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N.25 親手丟掉的,再說要,就沒立場了 喻修景掙開徐祁年的手, 也沒有再去碰酒杯,只是側過身,為自己辯白一句:“我沒有。” 徐祁年沒再說什麽, 拿著酒杯站起來,揚頭一口喝掉, 說:“我在外面等你。” 關門聲很輕地響起, 喻修景才側過臉,下巴抵著膝蓋,並不能看清什麽。 但眼淚毫無預兆地滾出來, 滾燙到像從喻修景的心口湧出。 以前喻修景掉眼淚是有聲音的, 後來慢慢沒有了, 他的情緒逐漸無聲,變成可以獨自消化的一部分。 最後一口酒液在口腔裡包裹熨燙, 順著喉嚨咽下。 喻修景用掌心擦了擦臉,站起來, 在床頭抽了紙巾,又擦一次,去洗手間看了看鏡子。 他拿上口罩和帽子推開門, 徐祁年坐在沙發上看手機, 聽到他開門的聲音抬了下頭。 喻修景一邊戴口罩一邊說:“可以走了。” 在電梯裡, 喻修景對著電梯門整理了下自己的口罩。他口罩拉得很高,帽子又壓得很低, 只剩下一雙眼睛露在外面。 到20層的時候上來了兩個年輕女生, 徐祁年下意識往前一步擋了下喻修景。 兩個女生都抱著手機, 過了會兒, 其中一個抬起頭來看著電梯門整理頭髮, 手頓了頓, 發現了喻修景,於是用手肘推了推旁邊的女生。 徐祁年手在背後輕輕碰了下喻修景,他就拿起手機低下頭,假裝在看。 但有個女生還是鼓起勇氣問:“那個……請問你是喻修景嗎?” 應對這種場面,徐祁年沒有經驗,還是喻修景走上來,拉下口罩說:“是我,你們好。” 兩個女生激動了一下,馬上翻口袋找出一支筆和一個本子,遞給喻修景想要他簽名。 喻修景沒有拒絕,接過來安靜地簽。 那個先抬頭的女生這時才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徐祁年,說:“其實我們是先認出您先生……” 這倒是沒想到的,喻修景很輕地勾了下唇角,把本子還給他們。 “謝謝你們支持,但我們是私人行程,請不要發到網上去。” “好。”女生放好了本子,承諾說:“我們不會的。” 酒店餐廳在五層,電梯到了之後,徐祁年先出門,喻修景跟在他後面,重新拉好口罩。 “跟你出門我是不是也要戴口罩?”徐祁年說著話,兩邊馬上有服務生過來帶他們。 “要一間包廂。”喻修景和服務生說。 他們朝走廊那邊拐,喻修景才回答之前徐祁年的問題:“你不喜歡的話,我沒關系的。” 徐祁年沉默幾秒,嗯了一聲。 徐祁年把菜單遞給喻修景讓他點菜,就開始低頭回復信息。 喻修景隻選了兩道,便問徐祁年:“等會兒來的人,我不知道他喜歡什麽,還是你選吧。” 徐祁年一向不喜歡在這種事情上浪費時間,但聽到喻修景這樣說,他還是放下手機,並且接過了菜單。 聽徐祁年點的菜,喻修景覺得那可能是個口味偏北方的人,但他沒說也沒問。 等到菜開始上的時候,那個人到了,徐祁年接了一通電話,告訴他包間的位置。 他是被服務生帶過來的,和喻修景想象中有差別,這個男生看上去年紀很小,但是個子高,長相陽光。 平心而論,喻修景不覺得這是徐祁年會喜歡的類型,但是他們之間分開的時間太長,人的喜好是會變化的。 那個男生一見到喻修景,人先傻了一下,看了好幾眼徐祁年,說:“喻……喻老師竟然也在。” 喻修景站起來和他打招呼,說:“你好,我是喻修景。” “你好,”那男生一點頭,“我叫汪曜,我是那個……” “你不是餓了嗎?”徐祁年突然開口,也沒有抬頭,“坐下來吃飯。” 