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小孩打架 姥姥和小姨還在城裡陪著舅舅檢查, 沒有回來。 元溪放學回家的時候,大舅媽正在家裡做晚飯,小宇哥也在, 拿著舅舅送他的那個足球在院子裡玩,見元溪回來還挑釁地看了元溪一眼, “鐵頭, 來玩嗎?我媽讓你陪我玩。” 我是大孩子, 我是大孩子! 元溪強行壓下三分火氣, 告訴自己要心平氣和。 元溪不理他,進屋正要放下書包再出去和正等著自己的李狗蛋去玩,卻見心心姐縮在角落裡好像在哭。 元溪蹲過去戳戳她:“姐?怎麽了?” “我不想在家了, 我想離家出走。”心心抹了把眼淚。 元溪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然後跳了起來, “姐, 是不是李曉宇欺負你了,我們打他去!” “不是, 我媽不在家,我也不想在這裡待了。”心心姐抓住元溪,歎了口氣,一副你還小你不懂的樣子道, “大舅媽老是開玩笑地說,就因為我這個小拖油瓶, 我媽才嫁不出去,賴在老家裡當長工,我聽著心裡難受。”好像扎了根刺。 但是人家一副開玩笑的樣子, 開著玩笑說你爸你媽不要你了, 開著玩笑說你這個小拖油瓶, 好像生氣都是自己小氣了。被氣哭了他們那些大人反而還笑,心心姐悶悶地把臉埋著,她不哭。 “大舅媽好討厭,她也老這樣說我。”元溪又蹲下來,撓撓頭,不知怎麽讓姐姐開心,只能伸出小手拍了拍姐姐。 元溪聽到李曉宇這樣罵他媽,頓時火大地嗷一聲撲了上去,揪住李曉宇哐哐就捶了他兩拳。 心心頓時愣在了原地,眼睛又通紅了。 李曉宇頓時很大聲嚷嚷道:“小拖油瓶你閉嘴,不然我還讓我媽罵你!” 李曉宇一進屋,眼眶紅紅的心心看到他,立刻轉過身去背對著他,李曉宇也不理,徑直看向鐵頭。 “你還說!”元溪氣得又去推李曉宇。 “啊!”李曉宇差點被這兩拳捶哭,捶得他很有點不敢置信,去年和元溪打架的時候,元溪明明沒這麽有勁! 李曉宇比元溪大三四歲,比心心還大半歲,比元溪高壯了不少,此時竟然沒能翻身把元溪掀下去,只能也亂掄王八拳去捶元溪兩拳。 小時候不懂就是生氣,現在嘛,元溪有些唉聲歎氣,想不通大人的世界為什麽這麽複雜。 李曉宇記性不錯,尤其喜歡聽大人的小話,他媽又很碎嘴,他學起來挖苦人的話那是舉一反三,聽得元溪腦門仿佛有青筋在跳。 李曉宇自己一個人在院子玩了會兒球,看著元溪走進走出,怎麽看怎麽不順眼,尤其門外李狗蛋家的小轎車停了一會兒才開走,更是惹了他眼氣,他都還沒坐過小轎車呢! 以前元溪看著電視琢磨很久,覺得大人似乎是各有難處的,他作為小孩子應該都體諒一些,當作什麽都不知道,但是總還是讓人傷心。 元溪時不時要聽到大人嫌棄他媽媽兩句,心心姐也時不時要聽到別人埋汰她媽媽幾句,明著都是用開玩笑的口吻,背著他們就直接用難聽話罵。 元溪火冒三丈,伸手去推李曉宇,“你幹什麽罵心心姐,你這個討厭鬼!” “你罵我媽!” 他好煩啊! 元溪和心心倒是有點同病相憐。 李曉宇看著自己從元溪那裡搶來玩的足球,頓時就感覺不香了。 又見元溪目不斜視走進屋,不理他也不來陪他玩,心裡忽然生起氣來,他哼了一聲扔掉足球,準備進屋去撩賤去。 心心一聽也急了,姥爺打人是真打,心心聽她媽說,她們姐妹兄弟幾個,除了田俊小舅,小時候都經常挨打。 “早在把你從城裡送回來的時候,你媽就跟我媽說想再生一個了,果然啊,現在你這個弟弟,我媽說就差不多是你被送回來的時候懷上的。哎,還不是你太不中用了。” “你之前被從城裡送回來的時候,你媽可難受壞了,覺得你以後出不了村子,就得一輩子在村裡當個農民,放牛娃!一輩子沒出息,將來指望不上你,那時你媽扔了你的心都有了。看,果然你現在就有小弟弟了,你媽也算是把你扔掉了。” 