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枸杞 《藥性論》說,枸杞味甘、平,無毒,能補益精諸不足,易顏色,變白,明目,安神。枸杞的甜,就像初戀,回首時,有一抹淡淡的悵惘,和留在齒間,濃稠的暖。 孟小阮一個人先回了江城,走出機場的那一刻,覺得自己仿佛經歷了兩生。 回去把禮物給大家分一分,小螃蟹她也千難萬難地帶回來了,還給螃蟹換了個小玻璃缸,缸底撒下了細細的沙。 水母沒能堅持到她回來,在某一個孟小阮毫無所覺的夜晚變成了一汪水。 見孟小阮回了電台,小趙舒了口氣:“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 莊素還是一副拿孟小阮當空氣的模樣,臉色不太好,眼下兩道濃重的黑眼圈,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孟小阮嚇了一跳,《佳期入夢》她終於可以當家做主了,不說春風得意馬蹄疾,卻也不該是這種狀態啊。 小趙“嗤”了一聲:“在搞什麽辟谷減肥呢。” 其實莊素並不胖,個子高挑,身材勻稱,只是骨架比較大,她總覺得自己胖,尤其網上老在說什麽“好女不滿百”,為了減到一百以內,她幾乎到了瘋魔的程度。 晏禾對辟谷減肥嗤之以鼻,還曾警告孟小阮:“辟谷會打亂腸道的運行規律,影響消化液分泌,你可不要學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代謝紊亂了對身體不好。” 孟小阮看了莊素一眼,有心想提醒她一句,又一想自己提醒只會起反作用,最後把話憋在了心裡。 到了下班的時間,莊素遲遲沒動,手捂在胃部,咬著嘴唇神色很痛苦。 糾結了一會兒,孟小阮還是勸她:“你別搞辟谷了,該吃飯還是得吃飯,我看你氣色不怎麽好。” 莊素掃了她一眼:“假惺惺的。”說完撈起桌上的隨身包,摔門走了。 小趙知道了孟小阮勸莊素的事,戳了戳她的腦袋。 “你呀,一點都沒活明白。你勸她能樂意聽嗎?還以為你在背地裡笑她胖呢。你這行為,古時候叫以德報怨,現在叫什麽你知道嗎?——白蓮花。” 孟小阮一直記著明達方丈說孩子們沒書看的話,下了班去書店買了兩百本兒童讀物,書太沉,她借了旁邊超市的推車才運到郵局。 回到醫館的時候,晏禾也回來了,看到孟小阮一直在揉胳膊,問她怎麽了,孟小阮便跟他說了寄書的事。 晏禾意味不明地笑笑:“他的目的達到了。” 孟小阮不懂。 晏禾點醒她:“你看,無緣無故他為什麽要請咱們吃早飯,不過就是想讓咱們看到他收養的那幾個孩子。他甚至不用主動開口,只在話裡面帶出一句需求來,你就乖乖寄了兩百本書。” “這也沒什麽,”孟小阮捏捏發酸的胳膊,笑笑,“就算他留咱們吃飯是有私心的,可他做的始終是善事。” 頓了頓,她繼續說:“對善事,我不看初衷只看善行,對壞事,我不問緣由只看惡果。” “‘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作惡,雖惡不罰’這話我不讚同,即便為善有所求,結果是好的,那就應該褒揚;無心作惡,可是給人帶來了傷害,那就應該罰。” “我不理解當下人們的想法,有的明星捐款捐物,輿論說他沽名釣譽,只是為了博得曝光度。有的人作惡行凶,殺子殺妻,卻有人給他們開脫,說被逼到這種情況一定飽受欺凌。” 晏禾沉默了,他沒想到軟弱而羞澀的孟小阮,居然有一顆看透世情的心。