和她还在这里温存过,用过膳食,如今想起来,仿佛梦一场。 四下搜寻,他在薄被里摸到一张卷好的纸条。沈香塞进去的。 谢青强忍战栗,展开纸。 是沈香的字迹啊——“谢兄,你我今日和离,再无夫妻之名。勿念,勿寻。此后,几度风月纵他去,霜月解我丁香结。小香盼着您,平步青云,耸壑凌霄。” 所有情谊都会被严寒的岁月覆盖,她会慢慢忘记他。 她盼他得到所有功名利禄,而富贵余生,皆与她无关。 谢青明白了——她不爱他了,也不要他了。 在牢房那日的温馨相处,不过是虚情假意。她为了逃跑,和他虚与委蛇,麻痹、稳住谢青罢了。沈香害怕他,所以算计他。而这一回,沈香成功了。 不可以,她不能走。 快回来。回来。 他不会伤害沈香的。她可以惧怕任何人,独独不能畏惧他! 求你,回来吧。 第57章 谢青又杀人了。 一袭红衣迎风猎猎作响, 压住遒劲臂骨。他手背青筋骇然迸发,凌冽长剑铮鸣, 杀心仍旧滚烫。 血污染上他的华袍, 绮丽而妖冶,犹如恶鬼。 谢青心情很不好,靴尖踢开鲜血淋漓的残肢, 再往旁处去寻人。 谢青杀的都是十恶不赦的海捕凶犯, 他给自己留了余地——万一沈香哪日回来,发现他衣上换了很多味香呢?倘若他伤及无辜,沈香会生气,然后再次一走了之。 谢青不想留下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