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快过去的时候,我碰到一个很爱说冷笑话的人。他说:“我姓萧。大家叫我HB。”然后自顾自地笑哈哈:“HB是铅笔嚒,当然姓萧。”那个时候,校园里沸沸扬扬的,都是来开学报道的人,我在心里想:长得那么黑,明显是2B的档次。然后我也没听见他说他是几年几班身高是178,还是跳高能跳178。下午第一节下课,我跟百里去报兴趣小组。百里是我的新同桌,上课的时候我常常瞄她的侧脸。很尖细的眼角眉梢,无论看书本还是抬头看黑板,总是一副眯起眼睛的样子。我问她:“你近视嚒?”百里转头看我,说:“不啊,怎么啦?”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是眯着的。白净脸庞逆着光看上去有点像……对,像在商场里看到过的昂贵骨瓷。骄傲上好的象牙白,被明黄色的太阳光照得通透。这回是真看不清楚了。不知是哪个白痴把兴趣小组表贴到巨高的墙上。嗯,怎么着也得两米高吧。我跟百里谁都没超过160。她眼睛瞪得再大都没有用。“不如就报摄影组吧。”有个聒噪的男人声音在身后响起。“吓?”“萧铅笔。”我脱口而出。“嗯哼,嗯嗯,叫我萧同学,或者HB。但不是萧铅笔。”他塞过来几张单子。显然是印制粗劣的社团宣传单。——校际摄影王子HB领衔苍穹影像社新丁募集中!——像胃袋吸收美食一样需要纯情系冷酷系艳情系美女担任模特。——摄影达人亦受欢迎。“这是要干什么?”这一张乱糟糟的宣传单页,百里没怎么看明白。“嗯?萧铅笔,你不是跳高组的吗?”我问他。他却看都不看我一眼,却指着百里说:“你,免试入会。”“苍穹影像社的定义就是:人人皆可摄影。……”萧铅笔在讲台上进行着每年度一次的学期总动员。我跟百里听得恹恹欲睡,丝毫没有周围其他社员的好精神。“怎么了,还在不情不愿呢,嗯哼?”下课后,我跟百里打算再次提出退社试试看。“好,那么你们说,你们要去哪个兴趣组?我觉得适合你们,就放你们过去。”我跟百里互相看看:“好像饺子社帅哥比较多。”“嗯哼,那是当然。你知道为什么吗?”萧铅笔突然逼近,我跟百里被吓了一跳:“为什么?”“因为饺子都有包皮啊!啊哈哈哈哈哈!”萧铅笔笑得快要颠过去。我们倒抽一口冷气,萧铅笔又拦住我们:“好吧,允许你们跟我享受一样的特权,横跨饺子社和摄影社,行吧?”果不其然,饺子社坚决不允许“一女事二夫”的劈腿行径存在。于是第二次活动的时候,萧铅笔态度更加嚣张:“人,是要懂得专情地。比如,有那么多优秀伟大的演员。小泽圆,长濑爱,朝河兰,夏木美夕,芹尺直美,井上千寻,yuki……可我独爱泉静香。再比如,有那么多昂贵高档的相机,单反的,数码的,广角的。陪我最久的,还是那款四眼神童的LOMO相机。又比如,我拍过那么多位模特,那么多件漂亮衣服,最喜欢的,还是橱柜里那套已经有些破损的蓝丝绒短裙。”然后他无限神往地说:“因为那个女孩,穿起这件衣服,美得跟官恩娜一模一样啊。”萧铅笔在操场上和人打起来了。当时我在场。起因是这样的。萧铅笔带着摄影组的新人出外景。其实也就是辗转于方圆数百米的校园。小花园,塑胶跑道,办公楼,还有宿舍后面杂草丛生的空地。从头到尾,模特只有一个。自然是萧铅笔钦点入会的百里。平日安静自处的百里面对奥林巴斯的单反相机,无师自通地摆起普士。如何收敛稍稍肥硕的小下巴,怎样突显好看的左脸,右脚在前还是左脚在前比较容易上镜。百里画着淡紫眼影的咪咪眼,非常有味道。难道女孩面对镜头天生不需要人教?真让人乍舌。那几个三年D班的高个子男生过来说:“百里呢?”百里正在厕所里换第三套衣服。前两套分别是雪纺纱天鹅裙和白色网球装。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萧铅笔把相机搁在三脚架上,问:“找她什么事?”“你是百里啊?我们找他。”他们都不瞧萧铅笔。“我们在工作,对不起,请不要打扰。”萧铅笔已经站得很直,还是比他们矮半个头。高个子把脸逼近:“你知不知道我的爸爸是谁?!”萧铅笔斜斜眼睛,说:“对不起,同学,DNA我可查不出来,你有没有试一试问问你的母亲?”高个子拳头一挥,就朝他鼻梁上砸过去了。“事情真的是这样?”