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春的眉頭馬上就皺起了來了,過了一會兒才說:“挖到中間可以讓他們試試,現在怎麽行?”他嘴上這樣說,表情卻已經充分說明了,他根本沒打算讓機器上手。蘇進勸道:“平天機械的挖掘機都是特殊設計過的,比普通挖掘機精細多了,完全可以……”“再精細,能比得上人手嗎?”董春打斷了他,連連搖頭。蘇進快愁死了,這人怎麽就這麽固執呢?“不如來試試?”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談修之一身麻料的休閑服,清清爽爽地站在他們身後不遠處。他身後站著四個穿著橙紅色衣服的年輕人,也一樣乾乾淨淨清清爽爽,頭上一滴汗也沒有。一看見他們,董春的臉馬上一沉,緩緩站了起來。他沉聲問道:“要試什麽?”談修之比了比那四個年輕人,道:“這四個是我們平天開挖掘機的師傅,一會兒讓他們試試,機器的精細度,到底能不能比得上人手!”蘇進見過溫和有氣度的商人談修之,也見過幹練利落的軍人談修之,而眼前的這個人,表情輕佻,真的就像個紈絝子弟一樣。他挑釁地看著董春,問道:“怎麽樣,要試試嗎?”董春把脖子上的毛巾一把扔在地上,道:“你說怎麽試!”沒想到吃飯的時候還有余興節目,沒一會兒,施工隊的師傅和臨時工們全部都被吸引過來了。轟隆隆的聲音響起,那四個司機全部上了自己的挖掘機,把它們開了過來。這四輛挖掘機全部都是最基礎的那種,前面是一個可以夾起的鬥,專門用來挖土的。不過它的大小比普通的要小一點,夾起來更靈活。挖掘機轟隆隆地向著董春開過去,董春不避不讓,眼睜睜地看著它們在面前停下。他問道:“要怎麽試?”談修之走過來,手揣在褲兜裡,悠閑地道:“董師傅幹了這麽多年,不信任機器應該是有原因的吧?”董春哼了一聲。談修之道:“那不如這樣,你指定幾個動作,讓我們的師傅來做。做不成,我們馬上滾蛋;做成了,今天下午的活就主要交給我們,怎麽樣?”他笑了笑,道,“不然,你每天這樣晾著我們,文安組的錢還是要照常付給我們,我們不做事白賺錢,也於心不安啊。”董春直視著談修之,目光極其犀利,談修之平靜地回視著,並不回避。對視片刻後,董春又哼了一聲:“不乾活白拿錢,有什麽不好的!”他上前兩步,走到挖掘機面前,向旁邊一個師傅招了招手:“老王,把你的帽子給我。”老王戴著一頂紅色的帽子,有點像鴨舌帽,但是帽簷很短,只有普通帽子的一半。老王摘下帽子,遞給董春,董春一下扣在頭上,把帽簷移到前面,道:“就拿這個試。挖掘機前面不是有夾子嗎?你的人用它來摘我的帽子,四個全部摘下來,就算你贏!”“不行!”老王還沒走開,一聽就嚇住了,連忙阻止。旁邊的其他師傅也都叫了起來:“不行,太危險了!”這挖掘機的鬥是比普通的小一點,但也很巨大了,人的腦袋跟它比起來,完全不成比例。而且,它可是全金屬製作的,這麽沉這麽大的東西,就算只是擦過去,董春也得有生命危險!再說了,這帽子的帽簷比普通鴨舌帽短多了,挖掘機要把它摘下來,非得湊得極近才行。這更大大地增加了危險性……董春的這個提議,實在太危險了!旁邊的人吵成一團,方勁松走到蘇進旁邊,眉頭緊皺:“董師傅這也太衝動了……”蘇進看看董春,又看看談修之,沒有說話,也沒有上前阻止。他從兩人的眼睛裡看出了某種異樣的光芒,正是這種光芒,讓他無話可說,無法可想。這時,舒倩帶著江組長和陳組長衝了過來,叫道:“不行,萬一出事了怎麽辦?”董春轉頭,拇指向後一指:“不敢的話,就讓這小子帶著他的車走人!”舒倩為難極了,談修之直視著董春,突然轉向身後的挖掘機,抬頭問道:“你們敢來嗎?”一個瘦小的年輕司機從駕駛室裡探出頭來,眯著眼睛打量了一下董春頭上的帽子,又縮了回去。他的右手從駕駛室的窗戶裡伸了出來,對著談修之比了個大拇指。接著,其余三個司機一個接一個地伸出手,全部都是一模一樣的動作——四個大拇指!事實上,遇到這樣的挑戰,司機們的壓力也很大。萬一真的出事,董春肯定是非死即傷,司機們也要背上一輩子的重擔。可以說,如果出事,他們這一輩子就廢了。但是,他們還是一個接一個地伸出了大拇指,表示自己接受了挑戰!談修之毫不猶豫地轉向董春,向著他點了點頭,道:“我們能行!”