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死因初斷 這義莊不是接濟窮人的莊子,而是專門停放死人用的。在義莊裡停屍的,大多是窮得無以入殮,亦或客死他鄉等著家人運回去安葬的。其中,官府要驗的屍身因嫌棄放在衙門會發臭,也會運往義莊,再讓仵作驗看。 說得直白點,義莊就是太平間。 爹大半個月前奉了刺史府的公文來汴河城驗屍,來義莊尋他準沒錯。 想著,暮青上前敲了敲門。 片刻,門開了,出來的是個駝背的瘦老頭兒,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看見暮青一臉詫異。 “老先生,我來尋人。請問古水縣仵作暮懷山暮老,可在莊內?”暮青知道這守門人為何詫異,壽材街上向來少有人來,沒有白事的人家連路過都嫌晦氣,義莊門口來的人就更少了。即便有人來也是白天,晚上除了仵作,很少有人敢來。 但她就是仵作,兩輩子的仵作,別人怕死屍,她卻見過各種各樣的,沒有怕的道理。 暮青易容未去,也不說破此事,隻開門見山,直說來意。 那駝背老頭兒聞言,臉色卻忽然變了變,眼神在昏暗裡顯得晦暗難明,不待暮青細瞧,便點頭道:“原來是來找暮老的,進來吧,人就在莊子裡。” 說罷,轉身便進了莊子,暮青跟在老頭兒身後,見他駝著腰提著白燈籠,背影在黑暗裡生出幾分陰森死氣。 “是暮家人雇你來的吧?”老頭兒的聲音透過背影傳來,邊走邊道,“你小子是個膽兒大的,還從來沒有大晚上敢來義莊抬屍的。” 暮青一愣,少見地有點沒回過神來。 卻見那老頭兒繼續往前走,“怎麽就你一個人?暮家就沒多雇個人?我可告訴你,一個人可沒法抬屍,只能用背的。你得忍得住那股味兒。” 暮青已停住腳步。 “暮家何時雇的你,怎現在才來?這六月雨天兒,屍身腐得甚快,再晚來幾日,人就運出城埋去亂葬崗了,留在城裡怕惹瘟疫。” 老頭兒絮絮叨叨,人已上了台階,手中提著的白燈籠往廳裡地上一照,“喏,人在那兒,瞧去吧。” 暮青立在院中,順著那微淺燈光瞧去,只見地上草席裡卷著個人,露出一雙腿,腳上穿著雙官靴…… 那雙官靴黑緞白底,緞面上無繡紋,是無品級的衙役公差所穿的款式。 暮青記得那晚爹走得很急。 那日城外出了人命案子,他驗屍回來時天已黑了,衣衫還未換,家裡便來了刺史府的公差。來人奉著公文,催得很急,爹匆忙便跟著走了。走時穿著的那雙官靴鞋尖上染著黃泥。 此刻眼前,那草席下露出的一雙官靴鞋尖上的黃泥已浸入緞面,瞧著有些日子了。 暮青盯住那靴尖兒,忽覺不能動。 那駝背的瘦老頭兒站在台階上,回身見少年立在院子裡,盯著地上的草席兩眼發直,便嗤笑一聲,“才誇你是個膽兒大的,走到這兒竟不敢動了。罷了,既然怕,這草席你也不必掀開看了,我去給你找根繩子,你背著走吧。” “掀開。”少年忽然出了聲。 那老頭兒轉身要去拿繩子,忽聽少年出聲,有些沒反應過來,回身問:“小子說啥?” 少年卻沒有再說話,抬腳,走了過來。他身形單薄,那洗得發白的衣角在夜裡卻帶了風般的凌厲,踏出的步子磐石般重,卻一步未停。上了台階,進得廳來,蹲身,抬手,草席在微薄的光線裡揚出一道弧,若長劍劃破長夜,割出一道鮮血淋漓。 他此舉太堅決,太決絕,看得門口那老頭兒一時怔住,眼神古怪,鬧不清他膽子到底是大還是小。只是在那草席掀開的一刻,他聞見一股酸腐氣息撲面而來,這才醒過神來,叫了一聲,“哎呦!我說你這小子,真是個愣頭青!這莊子裡雖燒著蒼術皂角,可你這麽冒失上前,吸了屍氣入口,可是要染病的!等著,我去拿塊口罩給你。” 口罩這物件在仵作這一行是十來年前才有的,聽聞是暮老的女兒推行的,中間一塊方巾,兩頭有耳繩,戴時掛在兩耳上便能掩住口鼻,比原先仵作驗屍時隨便拿快布巾系在腦後要方便得多。且這物件造價低廉,素布做的就能用,用前熏過蒼術皂角,掩住口鼻頗能擋屍氣,因此很快便在這一行流傳開來。 說起暮老的女兒,江南各州縣的官衙沒有不知道的,這姑娘在這一行堪稱奇才,可惜她爹沒得這樣早,她終究是女子,沒法真在縣衙奉職,領不著朝廷俸祿,她一個女兒家,往後的日子可怎麽過下去? 老頭兒歎了口氣,蹲下身將手中提著的白燈籠放在地上,給少年留了光亮,這才轉身出了廳院。 院子裡起了風,帶著雨後的濕氣掠過樹梢,月色裡鬼影搖曳。廳裡,燈影淺白,一張草席,一盞白燈,一具屍身,一名少年,畫面靜謐,幾分鬼氣。 不知過了多久,靜謐的畫面被細弱的聲音打破。 那聲音風聲裡嗚嗚低顫,弱不可聞,卻悲痛已極。 “爹……” 老頭兒去了半柱香的時辰,回來的時候除了懷裡揣著隻口罩,手裡還端了個炭盆,提著罐醋,打算待會兒少年走之前,將醋潑在炭火上,讓他打從上面過,去一去身上的穢臭之氣,免得染了屍病。 此法乃仵作驗屍過後必行之事,義莊裡也備著,留給領屍之人用。 他端著東西上了台階,一抬頭,人卻一愣。 廳裡,草席、白燈、屍身都在,少年卻沒了人影兒。 “人呢?”他將東西放下,駝腰進了廳裡,四下裡瞧了瞧,自言自語道,“該不是怕了這死人模樣,跑了吧?” 話音剛落,忽覺脖頸有點涼,一把刀抵住了他。黑暗裡,有人立在他身後,聲音森涼,“我爹是怎麽死的?” 老頭兒一驚,遂聽出這聲音是那少年的,頓時怔住。 少年繞到他面前,眸沉在黑暗裡,目光卻讓人透心的冷,“回答我的問題。” 老頭兒卻還沒回過神來,隻瞪著少年,余光掃見他手中的解剖刀,嘶地一聲盯住他,“你小子……是仵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