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她們走出熱鹵店， 一路踩著從巨蚊身上擠掉的殘翅回到商場中央的天井下，入眼一片狼藉：斷裂的環廊，碎裂的櫥窗， 滿地玻璃渣和掉落的磚塊，天井正下方那棵掛滿彩帶標識性的裝飾樹也被“連根拔起”。 陰冷白光從商場正門僅剩的幾個半掉不掉的門框裡透進來， 連建築外漫天遍野的蚊群也消失不見了。 蘇幸微微收緊手臂， 不由低頭看了一眼。 溫如窈從脫力倒下後就失去了意識，暫時沒有醒過來的跡象，安靜靠在她懷裡， 雙眸緊閉，素面朝天的側臉依舊美得讓人挪不開眼，病態下的蒼白給眉眼間的清冷添了幾分易碎的柔美。 不過想想溫如窈以前在公司會議上雷厲風行的強大氣場，還有後面危機時刻冷靜果斷的壓迫感，蘇幸忙甩了甩腦子， 收回視線繼續往商場外走。 盡管以她目前的力量多承擔一個人的重量並不吃力， 但到底還是比自己獨自行動要麻煩，也顧及的多一點， 蘇幸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半抱起溫如窈， 加快速度趕上走在前面的單茗歆，但還沒到大門口，對方卻莫名停了下來。 一陣引擎的轟鳴聲突然從外面傳來，打破了死寂的環境。 下一秒，搖搖欲墜的高大門框就被堅硬的車頭撞飛在地，一輛輕型裝甲車就這樣撞破大門衝進了商場內—— “老大！我們來遲了！” 溫如窈的預判沒錯，蚊群一退， 那群地痞果然會找來這裡。 她順著打開的車門將溫如窈穩妥安置在後排，確保沒有問題後關上後面的車門，轉身繞到車前，經過駕駛室時，盯著方向盤愣了一下。 這一點似乎也被溫如窈說中了，蘇幸雖然有點遲鈍，也注意到這位單博士的不對勁。 “槍？”單茗歆回過身，表情有些好笑，用鞋跟踢了踢剛才死在地上的那些地痞手裡的槍械，笑道：“這些玩意兒有什麽用？你們從地堡帶出來的那點武器子彈，遇到強一點的變異體就跟癢癢撓似的。” 怎麽現在看起來不慌不忙的，甚至有點故意拖慢她們的意圖。 幾個壯漢從車上跳下來，端槍朝她們一指， 大聲叫道：“手舉起來，蹲邊上去！” 前面駕駛位的蘇幸緊握方向盤，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前面路況，車頂砸下來的雨珠越來越密了，車前玻璃上的雨刷再怎麽刮也抵不住愈發強烈的雨勢，她隻好放慢些速度，咬牙不耐道：“嫌顛的話您不如辛苦一下，用大翅膀去上面遮遮雨，我能看清路就不顛了。” 單茗歆舒服地往位置上一窩，不緊不慢道：“你們上次在體育館是怎麽被攔下的，不就沒走成嗎？” “那不然你來開？”蘇幸不想再聽她墨跡，皺著眉觀察手邊有些陌生的儀表盤。 蘇幸抬眉看向眼前這輛威風霸氣的陸用輕型裝甲。 “急什麽，總要帶些物資上路吧，我去搬些水和吃的，等我一會兒。” 單茗歆停下動作，抬頭看了看她，起身趴在她座椅的靠背上，眯了眯眼：“你想知道？” 見她一臉防備的樣子，單茗歆哈哈笑了兩聲，眼睛盯著蘇幸的後腦杓轉了轉，忽而轉口說：“你們真的以為去了那個所謂的臨時機場，就能得救嗎？” 單茗歆沒系安全帶，翹著長腿姿勢恣意地坐在後面，懷裡捧著的大包薯片撒出了些，偏頭抱怨。 單茗歆抱起雙臂，忽然不說話了，饒有興致地歪頭盯了她幾眼，看得蘇幸心裡發毛，才笑笑說：“也是，對你確實有點用。” “……”蘇幸把臉轉了回去。 蘇幸一怔，皺眉道：“什麽意思？” 蘇幸見她轉身就往商場一樓超市的方向走，眉頭微蹙，但轉念想到路上不知還會遇到什麽危險，要耽擱多久，更不知這一去能不能趕上救援，帶些物資也確實必要。