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間,百多條性命就這麽悄無聲息的撒手人寰。 侍衛們都未阻止,藍玉已然因謀逆大罪而伏法,三族之內的男男女女都得受株連要被一起當街問斬,除非是帝王親自交代,如何死法並不重要。 帶刀官說得最明白,以常夫人的身份選擇自盡乃是大家都體面的事,聖上肯定不會追究,不然把夫人和有功於國的藍玉女兒們當眾砍了腦袋,那才會引起聖上的不滿。 說白了大家都清楚,藍玉是死的冤枉,那為何一天不到就處死?還用明說嘛!既然不是真的十惡不赦,聖上自是隻問結果不問過程的。 徐灝等侍衛都深為敬佩這些女子的剛烈,自發的默默尋找棺材或是門板,小心翼翼的把一具具吊在房梁下的僵硬屍體抬下來,按照習俗下面墊上一層冥紙,上面鋪上白布。 沒有尋短見的婦人丫鬟們早已沒了淚水,哀求歸還一兩件夫人小姐生前心愛的衣裳,體體面面的讓主人穿上後再去黃泉。 可是這衣衫在古時等同於流通的貨幣,尤其是此等貴族家的,任是一件都值個一二十兩銀子,無數雙眼睛盯著,絕非徐灝等人可以做主的。 最終徐灝硬下心腸拒絕了,在女人們的哀傷中,揮手讓人把屍體全都抬出城外藍家墳地妥善安葬。 徐灝留意到女人堆裡的嬋嬋娟娟,朝著她們倆微不可擦的點點頭,兩位心存僥幸的美人心中大喜。 此時有教司坊的老鴇們趕來,奔著那些女人就衝了過去,拽著姿色不錯的女人就不松手,你拉我槍互不相讓,有年老體衰的老婆婆被推擠摔倒,嚇得年輕女孩們無助的又一次大哭。 有幾個伸手攔住去路,一個最胖的老鴇掀起一張白布,瞅了眼屍體的容貌,叫道:“我要進宮告你們,怎麽就讓人都死了?哎呦可惜了這小娘子的花容月貌,暴殄天物啊!” 死者為大,有年輕侍衛忍不住拔出刀來,厲聲道:“人家要尋死你管得著嘛?別以為咱們不知道你教司坊背著聖上乾那生孩子沒屁眼的萬惡營生,再敢撒潑小心老子手中的刀。” 胖老鴇叉腰冷笑道:“區區一個侍衛你張狂什麽,你曉得有多少大臣們惦記著此等出自勳貴家的上好貨色嗎?按大明律,罪臣家的女眷都歸咱們教司坊管,你有什麽資格教訓老娘?而你們這些侍衛任由她們尋死那就是瀆職,統統有罪。” 還有老鴇不屑的道:“都為聖上當差,我教司坊可不怕你們這些小侍衛,神氣什麽?小心哪一天犯了事,你家的女人別落在咱們手裡,到時還不是跑來哭著跪著求奶奶我高抬貴手?” “就是。”先前的老鴇又罵道:“實話和你們說,你們家大人一早相中了藍家的幾位姑娘,請求咱們幫著調教呢。現在好了,人都死了,老娘倒要看你們如何交差。” 侍衛們一個個氣的臉色通紅,卻也無可奈何,只有徐灝忍受不住大踏步上前,閃電般一刀揮出,頓時重重砍在胖老鴇的一隻胳膊上,又是一刀揮出,另一個老鴇的半隻耳朵隨著鮮血飛出。 當啷一聲,徐灝隨手把凶器扔在了地上,看都不看大聲哀嚎的兩個老鴇,對著同僚說道:“我一人做事一人當,把我送到刑部大牢。” 陰暗的刑部大牢裡,徐灝和一群罪犯擠在一起,其它牢房都被空了出來,據說後頭的死囚牢已經人滿為患,第一批被抓進來的藍玉義子就多達五百多人。 藍玉能有今日也算是咎由自取,別的不說,單單義子就有三千多人,如此不知收斂的人換了哪個皇帝,最終結局恐怕都不會善了。 前世今生加起來,徐灝都是第一次進牢房,不過以前喝酒時聽多了關於監獄裡的一切,明白初來乍到時要麽敢玩命要麽一早低頭服軟。 監牢文化傳承千載,大概的規矩都差不多,果然那些罪犯一見徐灝乾乾淨淨,做派氣質都與眾不同,就看出這位一準是位富家子。 在這些人的眼中,徐灝就是那天鵝肉,最是甜美可口,在這暗無天日的所在,細皮嫩肉不亞於絕色天仙,又可以低頭撿肥皂,又可以連恐帶嚇讓其家裡源源不斷的貢獻錢財。 “兄弟,哪來的?”身為獄霸的中年大漢笑嘻嘻的問道。 徐灝的侍衛服已經脫掉了,現在穿著一件印著大大囚字的獄服,故意揮揮衣袖,笑道:“禦前帶刀侍衛,忠顯校尉禦賜驍騎尉,魏國公家三公子。