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夠有幸看到梁辰眼中充滿冷漠的人很少。 或者更準確的來說。 見過的,大部分都死了。 比如說飲馬鎮黑龍會的前任幫主,陸成元。 前世的梁辰,是一個冷血到了骨子裡的殺人機器,所以他極少會表現出直接的憤怒。 這種習慣,被他延續至今。 剛才被方術在酒中下毒的時候,他沒有動怒。 聽到方術那恬不知恥的對戰要求的時候,他沒有動怒。 就連竇景山拒絕了他的敬酒,他也只是覺得想笑而已。 但方術一劍傷了孫從聖。 這不行。 所以下一刻,梁辰輕聲開口道:“如果你想自己把場子找回來的話,我留他一命。” 這話當然是對孫從聖說的。 後者一隻手捂著傷口,一隻手拿著梁辰遞過來的金瘡藥,沉聲道:“你小心。” 梁辰點點頭,隨即體內氣海洶湧而動。 緩緩張開嘴,對著十丈開外的方術發出了一聲驚天長嘯。 “吼!” 恐怖的音浪仿佛連空氣都扭曲了,讓人聞風喪膽。 方術似乎也沒想到梁辰有這麽一手,手中長劍雖然喋血森然,卻無法斬碎那無形的音波,頓時感覺眼前一黑,頭疼欲裂。 好在方術也是個久經戰陣之人,當機立斷,狠咬了一口舌尖,強迫自己清醒過來。 隨即便看見了一片五彩斑斕的長羽向自己急速刺來。 方術甚至都沒看清那是什麽東西,便下意識地縱身躍起,手中長劍橫欄於身前,做出了守禦之勢。 可李氏飛刀,彈無虛發! “歘。” 針尖入骨,方術立刻感到肋下一陣劇痛傳來,他胸口一悶,險些亂了氣息。 也就在這個時候。 梁辰腳踩嘯風引去而複返。 “伏虎拳,破!” 梁辰的長嘯聲依舊帶著九龍變的威勢,聲聲不絕於耳,令人心神急震,而這一次,則是他首次使出玄階的伏虎拳。 咫尺之間,方術已經感受到了這一拳所攜的殺意,腳下再退,已經徹底回到了清月齋的大廳之中。 但他沒有梁辰的速度快,手中的劍也沒有梁辰的拳頭穩。 因此瞬時之間,有金石之言於半空炸響。 “嘭!” 玄階拳術修至大圓滿,再加上20%的傷害加成,有多強? 梁辰似乎從來沒有仔細思考過這個問題。 因為他缺少參照對象。 但現在,他有答案了。 方術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的抵抗,便如一顆出膛的炮彈般筆直地倒飛出去,轟然砸在了三丈開外的石壁上,將清月齋的外牆轟出了一個一人大小的豁口,使他的半個身子都陷了進去。 他的手中的長劍,則已經於空中寸寸碎裂,現如今就只剩下了一個劍柄,握在方術手中。 梁辰得勢不饒人,腳下再次風起雲湧,繼續朝方術追去。 然而半空中卻突然亮起了一朵杏黃色的劍花,似要將他絞成碎末。 於方術生死一刻,內院弟子竇景山終於出手了! 從靈氣光輝的色澤來看,此人至少也是三才中境! 但偏偏就是這麽一位今日專程被方術請來壓陣的高手,剛剛在猝不及防之下,也吃了一記暗虧,被梁辰的蒲牢嘯天震得心神失守,所以直到此時,才終於反應過來,看這架勢,是寧願將梁辰擊殺當場,也要保住方術的性命! 這不是梁辰第一次面對三才境的高手。 長生院的楊懷先,楊教習,同樣是三才境。 只不過他三次面對楊懷先,都有人出手幫他攔住了此人的殺意。 一次是袁通。 一次是薑皓。 還有一次,則是黃應熊與葉少卿。 如果要追溯地更遠一些,當初梁辰剛剛開海入道,參加飲馬鎮開山小比的時候,也曾遭遇過兩次生死危機。 一次來自於飲馬鎮守備府府令,王碩。 還有一次則來自於落日谷的內門弟子,周明川。 同樣。 當日王碩的出手是被班門堡弟子,羅陽昊給攔下的。 至於周明川,則差點兒被鹿鳴書院的三長老,張行之給燒成一塊兒焦炭。 或許是梁辰的氣運不凡。 每每遇到他所無法匹敵的強敵之時,總會有人站出來幫他出頭。 但今天沒有了。 整個清月齋實力最強的,便是這位崇武院的內院師兄,竇景山。 對方的存在,仿佛便真的如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山,只能讓梁辰望而卻步。 可偏偏,梁辰沒有退。 只是他體外的璀璨靈光在瞬息之間消散於無形。 因此竇景山突然發現,自己對梁辰的氣機鎖定竟然失效了! 隨之相伴的,則是他於空中綻放的那朵劍花,刺了個空。 暗夜修羅! 關鍵時刻,梁辰祭起暗夜修羅,幾乎是以一種以命搏命的姿態,於半空騰身而過,然後輕飄飄地落在了方術身邊。 