驀然間,他想起方丈的話來:你還沒找到屬於自己的醫道。 他原本並不在意,此刻卻品出了其中的一點味道。 為善看行,作惡見果,這就是孟小阮的道吧,那麽他自己呢?他從十七歲學醫,十四年過去了,他的道又在哪裡? 秋風吹到了江城,到了枸杞第三次采摘的日子。每到藥材采摘的日子,阿婆都要提前提醒大家,早早睡,別起遲,等到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基本已經采摘完了。 丁穗只要不出差,對這項工作總是積極參與的,頭上特意包了塊白手巾,一副西北地區農民的打扮。 爺爺跟孟小阮說過,晏家的枸杞受土地氣候的影響,品質並不很好,他們摘了也只是曬成枸杞茶送給鄰居,並不用來入藥。 枸杞養肝滋腎,用來泡水最好不過。 丁穗所在的公司拍了一部《抗日傳奇之巾幗女尼》,最近正在四處推廣,丁穗已經連續趕了幾個電視節,人累得瘦了一圈。 孟小阮估計他們公司下一部電視劇就是《抗日傳奇之道士下山》了,這是要把佛道都拍個遍的節奏,不知道佛教協會、道教協會會不會抗議。 丁穗跟她吐槽:“我們也沒辦法,題材就這麽幾個,又怕踩了雷,拍了不讓播。一部戲砸的錢也不少,萬一壓著播不了,傷筋動骨談不上,但總得緩一陣子才能周轉過來。” 她還興致勃勃地跟孟小阮宣傳:“這回走諜戰路線,比《十八羅漢》好看多了。” 因為《佳期入夢》是錄播,莊素單獨主持的這期最近剛播,聽眾褒貶不一,大部分還是支持孟小阮的,有個聽眾的意見寫得相當實在—— “我對內容不挑,之前那個小阮聲音挺催眠的,我晚上睡覺就靠她了,後來加了個莊素我也就忍了,現在居然讓莊素單獨主持,她那嗓子高亢得跟公雞一樣,以後讓我怎麽睡啊?” 這評論把莊素氣得直跳腳。 第二天孟小阮上班的時候,在電梯裡碰到了台長,她立馬緊張得手足無措,有心想等下一趟。被台長的目光一掃,她嚇得躥進了電梯,縮在角落裡裝鵪鶉。 站了好一會兒她才想起來沒跟台長打招呼,錯過了最佳時期,後面補上好像也不是那麽回事,但裝沒看見是不是太沒禮貌了? 還是台長主動問她:“小阮啊,有對象沒?” 孟小阮對這種提問已經習慣了,這是事業單位領導關心下屬的特有方式,正常得就像問你早上吃沒吃早飯一樣。 孟小阮乖乖回答:“還沒有。” 台長打量了孟小阮一番,沉思了片刻,囑咐她:“該找了。” 孟小阮應了一聲,電梯一停。 看到台長要出去,孟小阮叫了他一聲:“台長……” 台長回頭看了看她,她趕緊補了一句:“早上好。” 台長明顯一愣,親切地問候她:“你也好。” 太蠢了有沒有啊?孟小阮幾乎要撞牆。 小趙知道了,先笑了一番,教育孟小阮:“下次你這樣——”她做了個盲人四處亂摸的動作,邊做邊嘀咕,“我的隱形眼鏡呢?” “然後你裝作不確定的樣子問‘您……是台長?’台長說是,就趕緊說‘台長好,台長好,眼神不好,沒看見您’。” 隔了幾天,台裡下發通知,讓孟小阮繼續主持《佳期入夢》,莊素則調到《娛樂八點檔》實習。 《娛樂八點檔》是電台的王牌節目,莊素去這檔節目實習,看起來前程更明朗,但這節目的主持人正當紅,莊素別說搶節目,貼個邊都未必有機會。 小趙私下裡笑了一番,表面上還給莊素捅刀:“小莊啊,恭喜你高升了。” 莊素哼了一聲,將她手頭的資料發給孟小阮:“我整理的,用不用隨你。” 這勝利來得太突然了,孟小阮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下了班走在路上,才想起來既然要重新做回節目,今晚還得看一些資料,電腦落在了辦公室裡,她又轉頭回台裡拿。 