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挡在身前,视野里橘色光线暗得变了调,一只蛾子扑着铜钱花纹的大翅膀绕台灯转。没了杨天元聒噪,那扑棱声一下下地听起来格外清晰。在这样静谧的夜,白佳橙头仰着,视线以男人耳迹碎发为起点,沿线条优美的下颌下滑,最后停留在突起的喉结上。原来他比她高这么多啊,她忽然没头脑地想,她好像只到他下巴尖哦。“对我有意见?”林栩手松开,表情似笑非笑。白佳橙心“砰”地一跳。“没有没有。”她双手合十:“那个……虽然咱们社会不提倡,但我坚决捍卫你的感情自由。”“……”林栩一整个大无语,她竟然误会他跟杨天元是那种关系。“我……没问题,视频里是我哥们!”好的好的,你说哥们就是哥们。白佳橙点头如捣蒜,林栩更烦躁,他想质问到底是哪点令她觉得自己那方面有问题,难道在她眼里根本没把他当男人看过?不过这话八成会让白佳橙误会,林栩脸憋得发青都没出声,白佳橙好心地问:“你要不要……果导片?”“……”“那你吃西瓜。”白佳橙觑着他神色,盘子推过去。西瓜利水,加上心情烦闷情绪不佳,林栩夜里起夜了两回,天快亮才睡着。第二天顶着两只黑眼圈下楼,他在门口遇到宋弈。“早。”林栩双手抄兜,背对着他的男孩没动弹。林栩绕对面去,跨坐上石凳,顺手捞了双筷子,他觉得此刻就算把抹布当油条塞宋弈嘴里,宋弈恐怕也吃不出味儿。“林栩哥,有件事我必须拜托你。” 林栩油条吃了一半,宋弈抬头。林栩不用猜也知道他想说什么:“宋弈你不饿么,不吃早饭容易胆结石。”男孩满脸失望。林栩手指搭在豆浆碗上,“你快迟到了,有事放学说吧。”“放学说可以,不过林栩哥要先答应我。”宋弈一反常态地执拗,林栩觉得越是这样越得把话说清楚:“如果是昨天的事你还是找你姐姐,我毕竟是个外人。”宋弈唇咬得泛白,起身拎起书包背背上,去的是和学校相反的方向。林栩扶额,这路数他可真特么太熟了。“宋弈。”听到叫唤,男孩步子更快。林栩最后起身小跑过去,扯住宋弈的校服领,男孩停下来,身体在发抖。林栩用力把他肩一揽,“少年,陪我走走吧。”几分钟后,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停在河边,林栩靠着棵歪脖子柳树,长腿屈起一条,“你想让我找你姐姐,在我房间装网线。”“嗯。”宋弈央求:“林栩哥房里如果有网,我就借同学笔记本去你那儿用。”林栩叹气,觉得自己有必要和他谈谈。“宋弈啊,我像你这么大时候呢,也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劝我的全是傻逼。结果你看现在,我读书不行,手艺不会,最后沦落到给你家打工,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娶上老婆。”“我又不要娶老婆……”宋弈小声反驳。“是是,我们宋弈以后不要老婆,有棋下就行了。”宋弈点头表示赞同,林栩又说:“下棋是个长久活儿,今天没时间明天下,明天没时间后天下,活到老下到老,你才多大,每天熬得神魂颠倒有意思么。”宋弈沉默,拉开书包,从里面掏出张铜板纸宣传单。林栩接过展开:“第五届省智运会……”他恍然:“你想参加这个啊?”怪不得每天熬到转钟。“林栩哥,我想拿冠军。”宋弈目光坚定。林栩笑了笑。这种智运会他小时候参加过几回,看着档次不低,实则是业余性质的,奖金甚至覆盖不了路费。“想去就去吧。”林栩鼓励。“我已经报名了,但找不到人对局。”要参加比赛,必须保证良好的棋感,每日必不可少得下上两盘,所以他才上网找对手。林栩不太理解,“你爸爸是教练,他不指导你吗?”宋弈挠了下头,有点难以启齿:“去年开始……爸爸就没赢过我,他是我们乐水围棋下得最好的人。”“……”“我也试过让子,可这样根本涨不了棋,反而影响胜负判断。”林栩诧异,宋弈这还真是幸福的……烦恼。心的一角忽然松动,他心情复杂地看着男孩:“我有个朋友——”顿了顿,他缓缓说:“他是职业棋手,我可以让你们下一盘,让四子能赢我就帮你。”林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脑抽,他明明下定决心这辈子不会再碰围棋。或许因为宋弈勾起了他的好奇,又或许是他日子过得实在无聊想找点事儿干,所以才使出这么个昏招。