汪曜說話被打斷,感覺莫名其妙,但也還是坐下來了。 “哥,你怎麽都不跟我說一聲你帶大明星來了。”汪曜壓低聲音,和徐祁年離得很近說話。 徐祁年表情沒有變化,說:“你來了不就知道了。” 喻修景沒有聽清汪曜和徐祁年說了什麽,但把徐祁年的回答聽得很清楚。 他想到他下來是為了和汪曜解釋他同徐祁年的關系,但真要開口說話的時候,喻修景又覺得很艱難。 他深知自己這樣做一點也不對,對於於徐祁年而言很重要的人,他是應該有幫助解釋的義務,好不耽誤他們的感情進展。 喻修景一向很懂事,只有在面對徐祁年的時候,會偶爾產生一些非常任性、非常錯誤的想法。 桌上的每一道菜都很精致,喻修景也沒吃晚飯,卻不太想動筷子。 思考片刻,他看向汪曜,可能帶了一點點微笑,也可能沒有。 “汪先生,我和他沒有複婚,我們目前還是離婚狀態,之前你在國外可能不清楚,是因為我單方面需要澄清一些事情,和我的團隊斟酌之後覺得這樣做最好。” 喻修景盡量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說得流暢:“所以現在我們都還是單身狀態。” 汪曜很明顯地愣住了,但等喻修景說完最後一句話,他又笑了一聲,說:“不用叫我汪先生,我在國外上大學,才結束那邊的學習回國。” 喻修景點點頭,說:“歡迎回來。” 汪曜看了看徐祁年,又問喻修景:“聽說你是我哥高中同學,以前他沒有和你說起過我嗎?” 喻修景被問得一頓,仔細回憶,確實不覺得曾經聽過汪曜這個名字。 但他不能直接這樣說,因此表情顯得有些為難。 “好吧我知道了,看來我媽媽說我哥小時候不喜歡我是真的。”汪曜看戲一樣轉頭盯著徐祁年。 “你……媽媽?”喻修景錯愕地問。 “對啊,”汪曜笑著說,“我哥讀高中的時候我媽也來了一段時間的,我以為你見過她。” 喻修景想起汪雅柔的名字,忽然就反應過來。 以前徐祁年的確和他提到過,汪雅柔還有一個兒子,是和第二個丈夫生下的,但喻修景並不知道這個小孩的名字。 但是現在坐在他面前的人也姓汪。 可是自己之前竟然還誤會了徐祁年和汪曜的關系,甚至問他需不需要幫忙解釋。 他想起徐祁年說“你真的裝得很差”,就覺得氣氛很尷尬,臉上慢慢浮起淡紅,用筷子掐著碗裡的菜,一邊抱怨徐祁年騙他看他笑話,一邊又怪自己不多想一想就丟這麽大的人。 徐祁年坐在旁邊不出聲,喻修景悄悄看他,還恰好被他眼神抓到。 兩個人默契地移開目光。 汪曜好像沒有發現喻修景的難受,反而努力和他聊天。 喻修景吃飯是不喜歡說話的,或者說,很多時候他都不喜歡說話,但還是很禮貌地回答他。 好在汪曜很擅長交際,說話也很有意思,甚至逗得喻修景笑了一下。 但很快,徐祁年敲了下汪曜的桌面,站起來,沉聲道:“你跟我出來一下。” 汪曜哦了一聲,就乖乖跟著徐祁年出去了。 他們一直走到洗手間,汪曜問:“怎麽了哥你要上廁所啊?不是吧你要上廁所你還要我陪你啊?唉哥你幹什麽呢我還想跟喻老師多聊一會兒。” 徐祁年臉色一直很陰,在一個洗手台打開水,說:“你別撩他。” 汪曜笑了,抱著手:“為什麽啊?剛才喻老師說了他單身啊。” “他那句話是要強調我是單身,不是他是單身。”徐祁年關了水,抽了張紙出來擦手,抬眼從鏡子裡和汪曜對視:“把你在國外那種吊兒郎當的風氣給我收起來。” 汪曜切了一聲,小聲說:“你講的好像你沒留過學一樣。” “為什麽不讓我撩啊?”汪曜故意問。 徐祁年扔了紙,“我之前沒告訴他你是我弟弟。” 汪曜抬了抬眉毛。 “我看出來了啊,不過我沒想到你會承認……你是要吃回頭草了,”汪曜笑得不行,“你怎麽這麽別扭啊哥?有你這麽追的嗎?我要是沒解釋他真的生氣怎麽辦?” 徐祁年不太想和汪曜說話,隻扔下一句:“不是回頭草。” 等他們回到包間,汪曜果然不怎麽和喻修景說話了,喻修景也變得沉默許多。 這頓飯剛剛開始的時候氣氛還不錯,但到了後面,連汪曜都想早點吃完走。 他說自己在樓上開了一間房,回去的時候先下了電梯。 喻修景站在門邊,按了一下打開的按鈕,但徐祁年還是沒動,他才關上電梯門。 “不出去嗎?”喻修景說話的時候,察覺胸腔中酸澀異常,但他還是努力笑了笑,盡管笑容被藏在口罩裡。 “弟弟才回國,你們應該很長時間沒有見面了。” 徐祁年搖搖頭,說:“先讓他休息吧。” 喻修景這時才發現自己考慮不周,不再說什麽。 等他們回去的時候,看見綿綿站在喻修景房間門口。 “怎麽了?”喻修景走過去問。 綿綿把手上拎的東西給他看,說:“景哥你晚上沒吃東西。” “剛剛我們下去吃了,”喻修景說,“你先拿進來放冰箱吧,如果明天有機會就吃。” 綿綿看了一眼徐祁年,點點頭。 喻修景還有不到一個星期就殺青,後面的幾場戲裡,徐祁年很少來片場。 綿綿都覺得有些奇怪,有次在車上問喻修景:“景哥,徐老師最近工作很忙嗎?” 喻修景說不是:“他有家人過來了,這幾天應該和他一起玩。” 綿綿沒多問,說好,又提起過幾天殺青宴的事情。 “那我去邀請徐老師了?” 喻修景想了想,還是說:“我親自和他說吧。” 於是那天晚上,喻修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讀劇本。 往常他都會回房間,只有這天,他想等一等徐祁年,但又不能讓自己太明顯。 白天拍戲讓人很困,喻修景抱著一床毯子,蓋在自己身上擋一些空調的風。 他沒有開很亮的燈,頭靠的位置旁邊有一盞就很足夠。 讀著讀著,喻修景睡著了。 徐祁年推門進來的聲音他沒有聽到。 晚上的確是汪曜把徐祁年叫走了。因為汪曜有幾個同學也在這邊,所以他們約了一次聚會。 吃完晚餐已經醉了一半,汪曜沒有車,那邊也不好打,隻好求助徐祁年。 徐祁年的車一直停在酒店,之前也是開車去的重慶山區,只是因為不想被人拍到暴露隱私,所以和喻修景一起在劇組的時間裡,他都是和喻修景共同出行,自己的車交給工作人員開走。 實際上徐祁年根本不想搭理汪曜,打車難那就多打一會兒,他也不想一群醉得控制不了自己的人把車弄髒。 但汪曜說如果他不過來幫自己,他馬上就打電話給喻修景說徐祁年故意騙你還想追你。 於是徐祁年不情不願地出門了,他學著喻修景的樣子給自己戴好口罩帽子才進了電梯。 和他預料的差不多,那些人喝得很醉,而且住的地方相隔很遠。 汪曜坐在副駕駛,發現自己也有一點對不起哥哥,於是誠心道歉幾次,但徐祁年不怎麽理他。 等送完所有人,徐祁年直接把汪曜丟在路邊,說:“你這樣會讓媽媽傷心。” 汪曜怔了一下就不說話了。 接著徐祁年啟程回酒店,看了眼時間,已經晚上十點多了。 汪曜是徐祁年的生母汪雅柔同徐祁年的後爸生下來的孩子。 在汪雅柔和徐帆離婚之後,她和她的一個高中同學在一起,並且生下了汪曜。 徐祁年比汪曜大七歲,他們從前不經常見面,但汪曜個性開朗,很喜歡徐祁年這個哥哥,所以小時候也還算熟絡。 等紅綠燈的時候,徐祁年又在想喻修景。 不知道他今天拍戲累不累,不知道他有沒有好好吃飯,還是又在節食。 