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一早,乐涵起床。她换上妈妈平时不让穿的淡粉夹袄、米白灯芯绒长裤,还用缀了嫩黄小绒球的橡筋扎辫子。爸爸还在睡,妈妈端着只碗,喝得满嘴都是豆浆的白沫儿,她指着簸箕里两只金灿灿的油饼:“吃了再走吧,哪这么急。”“我跟朋友约好了。”乐涵系鞋带,快乐的表情掩盖不住。她心里的小鸟已经整整唱了一晚上歌,再不放出去它就要造反了。去到外面,太阳暖融融的,迎春花苞从绿叶子底下探出脑袋,摇摆地望着乐涵。乐涵脚步轻快,走过了第三道窄巷,视野里,一个小小的黑点出现,近一点,更近一点,黑点大起来,最终变成那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坡道上,风吹得闵哲头发乱飞,他没穿校服,深蓝运动夹克的拉链拉到胸口,露出涤纶衬衫硬挺的白领子,裤子鞋子都很板正。乐涵因他的郑重迎接感到开心,同时也有点羞怯。“吃早饭了吗?”闵哲问。“还没有。”乐涵紧接着问他:“你吃了没有?”“也没有。”“我请你。”“我请你。”两个孩子同时笑。女孩的笑浓,男孩的笑淡。闵哲作主请乐涵去巷口吃小笼包,还有熬得浓稠的桂花糊米酒。乐涵吃一口包子,喝一口米酒。“里面放冰糖了呀?”不然为什么这么甜?“应该是白糖混了糖精,冰糖多贵。”闵哲对价格异乎寻常的敏感。乐涵点头,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又舀一颗汤圆起来。美食一下子拉近孩子们的心灵,两个朋友慢慢往回散着步。走上坡道,卷帘门旁停了辆旧三轮,一个蓝大褂老头踩车上冲他们招手,闵哲让乐涵等着,自己过去招呼。乐涵好奇地望着,闵哲指着老头后车上的废品,似乎在与他论价,表情沉沉,像大人的模样。老头把钱数给闵哲,又加了一张,拖着半车废品去了。闵哲回头,若无其事冲乐挑了下眉毛,然后从口袋掏出一大团白底红纹的橡皮筋,往前一伸。“玩不玩?”他记得乐涵跟他讲过她的爱好是看书和跳皮筋。乐涵红脸,她那天其实吹了牛皮,她是喜欢跳皮筋,但压根不擅长,因为没有女生跟她跳过。闵哲把橡筋一头拴门口树上,自己充当另一根柱子,朝她招手。“快过来跳。”“算……算了吧。”“你嫌捡来的不干净?”“没有。”乐涵急了,忙抬起一只脚,足尖轻压上去。她觑着男孩脸色,先跳几下简单的花,见他一脸严肃,并没有笑她的意思,这才放开来。乐涵穿得多,太阳底下动一会儿就出汗,脸热的通红。闵哲让乐涵去当柱子,自己现学现卖也跳了一个。乐涵看得捂脸,抿嘴笑起来,脚尖在地上打转。闵哲等她玩够,站在掀开的卷帘门前,正式向她做了个“请”的手势。乐涵走了进去。深长的房里,乱堆的东西比那天晚上少了小半,余下的归置得异常整齐,味道也变干净。一架特别高的木楼梯站在过道尽头,光投下,油黄色泽浮起来,使它看起来像通往梦幻世界的入口。这是闵哲的秘密基地。没有扶手,闵哲让乐涵先上,他在后面护着。“这些都是你整理的啊?”空气太静,乐涵直想说话。“嗯。”“你爸爸妈妈呢,他们不来帮忙吗?”“我没有爸妈。”“啊?”乐涵脚停在半空,心吓了一大跳。还没弄明白“没有”到底是什么意思,闵哲已经从后面托住她的腰,最上面那块踏板太高,她踩空了两下,第三下终于站上去。这是怎样一个美丽的小房间啊。碧绿松枝扎成三角,悬在蔚蓝坐垫的白漆小吊床上,窗玻璃跳格糊了彩窗纸,米黄夹着沉静的鸽子灰,中间挖出块菱形,光盈盈透入。红衣高帽的小锡兵一排立隔板上,枪口对准墙面悬着的一副画,浩瀚的宇宙和行驶中的飞船,里面的星星简直多到数不过来。闵哲走到一张很小的桌子前,拉亮一盏高脚玻璃灯,灯是乐涵在外国电影里见过的那种式样,灯座上的十二星座旋转起来,她太喜欢了。“觉得怎么样?”乐涵用眼睛回答他。“我自己布置的。”男孩语气骄傲。