莊素還沒走,人趴在桌子上沒動,孟小阮以為她在休息,過了一會兒看她沒動,臉色倒是越來越白。 她走過去問了一句:“你怎麽了?” 莊素沒吱聲。 孟小阮伸手試了試她額頭的溫度:“你發燒了?要我送你去醫院嗎?” 莊素有氣無力地說了一句:“要你管。” 猶豫了片刻,孟小阮還是將她攙了起來:“送你去醫院吧。” 莊素實在沒有力氣,任孟小阮扶著自己下了樓。 打了個車,去了最近的人民醫院,孟小阮給她掛了個急診,醫生檢查後說是腸潰瘍,長期辟谷不規律飲食造成的。 輸上液,孟小阮陪著她:“要我通知你的家人嗎?” 莊素抓起個枕頭丟過去,聲嘶力竭地喊:“你滿意了吧,這回你滿意了吧?” “我丟了節目,還進了醫院,”越想越委屈,她哭起來,“現在你在我面前強裝什麽好人,別以為我會感激你,告訴你,我簡直要慪死了!” 孟小阮看著莊素,她說話的時候總是一副慢條斯理的樣子,聲音軟而輕:“不管我出於什麽目的,看你笑話也好,心裡暗爽也罷,送你到醫院來最終受惠的是你,受人恩惠說聲感謝是最基本的修養。” 其實一點不氣是不可能的,孟小阮不愛和人吵,平複了一下心情,她說:“你不樂意可以拔了吊針現在就走,我又不會攔著你。” 莊素張了張嘴巴,最終什麽也沒能說出來。 回到明夷堂,孟簫居然來了。 以往孟簫怕他爺爺繼續撮合自己和丁穗,總是找各種借口不來。 丁穗也提早下了班,還帶了一瓶香檳酒回來,在孟小阮眼前晃了晃:“給你慶祝。” 醫館的人都知道了孟小阮重新主持《佳期入夢》的事,阿婆還特意燒了孟小阮愛吃的菜。 負責煎藥的祝爺爺衝孟小阮笑笑,做了個加油的手勢。 他一生都在藥房工作,早年娶過妻子,妻子過世之後就沒再結婚。晏靈樞意外身故,醫館曾經關閉過幾年,他去了家藥店熬藥,等到晏禾接手了晏家醫館,他是第一個回來的。 他生來有啞疾,不能說話,唯一的愛好就是下象棋,孟廣齡來了之後,有了象棋上的知己,他的笑容比過去多了不少。 明夷堂的人都是老人,從晏禾爺爺那輩起就在晏家醫館工作,他們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在晏家後繼無人的時候,他們沒有扶大廈將傾的能力,該走的走,該散的散,但當明夷堂再一次開門的時候,已經遠在千裡外、在兒女家養老的人,又都回來了。 他們把晏禾當親孫子看待,但也並不親熱,維持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默默地守護著他。 管家阿婆,能一樣一樣數出晏禾最愛吃的菜;管理花木的鍾爺爺得了健忘症,卻記得晏禾父母和爺爺的忌日,每到忌日都會提前準備好大捆燒紙;打更的陳爺爺,總要等到晏禾屋裡的燈熄了,他才睡;負責打掃病房的許婆婆,盡管手有風濕,晏禾的床單被罩一定會手洗,洗完了要在太陽下曬乾,她說這樣蓋著才舒服。 這些,晏禾其實都知道。 所以即使他們已經老了,很多事已經心有余而力不足,他也從不苛責。 等到菜上了桌,晏禾也來了。 氣氛前所未有地熱絡,陳爺爺喝了香檳,喜滋滋的:“哎呀,這還是我第一次喝洋酒呢。” 孟小阮也跟著他們笑,她有些明白爺爺為什麽遲遲不走了,最開始可能是因為丁穗,到現在大概只是一個借口,這裡比孟家的大宅,更像一個家。 孟簫給孟小阮挑帶魚的魚刺,先拿了筷子將兩側的刺都挑乾淨,再細心地把肉剔下來放在碗裡。 孟小阮的舌頭刁,一嘗就知道是野生的。 