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系統在沈寂腦海裡發出一聲詭異的響動，像是話說一半，又被掐回嗓子眼裡。
  叔叔？
  它有限的腦容量完全理解不了這樣的變化。
  叔叔？？？
  小世界崩壞了嗎？
  這完全不對勁啊！！！
  系統僵硬地問：“宿主，執昌為什麽叫你叔叔？”
  沈寂也沉默著。
  書裡沒寫過執昌和傻鳥的年紀，但提到過和雲烺相差無幾，劇情真正開始的時候，應該是一萬歲。
  他何德何能，比執昌還大一輩。
  何況這具身體只是系統模板，和執昌也是第一次見面。
  他尚在猜測對方身份，就聽到庭中傳來王朗的聲音。
  然那紫袍仙君自見到謝浮便神色緊繃，是仙界中人對謝浮忌憚的尋常模樣，不會是執昌口中的“叔叔”。
  初至魔界時，他與仙界三人在魔宮外相見，便對此人有所疑心。
  以謝浮眼力，會對李塵隱生疑，便會對這王朗疑心。
  雲烺也轉臉看向謝浮。
  或許見到舊人，鳳皇面上已暫且褪去昨夜至今日的嚴酷，稍有緩和。
  原以為謝浮對沈寂看重，定會尋其下落，不承想，謝浮在述典樓坐了一夜，自他領命前來魔宮，未曾再踏進明煌宮半步。
  再則，若是玄宸好友，怎會如此平平無奇。
  系統斬釘截鐵，“宿主，我怎麽會犯這種低級錯誤呢！而且就算我想犯也沒辦法呀，完美偽裝可選擇的初始模型都是根據人體黃金比例設置的，每一條數據的標準都很嚴格，是完全屬於人為製造的臉，現實裡絕對不存在一模一樣的人。如果宿主當時手動調整過數據，那還有可能會撞臉……”
  雖比上次與沈寂相見時大有進境，但自與沈寂相識，對方進境本就神速，他的確因此略作觀望，卻已大致了然。
  正常人的臉，美或者醜，都是自然長成的，和經過精準計算的數據很難重合。
  身後人群緊緊跟上。
  既然能確定偽裝的模板和真人無關，他還是希望和謝浮少些糾纏。
  洛凝出身凡間，怎會對另一仙君如同沈寂般親近。
  就好像宿主的臉，五官明明不比模型符合黃金比例，組合起來卻比模型好看多了，是一樣的道理。
  只是不論此人是否為故人，他都不欲前去詢問。
  沈寂看過謝浮，又看向執昌，“我們見過？”
  “你們認錯人了吧？”
  執昌道：“九千五百年前，你曾救我一命。”
  間隔時間這麽久，更能說明認錯人的可能性。
  謝浮卻在他停步時緩步向前。
  意外的是，謝浮亦來了魔宮。
  他立於謝浮執昌之後，並未看到他們是向何人開口。
  想到這，他反問系統：“道具會和現實存在過的人有關？”
  雲烺也堪堪回神。
  沈寂挑眉：“你確定？”
  對面，執昌回過神來，已經停步。
  他看向謝浮，罕見的欲言又止。
  此人氣息尚且外泄，可知未至圓滿，只在真仙之境。
  沈寂離開三靈境，若果然幻化，想必不願再與三靈境中人牽扯。
  九千五百年前？
  執昌道：“我確定。”
  他看向庭中的兩人。
  沈寂笑說：“但我也確定，我並不認識你。”
  雲烺眼神微動。
  可能這張臉和執昌長輩有哪裡相似，說清就好。
  昨夜明煌宮異動，他今日才從執昌口中得知，沈寂又脫身不見。
  難道
  王朗並非沈寂，是他看錯不成？
  雲烺心思遊轉，跟在謝浮身後，走了過去。
  “沒有！”
  可那玄衣男子。
  為免多事，他本要略作遮掩，又未曾想，謝浮與執昌都似與此人相識。
  執昌皺起眉頭。
  他還想再說什麽，謝浮已然開口。
  “執昌。”
  執昌沉默一息，退下一步。
  謝浮看著沈寂：“九千五百年前發生的事，你不記得？”
  兩度聽到這個日期，雲烺神情動了動，輕輕垂首。
  沈寂先回：“不記得。”
  他沒有反駁這個年限。
  傻鳥查過原身資料，作為普通的凡人，他被抓去當爐鼎的時候，原身只有二十幾歲。