年级组长问。“嗯,是的。”我跟萧铅笔一起点头。出了办公室,我跟萧铅笔往操场狂奔。果然,穿得零零落落羽毛装的百里正在发愣。看见被打成猪头脸的萧铅笔,百里就哭起来了。那个时候太阳正在下沉,百里哭花了妆还是很好看。她伸手摸他眼皮下面的红肿,说:“HB。我害你挨打了。”“哼,没事。那几个小子,被我打得更惨。”然后又很牛仔地“嗤”了一声,表示很疼。“以后,放学我送你回家。我绝不能让我的社员被骚扰。”我拿起三脚架上的奥林巴斯E500,想要胡乱抓拍下这些貌似美感十足的画面。发现,专业相机,竟然真的不是只用按一个快门那么简单啊。后来萧铅笔告诉我,我按的那个键是:磁盘数据格式化。上课的时候,百里把书遮住嘴角,小声说:“我,好像喜欢上HB了。”呃,某女就是这么幼齿,第一次有男人为他斗殴流血,就非要为他流第一次的血。上课不好好听讲,瞎寻思流血事件,真是太刺激了。我问:“那你想怎么样?”百里说:“我心里乱极了,不知道啊。”我说:“写情书吧,电视剧不都是这样的吗。”百里紧张起来:“不行不行,被人看见。”呃,好像很多电视剧也有类似的情节。“那怎么办?”“要不,要不你帮我试探一下他的口风吧。”百里不好意思了,“你跟他在一起的时间多。找个机会问问。”“别说了,佟老师好像看见咱俩在嘀咕了。估计要提问我了。娘啊,刚才那段压根儿没听啊。”所以背负着这样一个沉重秘密,周三下午兴趣组活动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来。萧铅笔喊:“哎,反光板反光板。”又叫:“那个谁,三脚架在哪里?”忘记说了,作为加盟“摄影组”的新人,我的职务是“摄影师助理”,俗称“勤杂工”,就是一直跟着摄影师,帮他跑跑腿递递东西撑撑反光板。真抑郁,我明明对“饺子组”更感兴趣一点。我在心底一直盘算,究竟怎样问出口。——你喜欢百里吗?不对,太直白了,就算喜欢人家也不能这样跟我说。——百里这个人怎么样?温柔漂亮。是人都会这么说。根本听不出来情感取向嘛。——每天都要送百里回家,你累不累啊。结果我问出这么一句。我承认我是有心机的。当一个男孩为他中意的女孩付出辛劳的时候,一定会笑容明媚地说:“当然不,能够多一些时间相处,感觉很赞呢。”腼腆一点的会说:“还好,呵呵。呵呵,不累。不累,呵呵。”萧铅笔的回答却让我大惊失色:“你今天魂游天外,罚你请我喝冻饮。快点啦,我还要送百里回家,晚上还要上数学班呢。烦死啦。”信息量太大,脑袋要爆炸。于是我鼓励百里自己去表白。我是想,百里有的是机会。那么多个放学的傍晚,无论是刮风下雨,夕阳西下,他推单车走在你身旁,很容易就可以勾勾小指,亲亲小嘴。无论如何,这是少女完成人生初体验的一个必经过程。百里非拖着我一起去见证。看到萧铅笔腾空起来的那个瞬间,我确定他的身高一定是178。因为他的跳高高度绝对不止178厘米。他卧倒在垫子上。我说:“萧铅笔,你过来一下。”百里的眼睛依然微微眯起。她的脸庞因为紧张上火而有了绯红颜色。她平时不似如此焦灼浮躁,沉静气色烟消云散。我在等她说什么。结果她没说什么,倒是萧铅笔说:“做我女朋友吧。”啊。百里都惊喜得忘记表态。萧铅笔情不自禁拉起百里的手,两人深深注视。穿着背心短裤的毛头男生,洁白安静的单纯女生,看上去是那么的水到渠成。百里变得聒噪了很多,这是我不愿意看到的状况。上课的时候,她有时吃吃地笑,有时会在纸上写一些好玩的笑话。不用想,都是萧铅笔跟她讲的吧。“你们约会都做些什么?”我用代数课本挡住嘴。“嗯,也没有正式约会吧。”“不说算了,看你笑得贼呼呼哦。”他们开始恋爱四十多天了吧。按照萧铅笔的频率,百里至少听了100多个冷笑话。“别问我怎么知道你们的约会内容。我猜的。”我去找萧铅笔辞职,理由是:隔壁的饺子社终于愿意聘请我担任社团经理。“我更倾向于饺子社。”我没抬头看萧铅笔,却还是感觉到他的灼灼目光。“嗯,好的。”我准备好的精彩辩解完全没有说服力,一时尴尬得不知说些什么。“你是要躲我吧。”萧铅笔又凑过脑袋来,“因为我跟百里交往?”“神经病。”我把辞职书往萧铅笔手里一塞,转头走。“喂,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跟百里分手。”