孟小阮跟他顯擺起自己的螃蟹:“可好玩了,長了一圈。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軟軟。” 孟簫不屑一顧:“那有什麽好玩的啊,水裡一撈能撈一堆出來,養到猴年馬月能吃啊,等明兒我給你整點陽澄湖的大螃蟹。” 孟小阮掐了他一把:“誰要吃啊,軟軟是我的寵物。” “嗯,嗯,寵物,”孟簫敷衍她,夾了一筷子蓧麥菜給她,“多吃點青菜,你瞅你的頭髮都乾糙了,多吃點菜才水靈。” 晏禾一直默默地看著,原來親人跟前的孟小阮是這樣的。 會撒嬌,會笑鬧,不羞澀也不忸怩,甚至偶爾還會有點小囂張。 心底略微有一點澀然,跟孟簫比,他在她心中終究還是不同的。他不清楚這不同是好是壞,他希望她對他有親人一樣的依賴和熟稔,又希望她對他保留一點對異性的羞澀和婉轉。 他抬手向祝爺爺敬了一杯,一飲而盡。 第二日,徐飛卿上門了。 時間還不到兩個月,醫館的人一時理不清他的來意,彼此看看,心裡都有些忐忑。 較上次登門,徐飛卿老了很多,頭髮幾乎全白了,背也駝得厲害,上次雖然虛弱但自己能走,這次已經坐上了輪椅。 他女兒推著他,兒子跟在身側。 丁穗比較直接:“你來摘我們家匾的嗎?” 徐飛卿的兒女臉上都有點尷尬,倆人看了看父親,還是女兒先開口:“我們陪父親過來治病。” 丁穗樂壞了:“那就是沒算出來了。” 徐飛卿一直沒說話,等到晏禾出來才抬起頭,眼睛花得厲害,他伸手抹了抹鏡片,再次看向晏禾,語氣倒不生硬,但也談不上心平氣和:“我輸了。” 他清楚自己已經走進死胡同了,時間拖得再久也沒有用,與其約滿再來,不如提早認輸,也算維持了他一個學者的尊嚴。 雖然問這個問題很沒面子,他終究沒按捺住好奇心:“你是怎麽知道的?” 晏禾沒說話,示意徐飛卿的兒女把他推進診室,他從抽屜裡拿出一遝白紙,彎下腰開始演算。晏禾沒阻止別人進入,丁穗就拉著孟小阮跟進去看熱鬧。 那公式極其複雜,孟小阮是純文科生,只能看懂幾個數字。 寫到第三行的時候,他在某個數值上用筆一圈:“你這個數值算錯了。” 他繼續寫下去,最後得出了結論:“其實你的推論完全沒錯,只是計算錯了。” 徐飛卿半晌沒說話,良久一拍腦袋:“我怎麽能犯這種錯誤呢?!” 這個錯誤並不算低級,至少他的學生跟他一起做了這麽久,沒有一個人能指出他究竟錯在哪裡。 他再看向晏禾的目光就有些不同了:“你是個醫生嗎?” 這話聽起來有些不客氣,丁穗很不高興,晏禾是他們家的驕傲,質疑晏禾等同於質疑自己。 她接過話來:“你怎麽說話呢。” 徐飛卿其實沒有質疑的意思,他只是單純懷疑晏禾的來歷。 晏禾明白他的意思,告訴他:“我曾師從梁思懷先生。” 梁思懷是當代著名的數學家,在理工大任教,晏禾曾經是奧林匹克數學金牌得主,被理工大錄取之後,就被梁思懷教授收入門下。 梁思懷從教四十年,也只收過三名弟子,晏禾能成為其中的一員,足見他在數學上的天賦是怎樣的驚才絕豔。 徐飛卿恍然大悟:“你就是當年那個差點把梁教授氣到住院的學生?” 梁思懷的得意門生居然轉投了醫科,當年這事在學術界引起了不小的震動,大部分人都覺得這學生年少衝動,早晚會重歸師門,沒想到十四年過去了,這學生居然成了一方名醫。 徐飛卿有些惋惜:“當年你要是不走,現在的成就應該會超過你老師。” 晏禾一笑:“人各有志罷了。” 既然有了這番緣由,徐飛卿也就不再抵觸,他伸出胳膊讓晏禾診脈:“能治就治,不能治就算了,今天來我能知道自己錯在哪兒,已經很知足了。” 