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人生若隻如初見（三）
  這女子，不是人類吧？
  奧莫爾心裡如此猜想。
  雖然她的外表完全是一副西大陸人的模樣，可仔細辨別後，奧莫爾發現這個褐發女子也有龍族的氣息，而且濃烈到不亞於其他古龍。
  之前為什麽就沒有察覺到呢，難道是因為人的姿態而被蒙蔽了？如果是龍族的話，那她懷中所抱的那個嬰兒……不就是所謂的新生後裔？
  意識到這點，奧莫爾不禁又多打量了幾眼那名嬰孩。
  明明是龍族，為什麽卻不是幼龍的姿態，而是人……
  龍族雖有變化的能力，可以隨意幻化成自己想要的形態，可在幼年時期一直都是保持龍的姿態。
  瞬間，一個念頭閃進他的腦海中。
  難道，是傳說著的混血龍族？
  聽說古龍中有極少數會與人類結下血盟，近而結合出天生便擁有“人”形態的後裔。
  就在奧莫爾驚訝的短暫時間裡，負責守護神殿的古龍察覺到他的入侵紛紛趕至，目光森冷的看得這位入侵者冷汗直流。
  真是最糟的狀況……
  盜賊發現自己被困死在這條走廊上，前後的通路已被古龍堵住。
  “是薩丁家的後裔。科塔爾，難得見到同族之人，就讓他留下吧。”就在奧莫爾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之際，褐發女子卻開口替他求情。
  “亞裡沙，難道你忘了陛下臨行前的囑托嗎？”以人類形態出現的古龍立刻發出反駁，她有著一頭與暗夜精靈一樣的銀亮發色。
  “沒忘，可你總得體諒一下我的心情啊。這麽多年了，一直生活在龍島，見不到親族……”
  科塔爾猶豫許久，終抵不過同伴的苦苦哀求，留下了本不可進入神殿凡人。
  “可以和我說說薩丁一族的近況嗎？”
  看著那褐發的女子毫不避諱的靠近自己，奧莫爾強忍住因其他古龍冰冷的注視而逐漸升級的恐懼感。
  “年輕的族長很有魄力……雖然比古時有所衰落，可薩丁一族依然頑強的生存著。”帶顫的嗓音泄露了他的恐慌。
  見鬼，那個家夥到哪去了？
  暗夜精靈依然沒有蹤影，奧莫爾有些慌神。
  波洛迪爾和肖恩在幹什麽，怎麽還不把這些古龍引開。
  怕與為首的銀龍對視，擔心自己的恐懼和秘密暴露，盜賊將目光定在唯一對他沒有威脅的新生幼龍身上。
  “很可愛吧，我女兒。”見奧莫爾呆看著自己懷抱的孩子，被銀龍稱做亞裡沙的女子笑著介紹。
  “女……女兒？！”再一次感到震驚，奧莫爾無法相信這個年紀絕對不超過二十的女子竟然已經做了母親，她臉上還帶有屬於隻少年時期特有的稚氣。
  而且，她不是龍族嗎？怎麽會生育人類形態的後代。
  還是說……她也是混血？
  突然，整個神殿猛烈的搖晃起來，緊接著是一聲巨大的轟鳴。
  “不好了！！”身後的走廊上奔來一名牧師，語態焦急的稟報。
  “什麽？弗洛倫西大公在城外遭到襲擊？”
  聽到這一消息，眾龍族都吃了一驚。
  相互交換了眼神後，銀龍科爾塔決定去看個究竟。
  畢竟對龍神殿以及龍族來說，“弗洛倫西”都具有特殊的意義。
  “亞裡沙，你暫時待在這裡，我和穆維他們去查看下情況，很快就回來。”離去時，科爾塔特意看了一眼奧莫爾。
  不信任以及質疑的注視讓盜賊再一次低下頭。
  看著幾頭古龍逐一離去，奧莫爾終於如釋重負。
  “我聽說混血龍族雖然天生就擁有人的形態，可幼年時期還是應該是龍形態吧”對那嬰孩很是好奇，盜賊需要確定，這孩子是否就是他要找的幼龍。
  “咦……你知道的不少嘛，不過這也不完全對。”亞裡沙愛撫著女兒紅潤的臉蛋，輕聲解釋；“因為我有精靈血統。準確的說，我是古特魯克人的後裔。在接受了龍之力後產生了返祖現象，所以這孩子血統裡的神性壓過了龍血。”
  “神性……龍血……”奧莫爾有些無法明白這其中的區別。
  原來不是混血的龍族後裔，而是特魯克人。傳說著最接近神的一族，早在千年之前就已經完全絕跡。
  這樣說來，她的年紀至少已經超過千歲……
  疑惑一個接一個冒出來，奧莫爾尚不及理清，就聽亞裡沙低聲怒斥。
  “是誰？”
  來去無蹤的暗夜精靈從陰影中緩緩現身。
  “把那孩子給我。”
  冷漠的嗓音在空氣中傳播著，亞裡沙面色一變，將孩子抱得更緊了。
  “退下！”
  怒視著想要搶奪自己女兒的陌生人，亞裡沙身上湧出一股耀眼的紅芒，熾熱的火焰在傾刻間將她和奧莫爾團團圍住。
  看到同伴被突然出現的火焰點燃一身及地黑袍，擔心這次任務失敗的奧莫爾出手了。
  他從對自己幾乎沒有毫無防備的亞裡沙手中搶走了熟睡中的女孩。
  “你……站住！！”
  亞裡沙剛要將火焰的釋放對象改為已經拔腿開溜盜賊，卻發現先前已經被點燃的男子安然無恙的擋住了自己的去路。
