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這天之後,有好幾天根生也不好意思出門,該下種的時候,也不到地裡去了,直拖了三五天過去才勉強出了門,也是遮遮掩掩的不敢見人。在村裡見到春勝,兩人只是點點頭,連句話都沒說。 春勝也不敢到她家裡來了,往常沒過幾天就過來坐坐,現在怕見著尷尬,又怕自個兒媳婦知道了吃醋。兩家子走動的明顯比先前生疏了許多,只是看見春心時,才會跟她聊兩句,其余的連春水和春藤都不怎麽說話了。 陳秋花傷好後出來明顯比以前消停了不少,再也不在家裡挑事了,看見春心都躲著走。 少了她一天到晚指桑罵槐,春心日子也舒坦不少,她心裡雖恨西門搗亂,但也有些感激他,若不是他,恐怕她還沒這勇氣弄這麽一場,出口惡氣呢。 這天一早做完飯,就給韓驕子送了一些,這個狐狸精現在懶的都生蛆了,一日三餐得有兩頓讓她送去。根生收了他的錢,包他夥食,每天送飯成了她的必備工作了。 她問過他,“你一個狐狸不是要修仙嗎?幹什麽一天到晚按頓吃?” 韓驕子摸著臉,“這得養顏,你不知道妖怪也要保持體形嗎?” 保持體形那是要減肥的好不好。如果她再問,他肯定說,“不吃飯沒有力氣怎麽減肥?” 每回跟他矯情,最後都討不了嘴上便宜,懶得再理他,把飯扔下就走了。 韓驕子自拿筷子夾起菜來吃,本來他確實不需要吃飯的,最起碼不用每天吃,不過誰讓最近的日子太無聊,不把她叫來耍幾句嘴皮子。多沒勁兒啊。反正他在這兒待的時間也不會長,他們家老頭也是時候要招他回去了。 ※ 吃過早飯,明煥就說出去轉轉,問她要不要去弄些野菜。 他這幾天心情不好,春心也想讓他散散心,而且現在已經春天了,村西的槐樹都開了花。前兩天打哪兒過。看見槐樹上墜著一簇簇槐花,饞的口水都差點流下來。正好趁有他這個勞動力,多采點槐花回來,然後洗淨控乾。放鹽,花椒粉,撒點乾面拌勻直接蒸,那滋味兒,嘖。 她舔了舔嘴唇,想到去年采的那一筐槐花,真是心裡美極,恨不能立刻就把一把放嘴裡嘗嘗。 背了個筐,和明煥一起出了門。 村西河邊種了十幾顆槐樹。站在樹下。看著那雪一般潔白的槐花仿佛是能工巧匠們用白玉雕刻而成的,讓人心情很是舒爽。 昨天剛下了場下雨,雨後,空氣彌漫著槐花的芬芳。在碧綠的葉子的襯托下,白色的槐花顯得分外的美麗。一枝枝槐花,像一串串誘人的葡萄,每一朵槐花都像一個穿著漂亮舞裙的小姑娘。 她情不自禁的就手摘下一朵槐花,放進嘴裡含著,品味著槐花,那片片花瓣在嘴裡留下了持久的清香,嚼了一口,有淡淡的甘甜味,真是爽極了! 把背筐扔給明煥,然後把鞋脫下來扔在一邊,開始挽袖子。明煥皺皺眉,“你要幹什麽?” “上樹摘槐花啊。” “上樹需要脫鞋嗎?” “當然。”春心白他一眼,“我就這一雙鞋,真要磨壞了,上哪兒找第二雙去。” 明煥看她那雙鞋已經磨得滾了邊了,心裡忽然覺得很不是滋味兒,她正長身體的年紀,一年換一雙鞋都嫌少,現在這雙頂的腳趾頭都快出來了,卻還在穿著。 那一日聽她說起自己的辛苦,他心裡也覺難過,一個好好的女孩,沒有新衣,沒有歡樂,每天只是不停地做活。也就因為這樣,他才會跑到隔壁去找那個根本不想見的浩然。 穿小鞋的滋味兒他不知道,但肯定會很難受。心裡暗暗發誓,將來有一天一定送她全天下最漂亮的鞋,讓她穿到死也穿不完。 春心爬慣了樹的,蹭蹭幾下就上了樹,摞下一串串槐花放進筐裡。那一嘟嚕,一嘟嚕的槐花串,輕輕握在手裡又柔軟又清涼,密密匝匝的槐樹枝,向天空延伸著,好像就快劃破天際。 她采了不少,不一會兒功夫筐就冒尖了,正要下來,忽然瞧見前邊不遠處似有許多人向這邊走來。那些人大多數武士裝扮,與那天明煥打獵時帶的人一般無二。 她心中忽的一動,對下面的明煥打了個眼色。 明煥不明所以,“你幹什麽?” 她招了招手讓他上樹,“你瞧瞧那是誰?” 明煥哪爬過樹啊,爬了半天爬不上去,春心只能從上面跳下來,在後面推了他一把。 這一下正摸到他屁股,羞得明煥滿臉通紅,心裡暗恨這丫頭無禮。他的寶貝屁股,又豈是誰都能摸的? 春心幾下把他推上去,自己要上去已經來不及了,那些馬來得很快,眨眼就到了眼前。 