晏禾診了脈,問他:“您年輕的時候得過結核吧?” 徐飛卿點頭:“後來治好了,又複發了嗎?”結核傳染,他有些緊張地瞅了瞅身後的兒女,“你們都離我遠一點。” 晏禾搖頭:“不是結核複發,是您當年結核痊愈後沒有得到好的調養,年輕時身體強健,休息不足還能支撐,人到老年,體質虛弱,氣血虧損,逐漸就有了油盡燈枯的預兆。” 這理由還不足以說服徐飛卿的女兒,她猶豫了一下問:“氣血虧損會這麽嚴重嗎?” 晏禾沒做解釋:“先住下來吧,要調養一段時間。” 晚上孟小阮在後院散步,發現晏禾在藥圃間的八角亭坐著。 這亭子年代久遠,晏家的宅院翻修過幾次,亭子卻一直沒動。 孟小阮從甬道穿過去,看到晏禾在看夜空。 沉沉的夜幕上三兩點星,倒是月光更美一些,輕柔得像匹紗,罩在藥圃上,點亮了點點輝光。 她陪著他坐了一會兒,問他:“不開心嗎?” 他其實不太明白不開心是什麽感覺,或許就是現在這樣,不想思考,隻想安靜地坐著,聽風吹過來又離開。 隔了許久,他說起來。 “如果沒有我父親那場意外的話,我大概會成為一個數學家。” 他說話很遲,長到三歲還不會說話,家裡一度懷疑他是個啞巴,後來有一次家裡來了個客人,給他帶了一本《少兒趣味算術》。這本書對他這個年齡的孩子來講其實太過深奧了,但他極喜歡,很快就都做完了,並且說出了人生第一句話:“還要。” 他孤僻、冷漠,數學是他感知世界的唯一方式。 “十三歲那年,我進入了大學。” 他上大學這事,當年很是熱鬧過一陣,總有記者守在明夷堂的門口要采訪他,對這些他沒有開心,也沒有自得,這一切在他看來都理所當然,不值得他停留和回顧。 “那時候梁教授並不是我的老師,他給研究生授課。有一次我從一個教室路過,看到黑板上寫了一道題,就拿著粉筆給算了出來。” 對他而言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情,寫完也就丟到了一邊,卻沒想到這件事情引起了軒然大波。 梁教授出這道題的本意就是為難一下學生,根本沒想到會有人做出來,他問了班裡的同學,都說不是自己做的。 為了找出這個人,梁教授費了一番心思,他在黑板上又留了一道題,等了一周卻沒人答,他有些失望,疑心是把這答題的人難住了,卻不想是因為晏禾再沒經過那個教室。 真正捉到晏禾,是他授課的學生是晏禾班裡的助教,說他們班裡出了個天才。 這個學生也是天資聰穎,從來都是傲氣十足,能被他稱為天才,可見那人確實不錯。 梁教授要了晏禾的卷子來看,驚喜地發現晏禾就是當初解題的人,那人的x寫得獨具特色,梁教授的印象很深。 “這之後,梁教授就收我做了學生。” 或許是因為晏禾年齡小,梁教授對他格外偏愛,生活上照顧得無微不至,晏禾不受同學待見,梁教授就找到班長,囑咐他多照顧晏禾一些。 “那時候我不懂……” 他不懂的太多,彼時梁教授待他再好,他也不曾有過半分動容。 十七歲的時候,他已經在數學界嶄露頭角,他想他會跟著梁教授的腳步,最終攀上學界頂峰。 “你應該知道我家的事,十七歲那年,我爸過世了,我爸的兩位師兄,也趁機離開了明夷堂。” 你說他們無情無義也好,說他們見利忘義也罷,晏家的當家人已經沒了,晏禾也沒有繼承晏家的能力,他們沒有趁機鳩佔鵲巢,已經算對得起一場師門情義。 “對晏家,我並不留戀;對醫術,我也一點都不感興趣。我所不能理解的是,我父親這一生的付出,究竟值不值得。我考慮了三天,最終放棄了數學。” 數學,曾經給他打開了一個世界,在這個世界裡,他心無旁騖,樂此不疲。 