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終焉死亡 只見方良的身形緩緩懸浮在了半空之中,他正在無聲地看向地面上的林長肅和陳澤,眼神肅穆。 單向透明的裝甲面罩將方良的面容完美隱藏了起來。 林長肅只能瞧見一個高大修長的身影正在向他們不斷落下,同時他也下意識地站了起來,和陳澤相視一眼,後者朝他微微點了點頭,堅定的眼神也讓林長肅的心忽然安靜了下來。 終於來了麽? 在來到這個起源基地以來,林長肅一直都沒有看到那個掌握全局的機械人。 在AIM中對他的各種說法,已經十分完善。 說是機械人,實際上應該也只是類似人類體型的某種高等智慧生物,雖然包括AIM在內的所有藍星組織,都對這個機械人的外貌持有極大的興趣。 但縱使是在起源基地中待了很久的小華,也沒有拍攝到關於這個機械人的一個鏡頭。 不知是刻意隱藏,還是在那段時間中這個機械人並沒有位於這座機械基地之中。 而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座機械城市的規格正在愈發強盛,他們也再也沒有機會窺探到關於這個機械人任何信息。 他們雖然有賊心,卻沒有那麽大的賊膽。 所以,對於該機械人的模樣,許多學者眾說紛紜,依舊給不出一個令人信服的答案。 根據哈林教授先前提出的理論,以整個宇宙的所有星系作為參考,假如要讓兩個毫不相乾的文明誕生具有相似外形的生命體,那麽這個概率的極小值可能會低到十的二十次方分之一 因此可以得知,這個文明原先生活的星球應該擁有著和藍星十分相似的環境,相似度甚至可能會達到百分之九十的程度。 大概有著一米八多的身高,體型高大健壯的機械人終於在兩人的目睹下輕盈地落地,背後推進器相扣收攏,塵土在他的腿邊飄揚,帶來了些許不真實感。 “兩位,早上好。” 方良的聲音經過了特殊處理,聽上去就像是從一個偌大的空腔中發出的鍾聲。 他擁有整個起源基地運行程序的所有權限,自然可以加入林長肅和陳澤先前構造了臨時通訊頻道。 而當方良的聲音響起的同時,林長肅的身體不自覺地一抖,腦海中頓時一片空白,但他很快便反應了過來。 “早上好,先生?” “你怎麽也這樣稱呼我?” 方良笑了笑。 “我聽見零同志曾經這樣稱呼過您,而我也不知道您的真實名字。” 林長肅回答道,他認真地盯著眼前的這個高大人形,迫切地想要從這一塊塊細膩光滑的裝甲間看出些許端詳。 “名字只是一個代號,對於我而言,沒有什麽意義。” 方良說道,避開了這個話題。 不知道為什麽,在這個機械人出現的一瞬間,林長肅忽然感受到了一股從心臟深處浮現的濃烈興奮感。 就像是一個究極難題在某個時間點忽然自動迎刃而解,他能看出,在這個機械人的身上,或許會有著自己想要的答案。 而但這個前提則是它要看得起林長肅和陳澤二人,並願意同他們進行交流。 從現在的情況看來,林長肅的想法似乎即將得到實現。 “你很聰明。” 渾厚空洞的聲音中帶著些許笑意,方良也順勢找了一塊石頭坐下,他的動作自然流暢,就像是老友之間的入座寒暄。 這種平易近人的動作更加讓林長肅感到有些茫然。 “先生,感謝您這段時間以來的幫助,我很清楚我們大部分的水源和食物都是受您饋贈。” 陳澤忽然開口說道。 “唔那確實是這片基地僅有的東西。” 方良微微抬頭,透過面罩,他能看清這兩個小夥子臉上略顯惶恐的表情,忽然感到有些好笑。 “用你們藍星的話來說,迎接原道而來的朋友,就要拿出最珍貴的東西,只可惜.” 方良張開了雙手,旋即朝後看去:“你們也能看到,這裡除了漫天黃沙,就只有沉默的鋼鐵。” “這已經是最好的禮物了。” 林長肅沉重地呼吸著,此時此刻他的腦海中正回蕩著無數問題,這些問題就像是一個個頑皮的小獸,隨時都有可能敲開林長肅的嘴跑出去。 但他很清楚,雖然這個機械人的語氣友善,但基於它的身份,它很可能是這座機械城市的最高統治者。 