垃圾堆就是他的宝库,需要的一切都可以从里面找。转身,他指着窗子,“我打算在这下面打一张写字台……”他挥胳膊比划,嘴角扬起:“浅绿色的,材料我都找好了……”乐涵认真听着,心里也跟着高兴。闵哲朝她望过来,“有太阳的时候你可以在上面看书,画画……”乐涵更高兴了,眼睛都在发亮,闵哲居然把她也列入他的计划里。闵哲让她在吊床上坐,头靠好,然后开窗,悠扬乐声伴风奏响。阳光下,男孩手里拿着只灰壳子随身听,背靠窗棂,他的腿曲起一只,头微垂,姿态潇洒极了。乐涵从惊讶到入神,最后完全沉浸,闵哲知道她也懂得欣赏。于是他切换一首激昂的,果然,女孩眼睛蓦地张大,手捧住心口,露出屏息的紧张表情。闵哲爽朗笑起来:“这叫古典乐,你刚才听的是《彼得洛希卡》第三章。”“《彼得洛希卡》是什么?”“俄罗斯芭蕾舞剧,讲的是一个木偶长出了人类的心脏。”乐涵张嘴,闵哲知道的东西可真多啊,这些是她做梦都想不到的。她有点自卑,“我什么都不会,一点优点都没有。”闵哲不赞同:“不可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但是妈妈总说像我这样没用的人,以后到社会上怎么生存呀,弄不好只能讨饭。”“她说得不对,我觉得你会有出息的。”“真的吗?”“真的。”“那我……背首诗给你听吧?”乐涵目露期盼,这是她唯一会的东西了。“好,我听着。”乐涵吞了口唾沫,轻轻开口。“上层的雪,很冷吧,冰冷的月光照着它。下层的雪,很重吧,上百的人压着它。中间的雪,很孤单吧,看不见天也看不见地。”闵哲没说话,眼神变得深远,乐涵接着又背了一首。“谁都不要告诉,好吗?清晨庭院角落里,花儿悄悄掉眼泪的事。万一这事说出去了,传到蜜蜂耳朵里,它会像做了亏心事一样,飞回去,还蜂蜜的。”中午忽然变天,云染成铅灰,早上的太阳一点都不见了。闵哲在萧索的北风中送别乐涵,乐涵在想怎么开口请他吃午饭。“每个星期六你都可以来。”闵哲好像一点都不怕冷风,腰挺得很直,“上午我在这里,下午找我要去花鸟市场。”他在花鸟市场摆摊,把新点的东西拿那里卖,比让废品厂收走划算。“这样吧,下回你可以跟我一起去。”乐涵高兴答应,她长这么大连花鸟市场都没去过呢。她从口袋掏出精心准备的礼物,双手捧着给闵哲。“闵哲,这个送给你。”盒子打开,闵哲取出那只深红色的钢笔,拔下金色鱼鳞纹的盖子,锋利笔尖露出来,划出一道光。“你成绩那么好,考试用它写字,字会更漂亮的。”乐涵期待地说。“你自己留着吧,我用不上。”闵哲把钢笔盖好,还给了乐涵。乐涵傻了,他没想到闵哲会是这么个反应。“怎么用不上呢?你不参加优录考试吗?”“不参加。”男孩的脸上,流露出一种近乎冷漠与平静之间的奇怪表情。“我读完小学就不读了。”一片云移过来,遮住头顶最后的一点光。闵哲手拢进裤兜,肩抵墙,下巴沉下去,再次恢复成那个有点阴沉的早熟男孩,“我外婆病了,只有我能照顾她,我爸妈都死了。”“早上赶沙场似的,这么早就回了?”“许小玲……家里有事。”“有事不早说,不晓得家里没做你的饭!”妈妈板脸,勒袖子进厨房,给乐涵热了早上大人舍不得吃的油饼,又冲了碗糖京果水推她跟前,自己和爸爸就榨菜丝吃昨晚剩饭。“妈妈,爸爸。”“怎么了?”爸妈一起抬头。乐涵摇头,脸埋进碗里,她只想叫叫他们。爸爸张大嘴巴,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涵涵饼要大口地吃,这样才香。”妈妈使劲拿筷子敲他:“吃那么快想姑娘跟你一样得胃病啊。”乐涵呆呆看着。她的爸爸妈妈都在,真好。到了傍晚,尽管可能下雨,爸爸还是出门去公园下棋,今天赢了能有20块钱的彩头。乐涵跟着他一起下楼,“爸爸,我想问你件事。”“什么事?”女儿难得提问,爸爸停下来。“一个人……如果小学毕业就不念了,那他以后会怎么样呢?”爸爸以为乐涵帮自己问的,吓得棋都没心思下了,牵女儿在石墩子上坐。