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結契 池洌搞定一切,離開石室,還未進入通道的拐角,就被身後之人一把攬入懷中。 “是不是……很難過?” 在這個時候聽到君溯的聲音,所有壓製的情緒都像是找到突破口,在體內橫衝直撞。 他歎了口氣,索性放任自己往後一倒,讓君溯成為他的支撐點。 “還好,只是有些累了。”池洌懶洋洋地揚了揚手中的紙,將它小心地收入袖中,“東西拿到了,還得先確認真假。和談的細則明天再談,還要讓你這位攝政王出面,和大齊那邊先通個氣……唉,沒有做完的事還有很多。” 溫柔的觸感在他前額一觸即離。 “辛苦了,我先送你回去。” “還是不了,檢驗這東西的真假要緊。” “交給我吧,你這幾天已經很累了。” “可是我無法安心……”池洌仰頭,望著視線中那張即使倒懸依然令他悸動不已的面容,“君溯,我不親眼盯著驗證的結果,我不能安心。” 商隊打扮的一行人離開封單城,向著南方行進。 “昔日二人受奸宄挑撥,彼此猜忌,漸行漸遠。後來,誤會一步步加深,已經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瑄王在我封單城留下那麽多暗線,不怕被我一一查探出來,一根根拔去?” “那就一起去。” 當成品解藥送到君溯面前的時候,他們與蕭和風已經確認好和談的大部分事項,開始整頓撤離。 池洌忍不住想到他和君溯。即使原因和過程都完全不同,當初他與君溯,也幾乎完全站在了對立面。 天邊的白雲厚實地堆在一處,掩去了一部分名為真實的日光。 胡太醫也驗證了藥方,幾經斟酌,核定解藥的效力,又配藥查驗,親自嘗了嘗,確認無毒,才開始著力熬製。 離開前,蕭和風深深地望了池洌一眼。 因為情緒起伏而有些發涼的手,被君溯揣入懷中,等到捂熱一些,二人才攜手離開地下通道,去找胡太醫。 “他告訴我——關於八十年前,那兩位大勒王互相殘殺的真相。” 馬蹄起,風沙鳴。 當初為君溯遮掩脈象的藥就是他開的。池洌初次得知虎狼之藥的副作用時,確實有一些不太好的想法,直至知道這個藥雖然傷身,卻能暫時壓製毒發時的異狀,讓君溯多次在戰場上死裡逃生,他才為之改觀。 胡太醫的醫術十分高絕,雖在宮中任職,是正統的杏林翹楚,但他對毒一道也有不淺的研究。 “再會?還是別了吧。”池洌跨上馬,揚起馬鞭,“若要再見面,只怕又是大動乾戈之後。” 藥方先被匿名遞給當地醫者查看,確認無害,才落在胡太醫手中。 沒想到臨走前,蕭和風還要在言語上找回顏面,池洌毫不猶豫地回敬道:“若蕭大人有這個本事,大可一試。我倒是怕蕭大人經此一役,夜裡會不得安穩,甚至睡不著覺。” “說的也是。” 等回到函關邊城,車隊稍作休整的時候,池洌一邊飲著溫水,一邊與君溯閑聊。 “你知道嗎?其實那天,在石室裡,蕭和風還與我說了別的事。” 蕭和風沒有再回擊,抬手行了一個大勒的贈別禮:“再會。” “稜皇王不想傷害移皇王,但他居於王位,所率領的勢力並非只有他一個人。他的所有部將都極為忌憚移皇王,紛紛向稜皇王進言,希望除掉這個過於強大的政敵。稜皇王迫於壓力,取了個折中的辦法,希望廢掉移皇王的武力,將他幽禁起來。” 這並不是一個美好的故事,也太容易讓人聯想更多,君溯的眉宇一直不曾松開: “若是他們能彼此更信任一些,早日說開,解除誤會……” 話至一半,始料未及地卡住。 君溯想起自己曾經做的一切,那些自以為愛護的隱瞞,不也是對愛人的不信任? 一陣細密的,不強烈卻讓人難受至極的隱痛,讓服下解藥,漸漸恢復的髒腑又一次疼起來。 