從原則上來說,林長肅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對一個異族文明加以百分之一百的信任的。 而他目前也不清楚,這個機械人和先前那位稱呼自己為壹的奇怪巨臉是什麽關系。 是上下級? 還是它們之間本身就是同一個人? “確實,你們的確應該好好謝謝血喉,是它們救了你,而不是我。” 方良笑著說道。 “血喉.是那些紅色機器人麽?” 林長肅挑眉,有些不知所措。 “是的,有機會你們可以去找找它們,額它們應該還存有關於那次行動的記錄。” 方良隨口應道,旋即輕輕拿過了陳澤手中,空空如也的儲水試管。 陳澤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頓時僵在了原地,哪還敢有什麽動作。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很欽佩你們來到這裡的勇氣,以及” 方良玩弄著這個試管,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我很想知道你們此時此刻的想法。” “我不明白您什麽意思。” 林長肅微微咽了一口唾沫,大腦正在飛速運作著。 “你們難道不想知道為什麽我沒有關押囚禁你們,反而贈予你們一套便攜裝甲,任由你們在火星表面行動?” “我的理解是豢養,就像是在自家木場放牧的農場主。” 林長肅思忖數秒,旋即緩緩說道,但話一出口,他便意識到了自家言語中的錯誤。 他們的身上並沒有羊毛,對於這個外星文明而言毫無價值,認知到這一點後,林長肅的確想不到更多的解釋。 除了類似對待家畜一般的飼養外,雖然作為人類的林長肅的內心深處正在極力抵觸著這個詞語,但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和陳澤二人的處境就像是被放養的兩隻野獸,逐漸陷入寂寞的同時,也見識到了更多的神跡。 “先生,您應該很了解人類吧,我的意思是,藍星上的一切。” 陳澤忽然踏出一步,拔高了語氣。 走到這一個地步,他很清楚自己根本不需要什麽玩遮遮掩掩的文字遊戲,直奔主題節約時間才是關鍵。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會和一個外星生物並肩齊坐,後者居然還會以老練的華文和自己交流。 現實真是比小說和科幻電影離譜太多了。 而陳澤的話音剛落,一旁的林長肅便下意識地緊張了起來,他甚至都已經猜到了陳澤下一步想要說的話,以及想要表明的意圖。 “你想表達什麽呢?” 方良意味深長地說道。 “我不明白我們依舊能夠存活下來的原因。” 陳澤站了起來,以堅定的眼神看向方良。 “是施舍?還是其他某種原因?” “我曾想過您會將我們兩個當做實驗品.” “那你為什麽沒有想到,此時此刻你們就正處於一個巨大的實驗皿之中呢?” 方良打斷了陳澤的話,看了他一眼。 原本有些疲憊的神經忽然被陳澤的話語挑逗起了幾絲興奮。 “我曾想過你們會問出這個問題” 方良將視線投向陳澤,擺了擺手:“坐下吧,不用這麽緊張。” 方良的話語不大,卻像是一把重錘狠狠地敲打在了林長肅的腦海中。 是啊,結合所有的條件,他確實沒有想過,整個火星其實就是一個巨大的實驗場所。 這個機械城市正是在這個實驗皿中被建立起的臨時觀察點。 “人類的確是一種十分神奇的生命體,自私卻又慷慨,偉大而又畏縮。” 方良的聲音變了,像是在感慨一般。 “從廣義來說,每一個人類都具有與眾不同的思維,也正是這些思維造就了無數個特殊的個體。” 林長肅回答道。 “那你們覺得自己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方良輕輕笑了笑:“偉大?或者是自私?” “一個人和他所產生的事物往往只有在死後才能得到評價。” 