徐祁年也知道喻修景馬上就要拍完這部戲了,按道理說,他們的合約趨近結尾,以後如果徐祁年要來找喻修景,需要精心編織理由。 他發現自己特別矛盾,分明還特別愛他,卻總是想到當年他們離婚的場景,想到喻修景和他說我們分開吧,於是愛就怎麽都說不出口,好像會顯得自己格外廉價。 回到酒店房間,徐祁年看到喻修景躺在沙發上。 他睡著了,而且睡得很深,劇本打開著蓋在身上,一隻手抓著毛毯的邊。 徐祁年腳步很輕地走到他身邊,重逢之後第一次這樣仔細地看喻修景。 他真的瘦了很多,盡管徐祁年知道演員上鏡需要很瘦,但他還是覺得這樣太誇張了。 沒有化妝的時候,喻修景其實會有些淡淡的黑眼圈,因為他很難休息得好。 分明過了也不算太多年,徐祁年卻覺得喻修景看起來比以前更成熟,就連面相也和從前那個會抱著自己撒嬌的人差了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麽愛他,不知道未來還有沒有機會愛他。 徐祁年安安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喻修景,最後還是決定不讓他這麽難受地睡沙發,於是輕手輕腳將人抱起來。 很幸運的是就算這樣喻修景也沒有醒,讓徐祁年不用解釋一次。 喻修景醒來的時候自己就躺在床上。 身上蓋著的還是昨天他拿出去的毛毯,床頭櫃上擺著他的劇本,已經被人合上了。 喻修景想到一種可能,但不敢確定,也不敢問。 他快速起了床,走到客廳的時候聽見餐桌那邊有動靜,一顆心提著走過去,在看到是綿綿的那一瞬間落下來。 “景哥?來吃早餐吧,”綿綿一邊把打包盒裡的東西拿出來,一邊說,“殺青宴的餐廳已經定了,這個周五,我等會兒發給你,你告訴徐老師吧。” 喻修景說好。 可能等到徐祁年是一件比較難的事情,所以在出門以後,喻修景還是選擇給徐祁年發微信。 到了喻修景殺青那天,他沒有刻意告訴徐祁年。 早上起床的時候徐祁年也醒了,坐在餐桌邊和他一起吃了早餐,喻修景才有機會問他:“汪曜還在重慶玩嗎?” 徐祁年說沒有了,“他回北京了。” 喻修景去劇組的時候徐祁年沒有跟著,他的最後一場戲在下午。 傍晚的時候喻修景殺青了,導演喊了卡,周圍的演員都圍上來祝喻修景殺青快樂,賀涵還送了喻修景一份小禮物。 喻修景最沒有想到的是,徐祁年捧了一大束花過來。 他今天穿的是休閑襯衣加西褲,肩寬腰窄、身形挺拔,連髮型好像也打理過。 “殺青快樂。”徐祁年笑著,把花遞給他,在鏡頭下,他手搭在喻修景後腰,而喻修景很私心地摟了一下徐祁年。 他們啟程去殺青宴,在車上,喻修景選了幾張照片發在微博上,最後一張是和徐祁年的合照。 在他這條微博發出以後沒多久,#年景#又上了熱搜,而與之相伴的,是千靈手表官宣喻修景為他們產品的全線代言人。 徐祁年坐在喻修景身邊,也在低頭看手機。 在熱搜出現之後,他和喻修景說:“那張照片還拍得挺好看的。” 發照片的事喻修景以為徐祁年不會知道,聽到他這麽說就臉紅了,嗓子很模糊地嗯了一聲。 殺青宴當然喻修景是主角,這種時候他需要喝兩杯。所以一上菜,喻修景就忙著吃幾口。 今天還有徐祁年在,有時候別人過來敬酒,會捎帶上徐祁年。 從前喻修景酒量是不好的,但那天喻修景一個人坐在窗邊喝紅酒,又好像喝了很多,卻沒有很醉。 喝到後來,突然有人進來來了。 那個人西裝革履,如果再瘦再年輕一點,會和鄔祺給徐祁年的印象很像。 但他坐下來,開始說話之後,徐祁年就不覺得了。 因為雖然他並不喜歡鄔祺,但鄔祺不會這樣不尊重人。 