  讓傻鳥認定他有九千五百歲，這個身份就不會暴露。
  話落，他問系統：“九千五百年前發生過什麽？”
  系統也茫然：“不知道啊！我們是來幫男女主角的，我手裡關於大反派的資料也不多，沒提到過九千多年前的事啊，那時候他們都才幾百歲，相當於凡人十歲，在妖界還是幼年期呢。”
  說完它突然記起什麽，“哦對了，鳳族每隻鳳凰在五百歲的時候都會正式覺醒血脈，大反派說的是這個嗎？”
  沈寂問：“覺醒血脈有生命危險？”
  “沒有。”
  系統詳細解釋，“覺醒血脈和傳承覺醒不一樣，只是小鳳凰正式確定本源力量屬於鳳族四大血脈的哪一支，基本上破殼的時候從毛色就能判斷出來了，偶爾會有特例，比如我們見過大反派幼年期是白色的羽毛，但覺醒的是太古金鳳血脈。”
  在它解說間。
  執昌忽然道：“許是傷重，損害神識。”
  系統的注意力立刻轉移，小聲說：“他自己早年傷過腦子，以為大家都一樣嗎，宿主，他肯定是懷疑你失憶了。”
  聞言，謝浮抬手並指——
  “不必了，我身上沒傷。”
  沈寂開口打斷他的動作，“再者，我是仙界的人，不是鳳族。”
  謝浮看他一眼。
  這雙眼神毫無波動。
  沈寂轉向執昌，執昌對他的話也沒有反應。
  見他看過來，執昌才問：“誰道你是鳳族？”
  系統：“……”
  它吐槽，“宿主，明明他喊你叔叔，難道不是他說你是鳳族嗎？”
  沈寂眸光微斂。
  執昌的意思很明顯。
  曾經在九千五百年前救他一命的“叔叔”，不是真正和他有血緣關系的長輩。
  執昌又道：“你的氣息，我不會認錯。”
  沈寂看出他的固執，隻說：“即便你沒認錯，事情過去九千多年，不用放在心上。”
  站在一旁的紫袍仙君表情更為震驚。
  他難以置信，鳳族執昌統領的救命之恩，王朗竟說放就放。
  這可是鳳皇座下第一大將，在妖界地位超然。
  隨即想到帝君親口說過，王朗乃是帝君至交好友，他心下又有些明了。
  也許正是這等心境，才可有如此離奇的經歷。
  紫袍仙君還暗自感慨，就見身旁王朗舉步往前，他忙跟上。
  “不知道這裡是鳳皇居所，誤闖進來，抱歉。”
  沈寂說著，走向殿外，“我們這就離開。”
  鳳皇就在身前，仿佛無處不在的威壓仿佛巨石壓在心底，紫袍仙君半個字也說不出，亦步亦趨跟著沈寂。
  “慢著。”
  聽到謝浮的聲音，沈寂暗歎，回身看他。
  但謝浮沒有為難，隻問：“你此行魔界，所為何事？”
  沈寂說：“調查封印。”
  聞言，謝浮對雲烺略一擺手。
  雲烺會意，行禮道：“是。”
  謝浮仍看著沈寂。
  眼前人身上的莫名熟悉，時隔九千五百年，他已分辨不清。
  然而對方不願相交，任誰也看得明白。
  既然如此，他也不必強求。
  “走吧。”
  第一次，執昌並未第一時間執行謝浮的命令。
  他停在原地，盯著沈寂良久，扶劍的手緩緩用力。
  “我會去找你，叔叔。”
  沈寂：“……”
  他實在不習慣被一個成年男人這樣稱呼，“叫我王朗吧。”
  執昌卻不出聲，最後看沈寂一眼，轉身大步走向謝浮。
  跟隨謝浮的眾人也趕緊跟上。
  只有雲烺，帶著小隊人留在原地。
  他目送執昌的背影離開，看向沈寂時，面帶笑意：“又見面了。”
  沈寂說：“剛才謝了。”
  在傻鳥和執昌認錯人之前，雲烺就幫過他一次，他應該承情。
  雲烺笑說：“仙君不必客氣。”
  謝浮不可能將人認錯。
  若非舊識，謝浮也不會讓他留下幫此人調查。
  雖不知王朗為何裝作素不相識，可方才對方態度始終不變，既如此，他不願拆穿，隻當不知。
  沈寂知道他一向面面俱到，也笑了笑，繼續往前。
    雲烺轉身，與他並肩：“不知帝君何時歸來？”
  沈寂說：“鳳尊應該比我清楚吧。”
  換了一個身份，這幾隻鳳凰，他一隻也不想招惹。
