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中的世界豁然開朗,坊院鱗次櫛比,還與以前一樣。長安城是井井有條的、方正的布局,各坊院間的道路橫平豎直,你甚至看不到有哪家的房舍,能多出一角。 再上一級,終於看清了,坊院盡頭的武侯鋪前有人把守,直道上穿著甲胄的兵勇來回穿梭,城中的布防確實比以前要嚴謹得多。 底下的藥藤仰著頭,只看見娘子的裙裾在隨風搖擺,她壓聲追問:“外面怎麽樣?坊門關著嗎?” 居上說沒有,“坊門倒是開著呢,但武侯換人了,看打扮是朔方軍。” 至於待賢坊內什麽境況,還得再探。 又上一級,垂眼往下看,這一看不要緊,嚇得她險些從高處摔下來。她在往下探看的時候,有人正騎著高頭大馬,朝上仰望。 這是一張什麽樣的臉呢,長得英挺、周正、眉間烽火粲然。大概因為征戰沙場的緣故,不像長安城中的讀書人那樣細嫩,但皮膚散發著勻停健康的光澤,加之玄色的衣領上繡滿繁複的雷紋,讓她想起以前在二叔那裡看到的象州兵符——對了,就是一頭豹子,渾身蓄滿狩獵的危險特質,僅僅只是視線相接,就讓她忍不住心頭“咯噔”了下。 進退維谷,說的就是她現在的處境。 她不由慶幸,好在剛才沒有管朔方軍叫“叛軍”,若是這“叛軍”二字說出口,辛家怕是要遭大難了。 艱難地撤身看牆內,她在權衡要不要直接跳下去。藥藤不知道她的遭遇,隻管打探:“咱家門前如何?有人看守嗎?” 居上衝她擠眉弄眼,暗示她“別說話”。藥藤不明所以,一頭霧水。 這時牆外的人終於開口了,聲如冰霜拭刀般,冷冷詰問:“前夜大軍入城,遇上了一個掛燈人,請問那人可是小娘子?” 居上怔了怔,心道不得了,不會是要秋後算帳吧!這些人是衝著辛家來的嗎?來抓掛燈人的?自己的這個舉動看來確實令他們懷恨在心了,他們不能明著把全家怎麽樣,但可以抓個出頭鳥作筏子,她就是那個出頭鳥。 怎麽辦呢,好漢做事好漢當吧,反正抵賴也沒有用。居上說是,“正是我。” 那人眼中寒光一閃,神情愈發冷峻,輕慢地哼了聲,“膽子不小。” 這算誇獎還是恫嚇?居上心頭亂成一團。 反正如今江山是落到姓凌的人手裡了,識時務者為俊傑,於是她很快見風使舵,脫口道:“坊院裡很黑,我掛燈,是想為大軍照清前路。” 嗬,好個急智! 此話一出,馬上的人笑了,他身後的將領也轟然,看得出,這個答案很令人滿意,畢竟改朝換代的時候,最討喜的就是臣服,雖然這臣服分明流於表面,暗中帶著錚錚的反骨。 總之領頭的人沒有再為難她,那雙眼睛終於從她臉上移開了。抖一抖韁繩,策馬繼續趕他們的路,只是臨行又扔下一句話:“爬得越高,摔得越疼,小娘子快下去吧。” 他的語調裡帶著一種輕蔑的意味,涼涼地,像蛇信滑過耳邊。 居上沒有應,目送他慢慢走遠,那人未穿甲胄,騎在馬上的背影直而挺拔,坐騎漫步,他就隨著韻律順勢搖擺,那種驍悍卻悠閑的樣子,讓人真正領教所謂的弓馬嫻熟應當是個什麽模樣。 底下扶梯的藥藤嚇得舌頭都打結了,“娘子……那是什麽人?” 居上粗喘了兩口氣,踮著腳尖慢慢從梯子上下來,“不知道什麽來歷,反正凶得很。” 藥藤說:“娘子,您掛燈的大名,怕是已經在朔方軍中傳開了。” 居上也覺得無奈,“看來那些北地人,氣量狹小得很。現在是剛攻入城,凶狠作勢嚇唬人,等將來事情平息了,總有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時候,到那時再見多尷尬,嘁!” 不過那也是後話了,總之有一點很明確,家門是出不去的,出去之後很容易碰見朔方軍。居上膽子再大,也不能在這個緊要關頭給家裡招禍,豐寧公主這回就算真下跪,也不頂用了。 自己不願意再去面對公主,派藥藤過去傳了話,藥藤把小娘子的牆頭奇遇,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遍,公主聽後沒有辦法,隻得答應過兩日再探。 這一等,等了半個月。朝中風雲變幻,凌從訓果真把代王從所在的郡縣弄回了長安,煞有介事地擁立他做了皇帝,自己加封歷王。但滿朝文武上表,懇請歷王繼天立極,連小皇帝都數次哭求,再加上太上皇在大福殿無端暴斃……一切的機緣都指向了歷王,他就是那個天命所歸之人。 於是六月初,凌從訓順應萬民所請登基稱帝,改元太始,國號大歷。大庸的百年基業,就在這朝夕之間改姓了凌。 所有該發生的,都在慢慢發生,譬如崇慶帝的宮眷們,但凡無子者全都送去入道,有子的可以投奔兒子,尚且能保證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居上的姑母曾經是惠妃,所生的兒子封了中山王,但前朝的皇子,再也不可能享受大國封號了,高存懋改封了郜王,小國中的小國,給送到山東郜城封地去了,惠妃的名號隨即改成了郜王太妃,責令三日之內離京,趕赴郜城。 無論如何,能活著就是好事。那日姑母離開長安,家裡人出城送行,居上時隔多年再見姑母,覺得她似乎沒有太大的變化,團團的一張臉,四十來歲了,看上去還是二十多的樣子。Tips:如果覺得52書庫不錯,記得收藏網址 www.52shuku.vip 或推薦給朋友哦~拜托啦 (>.傳送門:排行榜單 好書推薦 尤四姐 情有獨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