“涵涵你才九岁,难道已经不想上学了吗?”“爸爸不是我。”乐涵赶紧摇头,“是我在报纸上看到的一个人。”爸爸松口气,“这么小辍学肯定不行啊。”“为什么呢?”爸爸摸着女儿的小脑袋:“涵涵,知识能武装人的头脑,不学习的孩子长大没出息的。你看那些科学家、教授啊……各行各业厉害的人,他们是不是都很有文化,有的还是博士呢。”“可是,如果不是他自己不想,而是家里有困难,没办法读呢?”“有困难找民政局,还有妇联居委会,这种事情那里有专门的人管,不光免学费,说不定还有家庭补助。”乐涵点头,她把这句话牢记在心,回去又写在本子上。闵哲那么好的一个人,偏偏这么可怜。她下定决心,一定要帮助她的朋友。周一去上学,同桌惊奇地发现乐涵跟以前不一样了。自己叫她外号她不理会,抢她本子会用胳膊护住,以往下课同学们笑闹时,她总可怜地缩成一团,生怕被人注意到了。而现在她当着自己的面,拿着信纸在写东西,表情专注而坚定,她令人感到捉摸不透。而一个捉摸不透的人,往往最有力量。他甚至有点不敢轻易欺负她了。“我的朋友闵哲。”乐涵在信纸上写完这句,又在“我”后面加了一句“最好的。”。她把爸爸说的那些话告诉了他,说他上初中的事情其实有办法解决,让他千万别放弃。然后思虑再三,又增加了一部分她一直想说又不太敢说的内容,她把自己的心,完全向他敞开。“其实车子过来的那一刻,我真的有点不想活了,所有人都欺负我,我又难过又害怕,可是没办法躲开,那种感觉好痛苦呀。是你的关心让我感到了温暖。”最后乐涵在信的结尾抄写了一首普希金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叠好信纸。放学后她没回家,而是去了趟闵哲的秘密基地,将信封塞进卷帘门。之后的几天乐涵一直等待,每天她都有新想法想要和闵哲分享,她几乎等不到星期六了。星期三下午最后的一节活动课,一位高挑美丽的主持人被班主任带进教室。班主任宣布,由于他们公开课的内容跟其他学校撞了,需要换篇,诵读自然也要换。时间仅一周,校长从电视台找了位播音专业的主持人,请她在最短时间内,务必把同学们排练好。班主任让姚晴上台,一段没读完,被那位主持人打断,“你再读一次,声音放柔和一点。”姚晴又读了一遍,还是在这个节点被打断,“语流感情都不对,声音太洪亮了。孙老师,我要重新选人。”满教室哗然。“陈老师,姚晴当过市少儿春晚的主持人……”班主任不肯。“她条件是不错,但《春》的基调是轻盈明快的,她不适合。”班主任没了话说,让女生们一个个坐位置上读给陈老师听,每人一小段。姚晴脸色难看。听了十七八个,陈老师眉都没舒展开,最后只剩下乐涵了。当陈老师走到女孩桌前,班上气氛顿时变古怪。乐涵抬头,视线与她的撞到一起。陈老师望着这个眼睛有故事的美丽女孩,温柔鼓励:“别紧张,慢慢地来。”乐涵手发颤,脸烧得剧烈。她知道他们在看她。那些鄙夷的、嘲讽的目光,它们像针一样深深刺过来,不好的声音差点儿又从脑子里冒出来了。但是……乐涵攥住了手指,没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忽然,她吸一口气,轻轻张嘴:“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欣欣然张开了眼……”一段整个读完,又读了一段,教室安静极了。陈老师笑盈盈看着乐涵,一直没喊停,班主任神色惊异,同学们有羡慕有不屑,唯独姚晴咬牙低着头,胸口起伏。“就她了。”陈老师一锤定音。“虽然气息弱一点,但语流好声音清,练几回就好了。”陈老师热情地问:“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女孩终于抬起头,“乐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