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眾目睽睽,小鶴緊閉口,作呆相。 萬幸她如今說不得話,所以可以裝聾作啞,不然啊,豈不是要難為死了。 然而小鶴忍得,羊生忍不得。 耳聽得魚二一家越說越有道理,他就惶恐起來:小鶴莫真被弄走了呀。 他心中急切,於是跑過去,一把將小鶴搶來,自己牢牢抱著,眼珠子瞪著魚二兩口子,打死不肯撒手。 魚二譏諷道:“好有家教的道童。” 羊生被施了咒,不能說話,嘴裡噫噫嗚嗚的,似乎在罵粗話。 鳳仙與一天道人見了,一味裝瞎,隻當不曾看見。 甚至於一天道人還遞個眼色,暗暗稱讚徒弟:乾得好,莫要還他。 羊生翻了個白眼,不給師父留顏面。 饒是他臉皮有城牆倒拐那樣厚,也不是很想承認這是他徒弟。 然而,這冤孽感受不到師妹的嫌棄,反而歡天喜地,舉著小鶴對師父炫耀:“師父,你看,小鶴她唾我哩,她唾我哩,她唾得可有勁哩。” 他還記得初見時小鶴模樣,又瘦又小,雞仔一般,全身上下也沒二兩肉。 他心中老大怨念,既怨不成器的一天道人,也怨不中用的自個兒。 親也就罷了,為什麽要留口水? 對口水的嫌棄使她立刻起了報復心。 口、口水?! “叭!”他把小鶴大大香了一口。 羊生下巴上崩到了一點唾沫星子。 ——激動之下,連一天道人的封口咒都堵不住他那張嘴。 如今吃了幾頓有靈氣的奶,就飛快胖起來,如那泡發的大饅頭,臉蛋鼓鼓囊囊,蓬蓬松松。 一天道人:“……” 女娃娃柔軟的臉蛋上,留下小師兄濕漉漉的口水。 小鶴看他神色沮喪,似乎猜出他心中所想,便衝他咯咯發笑,又伸出手來輕輕摸他的臉。 “啐!”小鶴用盡一個嬰孩最大的力氣,狠狠唾了回去。 被這麽一摸,羊生低頭看向小鶴,情不禁發起了呆。 人家魚精還能給小鶴吃好穿好,他同師父卻窮得叮當響,吃也沒得吃,穿也沒得穿,只能帶小鶴去別人家裡討口。 好想咬她一口耶。羊生不由想到。 感受到臉上溼潤的觸感,小鶴心神震蕩。 為什麽要親她? 他是個一根腸子通到底的,手腳比腦子還快,心裡想著,身子已動了起來。 因想著虧待了小鶴,他心裡悶悶的,可難受哩。 至於當事人小鶴,此刻臉色灰暗,隻想一頭撞死。 再過千年萬年,說不得都有人曉得她被羊生親得滿臉口水,更有人曉得羊生被她唾得歡天喜地。 無顏見人! 無顏見人呐! 小鶴不知自己前世是殺了人,放了火,還是刨了哪個祖墳,所以今生遭受報應,遇到這麽個冤孽。 她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不太安詳地離開了人世。 立在鳳仙身側的兩個仙童著實忍不住,噗呲笑出聲來。 捶珠悄聲道:“真是個呆子,竟喜歡被人唾哩。” 搗玉取笑道:“這算什麽,你沒聽他還想給他師妹當娘。” 鳳仙忍笑忍得肚疼,好險保住得道女仙的氣派,肅容正色,對龜相講道:“你也看到他們師兄妹情誼深厚,哪裡分得開,把小鶴拿去做女兒一事不合人情,休要再提。” 又吩咐身側仙童:“捶珠,搗玉,你兩個把今日帶的禮拿出來。” 仙童齊聲應是。 捶珠解下百蝶穿花的乾坤袋,往空地上一倒,便見:千年的明珠數斛,萬載的瑪瑙幾鬥,又有紅翡翠、綠松石、藍寶石、黃水晶……成筐成箱,數不勝數。 搗玉又解下白鹿登高的乾坤袋,這回出來的是常人難見的靈丹妙藥:昆侖的靈芝,蓬萊的人參,更莫提三山五嶽的瑞草與仙花,還有還魂的金丹,延壽的靈藥,各色各樣,應有盡有。 滿室的寶光瑞氣,直看得人眼花繚亂。 就連自閉的小鶴也睜開眼,看得一臉癡呆:天耶,她值這個價? 把她骨頭榨油也不值這麽多! 人說龍宮多寶,鳳凰也不遑多讓,俗世求之不得的金銀寶貝,於鳳仙而言不過砂石瓦礫,多得令人生厭。 至於瑞草仙花,也如雜草一般唾手可得,金丹靈藥雖貴重些,閑時開爐也可煉上幾丸,因此她給得並不心疼,就當清清庫房罷了。 其余人哪裡有她這個家底,就見也沒見過。 一天道人更是窮得□□生補丁,他呆了呆,突然跳起來:“老太婆,你做什麽哩?這一堆財物賣了我也還不起,快快收回去,我情願給人家磕頭賠禮,也不要你送這些厚禮。” 魚二也回過神,連忙說:“鳳仙娘娘,我們貧門小戶,收不起你的大禮,若道人肯磕頭,就叫他磕兩個頭,兩家仇恨便就此一筆勾銷。” 鳳仙瞪一天道人一眼,又對魚二笑道:“些許財貨算得什麽,還請不要推辭,我這裡做主,用這些俗物給你妻兒壓驚,再叫我老友給你一家道個歉,此事就了了,如何?” 魚二還沒說話,一天道人就著急忙慌道:“讓我磕頭罷,我皮糙肉厚,磕一百個也不妨事。” 鳳仙忍了又忍,終是忍他不得,罵道:“你是不要臉了,既然喜歡磕頭,回去關了門磕一百個一千個都不管你,何苦磕到外頭來?真當滿天神靈不認得你麽!” 聽到滿天神靈幾字,龜相越發覺著一天道人眼熟。 一天道人振振有詞:“臉皮值幾個錢,我就情願磕頭。” 鳳仙氣得心口疼,指著他罵道:“丟人現眼的東西,你不要臉我還要,莫逼我與你斷交!”見鳳仙生怒,眾人噤若寒蟬。 羊生見狀,插.嘴解圍:“我是師父的徒弟,可否代師磕頭?若叫師父磕一個,我便磕十個,若叫師父磕百個,我便磕千個,如此可好?” 魚二見鳳仙娘娘生怒,也自發怵,見羊生要代師磕頭,躊躇不決,不知是否答應。 他看龜相一眼,想請乾爺爺拿個主意。 龜相盯著一天道人那張老臉,忽而恍然大悟:原來是他! 只聽他忽然出聲:“娘娘莫惱,我來做個仲裁,娘娘所攜厚禮,叫我乾孫收取一分,再請這位仙長給我孫媳賠個禮,從此以後,過往冤仇,再莫提起。” 魚二雖不知乾爺爺為何要這樣決斷,卻也曉得其中必有他的道理,趕忙應和:“就如此了,就如此了。” 於是魚二取了一分厚禮,一天道人又向魚二娘子作揖賠禮,從此消仇解怨,不生爭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