燕王代王安王都是我親姑父,秦王家郡主是我親嫂子,滿京城的郡王都是我好兄弟。最重要的是老子不怕死,剛砍傷兩個教司坊的女官,信不信我一個打你們所有人,咱們不死不罷手。” 這一番故意抬高自己身份的話語,鬧得所有罪犯都驚住了,他們這些人中不是沒有達官子弟,但是像這位如此高貴身份的卻一個沒有。 惹誰都不能惹皇族,只要不是傻子都明白這道理,中年大漢驚疑不定的道:“以公子的身份,按說應該去宗人府啊!來這刑部大牢作甚?” “我草。”徐灝被他一說頓時醒悟過來了,可不是嘛!沒鬧出人命大可以去宗人府報道,他的身份勉勉強強夠了。要知道宗人府在所有衙門裡排名第一,地位最是尊貴,而宗人令就是秦王朱樉,左宗人乃是燕王朱棣,這事鬧的。 中年大漢仔細觀察徐灝的反應,一見他一臉的懊悔,看出不是在故意裝相,頓時熄了欺負新人的心思。所謂京城人氏最懂得眉高眼低,身處於權貴多如狗的地方,沒點眼力見活不到今天。 別說他了,所有罪犯都自動把徐灝列為隻可遠觀不可褻瀆的那種。當然,如果時日久了徐灝還證明不了自己身份的話,到了那時,所要面對的苦頭比今日可要大上十倍不止。 徐灝也不清楚家裡人能什麽時候來探監,反正來時路上拜托了幾位同僚兄弟,而當時看他們同仇敵愾的反應,應該會及時通知王虎等幾個護衛。 這時有位氣質文質彬彬,長得像個世外高人的老者走過來坐下,問道:“公子,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怎麽把咱們都關在了一起?” 其他人皆豎起了耳朵,徐灝苦笑道:“我是侍衛自然一清二楚,可是不能說,總之這一兩日你們就清楚了,那些牢房都是預備著關人用。” “哦!”老者明白過來,歎道:“看來又有大案了,還記得當年三樁驚天大案,當時這牢裡人多擁擠的都不敢想象,最後擠得連個站腳地兒都沒有,每天都有人受不得而死去,太淒慘了。” 擦!您老到底這是幾進宮了?徐灝馬上對老人肅然起敬,這位絕對是一位資格深厚的大前輩。 整個監牢到處彌漫著難聞的腥臊味,那馬桶溢滿了糞便,幸虧此時沒有蒼蠅,濕漉漉的破草席到處都是窟窿,虱子遍地。 徐灝被眾人恭請到遠離馬桶的上位,最乾燥的地方,從天窗吹進來的一縷清新空氣正好飄過來。 就在此時,聞訊而來的家人打點了獄卒,當面說了幾句安慰話,送來一床簇新的錦被和幾個食盒,算是勉強坐實了徐灝的身份。 徐灝根本吃不下去,慷慨的道:“把酒留一壺給我,其它你們分了吧。” 眾人大喜紛紛道謝,如此在中年獄霸的分配下,按照牢裡的排位由大到小分給酒菜,至於那七八個慣偷和侮辱婦人的家夥,還有幾個老弱病殘,根本沒資格吃東西。 這地方不能講什麽仁義,徐灝坐視牢裡的規矩,一個人喝著悶酒。 這一夜分外難熬,徐灝不是沒經歷過此種場面,擠過幾次學生放假和春運期間的火車,那時候曾經發誓過,再也不坐火車了。 可是耳聽擾人的鼾聲和刺鼻的氣味,徐灝開始萬分懷念當年人擠人的火車廂了。 抱著錦被,徐灝此刻徹底冷靜下來,後悔今日實在是太衝動,其實有很多法子可以事後教訓那些可惡的老鴇。 而且運氣也不好,如果不是正值這關口,隨便一位長官一句話都能庇護自己。當過兵的人都知道,沒有任何上司不會去護著手下,不這麽做就根本沒有威信,無法帶兵。 昨夜已經自盡的常夫人說了一句長夜漫漫,徐灝有些體會出這四個字的心酸滋味,想了想傷人的整個經過,突然發現自己不知從什麽時候起,竟然變得因小事就敢揮刀砍人了。 權勢使人沉醉不自拔,過慣了人上人的日子,自己已經不把一些人當人看了,太可怕了。 可是要不想被人魚肉,權勢又是必不可少的,要努力做到兩者平衡,既有護著自己性命和家族安全的憑借,又不去濫用權勢草菅人命 身陷囹圄的徐灝驚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