元溪簡直嫌棄死李曉宇了。 說到朋友李曉宇氣得最厲害,村裡最有錢的小孩都是元溪的朋友,都和元溪玩!也不知道中了他什麽毒! 當時元溪也被她媽扔到姥姥家這裡,一並給小姨照顧著。 心心姐是小姨李麗雲的女兒,李麗雲雖然比李翠月小,但是結婚卻比她早,所嫁非人,早幾年就離婚了,帶著女兒心心回了老家來。 “臭鐵頭你給我等著,我這就去告狀說你打我,讓我媽來罵你,讓我爺來打你!讓他們把你趕走,叫你無家可歸!”李曉宇見元溪沒壓住自己,頓時來了勁,還沒爬起來就嚷嚷著要去告狀。 雖然小天也喜歡開口就道我媽說,但是小天比小宇哥可愛太多了! 李曉宇還經常坐在自行車後,看元溪和那個李狗蛋坐著小轎車去上學!憑什麽他一個小拖油瓶過得這麽好?連小舅買禮物都是給他買的更多,給自己就買一些破練習冊! 元溪本來見小宇哥被自己捶哭了想要松手,聽到他那這話又是一愣,李曉宇趁機脫離了元溪的束縛,從他身下滾了出去。 李曉宇也又來推元溪:“我就說!你還替李欣欣出頭,我媽都說了,你和李欣欣一樣是個拖油瓶,只是你媽更無恥,把你一扔這裡五六年,讓別人給她帶、給她養,也不知道拿回來仨瓜倆棗。你媽最不要臉!” 心心生氣道:“李曉宇,你怎麽這麽說話呢!” 李曉宇又上前去扒開他手,繼續逼逼叨叨,“是因為你啊,你這個大號練廢了,你爸媽趕著要去練小號了。” “我媽說再過不久你的弟弟就要出生了,你開不開心?” “別打了,你們不要打了。”心心一邊拉架,一邊“嘭嘭”地幫著元溪捶李曉宇,從背後揪住李曉宇的頭髮,不讓他把鐵頭掀翻下去。 見心心姐這麽難受的樣子,元溪也不好自己去玩,出去和李狗蛋說今天要陪心心姐,讓他自己好好回家去修煉,夢裡再一起玩,李曇被元溪安撫了好幾句,不情不願地走了。 小時候元溪都把小姨當做自己媽,親媽來的時候都躲在小姨身後,後來才知道那才是自己媽媽,而小姨是心心姐的媽媽。 元溪看著小宇哥賤賤的樣子,就知道他不是想要說什麽好話,轉過頭去不想理他。 兩人打一個,李曉宇頓時被打哭了,眼淚都流了出來,嗷嗷地哭喊著,“臭鐵頭,你得意什麽,你就仗著自己朋友多。你和你媽一樣不要臉,交了那麽多朋友,就是為了玩人家的玩具,睡人家的床,坐人家的車,你到哪裡都是個拖累別人的麻煩精!” 還有狗蛋,更是比小宇哥可愛一百倍一千倍! 李曉宇見他這樣反而還更來勁了,“鐵頭,到時候我大姑肯定會更愛你小弟弟,把他帶在身邊,下功夫培養他,你知道為什麽嗎?” 元溪捂住耳朵。 李曉宇也跳起來反手推回去,“哈,你還敢推我,你知不知道你都快沒人要了,就要去當小要飯的了。你當我奶我爺會養你一輩子啊,你這個將來的放牛娃!沒出息的放牛娃!” 李曉宇一副關心的模樣問:“對了鐵頭,你聽說了沒,你弟弟已經快三個月大了。” 平時李曉宇還知道大人背後的壞話不能隨便說出去,畢竟以前因為這個挨過不少打,但今天這家裡又沒啥大人,受寵的小拖油瓶們也都沒有人護著,李曉宇自然是抖了起來。 心心趕忙撲上去再次壓住李曉宇,心心長得比李曉宇快,雖然比李曉宇小了半歲,但個比李曉宇還高,剛剛脫困的李曉宇頓時就又被製住不能動彈了。 心心一邊壓住要去告狀的李曉宇,一邊衝著愣神的元溪喊道,“鐵頭快跑,你去找你朋友,等明天再回來,我來壓住他,明天姥姥和我媽就該回來了。” “李欣欣你放開我,再不放開我,我讓我爺連你一起打!”李曉宇囂張跋扈地吆喝著。 “快跑啊鐵頭!愣著做什麽!跑!”心心著急地按住李曉宇如螃蟹鉗子般不停揮舞的手,大聲吆喝元溪,她仿佛一個斷後的英雄烈士,不停地催促自己的戰友先行撤退,以保留有用之身。 元溪就這麽懵懵地在心心姐的大喊中,走出了家門。 腦海裡好像還晃蕩著李曉宇的那些扎心的話,晃得元溪腦瓜子有些嗡嗡作響。 