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月之後,書堂考校,津哥兒考得並不好,被尚書府送了回來,說是,津哥兒資質不佳,學而無物,恐怕並不適宜走科考之道,建議裴老爺子還是早做其他打算為好。 聽了尚書府對孫兒的評價,裴老爺子沒有駁話,信以為真,將津哥兒接了回來。 幸虧,津哥兒有個好小娘,她了解自己生的孩子——津兒記東西比尋常人要快,豈會是個不學無物的? 沈姨娘抹乾眼淚之後,看著兒子,認真問道:“津兒,你誠實回答小娘,你可喜歡讀書?” “孩兒喜歡……可他們都說孩兒學不會……”受到打擊,小小津哥兒都有些懷疑是自己太笨了。 “那你可願意為此吃苦?”沈姨娘又問。 津哥兒一個勁點頭,“孩兒不怕吃苦。” “小娘知曉了,便是豁出去,也會替你謀個機會。”沈姨娘說道,“至於能走到哪一步,就要靠你自己了。” 沈姨娘去徐府找了蓮姐兒,憑著自己曾伺候過寧氏的這點情義,求蓮姐兒幫幫弟弟,給他個讀書的機會。蓮姐兒心軟,點頭答應了,跟公公、官人說情,把津哥兒接到家中,和大侄子一同蒙學。 津哥兒才有機會再讀書。此後,他拾級而上,步步順利,六試皆上榜,最後傳臚大典,高中狀元。 但也因為這些糟心的事,津哥兒養成了沉默寡言的性子,對誰都收斂著心緒,一直冷冷淡淡的。 …… …… 裴少淮緩過神來,心想,這“老翰林授課”哪裡是甚麽天賜良機、幸遇恩師的大好事呀。 那老翰林再有本事,再有學問,也是給其他尊貴的世子們服務的。尚書府給京都城裡許多勳貴人家都發了請柬,為了顧及臉面,不讓外人說閑話,才順手給景川伯爵府也傳了話而已。 說白了,裴少淮和裴少津過來讀書,只是給人湊數的。 真正有權有勢的世子,才是尚書府看重、拉攏的對象。 這尚書府的書堂,就好似一個狼窩,裴少淮自認為,眼下,兄弟兩人皆只有七歲,人小勢微——還不是這群小狼崽子的對手。 他和津哥兒如今的第一要務是——養精蓄銳,順利長大。 要知曉,在這世道裡,富貴人家,長子嫡孫自幼專門教養,為接管家族大任作準備,他們早早褪去稚氣,並非鄉下玩泥巴的小兒郎……狠極的時候,這些小狼崽子,是真的會咬人的。 …… 裴少淮並沒有反駁祖父的決定,他以為,這尚書府的書堂,他和津弟還是要先去上一趟的。 一來,祖父一直覺得可以挽回兄弟之情,兩府之間終有一日可以消除芥蒂。直接駁了祖父,祖父執拗,未必奏效。 二來,既然是小狼窩子,淮哥兒住在這京都城裡,往後免不了有所接觸,倒不如趁著他們還是小狼崽子的時候,去會一會。 心裡有底。 等“探窩”完畢,再籌謀退回就是了。 …… 林氏知曉兒子要去尚書府讀書,心裡很不是滋味,但並未說甚麽。發了一會呆,她讓申嬤嬤找上好的緞子,給兩個哥兒做了幾身新行頭。 到了去學堂的這一日,淮哥兒沒有穿新衣裳,而是穿了平日裡那身靛藍直裰,繡以暗竹紋,系上銀邊衣帶。雖不是新的,勝在貼身舒適,他對林氏說道:“還是娘親親手做的這套穿著舒服又有派頭。” 林氏替兒子整理衣領,道:“你倒是會哄娘親開心,也不怕去了,唯你一個穿舊的,叫人笑話你?” “這哪就舊了?多好的綢子,多好的繡工。”裴少淮道,“總歸是去讀書的,又不是去比誰氣派。” 因是第一日上學,英姐兒也出來送弟弟,道:“你去了那邊,甭管是甜茶還是酸茶,熬了也不能送過去給你……這個香囊我親手做的,你拿著。” 她不善針線女紅,那香囊縫得委實算不上精致,好些線頭都沒藏進去。 英姐兒臉上訕訕,解釋道:“昨日夜裡,時辰有些太趕了……不過,這裡頭的草藥香料,是我親自種的,可好聞了。” 淮哥兒憨憨一笑,高高興興接過香囊,揣進了懷裡,道:“能勞姐姐拿起針線,這份情誼已是極難得的。” 同姐姐打鬧了一會兒,津哥兒從院裡出來,兩兄弟上馬車,一同趕赴尚書府。 …… 裴少淮進了尚書府,有小廝在前頭引路,他不好左顧右看,隻不經意瞟了幾眼這尚書府的格局裝潢。 面上,府上一片樸實無華,看不見甚麽十分貴重的物件。可仔細揣摩,那名花異草,松牆假石……營造出的意境韻味,可不是花費錢財就能換來的。 到了書堂。 書堂是特意新建的,就在尚書府後院的竹林裡,取名“竹賢書堂”。 書堂裡此時已來了不少小學童,七至十歲不等,個個都是玉冠佩玨,錦衣加身。看他們的言談,裴少淮覺得略顯老成,舉止皆有教養的痕跡。 這裡頭,不少人,裴少淮多多少少都曾打過照面,多數是公府侯府伯爵府家的子孫,也有當朝新寵高官家的孩子。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