林栩背着挎包钻进网吧,终于在一群开黑少年中间找到个靠里边的位置,水杯和防蓝光眼镜往键盘边一摆,按开主机。电脑网速飞快,网剧游戏应有尽有,就是没围棋软件,林栩自己下载起客户端。荧光屏冷光映着男人的脸,苍白的手指轻按上键盘,林栩感受到了久违的颤栗。深吸一口气,敲入账号密码,积攒了几年的消息蜂拥过来,几乎把处理器挤爆。林栩统统没理,找到最近的一条好友申请,直接点下通过。这时,一张右手执棋的图片由灰变亮,对话框弹出,里面是宋弈打过来的字,孩子显然有些激动。“杨老师很荣幸认识你,我叫宋弈,男,今年13岁零7月,来自乐水风景区。”“小宋你好。”林栩看到对方显示出来的等级,居然是弈城8段,唇弯了下。“我是老师的忠实粉丝,您每场网棋我都看了,特别是和君临的那场世纪对决,我照着打了好多回谱,每次都有不一样的体会,白棋287手真的神手……”“这些以后说,先下棋吧。”林栩看了眼时间,盘算着一会儿还得去快递点寄东西。“536号房,1分钟后对局开始。”“收到。”“小宋,有件事我要提醒你一下。”“老师您讲。”“因为我和林栩是朋友才答应和你对局,你不许向其他棋友透露我的真实身份。”林栩报的是杨天元职业七段的名号,他可不想把他坑了。“好的老师,我也有件事想请你答应。”“?”林栩打过去一个问号。对面隔了几秒:“这是我第一次和职业棋手对弈,请老师千万不要手下留情。”半小时后,留言区被激动的棋友刷屏。“我草我眼花了吗,三木居然上线了,我还以为他失踪了。”“你们快去找君临,说他死对头来了。”“和三木对局的宋小弈打哪儿来的,我靠胜率68%,会不会是哪个职业棋手的马甲?”“没看三木让了四子,这是指导棋。”“三木不是从不下指导棋吗,给钱都不下,这个宋小弈难道是他老婆?”“瞎放什么大臭屁,三木官配明明是我裴允琳七段,他宋小弈算哪根葱。”楼彻底歪了,大家从三木的感情生活讨论到他离奇消失的几年,以致最后三木和君临到底谁才是周越九段的旧坟又被人挖出来鞭尸。网吧里,林栩凝重盯着显示屏。本来预计40分钟结束的对局,现在已经过了1个小时,而且宋弈在中盘乱斗中撑过了七十多手,远超他的预料。未经道场系统训练的孩子,局部计算之精准,对棋局的理解竟然超过了很多成年棋手。这便是掩盖不住的天赋。林栩面无表情地移过鼠标,直接落子在黑棋最薄处,接着取下眼镜,用力按住发紧的太阳穴。这局结束了。千米之外,笔记本旁的宋弈睁大眼睛,喃喃地说:“原来是这样,这一步是他三十七手前埋下的,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女同桌丁姝彤从漫画后面探过脑袋:“宋弈你怎么了啊?”“我输了。”宋弈点下鼠标认输。丁姝彤奇怪地说:“你怎么会输呢,是不是滑标了?”“不是,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输。”宋弈意识到双方棋力的差距,心中丧气,即使三木让了四子,他也完全不是对手。这就是一流职业棋手的实力吗?可惜以后再也没机会和他对局。丁姝彤见他沮丧,以为他是为断网犯愁:“想下棋你就来我家嘛,别不开心了。”“我妈妈不会同意的。”宋弈摇头。丁姝彤脸蛋微红:“不同意就想办法啊,你可真傻连扯谎都不会。我让我妈妈给你妈妈去讲,说让你给我补习奥数。”“这怎么行?”宋弈急了。“怎么不行?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丁姝彤把插好吸管的牛奶递给宋弈,“你快喝吧,我爸爸说下棋最费脑子了,当心明天考试不及格。”这边宋弈从丁姝彤家的院子出来,手里拿了一大袋她硬塞给他的零食。那头林栩站在网吧口,太阳晃得他眼冒金星。他拧开纯净水瓶,摸出杨天元寄给他的神经酸吃了,又扶着电线杆站了会儿,慢慢往回走。微信在兜里震动起来,掏出划开,竟是许久未曾联系过他的裴允琳。“我刚在网上看到了你的对局。”林栩手指颤了下。“你比以前弱了很多,我差点没认出来。”裴允琳像一把刀,永远这么直白明亮,就连跟他这种半残废说话都不带拐弯的。林栩甚至可以想象出她打出这些话时的冷峻表情。他兴趣索然地退出微信,一辆白色帕瑟特忽然在身边停下,窗里探出白佳橙的脑袋。“林栩你怎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