還沒等痛處擴散,一隻溫暖的手握住他的掌心。 “就算到了迫不得已的那一步,我也不會做出稜皇王那樣的事。”池洌收緊手,交疊的十指緩緩相扣,“權勢對我而言,什麽都不是。我所在意的只有家人,朋友……只有你。” 在心跳幾近凝滯的停擺中,君溯回握住那隻手:“我非移皇,你也非稜皇。” 曾經的悲劇,絕無可能在他們二人身上再現。 “至於移皇……他其實暗中得到了消息,知道稜皇給自己下毒。但他以為稜皇給自己下的是劇毒[封吻],沒有想到,稜皇只是想廢去他的內力。” “縱橫沙場的乾城之將被廢去武力,幽禁於宮中,與死了何異?” “你說得對,說不上哪種毒更殘酷一些……直至最終,移皇王都以為稜皇王要給自己下劇毒[封吻],讓自己瘋癲而死。他當時做出一個決定,決定成全稜皇王,喝下那杯劇毒。” “可是……他下了解藥。” “是的,因為他發現稜皇王也喝下那酒盞中的酒。他不想讓稜皇王死,便想趁稜皇王不備,讓稜皇王服用解藥。” “……可是,那杯混著[抽髓]與[封吻]解藥的酒,最終還是被移皇王喝了。” 最後還讓兩種藥劑合成新的劇毒,讓移皇王藥石無醫,暴斃而亡。 “這就是這個故事最悲哀的所在。稜皇王極為敏銳,移皇王無法當著面將解藥投入稜皇王的杯中,他只能含在自己的口中,借接吻之機,將藥劑強行渡入稜皇王口中。” 代入當事人的視角,當時的稜皇王,一定會以為移皇王是因為發現了自己的異心,所以以牙還牙,反過來給自己投毒。 可不知出於什麽心思,稜皇王當時竟然沒有反抗,任由移皇王將酒液渡入他的口中。 最後,誰也沒有想到,死去的竟然不是稜皇王,而是移皇王。 “所以稜皇王根本沒有中[封吻]這個毒,那麽密劄中寫的,他在一個月後瘋癲而死……” “他本不想殺移皇王,卻因為向局勢妥協,因為一念之差,讓移皇王間接死在他的手上。見到所愛之人被無解的劇毒折磨整整一個月,一步步踏入無法挽回的死亡——親手害死自己所愛之人,如何能不瘋?” 或許最讓稜皇王痛苦崩潰的,就是移皇王本來有機會可以躲過一切,甚至可以殺死自己,可移皇王什麽都沒做,只是接受了他的算計,安然赴死,甚至直至死前,都想讓稜皇王活著。 “人類永無止境的欲望,被權勢等物蒙蔽的雙眼,隔絕理智,何等的可怕。”君溯喟然長歎,珍重地將掌中握著的指節湊到唇邊,認真輕吻,“我已向朝廷遞交了告病書,申請告老還鄉。” “唉?” 告……“老”? “還記得小時候,有一回扭到腿,在我背著你下山的時候你說的話嗎?”君溯的目光悠遠而明暖,攜著無盡的喜愛與懷念,“踏遍九州,看盡名山,吃遍珍饈,一輩子快樂。” “你…原來你還記得……” 原來那些亙遠的回憶,並不僅僅只是出現在他一個人的夢境中。 “倚清。”君溯的一雙鳳眸前所未有的清亮,烏黑的瞳仁仿佛載滿星光,虔誠而肅穆,“請與我‘結契’。讓我成為你的家人,從此與你形影不離,一輩子——歡笑意所知。” “……”被求偶來得太過突然,池洌當場當機。 綿軟的糖絲將他的意識整個包圍,讓一切都變得緩慢而遲鈍。 他似乎輕飄飄地點了頭,輕飄飄地發呆了一路,又輕飄飄地被詢問“結契”的各種事宜,時而點頭,時而搖頭。 當糖絲的蠱惑終於過了藥效,靈敏的大腦終於找回主導權。 他已穿上結契郎君特製的天青色闊袍,與君溯在契車上大眼瞪大眼。 車輪咕嚕嚕地轉動,見證這一切的民主正大聲呼喊。 “還沒喝——” “合巹酒,還沒喝!” 池洌:“……” “來一杯?” 對著那雙含笑的眼眸,池洌放下心中的最後一絲不好意思與扭捏,接過其中一隻酒杯。 雙臂交環,一飲而盡。 正文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