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莊除了石板路就是黃泥路,不一會兒車頭上便濺滿了泥巴和從水娘娘身體裡流出來的腥臭液體。 沈祀撞飛一隻鬼臉,在發動機的轟鳴聲中對紀浮光歉意一笑:“紀老師,等回滬城了,我幫你洗車。” 紀浮光剛想說沒關系,沈醫生一個加速,讓他嘴裡的話重新吞進了肚子裡。 老宅裡亂作一團,陶大功被族人們護著,又驚又怒:“水娘娘為什麽會突然暴動?” 人群裡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指著窗外驚叫:“祠堂起火了!” 西邊血紅一片,熊熊火光照亮了天際。 陶大功膝蓋一軟,布滿皺紋的老臉上終於露出懼怕之色,對其余人大吼:“快,快去救火!” “可是外面這麽多水娘娘,我們出不去啊!”有人小聲嘀咕。 陶大功氣極:“蠢貨,祠堂如果被毀,就再也沒有東西能壓製住水娘娘了,全部人都得死!” 張風開倒不覺得陶大功是在危言聳聽,水娘娘由沉塘女人的怨氣所化,她們生前遭受封建禮教迫害,死後對那座供奉了歷代陶莊主事人的祠堂同樣充滿恐懼。現在祠堂被燒,水娘娘沒了壓製,才會無所畏懼地上岸。 陶莊人面面相覷,幾個年輕男丁壯著膽子攻擊,卻被水娘娘一把抓住了用來當做武器的木棍,烏黑尖銳的指甲劃破皮膚,傷口周圍迅速腫脹起來,流出烏紫的膿水。 “啊啊啊啊!!!” 一個陶莊人的脖子被鬼臉咬住,他驚恐地歪著腦袋,甚至能聽到血液汩汩流出和被吞咽下肚的聲音。 駭人的一幕讓老宅裡安靜一瞬,隨即徹底亂了起來,人們擁擠著四散奔逃,有意無意地把身邊的人推向水娘娘,以換取自己活命,哭聲喊聲咒罵聲響成一片。 張風開一面對付層出不窮的水娘娘,一面還要防備自己人的暗箭,簡直疲於奔命,陶黎勸眾人冷靜,然而根本沒人聽他的,就在這時—— 砰砰砰—— 轟轟轟—— 所有人同時抬起頭,沈醫生開著他的泥頭車衝進水娘娘的包圍圈。 第24章 餓鬼 看到這一幕,張風開的眼淚都快下來了。此時的沈祀在張小天師眼中就是救他們於水火的蓋世英雄,只不過他腳下踩的不是七彩祥雲,而是泥頭車的油門。 有沈祀的幫忙,張風開頓時壓力驟減。 “我是天目,與天相逐。睛如雷電,光耀八極。徹見表裡,無物不伏。急急如律令。” 他雙手各甩出一疊鎮鬼符,黃色的符紙颯颯作響,利箭般射向附近的水娘娘。 鎮鬼符分別貼上鬼臉眉心,一張都沒有落下,車裡的蘇七月看得眼睛都直了:“高,高人!” 沈祀搖頭:“封建迷信要不得。” 蘇七月作為一個生意人,平時最講究風水八字這些,聞言語重心長道:“沈醫生你不懂,根據我的經驗,這位張醫生一看就是有大神通的……” 話音未落,只見水娘娘一把揪下臉上的符紙,憤怒地撲向不遠處的張風開。 蘇七月目瞪口呆。 沈祀歎息:“我就說要不得吧。” 說完,一踩油門,將攻擊張風開的幾張鬼臉統統撞飛出去。 張風開詫異鎮鬼符竟然沒用,不過他很快想明白其中緣由。陶莊四面環水,又長期閉塞,不與外界相通,是很好的養陰地。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水娘娘從原本的冤魂漸漸轉化成了具有實質的地煞,所以才能被普通人看見並且觸碰到,同時也不受他鎮鬼符的壓製。 相比起大部分道行淺薄的鬼魂,地煞沒那麽怕陽光,甚至許多撐把傘還能自由行走在烈日之下,同樣的也更加難對付。好在這些地煞形成的時間不算太長,免疫得了鎮鬼符,卻免疫不了桃木劍的傷害。 張風開看著又一隻被沈祀撞上天的水娘娘。 ……嗯,也無法免疫沈醫生的泥頭車攻擊。 “小姑!”陶黎的驚呼聲喚回張風開的注意,他順著對方的視線望過去,陶曉蘊穿著她那件白色的蕾絲睡裙站在遠處,隔著密密麻麻的鬼臉,與他們遙遙相望。 “曉蘊!”陶大功也看到了忽然出現的少女,蒼老渾濁的眼睛倏地一亮,旋即又暗沉下來,“誰讓你跑出去的?你不知道大家為了找你花了多少功夫!” 陶曉蘊赤腳站在水裡,裸露在外的皮膚呈現出冷色調的慘白,她撫了撫海藻般的長發,粲然一笑,薄唇輕啟:“你看到我媽了嗎?” 她本就生得極美,這一笑如天光乍現,連水娘娘帶來的陰冷之氣都不由散了幾分,說出的話卻讓陶大功面色大變。 “這些水娘娘裡有我的媽媽嗎?”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麽?你媽是難產而死的,怎麽會變成水娘娘!”陶大功低斥。 “是嗎?”陶曉蘊收斂了笑容,“你撒謊!我一定會找到她,一定會!” “所以你放火燒了祠堂?就為了找到你媽?”人群中不知是誰大叫起來,“瘋子,陶曉蘊你這個瘋子!” 沈祀在車裡也聽到了幾人的對話,他撞飛三隻水娘娘,看向安靜站立著的陶曉蘊,後者正好也望過來,四目相對。 陶曉蘊眼中閃過一抹歉疚,很快把視線轉開。沈祀輕挑一眉,他沒猜錯,對方果然是在裝瘋。他想了想,心裡有了主意。 沈祀不再橫衝直撞無差別攻擊,而是一邊開車一邊尋找著什麽。水娘娘從外形看基本沒什麽差別,一樣的高矮胖瘦,一樣的如塗了油彩般的獠牙鬼臉,它們擁有與人極其相似的軀乾和四肢,但又明顯不是人。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