陳澤緩緩說道:“因為死後思維才會停止,象征著終焉的死亡。” “但你們現在在藍星的眼中,和死亡沒有差別。” 方良繼續說道:“如果以你們兩個單位代表整個藍星,那整個文明的確是偉大的,只可惜,以幾十億個人類單位構成的藍星文明,終究還是劣性佔據大數。” “先生?!” 從方良的話語中感受到了某種危險的信息,林長肅猛地站了起來,面罩下的臉龐漲紅,數秒之後才憋出了一句話。 “鬥膽問您一個問題,您和這座基地,來自何處呢?” “這片宇宙的深處,我無法告訴你關於這個問題的答案,我來自何處並不重要。” 方良忽然抬手指了指遠處一根根通向太空的漆黑管道,問道:“你們或許已經猜出它們的作用了吧?” “將金屬和材料送入太空?” 陳澤小心翼翼地問道。 “是的,就像是你們將輪船送入海洋,將飛機送入天空,當技術突破某個閾值的時候,這一切都會變得十分簡單,甚至可以說是順其自然。” “有些問題你並沒有資格得到答案,因為這些答案對於你們來說太過複雜高深,這些答案對於你們來說並不是恩賜,而是一種災難。” 方良站了起來。 “這座基地的建成正是基於無數具有獨立計算思維的機械單位,如果它們是人類,整體的工作效率可能會降低成千上萬倍,但也可惜,它們並不是人類,所以這座城市似乎缺少了某種別致的溫度。” 沒有聽懂方良的話,陳澤很識相地閉上了嘴巴,而林長肅忽然眼神發亮,似乎從方良的話語中聽出了什麽東西。 “所以您在幫助我們?” “不是幫助,而是帶你們領略這一切。” 方良回身看了他一眼,“我沒有必要消滅人類文明,如果你們遇到一個美麗至極的湖泊,裡面流淌著清澈的湖水,魚蝦翻滾,多數人只會駐足觀看,但有多少人會打著抽乾湖水的想法?” “極少數。” “是的,極少數。” 方良點了點頭,“讓這些極少數無限趨近於0,當研究價值大於毀滅價值時,智械的指令總會趨向大概率的一方。” “感謝您。” 聽到這裡,林長肅隻感覺心頭的一塊巨石正在轟然落地,砸成了無數碎片,被一片片海浪徹底卷走。 “不用,胡思亂想的確是人類的天性,如果你們能徹底摒棄這一個弱點,那你們也就失去了被研究的資格。” 方良稍稍退後數步,背後噴射器正在泛起曼妙的光芒,塵土開始飛旋卷起,伴隨著驟起的大風,方良的身形消失在了原地。 他的最後一句話在頻道中消散,伴隨著一聲嘀響,方良也徹底從這個臨時頻道中斷開了連接,隻留下在原地陷入沉默的兩個人。 對於林長肅而言,他終於獲得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隻感覺原本壓滿全身的負擔此時已經減輕大半。 所見到的玄奧事物越多,林長肅也越來越感到身為人類的渺小。 方良的隨口幾言也恰好正中林長肅的思維盲點,點破了他一直存在於心中的困擾。 他是無論如何也不能看著昔日生存的這顆蔚藍星球在自己的眼皮下毀滅。 如果這個機械人所在的文明有類似的想法,林長肅認為藍星是不可能有任何的手段反製的。 比起徹底毀滅,就算被研究也已經無所謂了。 “我還以為我們要一輩子在這裡挖掘樣本了。” 陳澤看著方良消失在天空中的影子,忽然歎了口氣。 “你覺得我們有機會能夠回去嗎?” 林長肅的語氣有些顫抖。 “有的。” 陳澤點了點頭。 “你沒聽出來,他的語氣就像是一個出門散布的老大爺麽?” “在它們眼裡,我們的確不值一提。” 林長肅已經釋懷了,從他的語氣中已經聽不出什麽傷感了。 “如果有機會回去,那應該也是之後的事情了。” “繼續乾吧,我的兄弟,我只希望這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 林長肅抬頭望向天空。 “而不是一個完全虛假構成的實驗室,或者說,從我們落地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徹底死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