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漿糊裡搗出金窩頭 來人幾乎跟段宏時同齡, 一樣的清瘦身形, 穿著樸素的葛布大褂, 手裡一把扇子搖著, 站在內堡的迎賓樓前, 微眯著眼四處張望。如果不是身後還伺立著四個精壯漢子, 滿眼警惕地以這老者為中心掃描不定, 李肆說不定還會當他是段宏時的鄉間文友。 這位官老爺的微服sī訪作派, 未免也太沒誠意了吧…… 李莊不是秘密據點, 不可能不讓外人進, 何況是這樣的人物, 有點眼力的都不敢阻攔。李肆也不會因此怪罪司衛, 今天負責哨望的是賈昊, 他也是瞧著這人為找段宏時而來, 並沒什麽惡意。 但是應對不好的話, 說不定會有什麽麻煩, 李肆正在擔心自己的莊子1ù富太過。 老者的目光停留在門g學樓, 上面傳來的朗朗讀書聲吸引住了他, 腦袋也跟著那聲音微微晃了起來, 嘴裡念著:"好好敬學之地, 民風淳淳哪。” 李肆壓住嘴角的u動, 這老者要是進了教室, 看到黑板上寫著的字, 還不定會是怎樣一番表情。 "老先生可是找段老夫子?” 怕這老者真要去那, 李肆趕緊出場。 老者轉身看向李肆, 顯出一張冷肅面容, 仿佛眉角和嘴角都帶著刀子一般, 目光也沉凝如潭, 自有一番身居高位的氣勢。 "聽鄉人說, 段先生關了書院, 搬到了這個……李莊, 他此時可在?” 老者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柔和, 在他眼裡, 李肆這個少年郎就跟鄉間童沒什麽差別。 "段老夫子回鄉探親去了, 此時還未回來。” 李肆一邊答著一邊在心中權衡, 聽這老頭的口音, 多半是京城來的, 最近有什麽大官到廣東?答案很簡單。 老者遺憾地哦了一聲, 拱手謝過, 轉身要走。李肆決心定下。既然來了, 不留下點東西就想走? "西崖先生……可是為楊金案而來?” 李肆再度開口, 老者呆住。 "咦……” 老者轉身, 一臉詫異, 李肆心道賓果, 猜對了。 這老者正是奉旨審理廣東府縣案的湯右曾, 先前粵北匪1uan, 擾了他審理楊衝鬥金啟貞的工作。現在匪1uan平息, 可一省官吏還要忙著處理如山一般的報損告免文書, 連審案的文報都沒送齊, 案子也就這麽拖著。見薩爾泰在廣州享受huahua日子, 不屑與之為伍, 想到之前田從典提起過的那個人, 就專程微服來了英德。 "子李肆, 拜在段老夫子門下, 學一些雜學造福鄉人。” 李肆擺出一副老實人嘴臉, 湯右曾釋然, 難怪這子有一股難以言明的氣質。明知他是大官, 卻隻以字號稱呼, 原來是段宏時的弟子, 也沾上了隱逸賢者的風骨。 "這莊子是家師說合了附近村人而建的, 不是如此, 還真難在這場匪1uan裡保住財貨xìng命。家師ng燭千裡, 對這場匪1uan早有預料。” 將湯右曾迎進樓裡貴賓室, 聽他問到這莊子的來歷, 李肆張口就開始忽悠, 反正段宏時不在, 什麽髒水就往老頭身上潑吧。 "難得啊, 段先生居然料事如神……” 湯右曾欽佩不已, 這可是古時名士之風呢。 "當然, 家師上知天文, 下知地理, 前知三千年, 後知三百年, 古往今來, 沒幾人能比得過。” 李肆搖頭晃腦地捧著自己老師, 聽得湯右曾呵呵輕笑, 果真是個單純的子…… "那麽關於老夫此行……段先生是否留下了話?” 他趕緊扯到正題。 湯右曾當然是為楊衝鬥金啟貞案而來, 這兩個知縣的案子, 還是李肆當初得以壓動李朱綬解決賴一品的官場背景。拜段宏時為師後, 對這兩個案子也有了足夠的了解, 有師爺出身, 並且經歷過十多年前廣東均平銀改製的段宏時講解, 其中利害關系, 李肆是再明白不過。 但段宏時真沒料到湯右曾會來找他, 要有什麽話, 就得李肆自己圓了。 "老師留話說, 如果西崖先生隻為知情而來, 直接提兩縣書辦, 由西崖先生另請的錢糧師爺理帳, 將告兩縣的紳民稅畝人丁帳查一遍即可。” 楊衝鬥和金啟貞遭罪, 直接原因是搞攤丁入地太猛, 而具體原因卻有不同。楊衝鬥是因為禁止曲江煤出縣, 惹怒了立足韶州的廣州商人, 撮ng當地煤商告他貪瀆。金啟貞是因為南海番禹等少地縣的鄉紳跑到新安縣置地, 不想立僑籍上戶納糧, 借當地人名目立戶, 被金啟貞現而嚴懲, 也才唆使當地人出告。【1】 原本這些事都涉及外縣, 各縣一般都不會處置太重。可這幾年滿丕和趙弘燦嚴控地方錢糧, 各縣不得不以各種名義複均平銀, 兩縣因為歷史原因難以起複, 不得不加大攤丁入地力度, 連帶的在這些細務上也多留了心, 拿後世的話說就是采取了緊縮的地方保護主義政策。 他們這麽一搞, 就破壞了廣東全省一盤棋的形勢。