元溪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裡,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跑出來,想起李曉宇說要讓他無家可歸的那句話,忽然有種自己好像真的無家可歸的感覺。 賴在姥姥家是死皮賴臉,賴在朋友家更是厚顏無恥,一股股鬱悶的黑氣籠罩著元溪,他蹲在一棟不知誰家的房子後巷裡,蹲了好一段時間也沒往哪個朋友家裡跑,最後元溪抹了抹眼睛,還是站起身回去了。 元溪再次回來的時候,屋裡已經沒人了,心心姐好像跑去她朋友家了,李曉宇也不知去哪裡告狀了。 元溪從櫃子裡拿出自己較厚的一個外套穿上,挎上了自己的小腰包,把乾爹給自己的小印章和羽毛筆,黃黃給自己的城隍牌匾,都放了進去,還有自己攢下的幾個一元巨款,最後,元溪手裡拿上上次媽媽回來時,給自己買的一個一家三口的小陶人。 本來準備好的元溪,已經要走出門去了,但是臨到頭他又想起了自己的祿根和花壇裡的胖人參。 元溪把儲物間的祿根搬了出來,給花壇裡的胖人參和祿根都澆完水後,元溪將胖人參身上的紅繩給解開了,對它道,“我和祿根要走了,你也走吧,回家去。” 胖人參剛被澆了水正迷迷糊糊地,陡然發現束縛沒了,小破孩要把它放離開,頓時也呆住了。 沒等胖人參反應過來,就見元溪抱著那個塑料盆栽的破生薑,轉頭就走出了家門。 胖人參頓時好氣! 說什麽放它走,就是準備扔下它不聞不問而已。 元溪出門的時候,從外頭回來的姥爺正好看到他離開,想要叫住他,說些什麽軟和話,但是又有點拉不下臉來,想到元溪估計是又要跑他朋友家去玩,索性收回了手,還是讓他去玩吧。 元溪抱著自己的祿根一路走,決定去城裡找他媽媽去。 他也不是沒有家的,有了弟弟又怎樣,那也是他的家啊。 “祿根,我們回家去,我們也有家的,我爸媽都在城裡,他們不來接我,我自己找他們去。”元溪一邊和祿根嘀咕著,一邊沿著記憶中的道路,要往城裡的家走,一路目不斜視,竟也沒人來詢問他幹嘛去。 也不知道是勇氣還是生氣,元溪不覺得累一般,沿著大道離開了村子,一路走了一個多小時沒有停歇。 他好像認得這路。 甚至隱隱能回想起來自己昏迷時,是如何在車上沿著山路被送回來的整個路程。 腦海裡不停閃過姥姥家不是自己家的念頭,元溪毫不猶豫地往他心裡家的方向一直走。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元溪看到前邊村子的一個電話亭時,陡然反應過來自己好像有些累了。 元溪翻翻小挎包裡的幾個一元硬幣,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著一枚硬幣去電話亭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是他媽,一聽到媽媽的聲音,一直蠻堅強的元溪,就好像受了委屈似的有些哽咽道,“媽,我想你了,你來接我回家好不好。” 李麗葵這段時間已經開始害喜,每天吐得天昏地暗的,接起電話時她還在難受,並沒發現兒子的聲音有什麽不對。 李麗葵皺著眉給自己順著那股惡心的氣兒,【鐵頭,媽也想你。再過兩個月你就快放寒假了,好好上學,放了長假媽就去接你。】 元溪眼淚汪汪:“我不想上學了,我想現在就回家。” 那邊李麗葵又是一個乾嘔,心中不耐頓時就上來了,【別鬧,不好好上學,將來能有什麽出息!作業寫完了嗎?沒寫完還不快寫你的作業去!】 聽著這話,元溪頓時就想起了小宇哥說的那些,心裡一點點涼了下來。 【在姥姥家別鬧人,要乖知道嗎,你要是不努力學習,媽就不要你了,讓你弟以後不學你。】李翠月說著摸摸自己還沒太凸起的肚子,開始暢想起孩子的模樣來。 元溪也不知道自己說了啥,是好還是不好,等他回神的時候,電話已經掛斷了。 