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要想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 禦史彈劾於謙,這卸磨殺驢的速度也太快了。 瓦剌狗韃子昨天才剛撤出關外,於謙指揮這京營追擊出了居庸關,剛回到京中。 禦史們就迫不及待的彈劾於謙。 卸磨殺驢、上屋抽梯,翻臉的速度,比翻書還要快!昨天還在說,於謙挽狂瀾於既倒,今天就說於謙,權臣也! 於謙任少保,總督軍務,這個總督軍務,主要指的是現在的十團營,二十二萬新勝大軍。 而他手下依然有楊洪、石亨、范廣、劉安、孫鏜這些善戰之將,這些軍將是很相信於謙的。 尤其是於謙的請功奏疏上,並沒有因為他個人的好惡,有任何的偏袒。 比如石亨明明和於謙有舊怨,但是石亨依舊得以封侯。 賞罰分明,是戰後人心向背的一個最最最重要的事。 而在朝堂上呢,工部尚書石璞,在之前京師保衛戰中,一直想去兵部當個侍郎。 戶部尚書金濂,為人剛正,於謙又是渾身正氣,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他們天然聚集在一起。 兵部、戶部、工部,幾乎都站在於謙一側。 而皇帝朱祁鈺呢? 新登基,才倆月,朝中並沒有親信。 一個詞,幾乎同時在群臣的心頭冒起,權臣。 霍光、王莽、曹操、司馬懿、桓玄、劉裕、高澄、楊堅、李林甫、童貫、蔡京等等人名,似乎是在於謙身上打轉。 像啊!現在的於謙怎麽不像個權臣呢? 但是轉著轉著,這些個人名,又消失不見了,反而冒出個諸葛亮來。 無論怎麽看,如此權勢滔天之下的於謙,在已經做出廢立之事之後,並沒有選擇權臣路線。 而是走了另外一條,輔佐君王,秉身人臣之忠心之能事。 大勝之後巡視邊方,讓陛下收回軍權。 歷朝歷代,對諸葛亮的評價如同過江之鯽,而且越往後,評價越高。 因為這樣的人,實在是太少太少了。 隔壁也先的爹脫歡、脫歡的爹馬哈木,包括也先,日思夜想的事,就是稱汗。 於謙又堅定的執行著朱祁鈺的命令,支持朱祁鈺幾乎所有的決策,於謙最多只是覺得陛下太過於激進了,而且很多並不符合大明的情況。 於謙的反對,更像是防止陛下的良政變成惡政,陛下的一片良苦用心,無法達到更好的效果。 他需要再詳細了解、走訪、調查清楚之後,再進諫言,將事情辦得盡量,盡善盡美。 於謙為了反對而反對。 這名禦史彈劾於謙的賞罰,是在廷武勳都沒意見的功勞簿。 他這個禦史倒是有意見了。 俞士悅本來美滋滋的聽著朝堂的朝議,結果禦史直接把他給點了出來。 “禦史害我!” 俞士悅整個人都有點麻了,他一點都不想爭這個功勞,如果有可能的話,他可以把這份功勞給金濂,也可以給於謙,甚至能給陛下也可以。 可是呢? 這個名禦史,點了他的名字。 “哦?”朱祁鈺來了點興趣,都察院終於起了一點作用了,在彈劾這件事上,發力了! 終於找到了可以攻擊於謙的內容嗎? “俞尚書!”朱祁鈺樂呵呵的問道。 俞士悅臉都擰到一起去了,他出列長揖說道:“陛下,臣的確是甲不離身,在德勝門上,守了五天五夜,不過這怎麽能算功勞呢?” “就連陛下都親自披掛上陣,臣做這點事,算事兒嗎?!” “根本不算啊!” 朱祁鈺看著俞士悅的樣子,頗為好奇的說道:“有功則賞,有過則罰,俞尚書想要什麽樣的賞賜?” “臣不敢!”俞士悅打了個哆嗦顫顫巍巍的說道:“臣什麽都不要。” 他上城頭是有原因的,他把妻女送回了南方,這件事還被人抓到了辮子,還被捅了出來。 他上城頭,守這五天五夜,就是為了功過相抵。 於謙自然是知道了俞士悅起了這種心思,就沒有給俞士悅記功,這可倒好,禦史當廷講了出來,他整個人都傻了。 朱祁鈺看著俞士悅滿頭是汗,再看著於謙一臉無奈的模樣,忽然想起了,之前就是這個禦史,彈劾俞士悅把妻兒送走了。 禦史的彈劾,怕不是一炮雙響。 “俞尚書,朕要的花名冊的奏疏寫好了嗎?於少保那邊英烈祠還等著要呢。”朱祁鈺分給俞士悅一個任務,就是給大明軍隊改名。 俞士悅立刻從袖子裡拿出一本奏疏遞給了成敬,成敬遞給了興安,興安才轉手遞給了朱祁鈺。 俞士悅忙不迭的說道:“寫好了,寫好了。” “很好,歸班吧。”朱祁鈺滿意的點了點頭,示意俞士悅歸班。 “陛下,他…”禦史還要再說。 俞士悅直接急眼了,他大聲的說道:“我有沒有功勞,我不知道嗎?