不僅需要物資，她還惦記著從地堡帶出來的那些武器呢。 一連串的槍聲響起，然而打出去的子彈卻沒按照預定軌道把對面三人打成篩子，反到聽到自己這邊的兄弟一片慘叫，納悶間，他感到胸膛突地一疼，低頭看去，心臟處竟多了一個汩汩冒血的血窟窿！ 抬腳從他們身上跨過，緩步走到前面那輛綠色裝甲車前，她抬手摸了摸高大結實的車身，眯眼笑道：“算啦，看在你們跑腿送車的份上，留個全屍給你們好了。” “強的不好對付，弱些的總歸還是有用。”蘇幸堅持道。 “傻子才出去淋雨呢。”單茗歆捏了把薯片丟進嘴裡，悠悠道：“你開慢點就行。” “我要會開車還用得著找上你們兩個嗎？”單茗歆抱著手站在車前，見那碩大的車輪朝她這邊滾動過來，往旁邊一縮，嘖了聲：“不錯嘛，上手還挺快。” “那你好棒棒哦。”單茗歆看著她踩著側踏板坐上駕駛位，還利索地系好安全帶，又道：“不過這可不是普通的車，你確定你可以嗎？不然我可坐得不安心。” “說誰是臭蟲呢？” 墨綠色的車身，估摸4米多長，2米多高，車頂還搭載了360度回旋的重機槍和槍盾，兼具攻擊和防禦能力，路上遇到蟲群或者來意不善的其他幸存者，確實比普通車輛的安全系數高出許多。尤其是現在溫如窈昏迷不醒的狀態，車的安全性更加重要。 “是要找，不過現在他執念消了，我的狀態也穩定不少，就沒那麽著急了。”溫如窈把零食袋往邊上一丟，伸了個懶腰，低頭笑吟吟看著自己自由活動的五指。 ”嘶，你這車技不行呀，我的薯片又掉了一片，這可是最後一包青檸味，沒了你怎麽賠我？” 蘇幸透過車裡的中央後視鏡看了眼安穩躺在後排的溫如窈，轉眸看向車前，確定前方是條很長的直路後，加快了車速，“你之前不是著急要找三級實驗室嗎？” 蘇幸挑眉瞥了她一眼：“怎麽可能等那麽久，我有駕照的，當初可是一次過。” 這個女人太奇怪了，包括她身上令人不寒而栗的能力。 “……” 一道白影閃過，快得還沒看清是什麽，就把他們打出去的子彈通通彈了回來。 “他媽的。”見三人無視他們一般紋絲不動，領頭的男的罵了句娘，踹了旁邊人一腳，“你進去找老大！幾個臭蟲就直接送她們上天，開槍！”說完，端起槍口就扣下扳機—— 臨時機場距她們之前所在的商場路途遙遠，開車全程高速也需要大半天的行程，蘇幸操作不很熟練，歪歪扭扭把車開出商場，到半路才適應了些，不想途中又遇上大雨。好在她們現在已經離開了擁堵的市中心，眼下處在偏僻的郊區小道上，兩側是大片的樹木丘坡，人煙稀少，開車並不費力。 “怎麽，你不會是不會開車吧？”單茗歆斜睨著她，揚起眉梢：“呀，那可怎麽辦，不會要等你那冷美人搭檔醒了我們才能出發吧？” 單茗歆撇著嘴，瞥了地上已然斷氣的幾人一眼，“真沒趣。” “執念？”蘇幸頓了頓，微微偏頭：“你……不是玄武科技的前員工嗎？為什麽要假扮一個殺人犯，為了幫他報仇？” 蘇幸關上身側的車門，催促道：“你上不上車？” 其實她一個平時上下班都搭地鐵的貧窮社畜，考了駕照也好久沒開過車了，普通車還算勉強，更別說這種特殊的了，不過這種新型陸用輕裝甲似乎為了更輕便好用，除了幾個怪異的按鈕蘇幸看不懂，其他的倒是和一般車輛差別不太大，摸索了一會兒，竟然真的給她開動了。 “……”—— 防爆車輪碾過低窪的小水坑，不太平穩地在朦朧的雨幕急駛。 於是開口說道：“那些被你們強行拿去的槍支彈藥，你知道放在哪吧？也帶上。” 車內驀然沉默了幾秒，見她不說話，單茗歆接著說道：“你的那個搭檔可是貨真價實的變種，那群人是不可能放她走的，上次不行，這次就更不行。” 