放棄了數學,世界的大門轟然合上,他一度惶惑,只能在另一個領域步履維艱。 孟小阮默默地聽著,隔了許久問他:“你想梁教授了吧?” 他悚然而驚,原來是這樣嗎?他今天所有的傷感並非是因為放棄了數學,而是想起了十四年來不曾想過的那個老人,那個給過他關愛、對他傾注了全部心血,得知他要轉學醫科時老淚縱橫的人。 回去後,他給梁教授打了個電話,十四年前的號碼,他也不知道梁教授有沒有繼續用。 接起來,是梁教授的聲音。 他“喂”了一聲,再無話說。 那邊停頓了片刻:“晏禾啊。” 他沒有作聲,梁教授說下去:“你……這麽多年還好嗎?” 他瞬間哽咽,他私下裡練習過無數種應對世人的方式,微笑的、溫和的、謙虛的、同情的,此刻卻沒有一種方式能讓他坦然地面對自己的老師。 或許因為沒有回應,梁教授也沉默了,過了一會兒繼續說道:“不管你什麽時候回來,我都等著你。” 掛了電話,晏禾久立窗前。 你說這世上人心皆善變,但卻有這麽一個人,歷經十四年的歲月,仍舊能分辨出學生的聲音。 你說這世上的人皆有所圖,但卻有這麽一個人,一生不慕榮利、不圖錢財,對學術殞身不恤,對學生嘔心瀝血。 他確實缺少自己的道,懸頭三尺,引他前行。 第一劑藥下去,徐飛卿的病沒看到有明顯起色,他了了心事,倒也不太在乎,只是晏禾嚴令他不準繼續研究物理,要靜心調養。他一輩子也就隻愛物理,忽然閑下來,人就沒有了著落,整天讓女兒推他在醫館內亂轉,卻不小心碰了孟廣齡移植過來的一株植物,孟廣齡氣得差點把他吃了,倆人大吵了一架。 一個罵:“植物還能成門學問,連豬都要從圈裡笑醒了好嗎?” 一個回敬:“連個數值都算不明白也算是物理學家?到幼兒園回爐重造,人家老師都嫌你智商低!” 到後來還是徐飛卿的女兒和孟小阮各自把自家那位拉開了,徐飛卿走到很遠還回頭怒罵,孟廣齡更是捏著拳頭,揚言要給他好看。 隔了幾天,徐飛卿的精神倒明顯好了,自己也能獨立行走了,他能走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悄悄到藥圃把孟廣齡的那株植物給拔了。 直把孟廣齡氣了個仰倒,十幾個人都沒能勸住,衝到徐飛卿的住處,拎起徐飛卿的領子就給了他一拳。 當第一場秋雨落下來的時候,徐飛卿已經徹底痊愈了。 徐飛卿的兒女不住道謝:“真沒想到爸爸會恢復得這麽好。” 他確實恢復得好,以前一頓飯只能稍稍喝點米湯,晚上整夜整夜不閉眼,人虛弱得說不出話來,可又焦躁,到最後只能躺在床上,不甘地瞪著窗外那棵白楊樹。 現在飯量增了,腿腳也有力氣了,為了報孟廣齡那一拳之仇,每天早上起床都要鍛煉一陣。 徐飛卿嘴上雖然不說,心裡還是承認晏禾的醫術的,很可惜晏禾在數學方面的才能,直到走還在勸:“要不你跟我一起學物理算了。” 孟廣齡跟他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對,你們物理一家獨大千秋萬載,仙福永享壽與天齊。物理學高,高到給凌霄寶殿添瓦;我們植物學低,低到去十八層地獄挖煤。” 徐飛卿的兒女趁兩人還沒打起來,趕緊把父親拉走了。 秋雨纏綿,已經下了一天。 孟小阮來診室找晏禾。 她坐在那裡沒作聲,靜靜聽著雨水打在房簷上,天氣轉涼,她穿了一件長款的薄毛衣,印著浮世繪的花紋,大塊的藍色和紅色,倒不俗豔,頭髮扎起來,露出了一張桃心臉,皮膚雪白,更襯得唇色紅豔。 她從來都是規規矩矩的,哪怕有些好奇,也要確定沒有人注意了,才將視線的范圍稍稍擴大一些。