  雲烺但笑不語。
  謝浮忽至，他原以為是為封印而來，不得不先來接駕，玄宸尚留在燭江殿，他自然不知玄宸何時回返。
  紫袍仙君素知他隨和，接口說：“帝君正與九殷公主、楚江王商談，小仙等未曾收到傳訊。”
  “有勞告知。”
  雲烺對他示意，又問，“我與帝君也有事商談，可否借寶地一用。”
  紫袍仙君忙說：“鳳尊請便！”
  鳳尊地位鳳族僅在鳳皇之下，主動問詢只是客氣，哪有他這等小仙置喙的道理。
  一行人一齊回到仙界暫住的行湯宮，紫袍仙君立刻去找了迎風。
  得知雲烺過來，迎風不明所以，再聽到紫袍仙君簡短的傳音，他下意識看了看沈寂，才快步出門，迎向雲烺。
  “鳳尊。”
  洛凝聽到動靜，在他身後看到雲烺，高興地說：“雲兄！”
  雲烺笑說：“洛凝仙子。”
  洛凝繞過迎風，問他：“你怎麽來了？”
  雲烺回道：“我來等帝君。”
  “哦。”
  洛凝點點頭，“那他還沒回來，你要進來等嗎？”
  雲烺說：“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洛凝帶他進殿，邊走邊問：“你不是同玄宸一起議事嗎，怎麽又來這裡等他？”
  雲烺如實道：“我族陛下前來魔界，我方才前往迎接。”
  洛凝攥著筆的手一緊，有心回頭去看沈寂，又怕被雲烺看出端倪，生生忍下了。
  她假裝無意地接著問：“鳳皇陛下來魔界也是為了你們要查的事嗎？”
  “不是。”
  雲烺頓了頓，沒有隱瞞，“陛下是受魔尊之請，為引動上古遺跡而來。”
  聽到謝浮的來因，系統第一個出聲。
  “不對吧，大反派在書裡根本沒來找入口啊。”
  它百思不得其解，“大反派從來都不是這麽樂於助人的鳳凰啊！”
  原文裡寫過，上古遺跡秘境的入口就在魔界，是四界合力才終於找到，所以四界必須都有名額。
  可是秘境是由上古天神作戰的戰場所化，入口的罡風非常凶殘，修為不高的人只要被擦到就是死路一條，所以敢進去的人也不多，基本都是四界的頂尖人物。
  找入口這種辛苦的差事大反派一點沒乾，找到入口後該享受的好處大反派一分沒少。
  鳳皇，仙帝，魔尊，鬼王，四個掌權人無一例外，都進去了。
  玄宸，雲烺，九殷，楚遮，也就是未來會一起對抗大反派的人，同樣都會在秘境裡大大提升實力。
  說到這，系統歎了口氣：“要是大反派不去就好了，他在秘境裡得到的太古金鳳之力，讓他和太古金鳳血脈融合得更完美了。”
  大反派實力越強，他們要做的任務就越難啊！
  沈寂已經走到殿內坐下。
  今天在魔界看到謝浮，他其實有過念頭，傻鳥也許是衝他來的。
  但離開妖界接近一天，謝浮沒再來過仙界。
  畢竟他明說過會來仙界幫玄宸，謝浮不會猜不到。
  不來。
  隻代表謝浮不會再找。
  說不定是看他不識抬舉，沒打算抓他回去。
  “什麽是上古遺跡？”洛凝還在接著問。
  對於這個四界中少有的天真率性的女子，雲烺總是很願意為她解惑。
  他說的內容，沈寂從系統口中簡單了解過一遍，沒去細聽。
  系統當然更不想聽，它想了半天，煞有介事地猜測：“宿主，大反派不會是來抓你的吧？執昌說什麽你救他一命，我覺得全是瞎編的，這是不是大反派抓你用的借口啊？”
  什麽九千五百年。
  它越想越覺得不靠譜！
  沈寂靠在椅背，輕點扶手。
  傻鳥想抓他，不需要什麽借口。
  執昌提起“叔叔”的眼神，也不像作假。
  他對這件事沒什麽想法。
  其實換個角度來說，傻鳥來魔界，不是一件壞事。
  魔界的主線任務，第一條是讓洛凝和魔尊伏黎相見，他正缺一個合適的理由促成。
  這條任務的目的暫且未知。
  書裡洛凝和玄宸的這趟魔界之行，伏黎從頭到尾沒有露面，放眼整本書，洛凝也沒見過伏黎。