老老远的,我听见萧铅笔在背后叫。我几步走回头,给萧铅笔狠狠一个大嘴巴:“萧衡必,你还是这么混蛋。”他并没有躲,揉揉已经泛红的脸,嬉笑:“嗯哼,你终于认识我啦。”“萧衡必,如果你不喜欢一个女孩,可以拒绝她的表白。可是,可是为什么总是要制造这些事端,让无辜的人受到伤害?”我几乎快要哭出来。“因为,因为这样做,你会心疼你的朋友,你会站出来挽救吧?”萧衡必究竟是假天真,还是真无辜呢?“是吗?是这样吗?三年前,你用同样的伎俩去欺骗卢小君。我最好的朋友,她几乎被你伤害到要退学,你不记得了吗?”“嗯,所以后来我不是转学了么……”我几乎厌倦到不想跟他有任何对接的程度。来自于内心深处对于他如此任性的疲倦。我想我可以转身就走,我跟你绝交也可以,甚至要我转学都可以。没错,我是认识你很久了。从懵懂初开的小学,到匆忙急促的初中,我们先是一个班,然后一个兴趣组。我承认你的单纯眉眼,你的微弯嘴角,你的无谓姿态,的确让很多女生着迷。也许包括我。可我无法忘记你对卢小君说交往就牵手,说不合适就分手的不屑眼神,无法忘记卢小君哭着对我说恨我希望我不得好死的凶狠,无法忘记你转学离开时我躲在学校后门口哭了半小时然后擦掉眼泪回到教室的心情。萧铅笔,喜欢一个人不是你呼风唤雨玩弄真诚的利器,不是你刁钻欺瞒自私自利的理由。三年了,你一点长进都没有。萧铅笔,我对你歇斯底里的孩子气,彻底憎恶。拉开门,我看见百里一脸惨淡地站在门外。我拉她:“百里……”她的身体往后缩了一下,我想她一定听见了这个小子刚才狂妄的言辞。应该胡乱编些借口解释一下吧,总不能硬生生地被刀子这样往心上插。我说:“萧衡必,你说话啊……”百里却把一个信封塞在我手里,转身走了。“说什么啊?”萧铅笔又是一副娇滴滴耍无赖的模样。“你说说什么!快去追啊,好好解释一下。”我把信封递给萧铅笔。“解释什么啊?”“萧铅笔!”“都已经这样了,解释也没什么用吧?随她去好了啦。”萧铅笔把信封里的东西递到我手上,“况且,她早就知道啦。”手上的是一叠相片。黑白色。橙黄色。五颜六色。不明朗的天气。不具名的作者。里面的人,却都是我。“萧铅笔,这是谁偷拍的?什么时候拍的?”“喏,你看,这张是你初中毕业典礼上的,校服的领子都歪了。那天我被老师叫回来帮忙摄影的。”“哈哈,这张,你游泳课上的时候,没人跟你说,蓝色连体泳衣很土吗?不过你穿还是很好看,就是小了点。哈哈哈~”“汗,这是上上周,你在摊子上吃羊肉串。我最喜欢这张了,比较生猛嘛。”“我说我比较专情吧。多亏了我的六眼神童LOMO相机啊。”……我的脑袋一片混沌不清,这个疯狂的小子,这个自以为是的偷拍狂,这个无法无天的恶棍。我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并不真实并且充满危险的环境中。“萧衡必,你究竟在干什么?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还有瞒着你的事就是,嗯哼,其实百里早就知道我,喜欢你。我串通她帮我一起来追你的。”“吓?”“你以为我还像小朋友那么傻,为了泡妞不惜一切代价啊。三年的时间,我终于等到了今天这个羊没呼吸的时刻!什么意思?扬眉吐气啊,笨蛋。”萧铅笔又走近两步,腾的拿出一块貌似有些破烂的布头:“要不要我帮你换上?”“什么玩意?”“你忘了啊,你第一次做我模特儿的时候,穿的那条蓝丝绒短裙啊!你看我还一直很好地保存着呢。你怎么都忘记了呢,伤心死我了。”我抽气,好让胸腔充满清凉醒脑的空气。这条所谓的“保存很好的蓝丝绒裙子”,真是难为他保存了这些年了。“滚开!”我一溜烟跑出去。萧衡必,你说我怎么会不记得呢?第一次参加摄影组的活动。我这个稚嫩的小模特,在秋天微凉的黄昏里,抖抖缩缩地换上太过体面的蓝丝绒短裙,你老远看着就喊:“哇,好美啊,好像官恩娜啊。”就像三年后的今天,你对我说了下面那句鬼话:“从答应做我马子的这一刻开始,你就已经是亿万富翁咯。为什么?因为我给你的心价值一亿块哦。一心一意嘛哈哈!”不按常理打牌的冷笑话王子,谁信你啊。注:官恩娜。香港女演员。主要作品:《甜丝丝》、《恋性时代》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