這診室她來得多了,桌椅病床,她早看熟了,此刻只看著裝梅子的青花瓷壇。 他也沒有說話,專心整理著病例,他手頭的病例很多,其實早就輸入了電腦裡,可他還是習慣於做一份紙質的,用鋼筆,用信紙。 他用最樸實的那種信紙,大紅色的橫隔,行距很大,可以讓他的字無拘無束,盡情舒展。 隔了一會兒,她說:“我和爺爺要回去了。” 晏禾的手一頓,鋼筆吸滿了水,在紙上留下了一片汙漬,小指從上面掠過,沾上了淋漓的墨跡。 他不動聲色,起身在洗手池裡洗了手,那墨跡被水衝淡了,最終匯成了一道水流,打了個漩渦,衝進了下水管裡。 抽出紙巾擦了擦,他問:“孟爺爺放棄了?” 他指的是孟廣齡撮合孟簫和丁穗的事。 “不放棄也不行啊,”孟小阮歎了口氣,“丁穗和我哥完全沒那個意思,我爺爺打算回家後就開始寫嶽念知的回憶錄。” “在這裡不能寫嗎?丁穗住在這裡,有什麽問題問也方便。” 孟小阮搖搖頭:“這裡終究不是家啊。” 她陪著爺爺已經在醫館住了近五個月,這還是她第一次離家這麽久。 “而且中秋節,我們孟家的族親要聚一聚的。” 這五個月已經給醫館添了太多麻煩,雖說孟小阮和爺爺是借著做兼職的借口住進來的,但醫館那麽多人,也不需要他們做什麽,孟爺爺除了偶爾幫幫忙,大部分時間還在研究植物。 對於離開,孟小阮看得很開,終究是要走的,難道還要賴在這裡過年不成。 她喜歡晏禾,但她對感情要求得不多,能遠遠看著就很開心,至於回應,她從不敢想,也從不敢要。 她決心把這愛慕長久地放在心裡,藏到老,放到死,或許她背脊佝僂,滿頭白發的時候會跟孫女說起來,奶奶年輕的時候,曾經喜歡過一個人。 她的孫女也許會問她,是個什麽人呢? 記憶中的那個人清晰而雋永,有溫和的眼,有微笑的唇,有最適合做醫生的手。 他很好,好到值得她一生珍藏。 這一刻,她明白了爺爺對嶽念知的感情。 對爺爺來說,嶽念知不但是他的初戀,還是他關於青春的所有回憶。 話已經說盡,桌上的那杯茶還沒有涼,孟小阮衝他揮揮手,告辭而去。 他端起那杯茶,良久凝視,杯裡的枸杞浮在水面,吸飽了水,紅得鮮亮,像她的唇色。 門再次推開,孟小阮收了傘站在門口。 他疑心她改變主意了,但她停在那裡,隻一步的距離,卻沒有進門。 “晏禾啊,”她說,聲音輕軟,垂著頭,目光沒有看他,“你以後,要好好的。” 說完轉身撐開傘,走進了雨幕裡。 他沒有關門,任由水汽撲進室內,她撐著傘,小小的一隻,輕巧地繞過水坑,越走越遠,終於在下一個轉彎,不見了。 他與她之間,最膽小的是她,一直向前走的也是她。 與對別人不同,他沒有避開孟小阮的靠近,而是站在那裡沒有動。 他無數次轉身,留給別人一道背影,第一次眼睜睜地看著別人轉身,原來心是這樣的感覺,酸而澀。 他有些茫然,回到桌旁,拿起筆,卻忘了接下來該寫什麽。 孟小阮和孟爺爺離開那天,他沒去送,他們來得悄無聲息,走得也安安靜靜。 只是那盆海倫不知什麽時候,又放在了他的窗前。 他打開收音機,是孟小阮的《佳期入夢》。 她介紹的是《荊棘鳥》,一本澳大利亞女作家的作品。 他那個離婚的同學,在談戀愛的時候,知道女友喜歡這本書,特意從圖書館借來看,他曾經翻過,過去十來年,內容倒還記得。 她讀起最喜歡的段落:“他那件長法衣使他顯得像個古時候的人物,仿佛他不是像常人那樣用腳走路,而是像夢幻中的人,飄然而來;揚起的塵土在他的周圍翻滾著,在落日的最後余暈中顯得紅豔豔的。” 女主人公梅吉視角的男主,就是以這樣的方式來到人前。 