這個人是這部戲的某資方,從周圍的人不斷給他敬酒的動作就能看出來。好在喻修景不是這些人之一,因為有了新的可以喝酒的人,他才能喘一口氣吃點東西。 桌上有一道海鮮轉過來,喻修景可能是沒看出來是海鮮,還是伸手過去,筷子要碰到的時候,徐祁年提醒他:“這是海鮮。” 喻修景點點頭,收回來,繼續夾下一道菜。 這個投資人坐在李秋楠身邊,徐祁年是認識李秋楠的,畢竟在劇組待了這麽長時間。 等和來敬酒的人喝完了,投資人的視線自然落在喻修景身上。 徐祁年瞥到他的目光,非常不喜歡,所以一隻手抬起來搭在喻修景椅背,靠近一些問他:“還要喝茶嗎?” 喻修景美察覺徐祁年的不對,也不知道他的手臂搭在自己椅背上。他的茶杯的確已經空了,他說好,又說謝謝你。 投資人這才轉而對徐祁年搭話,說:“這位就是喻老師的先生啊,百聞不如一見,果然是一表人才。” 徐祁年公式化地笑了笑,先給喻修景倒好茶,才回答他:“您好,見笑了。” “哪裡哪裡,聽說你們很恩愛,喻老師拍戲這麽差的環境,你也陪了很久啊。”投資人一邊說,手指一邊點著桌子。短暫的時間裡喝了太多酒,他實際上已經有些醉了,說話的時候聲音很高,兩條手臂張著,像一隻嘎嘎叫的鴨子。 投資人想找喻修景喝酒,但被徐祁年幾句話攔下了,後來徐祁年就和他一直喝,喝到喻修景抬了抬手,雖然帶著笑,但表情和語氣都已經表現出很明顯的不快。 “可以了,殺青宴就是大家熱鬧一下而已。” 投資人也見好就收,沒再說什麽。 他很快站起來說出去一下,起身之後沒多久,李秋楠也跟著出去了。 因為喝得太急,其實徐祁年也不太舒服。 喻修景給他夾了很多菜,還給他倒了一杯熱茶。 喝完茶徐祁年覺得好多了,他只有耳廓紅了一些,喻修景偏頭瞥到,問他:“有覺得暈嗎?” 徐祁年搖搖頭:“我沒事兒。” “好。” 喻修景看著徐祁年的目光收回來。 飯桌上大家又聊了一會兒,徐祁年偏頭和喻修景說我去一下洗手間。 因為人聲嘈雜,喻修景沒有一次聽清楚,茫然地望著徐祁年問怎麽了。徐祁年隻好再次俯身,一隻手抬起來擋了擋,在他耳邊說:“我去一下洗手間。” 喻修景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徐祁年便轉身走出去。 等徐祁年離開,喻修景好像才擁有了完全屬於自己的時間,身邊重新立起高牆。 賀涵坐在喻修景旁邊,一整個晚上,她見到許多次喻修景和徐祁年互相夾菜互相倒茶,有時候他們會靠得很近說話,賀涵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但覺得喻修景會心情好一些。 剛剛知道喻修景已經結婚的消息,賀涵和所有人一樣不願意相信。 在消息公布之前,喻修景一直是獨自在重慶拍戲,偏偏公開沒多久,徐祁年才來。 他們在片場不算特別親密,因為賀涵見過真正的情侶,他們時時刻刻眼神都會黏在對方身上,一點點休息時間也要共享,但喻修景和徐祁年顯然不是這樣。 後來賀涵才慢慢打消疑惑。因為喻修景是特別清冷的人,少有的幾句沒什麽必要的話,會對徐祁年說,會接受徐祁年的關心,那麽多人裡,只會聽徐祁年的話。 賀涵慢慢覺得,可能是她不懂愛情,更不懂像他們這樣,已經持續很多很多年的愛情。 吃著東西,喻修景發現賀涵在看他,很大方地偏過頭同她說話。 他覺得賀涵是一個很好的演員,至少非常非常敬業,所以願意點撥她。 與賀涵結束交流之後,喻修景發現徐祁年還沒有回來,便起身去找他。 