蘇幸表情微變，攥緊方向盤。 之前她們一心隻想離開S市，倒也沒考慮太多，上次在軍隊駐守的體育館沒能成功轉移，就是因為溫如窈身上的一個小傷口，況且現在她已經完全變異了。 蘇幸頓了頓，開口：“她不一樣，不像其他人心智不穩定，外表也和普通人無異。” 單茗歆一臉驚訝：“天呐，你這智商是怎麽活到現在的？” 蘇幸：“……” 單茗歆搖著頭，又拆了包瓜子放嘴邊嗑著，語重心長：“你倆現在已經不是正常人了，能不能被接收都不一定，搞不好還會被拉去當小白鼠呢，趁著還沒到，勸你們別去送死，改變注意還來得及。” 蘇幸皺起的眉心微松，挑眉從後視鏡裡瞥了她一眼。 差點被這家夥繞進去了，溫如窈的話她可牢牢記在心裡，對方果然有別的心思。不過，說的好像也沒錯，她是正常人沒關系，但溫如窈就不同了…… 她嘴上反駁道：“比起這裡遍地未知的怪物，尋求政府保護還是最好的選擇。況且，我只是個普通人。” “政府？”單茗歆好笑：“你以為自己還活在和平時代呢？人類締造的文明制度在混亂出現的那一刻起，就意味著不複存在了。北極基地，南部基地，還有地下基地，好像好幾個分裂出來自立門戶的組織都聲稱自己是政府的直接繼承者，你指的是哪個？” “什麽？那之前那則通知是……”蘇幸愕然，思緒有點混亂：“你怎麽知道這些？” “我還知道更多事呢，在你還日複一日正常上班的時候。” 單茗歆哼笑，落在蘇幸身上的目光打了個轉，突然改口道：“等等，你剛才說你是普通人？可你的身體明明有疑似二次進化的特征。” 蘇幸心頭一驚，眼神飄了飄：“什麽二次進化？聽不懂你在說什麽，我只是從小力氣比較大而已。” 單茗歆抱著手，狐疑地瞄她後腦杓：“是麽，那是我感覺錯了？” 蘇幸不吱聲了。此時外面的雨勢漸漸轉小，前方道路變得清晰，她一腳踩下油門。 車速慢慢提了上來，單茗歆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我剛剛說了那麽多，你有沒有考慮……” “呲——” 突然，車下響起輪胎摩攃路面打滑的噪音，蘇幸猝不及防狠狠踩了刹車，車子在濕滑的路面差點失控。 最終，車停了下來，單茗歆先揚眉一笑：“你改變注意了？” “那是什麽？” 蘇幸解開安全帶猛然轉身，緊張地看向後排。 車上應該很安全，一路上溫如窈也都安靜地修養，但剛才她余光從後視鏡掃過時，看到了一團不該出現在這輛車內的詭異白影。 側躺在後面一排車座上的溫如窈尚沒恢復意識，眉心卻略顯不安地輕皺起，在她側腰單薄的衣料上，被不知從哪裡探出的像蜘蛛絲一樣的白色細絲纏了一圈，那怪異的白絲端口還有向她心口攀附的趨勢！ 這些悄無聲息出現在車裡的東西讓蘇幸後背一涼，更來不及多想，閃身躍過座位，剛一靠近，那細絲有意識一樣縮了回去，不知所蹤。 蘇幸眉頭一皺，眼前白影忽閃，車頂上竟忽然結出一張詭異的白色怪網，眨眼便向她臉上撲捕過來，下意識揮臂防禦，腐蝕性的刺痛瞬間讓她心頭一凜。熟悉的痛感和白色菌絲，是那隻陰魂不散的怪物！ 白色菌絲不知何時已經滲透在了車內，一根根白絲如同鬼魅，瞬間爬滿整個車頂，結張成網就從四面朝她們飛過來，要將車裡的人死死纏住。蘇幸當即一腳踹開旁邊的車門，抱起溫如窈跳出車外。 外面大雨漸停，已經專為淅瀝的小雨，蘇幸抱著人在泥濘的小路上滾出幾圈，褲腳緊纏l了一圈的菌絲離開母體後喪失活力松掉下來，她忍著小腿的麻痹，單腳跳起，一瘸一拐跑出幾米，沒聽到身後有異動，遲疑了幾秒，停下來。 車身劇烈搖晃，裡面發生了激烈的打鬥，很快，另一側的車門也被踹開，單茗歆慢悠悠從裡面下來。