年幼的梅吉依戀神父拉爾夫,在她長大後,拉爾夫為了權勢放棄了對她的愛情,梅吉最終嫁給了別人,但在一次與拉爾夫的重逢中,重拾愛意,生下了他們的兒子。 梅吉謊稱兒子是前夫的,兒子長大後,立志成為拉爾夫那樣完美的神父,梅吉將兒子送到了拉爾夫身邊,然而兒子為了救人溺水而亡。 孟小阮說:“對拉爾夫來說,年幼的梅吉讓他感到安全,他享受她全身心的信賴和眷戀。梅吉填補了他人生中缺失的一部分,他可以全然享受,不用擔心這份感情給他的人生蒙上汙點。但當梅吉長大之後,這份感情變得危險,成年女人的愛意,足以摧毀他的整個人生。” “每一份感情藏在心裡的時候,都是安全的。沒有現實的風險,它美好,純真,值得珍藏和回味。只是我偶爾會想,在漫長而又短暫的人生裡,要不要賭一把呢?也許輸得一敗塗地,像最終死在梅吉懷裡的拉爾夫一樣。但要是贏了呢,最終的最終,曾經的白月光是不是又變成了米飯粒。” “收音機前的你,有沒有孤注一擲的勇氣呢?” 這世間的愛情,不過是這樣而已。 有相濡以沫、生死無悔,就有相互怨懟、悔不當初。 塞林格說過:“我覺得愛就是想要觸碰卻又收回手。” 晏禾看著自己的手,那自己呢,是選擇伸手,還是收回來? 歐陽叔叔早已經把房子收拾好了,植物也打理得十分精神,孟家巷只在孟爺爺和孟小阮回來的時候熱鬧了一陣,很快又恢復了往日的岑寂。 之後就是中秋節,孟家的傳統是要做月餅,由四姑婆牽頭,孟家的女性都要參加。 餡是棗泥、豆沙、蛋黃蓮蓉三種。 也做了鹹的,霉乾菜和豬肉渣,孟小阮一直不太能理解這個味道,每年都隻嘗嘗味道。 月餅烤出來,熱騰騰的,用紙盒裝起來,貼上紅紙,拴上麻繩,由小輩送給前後巷的鄰居,往年孟小阮都躲開,今年回來過節的小輩少,孟小阮躲不過,拎著匣子去送禮。出門前四姑婆還塞給她一個蛋黃蓮蓉的,囑咐孟小阮別人家還了禮就接著,否則下一次人家不好意思接的。 孟小阮捏著月餅咬了一口,剛出爐的月餅有些燙,她“嘶嘶”地吐了吐舌頭,這一口咽下去,又匆匆咬了一口,塞得兩個腮滿滿的。 一轉彎,就看到了巷子口的晏禾。 她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有些驚訝,嘴巴一動一動的,終於將月餅咽了進去。 “我來給你送東西。” 晏禾遞給她一件快遞:“明達住持寄給你的。” 孟小阮這才想起來,她寄書的時候留的是醫館的地址,手忙腳亂地接過來,晏禾替她拿過了月餅匣子。 拆開來,是一封長長的感謝信,末尾幾個孩子還添了幾筆,說書很好看,謝謝小阮姐姐。 裡面還放了一串硨磲手鏈,硨磲是佛家七寶之一,算是明達方丈的謝禮。 孟小阮將手串纏在手腕上,細瘦的手腕纏了幾圈還留下了余地,她伸出胳膊在太陽下看了看,細細的眉舒展著,笑得異常開心。 她轉過頭來跟晏禾說謝謝,伸手接過月餅匣子,拿余光悄悄地看著他:“你……要不來我家過節?” 她想,她這個邀請只是禮節性的,沒想到晏禾接受了:“那就打擾了。” 她愣了下,有點反應不過來,隔了一會兒,拆開一個盒子,將月餅遞到他嘴邊:“嘗嘗。” 他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甜得很細膩,豆沙餡的。 他有些擔心:“這盒子拆開了,就不好送出去了吧。” “不怕,”她眨眨眼睛,露出個狡黠的笑,“我多拿了一盒,路上吃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