當前一匹白色駿馬,馬上坐著一個二十左右的少年,頭上戴著束發嵌寶紫金冠,齊眉勒著二龍搶珠金抹額,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束著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宮絛,外罩石青起花八團倭鍛排穗褂,登著青緞粉底小朝靴。 他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長得甚是好看。那模樣與明煥有七八分相似,很讓人感覺是他兄長之類。 明煥本來還沒明白怎麽回事,那馬一來,他立刻躲進槐花,在巨大花枝的掩映下也看不出裡面藏著個人。 那少年看見春心,急勒馬韁,“籲——” 他微微一笑,問道:“姑娘,問你一事可好?” 一開口,那年輕的聲音飽滿尖銳而潮濕,像一株叢林裡水分充足的植物,兼具躁動的炙熱和洶湧的暗傷。春心聽在耳中,就覺得心臟被什麽狠狠劃了一下,很有一種迷醉在他音調中的感覺。 還從沒見過,哪個人說話這麽好聽呢? 明煥透過花間縫隙瞧見她那模樣,不由撇了撇嘴,他哥哥是京城裡四大美男子的頭一位,瞧把這沒見過世面的野丫頭給迷得,恐怕連自己叫什麽都不知道了。 她一晃神,那人又喚道:“姑娘——,姑娘——” 春心身子微福,道:“公子有什麽吩咐?” “姑娘可是村裡人?” “是。” “打聽一個人,姑娘可知道?” “不知公子所問何人?” “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長相與我有幾分相似,聰明伶俐,談吐舉止文雅,很是乖巧。” 春心知道他說的是明煥,可是聰明伶俐?乖巧?想到明煥那張別扭的臉,她就忍不住想笑。 那公子問:“你見過這人?” 春心搖搖頭,“若真如公子所說,與您相似幾分,那定是天地少有,如神仙一般的人物,若我見到,肯定是過目不忘的,可惜……我真沒見過。” 她一副甚是遺憾的模樣,說的好像真的似地。那公子倒有幾分信了,輕聲道:“那就打擾姑娘了。” 他說雙腳一踢馬腹,白馬直奔村裡去了,身後十幾個武士忙跟上。這些從人動作井然有序,進退有度,竟頗有些像是軍中之人。 看著他們走遠,春心對著樹上揮了揮手,“他們走了,趕緊下來吧。” 明煥小心翼翼地從樹下來,輕哼一聲,“你這丫頭還算有義氣。” 春心本來也不知道他要不要見那人,不過聽他說家裡沒一個好人,便隱約覺得還是不說出來的好。 她歎口氣,“你老實說那人到底是誰?” “你不是看出來了嗎?” “我是瞧出可能是你哥哥,可他到底什麽身份?” 明煥哼一聲,“這你無需知道。” 春心撇撇嘴,“有什麽了不起,你不說我也猜得出來。看你哥哥穿的衣服肯定是世家子弟,他身後跟著的從人應是行伍出身,這麽一瞧,你哥哥的爹……”說著一拍他的肩膀,“也就是你爹啦,肯定是朝廷裡的大將軍,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對個屁。”明煥低罵了一句。 這些日子在村裡住的,讓他學了不少罵人的話,這會兒隨意出口,倒說得挺順溜。 春心笑了笑,管他是誰呢,反正也跟她沒多大關系。她問:“你打算怎麽做,就這麽躲著他嗎?” “先躲一陣再說吧,反正我還不能回家。” “就算我不說,村裡見過你的人也不少,一會兒他們肯定會搜村的,咱們去哪兒好呢?” 明煥道:“我怎麽知道?”這個村子他又不熟。 春心想了想,“那你跟我來。”她拉著他的手向西邊跑去,那裡正是村裡的墳地,一個個的小山丘在那兒立著,往墳堆後面一趴,恐怕也沒人能猜到他們在這兒。 只是…… 明煥咬了咬牙,吼道:“我為什麽要躲在鬼待的地方?” 她安慰,“沒事,沒事,白天一般不會有鬼出來。” “我不要在這兒。”他轉身就要跑,春心抓住他的手,發現他的手心黏黏的,竟然全都是汗。 她好笑,“原來你怕鬼啊。” 明煥哼了一聲,那張臉明顯變顏變色,那天抓妖怪的時候都沒見他嚇成這樣,原來他是怕的是鬼。她道:”村子裡肯定會叫他們挨家挨戶搜個遍的,這裡是唯一的躲藏地,要麽被抓回去,要麽躲在這生,你挑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