此時的方術還保留著清醒的意識,所以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揮劍。 可他的劍已經碎了。 所以梁辰反手扼住了方術的手腕,抬腿直接踩在了他的右膝上。 “啊!” 方術慘叫一聲,整個右腿已經變形,看起來,似乎是斷了。 “住手!” 竇景山長嘯一聲,持劍再向梁辰而去。 於是梁辰單手將方術提在了自己身前,卡住了他的咽喉。 “別動!” 伴隨著梁辰的又一聲震天長嘯,竇景山的腳步驟然而止。 梁辰微微一笑:“看來竇師兄還是不夠自信,你應該試一試,萬一你的劍更快呢?” 竇景山眼中閃過一絲陰霾,隨後沉聲道:“梁師弟是一個聰明人,應該知道,同門相殘,在我書院乃是大忌!” 聞言,梁辰笑得更歡了:“哦?這麽說起來,這方術要毒殺我,還一劍刺傷了孫從聖,就不算同門相殘了?” “此事之後自然有司理院調查清楚,還輪不到你來下定論!” 梁辰對此不置可否,卻突然轉了話頭:“啊,對了,剛才竇師兄不是還說了嗎,這是屬於同輩切磋,對吧。” 竇景山暗暗握緊了手中長劍:“既是切磋,那梁師弟現在已經贏了,就應該停手。” “我贏了?”梁辰故作疑惑道:“那我怎麽沒看到竇師兄喝酒呢?” “你不要得寸進尺!” 竇景山的話音剛落,便再次聽到方術口中傳來了一聲急促的喊叫:“啊!” 再看他那隻被梁辰扼住的手腕,已經跟他的右膝一樣,被梁辰捏斷了骨頭。 “忘了跟竇師兄報備一聲了,他肋骨上中的這一針,叫做孔雀翎,是我特意淬過毒的,若是耽擱久了,恐怕不妙。” 仿佛是為了映襯梁辰的這一聲威脅,方術竟真的張口吐了一片黑血,隨即眼皮一翻,總算是暈了過去。 見狀,竇景山氣極反笑:“哈哈哈哈……好!好得很!梁師弟果然手段狠辣,這一杯,我幹了!” 言罷,竇景山轉頭走到一旁的桌前,隨便抓起了一隻盛著酒的杯子,一仰頭,便將其喝了個底朝天。 同時,他已在心中下了決心,只要梁辰放了方術,就算拚著事後被司理院責罰,他也要將此子誅殺當場! 左右不過只是一個記名弟子而已,就算是院規在此,也有斡旋的余地! 但方家,他得罪不起! 然而,竇景山這邊剛放下手中的杯子,便聽到了梁辰的一聲輕笑。 “竇師兄果然是拿得起放得下,我猜,你應該是打算與我秋後算帳吧?畢竟我只是一個小小的記名弟子,不算正式入院,似乎院規也有漏洞可尋。” 竇景山心頭一沉,連聲道:“梁師弟多慮了……” 然而,他話還沒有說完。 便被梁辰從中打斷道:“不過即便如此,也無妨,記得等他醒來之後,讓他把輸我的白骨斷續膏送到甲號院來,否則,今後我見他一次,打他一次。” 竇景山沒有聽懂這句話的意思。 然而在場的不少記名弟子,卻紛紛因為此言而臉色大變。 關於當初在登山之前梁辰與方術打的那個賭,不少人都記憶猶新。 所以下一刻。 梁辰體外的血紅色靈氣突然變薄了幾分,看起來就像是被一層水霧給稀釋了,但與此同時,他所散發出來的氣息卻越發深邃。 一輪日冕,一輪月影同時自梁辰的身後浮現出來,散發著溫和的光輝。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即便反應再怎麽遲緩,這會兒都已經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於梁辰的氣海之內,海潮正在歡快地向上翻湧,浪卷變幻莫測,歡欣鼓舞。 岸邊的垂柳漸漸長出了新芽,隨風輕動,生機盎然。 空中的日月投影沒有變的更加熾烈,卻越發和諧自然。 日現則月隱。 日落,則月升。 代表著每一個世界上最重要的刻度,時輪。 日月輪轉,便是滄海桑田。 天海相接,便是生生不息。 這是梁辰生命中又一個重要的時刻。 但站在他面前的竇景山,卻因為方術,不敢妄動。 只能這麽眼睜睜地,看著梁辰體外的靈氣由紅轉橙。 這是兩儀境的標志。 緊隨其後,梁辰終於輕輕松開了扼住方術咽喉的手掌,目光冷漠依舊,但嘴角卻掀起了一絲幽然的笑意。 “我本來就沒打算殺人,不過如果竇師兄想要殺我的話,恐怕就得請我上生死擂了。” 說完這句話,梁辰長笑三聲,抓起桌上的一隻酒壺,邁步而出。 竇景山險些將握劍的指骨捏得變形,也終究沒敢再出半劍。 因為從這一刻開始。 梁辰便是書院的正式弟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