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詫異地看著張槐――難道自己嚇著他了?不會吧,這張癩皮臉他不是也瞧了好多年麽? 這一定睛凝視,更加使得張槐無措! 他就奇怪了,怎往常瞧菊花的時候總能打眼就瞧見她臉上的癩皮,如今卻老是漏掉它,總是先瞧見那雙眼睛? 往常菊花見了他總是很怕羞的樣子,那水潤的眼神如小鹿般驚慌躲閃,但那時他因為她滿臉的癩皮,從沒注意到這些;如今翻出記憶的畫面,蹦出來的卻盡是那水潤的眼神,害羞的跟小鹿似的躲閃,讓人心跟著顫動! 見張槐局促的樣子,俊臉也開始迅速泛紅,菊花暗想真沒勁。她轉身就走――免得人家難堪! 張槐瞄著她的背影,心中懊惱不已!他掩飾地喝了一口菊花茶,清淡香甜,吞下去後,依然覺得口齒生津!淡香盈盈的霧氣中,一雙清澈的眼眸落在心底,怎麽也揮不去! 趙三大嗓門響了起來:“下午就能挖出水。這泥是越來越濕了,離水肯定不遠了。” 鄭長河笑道:“我也是這麽想。挖起來倒容易,就那井壁砌起來有點兒費事!” 趙三道:“這也沒啥!下午我跟你一塊下去砌。” 又忙活了一個時辰,終於到了吃晌午飯的時候。小石頭奉命出來叫道:“開飯嘍!”聲音中氣十足! 見他嘴邊還殘留著油漬,趙三笑道:“兒子,你是不是偷嘴了?” 小石頭氣惱地說道:“才沒偷嘴哩,是菊花姐姐讓我替她嘗嘗味兒的。” 眾人哄然大笑起來,一齊丟下手中工具;青木也從井底攀上來,洗手吃飯。 菊花將各樣菜都搛了些下來,看得楊氏一愣,問道:“花呀,這是幹啥?”她以為閨女舍不得全端上桌。 菊花道:“娘,他們要喝酒哩,也不知要吃到啥時候!我搛些菜出來,咱們三個人就在廚房吃不好麽?多清靜!” 小石頭立即應道:“好,我跟菊花姐姐就在廚房吃!”反正他爹也不會讓他上桌的,還不如跟菊花姐姐吃痛快! 鄭長河招呼幾人圍著那斑駁老舊的四方桌坐下,菊花與楊氏不停地端菜上桌,幫他們擺上碗筷,並放下一壇老酒。 趙大嘴瞧著滿滿一桌子的菜,樂呵呵地對菊花說道:“菊花,光瞧這菜的長相就好吃。我今兒算是來對了。” 李長星笑道:“原來你今兒不是來幫忙挖井,是來混飯吃來了。” 趙大嘴瞄著那盆色澤油亮的紅燒肉,不客氣地笑道:“順帶麽。兩樣都不耽誤!” 桌上的菜確實很豐盛:一大盆紅燒肉,裡面還有乾筍,一大碗煎得黃燦燦的魚乾,一碗醬爆黃鱔,一碗青蒜炒鱔片,一砂鍋肉燒乾蘑菇,一碗韭菜炒蝦仁,一碗醬燒蝦仁,一碗炒雞蛋,還有家裡種的各種青菜三四樣,滿滿擺了一桌。 趙三高興地揚著手中的筷子,挽了挽衣袖,說道:“長河大哥,我可不客氣了。嫂子和菊花也來坐吧,都是鄉裡鄉親的,沒那許多窮講究。一會咱們吃起來嘴下不留情,等你們上桌吃的時候,啥也沒了。” 楊氏笑道:“我家菊花搛了些菜下來,我們娘倆帶著石頭就在廚房開小灶,還自在哩!” 李長星笑著衝外邊叫道:“菊花,你沒扣下啥菜,自己留著偷吃吧?” 大家都哄笑起來,隻張槐拘謹一些,不敢抬頭看楊氏。 青木給所有人的大碗都斟上酒,大家也不客套,一起端起來抿了一口,遂甩開膀子吃菜。一時間,那讚歎聲就不絕入耳! 桌上除了鄭長河年紀大一些,連趙三都是愛說笑的;李長星和趙大嘴更是玩鬧的性情;青木雖不愛說話,到底年輕,也是活泛的;張槐隻是因菊花一事拘謹罷了。 因此,一碗酒下肚,桌上氣氛就熱烈起來。大家都讚菜好吃,不免搶了起來,哄笑聲不斷響起,一陣陣地衝出那草屋! 張槐每搛起一筷子菜塞進嘴裡,都恍惚見菊花在一旁歪頭羞澀地瞧著自己,似乎在等著他的誇獎。 他好幾次猛然抬頭向門口張望――哪裡有菊花的影子!幸好無人注意到他。這頓飯他是吃得極舒服又極不舒服,迷糊中被李長星和趙大嘴灌了好些酒! 廚房裡,小石頭也吃得滿嘴流油,小肚皮撐得圓滾滾的。還是菊花怕他吃多了油膩,硬哄著他吃了些青菜。 菊花自己也是吃得美滋滋地――這黃鱔的味兒實在是好,絕不是前世裡那些養殖的可比。她嘴裡吃著,心裡想著,怎麽叫哥哥也去釣些回來。 吃完飯,乾活的人閑話了一會,才繼續挖井。 菊花仔細地將鍋巴用蝦醬刷了薄薄的一層,炕得焦黃焦黃的,準備晚上澆上大骨頭湯,也算一個菜。 下午又挖了一個多時辰,就聽井下面的趙三大喊道:“出水了,出水了!哈哈哈……”上面運土的人也長出了一口氣,互相對視著笑了起來。 