“真惡心。” “真惡心。”她抖了抖兩個骨翅上斷殘的菌絲，“藏得夠深啊，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混上車的。” 蘇幸也覺得脊梁發寒，她們一路開到這裡，沒想到在市中心遇到的那東西竟然藏在車下跟到了這裡。 “你解決掉它了？” “沒有，這東西也不知道主體藏在哪裡，估計整輛車都被它滲透了，最快的方法就是把車炸掉。” “……” “現在就炸吧！”單茗歆踏出一步。 “等等！” 荒郊野嶺的小道，零星小雨飄在臉上，剛才在泥地裡沾了滿身泥汙，蘇幸抱著溫如窈狼狽站在路邊，正想開口，忽然感到枕在胸口的人動了下。 “你醒了？”蘇幸雙眸一亮，看救星似的巴巴低下頭，溫如窈只是蹙眉在在她頸間蹭了蹭，並沒有醒來。 但好歹有清醒的跡象了，蘇幸抹了把臉上的泥，試著喚了聲：“溫如——” 一股森冷的寒意劈頭襲來，她話音頓停，就看到一束白色的影子從車底竄出來，直向她們的位置刺來！ “總算抓到你了。” 白影飛出一半，就被一道“骨牆”截攔，堅不可摧的骨骼從單茗歆後背不斷抽長而出，迅速扭變包圓，變成碩大的扁平貝殼狀，將那團菌絲困在裡面。 單茗歆踱步走過來，饒有興致地摸了摸地上的“大貝殼”：“看來這小東西的目標很明確啊，這麽簡單的生物，竟然進化出智商，還知道打不過就潛伏，有點意思。” 蘇幸松下蓄勢待發緊繃的肌肉，聽完她的話，又有些緊張地看了看似醒非醒的溫如窈，確認她剛才在車上是否受傷。 答應過要在她昏迷期間保護好她的，剛才確實是蘇幸疏忽了，她沒想到那菌絲怪還能這種程度，竟然跟著她們藏進車裡。 “你是說她？” 車裡三個人，那怪物隻接近了溫如窈。 蘇幸慶幸因為單茗歆總讓她心裡不安，所以時不時瞄兩眼後視鏡裡溫如窈的狀態，這才發現的及時。 “變異體之間有特殊的感知，所謂吃什麽補什麽，這個連腦袋都沒有的生物想進化智力，盯上她也不奇怪。” 單茗歆轉身從車上提了桶備用汽油，按著打火機：“哼哼，小東西見我要炸車就按耐不住了，跟人玩你還差了點，姐姐現在就一把火燒了你！” 骨質的“貝殼”瑟瑟發抖，她這磨刀霍霍的樣子反倒襯得那怪物純良無害。 蘇幸搖搖頭，不管怎麽說車只有一輛，現在危險解除，路還是要趕的。她回去檢查了車裡的安全，把有轉醒跡象的溫如窈放進去躺下，轉身走到車尾。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地上的“大貝殼”已經從中間破開，單茗歆蹲在旁邊，對蘇幸勾了勾手：“你過來下。” 蘇幸疑惑地走過去。 “沒想到小東西這麽不經燒，不過還剩下一點燒不化的，你覺不覺得……” 單茗歆手裡捂著什麽東西，蹲在地上一動不動，蘇幸皺了皺眉，俯身蹲在她旁邊：“什麽？” “這東西看起來應該挺好吃的？”單茗歆忽然轉身。 開口說話的間隙，蘇幸只看見對方抬了抬手，好像有什麽東西溜進了自己嘴裡。 “你！咳咳……” 蘇幸反應過來一陣乾嘔，但那東西想有意識一樣，一入口就滑進她喉嚨，鑽進她身體裡。 “怎麽樣，味道好不好？”單茗歆捧著臉看向她。 “咳咳——”蘇幸雙眼充血，說不出話也使不上力，否則隻想一把掐死她！ “唉，我也是無奈之舉嘛，你看你現在也不是正常人了，就別執著著去臨時機場了，乖乖的先跟我去實驗室，我保證你會沒事，如何？” “你……” 蘇幸覺得渾身的血都在逆流，身體燙得像被岩漿淋過，雙眼一黑，失去意識。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