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忘記我,或隻記住我,只是我(3) 我常常會心疼地走過去撫摸著他的臉,或者幫他揉揉肩膀,他就停下來回我一個笑。 這陣子,我總是愛給程姍打電話,買的是網絡國際長途卡,一分鍾一毛錢,比在中國時跨省市的長途還要便宜,但就是信號有時不大好。 程姍就笑著說:“蘇念錦,他對你不好嗎,怎給你窮成這樣?你就不能換那種三毛錢一分鍾的,貴些信號總是要好些的。” “是啊,窮,真真是窮。”我酸她。 “是不是那混蛋欺負你啊?要真是你和我說,我飛過去狠狠敲詐他去。” “你敲詐他就是敲詐我,他現在掙的錢都由我管。” “行啊,不錯啊,姐們兒,真厲害。秦子陽就算是倒台了,現在也算是績優股啊,絕對能成為黑馬最有潛力的那種。不錯,有發展。我說我怎麽就遇不到小說中那種灰姑娘變鳳凰的戲碼,唉,看來我還是沒那勇氣和毅力啊。” “是是,這會兒誇我了,之前就差沒敲爆了我的頭。不過,程姍,我真心疼他,你是沒看到,秦子陽不是以前的那個秦少了,現在的他,”我頓了一下,“很讓人心疼” “那是你,我是怎麽也不會心疼他的。要知道,心疼可是愛一個人的開始,就算沒愛上,至少也說明你對他有好感。秦子陽,得了得了,我是想象不出來。” 這家夥一向對他沒好感,我隻得歎了口氣。 “好了,不說了,我得去做飯了。”我看了眼牆上的鍾,時間差不多了,我希望他回來時能看到桌子上擺好了菜。 “等一下,念錦。”程姍叫住我。 “嗯?”我一邊夾著手機,一邊忙碌著。 “你就不怕有一天秦子陽再次站在頂端,恢復往昔的繁華後,將你拋棄?那時候你蘇念錦可還有爬起來的勇氣?” “不會有這種可能的。”過了很久,連手中的菜已經掉在了水池裡也沒留意到,我看著遠處的天空淡淡地歎了一句。 有一天,秦子陽很晚還沒回來,我打電話也沒人接,不過這次我沒有立刻就慌掉,因為在上海的時候有過一次這樣的經歷,也許他只是恰好關機了而已。 但在洗盤子的時候那盤子像是泥鰍一樣從手中脫落,滑落到了地上,然後是啪的一聲,與地面相碰發出了清脆的響聲,在這樣的時刻顯得格外尖銳刺耳。 看著地上那破碎的盤子,我喃喃自語著。 “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可是心還是狂跳不止。 最後我乾脆穿了衣服下了樓,去了秦子陽工作的地方。在路上,拐角處傳來打鬥的聲音。 我走近一些,便看到秦子陽倒在地上,正在被幾個人群毆。 我想要上前,似乎被他看到了,他狠狠地盯著我,那眼神狠絕得瞬間將我定住。 我的雙手緊握成拳,指甲嵌入到肉裡。我太了解秦子陽這個眼神的意義了,他在告訴我,不要上前,甚至他在說,趕快走,趕緊離開這裡。 可是…… 我咬了咬牙,雙手顫抖著,最後轉過身跑離了那裡。剛出拐角,我忙掏出手機報了警。 最後秦子陽回家的時候身上到處都是傷,觸目驚心。 “怎麽會這樣?” “沒事。”他說。 他總是這樣說。 我問他:“你最近這樣忙,是不是很累?”他說:“沒事,不累,感覺很充實。” 我問他:“會不會想到以前的生活?” 他會頓一下,但也只是一下,然後笑著撫過我的頭,說:“都忘了,好像只是一場夢。” 可是他的眼睛,那好像漂浮著水草的眼睛,裡面蕩漾著深深的波痕。 