用你說嗎?用你說嗎?!” “沒有!就是寸功未立!” 朱祁鈺強忍著笑意,讓禦史歸班。 “陛下臣有本啟奏,彈劾於謙太專,請六部大事同內閣奏行!”另外一名禦史立刻站出來說道。 朱祁鈺揮了揮手,讓這名叫顧耀的禦史,算是老調重彈了,這沒啥新鮮勁兒了。 這種論調從最開始就有了,朱祁鈺一並以戰事緊張,皆由於老師父便宜行事,給打了回去。 現在又出來說這個事。 於謙敢專權,干涉六部大事,如同內閣首輔一樣,跑到郕王府奏請行事,那都是朱祁鈺給於謙的權力。 “陛下…”禦史顧耀還要開口,據理力爭。 金濂卻出列朗聲說道:“臣以為於少保以兵部尚書入閣辦事,兼大學士,依祖訓,請六部大事,雖然陛下尚未組閣,但並不違製。” “戰事緊急,群臣焦慮而無定計,臣以為這彈劾,頗有些無理取鬧了。” 金濂就差指著顧耀的鼻子罵了,敵人打過來了,你們這幫人除了哭哭啼啼,有一個能站出來主事的嗎?心裡沒點數嗎? 戰事協調六部之事,有何不妥? 況且於謙幾乎事事啟奏陛下,連跟城外的先鋒打仗,都要請示,哪有一點僭越之舉? 朱祁鈺猶豫了下說道:“興安,把你派人前些日子去直沽買乾魚的事,講一講吧。” 興安一愣低聲問道:“陛下,真的要講嗎?” “講。”朱祁鈺點了點頭。 興安轉過身來,仔細考慮了半天,朗聲說道:“陛下九月中旬喜歡吃直沽產的乾魚,就讓咱家再買些來。” “於少保說,他家裡自己家做的乾魚,讓咱家去拿。” “陛下不讓咱家白拿,讓咱家揣著錢到了於府,於少保家眷說,他們家沒有乾魚,也不會做乾魚。” “陛下知道後說:乾魚太鹹了,不吃了。” “陛下還說,於少保的勸諫,總是繞著彎兒的勸,不太容易聽的懂。” “陛下又說,於少保日夜分國憂,不問家產,若無於少保,令朝廷何處更得此人?讓咱家以後不要再遞彈劾於少保的奏疏了。” “陛下,臣講完了。”(出自《明英宗實錄》190卷,原文最後作者說有注解。) 於謙的勸諫並不太好聽懂,但是朱祁鈺卻聽懂了。 於謙的諫言是:他家裡沒有乾魚,也不會做乾魚。 其實說的是百姓的家裡,沒有乾魚。 兵禍至,跑去買百姓的口糧乾魚,百姓家裡有,也會說沒有;若是讓現做,必然說不會做。 這就是於謙想說的話。 其實……除了乾魚還有真定河畔的野菜,朱祁鈺都讓停了。 “顧禦史,可還有要說的嗎?”朱祁鈺坐直了身子問道。 這是朱祁鈺在用自己的皇權,為於謙做事背書。 也是替於謙進行了辯護,於謙的勸諫總是這麽的溫和。 從來沒有梗著脖子大聲的喊,陛下,你這兒不對!陛下,你那兒不好! 於謙沒有任何的不恭敬的地方。 就是勸諫陛下不要擾民,還拐了那麽大個圈子。 權臣會放下攬京營大權的好機會,跑去山外九州巡撫,放棄京營? 權臣都乾點啥? 殺帝結發妻許配自己的女兒; 不停的刷名望團結所有朝臣; 提著劍殺了皇帝嬪妃,還讓逼皇帝低頭認錯; 裝瘋賣傻趁著皇帝出巡兵變; 養寇自重大權獨攬; 征戰天下,軍權在手,滅皇家宗室滿門,自己上位; 毆帝三拳而去等等。 (依次是霍光、王莽、曹操、司馬懿、桓玄、劉裕、高澄。) 這才是權臣啊。 於謙這恭恭敬敬還回兵權,怎麽看也不像是權臣該有的樣子,這都要彈劾,朱祁鈺還要煞有其事的查辦。 是打算逼著於謙造反嗎? “陛下從諫如流,乃是英主,臣謝陛下聖恩。”於謙還以為要上演飛鳥盡,良弓藏的事。 可是陛下卻是如此回護。 朱祁鈺坐直了身子說道:“愛卿盡管去做便是。” 他還指望著於謙這把刀,能夠砍下萬夫一力,天下無敵的農莊法,這塊最硬的骨頭! 自然要為於謙站台。 要想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天底下是沒這種道理的。 無論哪個朝代,只要涉及到了土地田畝政策,哪次不是打的生靈塗炭,哪次不是打的血流漂杵? 既然於謙願意做,朱祁鈺自然要給予最大的支持。 PS:明代宗在歷史上的確想吃乾魚,被於謙給勸了,這件事朱祁鈺也拿出來教訓朝臣,別天天找於謙的麻煩,多乾點實事。歷史上明代宗是有這個心胸。附原文:少保兼兵部尚書於謙言:近者內官監遣內使,往真定河間采野味,直沽海口造乾魚,今真定等處,當賊寇擾攘之余,公私匱乏,兼以亢旱不雨,五谷未植,徭役重繁,況時方長養宜對時育物以廣好生之仁,乞暫停止,候秋成後酌量采取,詔即已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