他是平天機械的總負責人,也是最主要的責任承擔者。現在,他代表平天機械,接受了董春的挑戰!周圍的聲浪漸漸消失,董春擺了擺手,對著老王扶了扶頭上的帽子:“這帽子送我了吧?”老王臉上的肌肉一陣扭曲,突然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咽聲道:“不行,得還我的,一會兒就得還!”說著,他向後退了幾步。看見他的動作,施工隊的師傅們一個接一個地後退,讓開了一大片空間。現在,四輛挖掘機的對面,隻站著董春孤伶伶一個人的身影。他的腰杆挺得筆直,眯著眼睛望著對面。這一刻,舒倩也亂了分寸,她咬著牙說:“不行,我不許!”談修之轉頭向她一笑,道:“現在是休息時間,這是我們的娛樂活動,舒組長也管不了吧?”施工隊的師傅們都沉著臉看他,表情非常不善。談修之渾若無事,他向挖掘機的方向揮了揮手,道:“只有一個人太沒意思了,再加一個吧。”說著,他閑庭信步一樣走到董春身邊,從地上揀了幾片葉子,在面前排成一排。接著,他揀起其中一片,平放在自己的頭頂上,道:“沒有多余的帽子了,就用這個替代吧。四輛車,一輛接一輛地來,你頭上的帽子,我頭上的葉子,兩樣都得摘掉,才算合格。董師傅,你覺得這樣怎麽樣?”董春轉頭看他,再也維持不住臉上的平靜。相比起捏住帽簷摘下帽子,當然是一片小小的葉子難度更大!同樣的行為,談修之這樣做的危險比他大多了!他一個大老板,不就是賺點錢嗎?為什麽要這樣做?值得嗎?董春呆了半天,終於像是明白了什麽一樣,笑了一聲:“行,如果真的辦到,以後你說怎麽做,我就怎麽說,絕對沒有第二句話!”談修之哈哈地笑了,道:“我可是記住了!”“盡管記住!”挖掘機前面的人變成了兩個,相比起巨大的鋼鐵機器,他們的身影顯得無比渺小。旁邊天工社團的學生盯著他們的背影,表情卻極為激動。就連一向漠然的賀家,也握緊了拳頭,看看挖掘機,又看看他前面的人,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一個帽子,一片葉子。相比起周圍緊張的氣氛,司機們的態度卻非常輕松。最前面那個瘦小個子從駕駛室裡伸出手,揮了揮,叫道:“我第一!”旁邊的司機們甚至還在笑:“行,你先上!”沒一會兒,發動機再次旋轉起來,轟隆隆地上前。董春和談修之並肩站著,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挖掘機先靠近了董春。這麽大的機器靠近,帶來的壓迫感其實是非常強大的,但是董春動也不動,身上連一根肌肉也沒有顫動一下。駕駛室裡,瘦小個子的表情變得非常嚴肅,一拉操縱杆,停了下來。接著,挖掘機的支臂揮了起來,漸漸向下,靠近了董春的腦袋。周圍所有人的呼吸全部停住了,他們的手心裡全部捏著一把汗,有點不太敢看,但還是強撐著讓自己看下去。這時候,就連蘇進也覺得非常緊張。但是,就在這緊張中,他又能隱約感受到董春、談修之以及那些司機的心情。他能猜到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在這片緊張中,談修之顯得非常輕松,他甚至勾了勾嘴角,向旁邊看了一眼。支臂接近董春的頭頂,鬥沿的夾子靠近了他的帽子。瘦小個子的手指連續操作了幾下,再次拉下扳杆。挖掘鬥猛地一下合上了。一陣輕微的風從董春面前拂過,他終於忍不住眨了眨眼睛。接著,他覺得頭頂一松,眼角余光看見一道紅影離自己遠去。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腦袋,瞬間意識到,頭上的帽子已經沒了!挖掘機順利地摘下了他頭頂上的帽子,沒有傷他分毫!對方一次性就成功了!瘦小個子在駕駛室裡咧開嘴笑了,談修之揚聲道:“別急著高興,還有一次。”瘦小個子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再次變得無比認真。董春還沒有完全回神,他緊盯著瘦小個子動作,看著支臂向旁邊移動了一下,再次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