我問他:“如果有什麽煩心事就和我說,我聽著。” 他會說我怎麽變得這麽婆媽了,沒什麽煩心事,真沒有。 總之,他總是這樣,而今天他莫名其妙地被一夥人圍著,打成這樣,我問他,他依然笑著說沒什麽事。 我就怒了,真的怒了,啪的一下子把桌子上的煙灰缸砸在了地上。 “秦子陽,這就是你答應的相濡以沫嗎?你忘記了,你忘記了我們來的時候怎麽說的,你現在是想什麽事都一個人扛?那好啊,你扛吧,我回去……” 我剛轉身,還沒來得及走,就被他拉住圈在懷裡,但力道有點大,我一下子撞上了他的胸口,那個地方似乎被打傷了,我聽到他悶哼一般的喘息。 “怎麽樣,沒事吧?” 他搖搖頭,然後開始吻我,他的嘴裡甚至還帶著血腥味。 我掙扎,我們還有事沒有談,但很快的,我臣服在了他這個纏綿悱惻到極致的吻之下。 這樣的日子不知過了多久。他累,辛苦;我擔憂,疲乏。 每天的日子都是靠著彼此的體溫,相擁堅持過來的。 這段相濡以沫的日子並不愉快,卻異常深刻,它們注定成為不可磨滅的記憶,深深地刻印在我與秦子陽的骨血中。 好在秦子陽從來不會讓人失望,他就是他,我說過,他就該是那樣。龍困於淺灘,但終究是龍,注定是要騰空九萬裡,翱翔九州四宇的。 他們研究的那個開發案成功了。 那天他回來後,緊緊地把我擁入懷中,牢牢地禁錮著我要側開的身子,粗大的雙手把我往下壓,然後收攏手臂,讓我的胸脯與他的緊密貼合。他的手像是帶著電一樣在我的後背遊走,卻始終沒有下一步動作,只是不動地看著我,直到把我看得有些慌了。 “喂,說話啊。看我做什麽,這張臉你還沒看夠啊?” “沒夠。”他說話了,聲音低沉曖昧。 我聽著就樂了。 “那敢情好,看夠了可得讓我知道。”說到這,我也開始與他對視,我說:“秦子陽,如果有一天你再次看膩了,你一定要親口告訴我,讓我知道,而不是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咱倆之間,那麽弄沒意思。” 他翻過身,再次把我壓在他的身下,新一輪的狂風暴雨開始,我渾身的骨頭都已經被折騰得無法動彈了,直把我弄得討饒不停。 可是他卻著了魔一般,說什麽也不肯放開。 被折騰得徹底不行了,在半昏半醒之際,我仿佛聽到了什麽,只可惜我太累了,沒能聽得真切。 再次醒來時已經是傍晚,秦子陽在旁邊看著文件。我看著他,靜靜地。 一抹余暉照在他身上,還有他的側臉上,顯得立體而有動感,怎麽就有人可以長得這麽好看?若是一個男人的男性魅力當真如秦子陽一般,那麽大概,很難想象這個世上有可以拒絕與抵抗的女人。真的,很難。 “在想什麽?醒了也不說話。” “在想剛剛做的夢。” “什麽夢?” 他放下手中的文件走過來,坐在我旁邊。 “我夢到一棵高大的樹,枝繁葉茂的,上面很奇怪地長著大片大片的向日葵。我正在好奇這向日葵怎麽長在這樣一棵大樹上時,那些枝乾就被人折斷了,於是一朵朵向日葵就開始往下掉,嘩啦啦地就死了一片。” “這夢挺奇怪的。”他蹙著眉,淡淡道,然後又問我:“餓不?” “餓了。” “那起來吃點東西吧。” “我不想下地,你給我端來吧。” “懶貓。”他笑罵了一句,就走到外面給我端了進來。 “喂我吧,秦子陽,你喂我吧。”我央求著。 “你可真會順著杆子往上爬。” “那杆子不就是用來往上爬的?”我笑著說。 他沒再接話,直接盛起一碗粥,細細吹涼了再一口一口地喂我吃。 