小石頭飛奔入廚房,對著正在製作鹵花生米的菊花興高采烈地嚷道:“挖出水來了。菊花姐姐,挖出水來了哩!” 菊花笑道:“出水了麽?呵呵,也該出水了,都挖了這麽久。” 楊氏解下圍裙,到廚房外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兩手攏了攏頭髮,然後往井裡伸頭瞧了一眼,問青木道:“大概有多深啊?” 青木臉上也滿是笑意:“也沒多深。不到兩丈吧!” 剩下的工作就瑣碎一些,往井底鋪石子,砌井壁,緊趕慢趕的,也到天黑才完成全部的工程。 井台邊緣鋪上了青木找來的大石板,還挖了一條下水溝直通籬笆牆外的陰溝。現在就差一個井蓋了。鄭長河準備自己用木頭拚一張井蓋,又不用十分好看,結實能用就成了。 事情忙完了,晚上的酒桌上更熱鬧了。 菜依舊很豐盛,除了中午有的菜,還添了一個骨頭湯泡鍋巴,一個鹵花生米,菠菜和芫荽也不是炒出來的,而是用鹽開水焯過後,在油鍋裡用蒜末一拌,油綠清香! 大家一邊讚鍋巴和花生米味道香濃,一邊吃著菠菜和芫荽,本以為這麽綠油油的,肯定半生不熟,誰知吃到嘴裡,十分軟和。 趙三大讚道:“我明兒要讓娃他娘來跟菊花好好學學。怎青菜也弄得這麽好看哩!咱家炒青菜可不是都燒的爛黃麽!” 張槐隻覺得那碧綠的菠菜似菊花的眼睛般,泛著盈盈的光彩,撩得人心裡不停地悸動。 偏他想這許多,別人隻是一個勁地猛吃,讚這菜味兒好,哪曉得他的心裡已經是百轉千回、思緒萬千! 一時酒足飯飽,趙三等人喝的微醺,頂著一腦袋的星月光輝踏上了回村的路。 張槐期盼著能瞧見菊花相送的身影,但又害怕見到她。最終,隻聽到廚房裡傳來小石頭和菊花告辭的聲音,而菊花根本就沒出來。他先是一顆心放了下來,緊跟著又滿是失落! 楊氏還不放心小石頭,覺得他們都喝多了,石頭跟著不妥當,誰知正說著,石頭娘就來接了。 石頭娘埋怨地對男人道:“你是來乾活的,還是來喝酒的?這樣饞?”又拉著石頭的手道:“兒子,一天不著家,跟著你爹吃啥好的了?” 趙三酒上了頭,大聲笑道:“他今兒可吃了好多東西。我瞧他要賴在菊花姐姐家不舍得走了。” 小石頭今兒算是解了饞,遂興奮地對他娘說起菊花姐姐做的各種好菜,味道如何好,如何香,一路唧唧呱呱地,清脆的童音在寂靜的田野不停地回蕩! 李長星等三個少年走在前邊,他笑對張槐道:“槐子,你將來可要後悔嘍!” 趙大嘴傻呵呵地問道:“為啥呀?啥後悔?” 李長星隻是笑,並不理他! 張槐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是菊花的醜臉,一會是那雙清澈的眼睛。他拚命地跟自個說,他跟青木是好朋友,菊花也是好姑娘,可自己隻當她是妹妹的,並沒有想要娶她。 他並不想娶她,是這樣的! 李長星斜眼瞧著槐子, 月光下,他的臉色也瞧不甚清楚,蒙蒙的,像覆上了一層輕紗。可李長星卻似乎能感受到他的矛盾心理。 他忽然輕笑起來,小聲哼起歌兒,大步向前。 惹得趙大嘴在後邊攆他,連聲道:“星子,你跑那快做啥?鬼攆你哩!” 張槐聽著那輕快的歌聲,沒來由地一陣惱怒,越發地煩躁,覺得今晚的月亮真是昏暗,草地上的寒霜也使人渾身發涼! 就這麽的滿心糾結地回到家,他娘何氏迎上前,在昏暗的油燈映照下,覺得兒子垮著一張臉,不禁問道:“怎啦,槐子?青木還不理你?” 張槐不耐煩地說道:“娘,你說啥哩?盡瞎猜!青木怎不理我?不理我我今兒能在他家幫忙?”說完頭也不回地進房間去了。 他娘瞧著他的背影,有些愕然――兒子這是怎了? 小兒子張楊睡眼朦朧地過來問道:“哥哥家來了?娘,我先去睡了,鍋裡的水也燒熱了,你去洗吧!” 何氏忙道:“睡去吧!叫你哥來洗臉洗腳。” “噯!”張楊迷糊地答應著。 這一夜,張槐睡得極不踏實,夢裡盡是菊花。 一會兒是布滿癩皮的醜臉,一會兒是清澈眼眸映襯的秀美少女,他不知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想要放棄那癩皮醜女,她立馬變成秀美少女;剛想仔細瞧瞧那秀美的少女,她又變成了滿臉癩皮的醜女! 如此折騰了一夜,結果是第二天早上他頂著兩個青腫的眼袋起床,精神也十分萎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