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轮子摩擦着铁轨的声音,像苍老的流浪歌手在坏掉的路灯下固执地唱着的老歌。窗外闪过一片片绿毯子般的田,还有远处的山和铁轨边的树。春天的树很漂亮,不管活了多少年轮,只要生命还在,到了春天都会变得年轻可爱。车厢里的座位并没有坐满,不是出行的假日,空气也变得无所谓的悠闲。提着一篮子鸡蛋的女人、背着孩子的婆婆、搂在一起看漫画的学生、神色严肃的乘警,在我的眼前交错闪过,像是不同人生的唯一默片。我把连帽衫上的帽子拉起来,身子往椅背上缩了缩,手插回口袋里时,却不小心碰着了口袋里的一样东西,指尖上传来些许冰凉的触感。不用拿出来,我也知道,那是一个玻璃瓶子,很小,只有成人的一节拇指大小,瓶口有软木塞,普通人的眼睛看去,瓶内必然空无一物,这令它好像小孩子的玩具。但它不是玩具。在我和米浆共同居住的蜗牛小镇的家里,有一间房就挂满了这样的小瓶。它们被丝线所缚,从房顶上垂下来,每个瓶子里都有着一颗小小的石子,每颗石子的颜色都不同,散发着似乎可以流动的光芒。于是,那间房也像是被千万个萤火虫照亮般,充满了梦幻色彩。但有一点,如果是普通人进入那个房间,却只会看见无数个普通的小瓶悬挂于室而已,大概只是觉得奇怪,猜测主人定是个怪人。因为,那些石子,是只有我和米浆能看见的。我们都不是普通的人。我们都拥有一双特殊的眼睛。米浆说,我们叫时间旅行者。我把口袋里的那个小瓶子掏出来,对着窗外看了看,里面的橙色石子在光线照拂下似乎微微透明起来,像是一种糖。眼角的余光扫到远处缓缓推来的餐车,原本懒散的精神顿时一振,我迅速收好瓶子坐直了身体。“两盒!”我朝推餐车的列车员喊道。列车员面上一闪而逝的诧异没有逃过我的观察,但这不重要,我现在只想享受一顿饱餐。但是不久后我就感到了沮丧——饭粒很硬,肉像石头,青菜发出了难闻的气味。而我居然对这样的食物,点了两盒。“喂,想要一只鸡腿吗?”高高的座椅后面,突然垂落一大把头发,栗色的鬈发带着苹果的香气一掠而过。是一个陌生的少女。她趴在椅背上,笑嘻嘻地看着我,手里举着一只金灿灿的、冒着香气的鸡腿。“这条线路上的饭菜出了名的难吃,我们出行一般都自备干粮,一看你就不是本地人。”她奚落道。我从善如流地点头,于是得到了那只友好的鸡腿,它的美味弥补了这段旅途最初的小小遗憾。“我叫美啦,我和姐姐花眠去邻镇看同学回来,你是去鹤息吗?”“我叫小莫,谢谢你的鸡腿。我是去鹤息。”“哦?”美啦圆圆的眼睛灵活地转动了几下,长长的睫毛扑闪如蝴蝶,“让我猜猜,你是去鹤息访友?”访友?我在心里回味了一下这个词,不知该如何作答,我原本就是一个少言的人。“嗯。”并没有友可访,但是,有一件事情,必须要去办。火车穿过高山与高山之间的平地,鸣起一声长笛。“快走!美啦!到了!”一直没有出声、坐在她身旁低着头的黑发女孩突然站起身来,像一阵风一样提起脚边的一个行李箱,冲过了他们的身边,顺手抓住了美啦的胳膊。小莫只来得及听见她远去的模糊的抱怨声和美啦不满的大叫声,火车便真的进站了。鹤息镇。曾经有鹤栖息的小镇。我站在出站口,抬头看了看湛蓝天空里汇成丝线的流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终于到了,这个米浆在信里叮嘱一定要来的地方。我的手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又顺势滑进了口袋里,忽然,我感觉到有什么不对。我立刻放下自己的包低头仔细寻找。那个小瓶子不见了。我有千万个小瓶子,但对于此行的我来说,这却是最重要的一个,因为,它是米浆给我的任务。我苦恼地皱起眉头,眼前突然出现了那个叫花眠的女孩冲过我身边时的情形。那时,好像有柔软的触感掠过了我的手背。而她的眼神,看似无意却颇有内容。“她为什么要拿走这个瓶子?”我迷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