  兜帽下，是一張她再熟悉不過的容貌。
  “竟然是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理由？龍皇陛下難道沒告訴你嗎？不過，他已經不能再告訴你任何答案了。”纖細而蒼白的手指，突破了火焰堅固的防壁，毫無阻力地扎進亞裡沙的胸口。
  看著自己的被魔力保護的心臟被掏出，亞裡沙在噴湧的鮮血中倒下，眼裡全是難掩的不信。
  “弱肉強食而已，既然龍神陛下要用我做祭品，為了保護自己，我隻好先下手為強了。”灑下一地的鮮血，暗夜精靈的身影悄然隱去，仿佛從未出現過。
  在奔跑中回頭的奧莫爾停下腳步，看著滿地的鮮血，乾澀的喉嚨發不出任何聲音。直到牧師的尖厲的叫聲響起，他才恍然記起自己站在何處。
  看到人群之中熟悉的面孔上掩不住的震驚，奧莫爾苦笑。
  雖然早已決定要出賣朋友，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時，為什麽會如此痛苦。
  黑夜與盜賊的守護神啊，為什麽我會如此難以平複心中的哀愁。
  “抓住他！”
  大主祭的斥責聲讓奧莫爾從短暫的悲傷中清醒過來，避過從兩側走廊向自己逼近的牧師，身手機敏的的盜賊衝出半敞的大門。
  正他慶幸神殿的主力騎士團與古龍一同趕去城外，留守的牧師根本無法抓住自己的時候。一聲龍吟，震碎了布諾薩斯寧靜的夜。
  如山的赤紅巨龍在咆哮中降落，掀起灼灼熱浪。
  已經入睡的人們被吵醒，在發現一頭巨大的古龍降臨布諾薩斯後，恐慌很快席卷了整座城市。
  這下糟了……
  看著從天而降的紅龍，盜賊癱軟在距離神殿不遠的小巷裡，因龍族予生俱來的威壓而動彈不得。
  奧莫爾驚魂未定的將視線轉回神殿，卻見那名叫亞裡沙的女性在牧師的攙扶下走到廣場之上，鮮血順著胸前可怕的傷口染紅了身上的長衫。
  “亞裡沙……”
  急切的呼喚聲中，空中的紅龍幻為人型，變成了一名有著火紅長發的人類男性。
  從牧師手中接過已經虛弱得睜不開眼的亞裡沙，當手掌輕抵上她的後背，鮮血立時停止了流淌。
  看著那名擁緊大量失血的亞裡沙的青年男子，奧莫爾隻覺口舌發乾。他這才明白自己為何從進入神殿起便一直心神不寧。
  沙達斯·沙魯，熾焰的龍皇，盜賊最為懼怕的災厄之焰。
  天，那孩子是龍皇的後嗣！
  那麽這個叫亞裡沙的女子……就傳說中的龍族大賢者，被譽為薩丁家自盜賊王后又一名偉人的先祖。
  他做了什麽？
  竟然幫助身份不明的暗夜精靈把得薩丁家族最引以為傲的先祖重傷。
  “陛下！”
  匆匆趕回的銀龍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搜尋的目光沒有找到龍族最為寶貴的新生後裔，立刻就明白發生了什麽事。
  是那個盜賊乾的！
  這念頭讓科塔爾懊悔不已，因為輕看了人類，也高估了血脈聯系，犯下了不可原諒的過失。
  更為可怕的是，作為血盟維系的心臟已經缺失。
  做為曾同樣交付過人類龍之力的古龍，銀龍深知讓原本是人類的亞裡沙存活至今的，正是龍皇一半的心臟。
  一旦失去，結局只有死。
  “沙達斯……”吃立的抬起手，看著距離自己咫尺的伴侶，亞裡沙眼裡的淚忍不住落下。
  依稀還記得千年之前的話語，也記得目睹科塔爾收回自己龍之力的時候難忘的一幕。
  真是沒想到，分別會來得如此之快。
  轉瞬之間，已是千年。
  莫亞啊，我的摯友，你眼中不時露出的哀傷便是為此嗎？
  你早已知到，我與紅龍終會分離。
  只因命運注定了我終無法與沙達斯相守。
  仰望著飄雪的天空，亞裡沙逐漸失神的眼裡滿是痛楚。
  喔，熾焰的紅龍……
  缺了我的陪伴，你會不會覺得寂寞呢。
  你總是不允許我離開龍島，也是懼怕這一天的到來吧。
  菲莉西婭，我可愛的女兒，你還沒長大，母親卻要永遠的離開了。
  真的不想就這樣死去。
  不想……不想啊……
  三千年的時光，讓失去龍之力的肉體再度恢復到原本的正確軌道，被時間碾壓的肉體開始崩裂、損毀。
  輕擁在懷中已然死去，並開始逐漸石化的軀體，跌坐在地的紅龍與發一般赤紅的眼裡盡是死寂。
  記得第一次與她相遇時的場景，記得她上一次倒在血泊之中的畫面，記得上一次失去她之後的悲傷，記得在面對羅蘭置疑時驕傲的回答。
  看慣了春秋變幻，淡漠了生死輪回，卻無法抑製內心逐漸泛起的刺痛。
  亞裡沙……
  三千年前驕傲的回答在死亡來臨時變得支離破碎。
  缺失了你，這剩下的半顆心怎還能堅如磐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