我忽然覺得有什麽哽在了嗓子裡,這口粥怎麽也咽不下去。 “燙?”他問,自己嘗了一口。 “不燙。我只是……” 我盯著男人的臉。 還是那張臉,習慣性地挑眉,習慣性地掩飾著自己的悲喜,但不一樣了,什麽時候這張臉、這雙眼蘊含的感情已經不一樣了。 其實我該是感到高興的,可是又有些害怕。 “你知道嗎,早在那時我還覺得這樣的場景只有夢裡才會出現,它們太不真實了。這樣的場景,總是讓我覺得害怕呢。你說,怎麽會是害怕呢,我該高興才對啊。”我好似在喃喃自語,但又好似在問這個男人。 “在胡說些什麽,趕緊把這些東西吃了,我喂你,一會兒太涼了對胃不好。”他看著我愣了半天,道。 我張開嘴,好讓他把粥一匙一匙地喂入我的口中。可是那哽在嗓子眼裡的東西還是存在著,它們不肯下去,仍是要哽在那兒,於是眼睛被弄得就不大舒服,酸酸澀澀的。 秦子陽把飯菜端了出去,又進了屋,卻並沒有走近我,而是倚靠在門邊,看著我。 “在那看什麽?” 他仍是不說話。最後我要下地,他才走過來,又把我給按回床上。 “你那裡還疼呢。”他說得極其自然。 “都怪你。”我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他嘴角微勾,也不辯解。 “還笑。”我打了一下他,拿過他的手放在眼前端詳著。 “不錯,今天這飯菜做得有模有樣的,這手越來越巧了。”我在上面狠狠捏了一把。 他壞笑道:“昨晚弄疼你了?” “秦子陽——”我大聲喝住他。 他悶笑了起來,低沉的聲音讓我回想起以前,那時,也是這樣的笑,他說:“蘇念錦,你真有趣。” 蘇念錦,蘇念錦,秦子陽,秦子陽。 蘇念錦與秦子陽,秦子陽與蘇念錦。 …… 手中握著筆,是毛筆,閑來無事時買的。國外的唐人街總是有很多賣考究古物的地方,像是一些字畫、紫禁城裡的仿物,還有毛筆、雕塑之類的東西。 其實很多時候這些國外的華人遠比那些生在中國、長在中國的人要更癡迷於中國的文化,就好比外國的很多年輕人對中國的武術都有著難以掩飾的追求與渴望。 我買來一些紙筆,無事時在家裡寫寫,本想臨摹些書法,寫來寫去卻只是這六個字:蘇念錦,秦子陽。 時光如流水,有些時候覺得它們流得太快,可是有些時候又覺得太過緩慢。不過不論是快還是慢,這時緩時急的時光中,都有我與他朝夕相處的身影,而這些身影一晃眼就被拉伸成了兩年的光景。 這個時候的秦子陽已經不是剛剛來這裡時那個落魄的秦子陽了,而我與秦子陽原本居住的那個公寓也閑置了下來,但被他以個人名義購買了下來。他說是要作為回憶,永遠地珍藏起來。我不知他所說的珍藏,是為了紀念他辛苦奮戰、沒日沒夜打拚的這段日子,還是珍藏我與他相濡以沫、互相扶持的記憶。但不論是哪種,它都的確是該被留下來珍藏的,它們刻印了那些累過、苦過、掙扎過、開心過的汗水與淚水。 還記得春節那天晚上,這裡的華人舉辦了晚會,有舞龍舞獅,有相聲小品,還有吃餃子…… 我非要拉著秦子陽去湊熱鬧。 餃子裡有兩個包的是帶錢幣的,誰要吃到就叫作吃到彩頭,說準會大發。 於是餃子發下來後,也不管是不是滾燙,我就拚命地吃,倒真不是為了那句大發,其實我們現在已經發了,而是這份喜慶,這份感覺。 他卻站在一旁,悠閑憂雅地嘗了兩口。 我拍著他的背說:“秦子陽,趕緊給我放開嘴吃,少把你那副貴公子的樣兒給我擺出來。