徐祁年其實很早就洗完了手。 洗手間離這邊不算很遠,隻隔著幾個包房。 但他過去的時候,在其中一個開著一掌縫的房間門口,聽到一些非常不好的聲音。 徐祁年敏銳地反應出說話的人是剛才酒桌上的投資方,他醉了,說話不算特別連續。 “好久沒來看你了寶貝兒,”他喘氣聲特別粗,“在劇組過得還好吧?想我了沒?” 另一個人是李秋楠,他沒說話,只是斷斷續續地嗯著。 意識到他們在做什麽的那一瞬間,徐祁年胸口一陣惡寒,喝過的酒都差點吐出來。 他快步離開,在洗手池前開了很大的水。 冷靜一些之後,徐祁年走出來,一直到走廊盡頭的露台上去。 雖然風很滾燙,但他始終覺得好了一些。 待了一會兒,徐祁年都在發呆,什麽也沒想。等他意識過來,發現自己在外面的時間太長了。 手機上有一條喻修景的消息,是問他在哪裡的,當徐祁年想要回復的時候,聽到身後有腳步聲,他一轉身,看到了朝這邊走來的喻修景。 “怎麽到這裡來了?”喻修景好像松了口氣,“我看到你太久沒回來,也不回消息,就出來看一下。” 徐祁年沒說話,只是盯著喻修景的臉。 他喝得臉很紅,尤其是眼睛周圍。他的嘴唇像兩瓣櫻桃,紅而溼潤,似乎等人采..擷。 那一瞬間徐祁年腦子裡閃過許多許多不好的想法,他回憶起剛剛路過門口時聽到的那些東西,非常非常希望此時此刻,喻修景就能和他保證,這些他都沒有經歷過。 最終,徐祁年只是抬起手,輕輕碰了一下喻修景頸側。 他滾燙的指尖撫上來時,喻修景沒有反應過來,只是愣愣地和徐祁年對視。 徐祁年眼神裡好像藏了很多說不了的東西,比起愛或者恨,喻修景更覺得那是一種疑問和難過。 喻修景不僅是一個出色的演員,也是一個出色的觀察者,只有面對徐祁年的時候,他可能什麽都不是,隻像一張白紙。 “怎麽了?”喻修景問。 徐祁年意識到自己失態,收回手,問:“結束之後你就回家是嗎?” “是,有小半個月假期吧,或者可能要短一點,要看我的通告安排。”喻修景說。 在這部戲之後,他還有一些拍攝要去。 “你呢?”喻修景手指搭在欄杆上,收緊了下,“結束之後你會回北京嗎?” “嗯,我回北京。”徐祁年說。 風把徐祁年的頭髮吹開一些,他抬眼望著夜空。 有一瞬間,喻修景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回想最初,覺得不如不要重逢。 “挺好的……”喻修景覺得自己語氣很苦,但也已經學會了忍耐。 他說這話的時候,徐祁年胸中也酸澀,因為他想到自己沒有汪曜,但喻修景一直有鄔祺,有那個會帶他去夜店的朋友,有很多很多比徐祁年高比徐祁年帥的男明星。 在這麽多人裡面,徐祁年算什麽呢? “進去吧,”徐祁年低了低眼,“外面太熱了。” 在他們一起往裡走的時候,徐祁年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發現是自己的同事。 “喂?”徐祁年頓住腳步,喻修景也陪他停下來。 聽了兩三句,徐祁年表情不算好,聲音嚴肅地做了一些安排。 喻修景問:“怎麽了?” “我們團隊是氣象相關,根據最近監測的數據,重慶爆發山火的可能性很高。”徐祁年說。 “山火嗎?”喻修景皺了皺眉,“今年乾旱得厲害,那你現在就要走嗎?” “明天。”徐祁年說完,低下頭用手機發了很多消息。 他們回去的時候李秋楠和那個投資人也都在座位上,還有人要過來敬酒,喻修景直接抬手拒絕了。 散場時眾人在門口等車,徐祁年因為回消息落後幾步,投資人站在了喻修景身邊。 