對這二人的處理, 決定了今後廣東府縣的財稅政策走向, 所以才會引起全省府縣的關注, 他們也各有自己的苦衷。 聽到李肆的話, 湯右曾半眯著眼思忖起來, 李肆的理解他並不清楚, 但他清楚兩條, 一是不能掃了皇上的面子, 二是必須掃了薩爾泰的面子。至於趙弘燦滿丕, 他可不在乎。 "老夫若隻為知情, 又何必來這一趟。” 楊金案是朝廷之事, 原本不可能跟這鄉間少年郎提及, 可湯右曾卻當是在跟段宏時對話, 自然也就沒了顧忌。 "那麽家師隻留了一句話……” 關於楊金案, 李肆本不覺得跟自己有什麽關聯, 能搗搗漿糊, 讓這廣東官場越1uan越好。 "若西崖先生另有所求, 何必索其根底, 西崖先生只要堅持兩人一體就好, 等江南那邊消息落定, 這邊自然也會偃旗息鼓。” 段宏時早就說過, 廣東官場對此案的普遍猜測是金啟貞會放過, 楊衝鬥會重處, 畢竟前者是旗人, 後者是漢人, 所以楊衝鬥的兒子才會急得跑去叩閽。 李肆扯出"兩人一體”, 原本很有些不搭調, 初聽根本就是局外人說外行話。可這麽一攪, 原本是政務問題, 卻被扯到了滿漢問題上。 讓李肆陡然生出這神來一筆的想法, 是他猛然記起江南科場案的結果, 而這結果還有幾個月就要揭曉。嘎禮被革職, 張伯行留任, 漢臣暫時得分, 至少是面子上得分。不管康熙當時是怎麽考慮的, 但目前的態勢, 康熙顯然不願意讓滿漢問題成為敏感話題。 楊金案不是一時半會能有結果的, 再拖一陣子, 江南科場案的走向也會漸漸明朗。讓湯右曾把這事扯到滿漢之爭上, 到那時候可沒人願意讓兩個的知縣再在滿漢之爭上攪起瀾。他們有很大的幾率能脫身, 而這跟薩爾泰的初衷顯然不一致。李肆用膝蓋想都知道, 正是噶禮案的關頭, 薩爾泰那種滿臣是絕對想踩漢臣一腳, 主張兩人區別對待的。湯右曾的態度是什麽, 不必問都知道, 他必定是要跟薩爾泰作對, 否則也不至於跑到英德這窮鄉僻壤來找段宏時。 湯右曾兩眼頓時一亮, 拈著長須沉默了好一陣, 這才緩緩開口:"段先生……居然連噶禮案的結果也料到了?可這結果……難以置信。” 他可是官場老油條, 李肆這話的深意, 他很快就想到了。可眼下噶禮案的形勢還不利於漢臣張伯行, 甚至有傳言說皇上要另派滿臣為欽差重新審理, 結果怎樣, 大家都清楚, 這李肆所言, 他老師竟然是料定張伯行會勝出。 "有李大學士在朝, 皇上聖明睿識, 自然會有妥善的處置。” 李肆虛偽地說著, 李光地的意見, 對康熙處置噶禮案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這事李肆還記得。 湯右曾呵呵笑了, 他也想通了, 不僅是楊金案的疑頓消, 連帶對噶禮案也心中有數。 "你老師的確是ng燭千裡。” 湯右曾歡暢無比, 雖然沒見到段宏時, 可留給弟子一句話就解決了他心中難題, 仰慕之心更甚。 "若是尊師回來, 我還在廣東的話, 可千萬要請他到廣州一敘, 哦, 不, 喚人告知我, 我再來向尊師當面請教。” 湯右曾起身告辭, 一邊說著一邊索周身, 似乎是想留下點什麽信物。可他一身素裝, 身無長物, 就只有手上的扇子。喚過手下, 取出關防章子, 啪嗒一聲, 就在扇子上蓋下了一個紫紅的欽差關防印章, 直接遞給了李肆。【2】 在這個時代, 官員來往聯絡, 沒個信證可不行, 官老爺要派差行事, 特別是遣手下家人做事, 就得要蓋了關防或者官印的文書信物, 才能讓對方確認身份。 湯右曾的欽差關防本不是隨意到處1uan蓋的, 可段宏時幫了他這麽大的忙, 他非常希望能當面見到。這關防是讓李肆差人來報時, 方便來人穿州越縣進廣州府找到他, 否則一般的草民哪能那麽容易見到欽差大臣。 李肆隨手接過, 也沒點頭哈腰, 淡淡拱手送別, 這作派正符合他世外高人之徒的身份, 湯右曾反覺得自然。 "這廣東一地, 風物人情, 還真是傲然卓立, 與中原迥異啊。” 臨走前, 湯右曾還留下了這麽一句感慨, 大概是覺得這廣東地面上, 居然還有段宏時這樣的高人, 看問題之犀利, 處事手法之獨特, 真是出乎意料。 他轉身的時候, 李肆的面容已經僵住, 這話如夏日鳴雷, 又在他腦子裡dang起風暴。 楊金案的一個原因, 是他們兩縣隱隱自外於全省大局, 而湯右曾這話, 又在說廣東與全國的不同。 說起來, 廣東跟全國, 還真不是一盤棋呢。 原本李肆從盤金鈴那悟到了自己的前路, 可那還只是大方向, 具體的策略還有待思考。而現在湯右曾隨口的一句話, 再加上楊金案背後的東西, 讓他醒悟到, 通向這個方向的道路, 就在腳下, 就在廣東。(www.. 朗朗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