你看這些餃子,我一個人搶到的幾率肯定小,你也得吃。” 他面無表情,看著我,一看就沒什麽誠意。我眯了眯眼,貼近他的耳旁,我說:“你要是不吃,這一周就別想上我的床。” 他夾著餃子的手停了一下,眼神暗沉了些,長長的睫毛微微垂著,歎了口氣,開始大口吃了起來。 我也笑著加入了行列。 但是眼看著餃子越來越少,卻始終沒發現哪兩個人吃到了那兩個帶著錢幣的餃子。 此時盤子中只剩下十個。 盯著這十個,本來沒打算加入這爭吃錢幣行列的眾人也都湊了過來,一人夾走一個。我趁機硬是奪下一個看起來特別飽滿的,但嘴裡已經塞了太多餃子,我直接把它送到秦子陽的面前,用眼神示意他吃了。 他皺了皺眉,還是張開了嘴。 不一會兒,我看到他咀嚼的嘴頓了一下,吐出一枚硬幣來,那硬幣上面還沾著餡兒。我頓時就樂了,用紙巾擦了擦後,忙笑著舉起它,高呼:“我們吃到了。在這裡,這一枚在這裡。” 就在這時,另一枚也被一個老大爺吃到了,他本來有些佝僂的腰似乎也挺得直了些,滿是皺紋的臉嘿嘿地笑著。 “沒想到還能吃到這個。唉,這麽大歲數了,發不發沒什麽用,還是讓給你們年輕人的好。” 話雖然是這樣說,但那滄桑的臉上的紋路還是深了很多,一雙眼也格外的晶亮。 鞭炮聲恰好在這個時候劈裡啪啦地響了起來,當真是熱鬧的一天。 我回過身抱著秦子陽,說:“你看到沒,我給你搶的這個厲害吧,就知道它裡面會有。” 他把口中的餃子咽下去,喝了口啤酒,笑著拍拍我的腦袋。 “真知道這個會有還搶吃那麽多?”說這話時他手趁著沒人注意溜到了我的小肚子上。肚子鼓鼓囊囊的,真是撐得夠嗆,不過他那手太過冰涼,指尖的涼意差點讓我尖叫出來,我趕忙拍掉他的手。 “你不注意下場合。還有,你那手能冰死個人,下次取暖放你自己的肚子上去。” 他的嘴角微掀了開來,繼續去喝自己的酒。 隨後我們開車回了美國的別墅,菲傭給我們開了門。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本的軌道上,可是在這軌道運行的過程當中又有什麽東西是不一樣的,這些東西你沒有辦法去具體形容,卻真真切切地存在過。 最近秦子陽回來得都很晚,公司越大,任務越重,也就越忙。 現在他的這種忙不是剛來到這時急於打開一個窗口,讓外面的陽光照進來,而是肩負著整個公司,多少個人的生計。 所以我很理解,但我不會為了他等門。等門這種事情其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加重了對方的愧疚和心疼,我想他放開去飛,那麽我就要先照顧好我自己,所以每天一到點我就準時上床睡覺,但浴室的水一定要先放好,他要換洗的衣服我從來都是親手準備。 我會讓他感覺到我的存在,時時刻刻,卻又不會細嗅出來是在哪一方面。 當然我也不全然是圍著他,閑暇之余,我去修了MBA,並取得了全A的優異成績,後來應聘到麥肯錫實習。 只是實習之後我並無意更進一步發展下去,因為我知道,我的根並不在這兒。 我常常望著一個方向,那是家的方向。 還記得是冬天,下了飛機到處都是雪,但就是這雪也讓我覺得親切。我伸出手讓它們落在我的手掌上,看著它們在我掌心融化。 我問:“你們想我了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