他被李秋楠和另外一個男生架著,一邊說話,手一邊在空中劃。 徐祁年微不可察地皺了眉頭,走上前握著喻修景一條手臂將他拉遠一些,自己站在他和投資人中間。 因為徐祁年出現得太突然,投資人的手沒來得及收回去,打在徐祁年身上。 “您的車來了。”徐祁年面帶微笑地指了指。 投資人看過去,沒有說什麽,擺了擺手,被架著離開了。 等投資人所在的那輛車開走,徐祁年沒有看喻修景,眼睛還落在馬路上,說:“以後可以站遠一點。” “我知道了。”喻修景小聲應。 回到酒店時時間有些晚了,他們各自進房間洗漱。 喻修景躺在床上卻睡不著,他不知道徐祁年明天什麽時候走,其實想見他最後一面。 心裡一直想著這件事就沒睡好,第二天徐祁年起床出房間時關門的聲音被喻修景聽到了。 他一下從床上坐起來,洗漱一番,沒有換掉睡衣就推門出去。 徐祁年正在喝水,見他出來,問:“我吵醒你了嗎?” 喻修景搖搖頭,也走過去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你這麽早就要走嗎?”喻修景問。 他抬頭看了一眼掛鍾,現在才七點不到。 “早點過去。”徐祁年說。 喻修景看到他的行李已經收拾好了,一隻不大的行李箱放在客廳裡。 “如果有什麽需要我和我團隊幫忙的,你就提。”喻修景說。 “好。”徐祁年放下水杯。 他手機響了一聲,是同事問他出發沒有的消息。 “我走了,”徐祁年望著沒有抬起頭來看他的喻修景,“好好照顧自己。” 在他們分手那年,徐祁年也說過這樣的話。 當時他明明很生氣,不理解,但在發現事情無可奈何之後,還是對喻修景說:“好好照顧自己。” 這一次,他們短暫相遇,又做了一次好像沒有再見的道別。 喻修景手指搭在杯壁上,低低地嗯了一聲,說:“你也是,注意安全。” 同事催促的電話打過來,徐祁年推著行李箱走了。 房間門哢噠關上,他一邊往前走一邊接電話。 徐祁年離開之後沒多久,喻修景也回家了。 他找了一輛之前沒有用過的車,全副武裝坐進駕駛座。 綿綿其實不太放心,說讓司機送,但喻修景很堅持:“我能開車,不用了,司機送你去機場。” “那好吧,”綿綿對喻修景揮揮手,“那景哥北京見。” “跟劇組辛苦你了,”喻修景說,“好好休息。” 開車回家並不會花多長時間,在車上喻修景給楊晴打了個電話,得知她和喻國文現在都在家裡。 從小區開進去,喻修景路過一家麻將館,又給楊晴打電話,沒一會兒,她便拿著手機從裡面走出來,臉上喜氣洋洋的。 楊晴拉開副駕駛坐進去,喻修景叫了一聲媽。 楊晴五十幾歲,快接近六十歲了,每一次喻修景看到她,都覺得她好像又老了一點。這個年紀就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一樣,變化是一天一天的。 “還知道回來啊小景,”楊晴看了喻修景一眼,繼續數落他,“你自己算算多久沒回家了。” 喻修景安撫道:“我這次能休息得久一點。” “久一點?”楊晴歎了口氣,“我還不知道你們工作嗎?再久就那麽幾天。” 喻修景沒說話,因為不知道應該說什麽。他忽然想到假如徐祁年在話,可能能說一些新鮮的、能夠讓媽媽寬心的話。 停好車,喻修景下來,打開後備箱抱了一隻箱子出來。 楊晴喲了一聲,問:“這都是些撒子哦?” “我讓助理提前買的,”喻修景說,“給你們帶了點東西。” 楊晴拍拍他肩膀,“以後不用了。” 喻修景搖搖頭,“還是要帶的。” 