  原本魔尊閉關不出，他作為一個小小的仙君，能想到的辦法著實不多。
  現在鳳皇來到，魔尊再不出現，怎麽說都有點不禮貌。
  顯然。
  魔界有和他一樣的想法。
  兩個小時後，天色近黃昏，玄宸終於回來，卻幾乎同時收到來自魔宮的請柬。
  今夜魔尊要宴請三界來使。
  宴會地點是魔宮太羅主殿。
  原文裡也有這場宴請，地點只在九殷宮裡，現在規格提高，想也知道會是誰的面子。
  這封請柬發到傻鳥手裡，魔尊就算走個過場，也得親自來一趟。
  玄宸目達耳通，也很快明白其中的關竅。
  待送別雲烺，他才將請柬遞到沈寂手裡，提醒他道：“今日鳳皇親臨，王朗，你若不願赴宴，我可代你回絕。”
  洛凝擔心地問：“鳳皇也會參加嗎？”
  玄宸道：“鳳皇一向不愛酒席，若在以往，他不會來。”
  沈寂聽出他的弦外之音，看他一眼。
  玄宸移開視線。
  以往鳳皇不會來，可他在沈寂身上已見過鳳皇太多例外，會不會來，他不能斷言。
  他的話模棱兩可，洛凝的擔心不減反增：“王兄，這宴會，我們不去也罷。”
  沈寂笑說：“要去。”
  完成任務的契機，洛凝最不能缺席。
  洛凝說：“可是……”
  “放心。”
  沈寂說，“來魔界之前，我和鳳皇從未謀面，即便他來赴宴，也不會對我怎麽樣。”
  洛凝上下看著沈兄的新皮，遲疑著點點頭：“那也好……”
  沈寂看向玄宸。
  玄宸才傳訊迎風。
  殿外前庭，眾多仙君仙子早已聚齊，見到玄宸三人出來，才自覺走到玄宸身後，等他示下。
  迎風問道：“帝君，是否出發前往？”
  玄宸頷首：“嗯。”
  沈寂也走進人群裡，與眾人一同乘風飛起。
  當他們來到太羅殿時，鬼域楚遮帶人已經到了。
  洛凝進門時，楚遮身後兩人對視一眼，正要一個箭步出來，被楚遮抬袖攔下。
  他舉步上前，與玄宸見禮。
  洛凝主動跟他打招呼：“楚江王，你的病我已有頭緒，別擔心，我一定盡早為你醫治。”
  楚遮似有意外，但完好的半張臉俊美卻清冷，蒼老的半張臉也顯得倦怠。
  他向洛凝行禮，微垂首時，鬢邊黑白分明的一縷長發滑落，竟斷了一根，直直落地，上神本該瑩澤的白發失去生機，如同一根死物。
  他已見慣，並未在意。
  “有勞仙子掛心。”
  洛凝卻握拳壓在心前，心底多了一份緊迫。
  正在這時。
  殿外倏然安靜。
  這陣死寂隨即染遍殿內。
  沈寂還沒轉身，就聽到身後傳來一片行禮問候。
  “鳳皇。”
  “見過鳳皇陛下。”
  洛凝眼底的堅毅立刻化為烏有。
  她下意識往沈寂的方向走過兩步，把人護在身後。
  楚遮離她很近，隨著她的動作看到沈寂，清冷的臉上才顯露出一兩分情緒。
  沈寂轉眼，正對上他的目光。
  楚遮完好的一隻眼睛黑得深沉。
  他看著沈寂，似乎已透過這張臉看穿一切。
  沈寂任他打量，隻說：“王朗。”
  楚遮看了一眼已至門前的謝浮，再回眼看他：“楚遮。”
  他的指向性這麽明顯，連掩飾都不做，沈寂很清楚已經暴露，好在對方沒有打小報告的壞習慣，自報家門後就沒再開口。
  “恭喜宿主成功解鎖任務支線，並完成支線內容初識楚遮，獲得獎勵積分共十三點，目前累積七十九點五，請再接再厲！”
  系統的播報結束，沈寂感覺到洛凝悄悄撞了他一下，用眼神提醒他謝浮到了。
  她從第一次見到謝浮起就有些怕這個鳳皇，遠遠看到人群接近，連忙心虛地低下頭，還抬手拉了拉沈寂的袖口，暗示他再往裡一點，不要站得那麽靠前。
  —
  不遠處。
  謝浮的視線正落在群仙之中。
  見狀，他冷眼掃過洛凝自以為隱蔽的動作，再往前一步，如冰的銀眸看向被洛凝維護的男人。
  然而看清對方的臉，他眸中寒芒稍減，眉間微蹙。
  怎會是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