元溪抱著祿根在電話亭前蹲了一會兒,晚風吹過祿根鮮嫩的葉子,一家三口的陶人被他放在祿根的盆裡,在揮動的葉子下露出幾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模模糊糊地讓人看不清楚。 蹲了不知道多久,元溪抱起了祿根,沒有再往記憶裡的家的方向走,轉頭走向了山林。 而這時,似水村裡無人知道元溪的失蹤,心心和姥爺以為他去找小朋友玩了,媽媽以為他在家裡寫著作業,連李曇都以為元溪在陪他的姐姐。 沒有元溪陪自己玩,陪自己修煉,李曇幹什麽都覺得沒意思,連作業都不想寫了,直接扔給助理讓他幫自己寫。 李曇回到自己屋裡就躺下要睡覺,說好了要和元溪到夢裡再一起去玩的,李曇決定今天先去夢裡等元溪。 只是這一躺下,李曇發現自己又夢到了上次那古古怪怪的一幕。 “嘩嘩……”耳邊是流動的水聲,水流聲裡慢慢又灌入了詭異的音樂聲。 李曇下意識地往前走著,順著那漸漸清晰的音樂聲,李曇又看到了那個仿佛吹鑼打鼓的隊伍。 鮮紅的地毯,披紅掛彩的路燈,眼前是一群穿著喜慶的轎夫,抬著三個巨大的轎子正在往前走,仿佛這裡正在舉行什麽祭典。 隨著李曇的出現,那吹鑼打鼓的隊伍的漸漸停了下來。 李曇向著最後一個轎子走去,走近一看,就見一尊陶瓷人像坐在轎子裡,瓷像頭部和發髻都是融在一起的,像是祭祀台上的神明,又莫名多了三分人性。 陶瓷人像油光瓦亮歪坐在轎子裡,似乎正在看向轎外,它像是死的,又像是活的。 當和李曇對視的時分,那陶瓷人像的眼珠驀地一動,這介於生死之間的生命,好像瞬間活了過來。 而下一刻,李曇忽地發現周圍猛一顛倒,他竟坐到了這座轎子裡。 身體變得很是沉重,幾乎不能動彈。 李曇看向自己的手臂,變成了凝脂般膩白的陶瓷色,他似是被困進了剛剛看到的那尊陶瓷人像裡。 “咚、咚……” 停滯的音樂聲驀地響起,停下的隊伍也似乎重新抬起了轎子,繼續向前走去。 · 元溪從天亮,走到天黑,走到傍晚披彩霞,走到星光滿夜下。 元溪他已經有些累了,只是不知道走到哪裡停下,所以還在一直走。 山林裡越來越黑,越來越暗,道路都已經快要沒有了,也看不見了。 在這漆黑的林子裡,漸漸出現很多悉悉索索的蟲子的聲音,又或者傍晚歸家的山林鳥獸的撲棱聲、嚎叫聲。 咕咕,呼呼,烏烏,元溪耳邊一聲聲像是鬼嚎鬼笑的叫聲不停傳來。 這聲音聽得滲人,但是此時的元溪卻一點都不害怕,他木著臉大膽地不停往前走。 “哢吧。”剛覺得自己無所畏懼,元溪突然就被腳下的樹枝絆倒,摔了個跟頭,差點沒把手中的祿根給摔出去,好懸元溪及時抓住了祿根,只是盆栽裡放著的一家三口的小陶人,被甩到不知哪裡去了。 “嗚呼呼——” 元溪這一跌,林子裡損失一片撲棱聲,嚎叫聲,聽起來更滲人了。 “好黑啊,誰給我打盞燈啊。”元溪抽抽噎噎地說著。 沒想到的是,沒過多久,他身邊真的亮了起來。 不是月光照了進來,而是一種油綠油綠的黯淡的光,仿佛是磷火,又仿佛是樹木裡長出來的發光的蘑菇,如同一盞盞小夜燈,微微照亮元溪腳下,至少能讓元溪不再老是被樹枝絆倒。 元溪:“謝謝。” 走著走著,元溪看到前頭橫著的樹乾上,落下一隻背對著自己的貓頭鷹。 貓頭鷹頭轉了180度看向元溪。 “咕咕苗。”貓頭鷹的叫聲,仿佛鬼怪在夜間笑,連它那張背著身子轉過來的臉,也好像在笑。 元溪恍惚了一下,好像聽到貓頭鷹在問他,【你要去哪兒啊?】 “我要去浪跡天涯。”元溪對貓頭鷹道。 貓頭鷹看著元溪張了張帶笑的尖嘴,好像在嘲笑他,元溪扁了扁嘴,抱著祿根繞過貓頭鷹,繼續往前走。 很快,走得累極了的元溪,看到林子深處影影綽綽地出現了一戶人家。 那是一棟有些古老的宅子,白牆黛瓦,大紅的燈籠掛在門前,在帶了秋意的夜風下淒涼地搖曳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