進了單元門,喻修景抱著箱子爬樓梯,到二樓的時候,旁邊的房間裡正好走出來一個男生,還穿著校服背著書包,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喻修景。 喻修景低下腦袋,鴨舌帽替他擋了一下,那男生就跳著下樓走了。 “之前就租出去了,一直在換租客,這次剛好又遇到一個小孩兒,”楊晴往樓下看,“是你們學校的吧?” “是。”喻修景說。 雖然他們的校服已經換過一次,但標志沒有。 很快就到了家門口,楊晴打開門,喻修景搬著東西進去。喻國文聽到開門聲走出來,和楊晴一起開箱子,看喻修景到底買了些什麽回來。 他們一邊忙碌一邊說話的時候,喻修景站在客廳裡望著他的父母。 他想到剛剛那個男生,覺得時光很像腳下的那間房屋。十七八歲是一個固定的房間,可是沒有人能永遠住在裡面,一個人進去,等到租期結束就離開,下一個進去,重複。 他和徐祁年也曾經租過那間房。 晚上吃飯的時候,喻修景陪喻國文喝了一點兒,等氣氛很熱,都喝得有些暈時,楊晴才和喻修景聊起徐祁年。 其實楊晴也不是特別敢提,但是想來想去又覺得,他們已經是喻修景的父母了,如果這個話題他們也不提,那要誰來說呢? 於是楊晴起了話頭:“之前新聞出來的時候我們就相信你,你不可能做那種事。” 喻修景握著筷子的手一頓,低低地嗯了一聲。 “但是後來說你和小年沒離婚,我們又很驚訝,”楊晴和喻國文對視一眼,筷尖落在碗沿上,“我們仔細一想吧,當年你們要是真的沒離婚,不可能來告訴我們,所以就覺得這應該是你們公司公關。” “是。”喻修景說。 “那小年之前也在劇組和你待了一段時間吧?”楊晴看著他。 “差不多兩個月。”喻修景放下筷子。 “我和你媽,就是想知道你們現在到底怎麽想的,”喻國文一隻手捏著酒杯,“主要是你看,你都快三十歲了,事業上有成就,感情也要有個想法。” 楊晴用手肘輕輕推了下喻國文,“我倒是覺得不用急,我兒子這麽優秀,怎麽可能找不到,我只是想知道和小年,到底怎麽回事兒?” 喻修景知道這個話題沒辦法逃避,出了口氣,抿了抿嘴唇,說:“我們應該就這樣了,這次是麻煩了他,作為交換,我們公司出了三百萬捐給他們實驗室。” 楊晴和喻國文都不知道裡面還涉及這麽大一筆錢,也是一驚。 “他沒有這個義務的,”喻修景想到這段時間和徐祁年的相處,“他在鏡頭面前已經表現得很好了,但是爸媽,人總要有新生活,當初是我提的離婚,本來他不同意,後來同意了,也是我過錯比較大。我沒資格要求他怎麽樣,所以以後可能我們也就這樣了,我還是不太希望他在鏡頭前出現得太多,這樣會影響他以後的生活。” 喻修景說到這個份上,楊晴和喻國文都沒有再講什麽。 半晌,楊晴才說:“你這個做法是對的,都是成年人了,是應該這麽處理,但是媽媽還是擔心你。” 楊晴望著喻修景,指尖碰了碰他手背。 “你說說,這麽幾年了,你放下過小年嗎?”楊晴停了下,又說,“媽媽覺得你沒有,人就活一輩子,你喜歡的東西喜歡的人,怎麽不去爭取呢?” 喻修景脊背有些弓地坐著,低著頭,眼睛沒有焦點地望著桌面。 “媽,”他第一個字就沒說出聲音,“我知道這個道理,但是不太一樣。” 喻修景搖搖頭,側著臉眨了兩下眼睛,眼淚就滾出來。 他不太想在父母面前掉眼淚,可是一提起從前的事情,特別是他們分開的事情,喻修景就很脆弱很敏[gǎn]。 “親手丟掉的,再說要,就沒立場了。假如是排隊,也應該站在最後的。”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