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纪

【年轻貌美小太后顾佳期VS心狠手辣摄政王裴琅】 顾佳期乃将军独女,生于疆场,策马奔腾。   唯一的妄念,便是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   偏事与愿违,那年潼关告急,她跪于平帝面前,   手持与耆夜王裴琅的婚书,去换风雨飘摇的将军府。   奈何帝王昏庸,佞臣当道,江山枯槁,万妃陪葬。   为保她性命,裴琅拥她上台,成为一朝太后。   原本两情相悦,触手可及,如今咫尺已是天堑。   他亲手为她建造城池,固若金汤,刀枪不入,一生一世周全,   任何人都无权僭越……

第九章 似此星辰
朝中的大事全搁置下来了,只有战报雪片一样飞回长京。
战马递信到驿站,一程程向南,军驿呈给宫中,裴昭在朝上展开来看过,回书房商议,青瞬再去书房旁敲侧击,等传到佳期耳中,都已经是三五日前的消息。
战事一日日吃紧,让人无端端想起几年前蛮族打到城下的那一次,全城百姓都惶惑起来。
但耆夜王比起当年解帝都之困的神将顾将军,也许有过之而无不及。
十二月初五,神策军用计将蛮族大军引入金部山山坳,前后连环,绞杀主力,生擒蛮族皇子,大获全胜。
消息传到成宜宫,佳期轻轻松了口气,终于有心情出去走走。
小宫女们议论着:“王爷什么时候回来?”
“我听闻是八天后……到时候陛下要到城门去迎的。”
回京的日子比预想的晚了两日。
十二月十五,皇帝与太后到城北华荣门亲迎神策军凯旋,城中百姓夹道,欢声沸腾。
佳期在城墙上站着,极目远望,远远只见队列逶迤而来,走向城下的裴昭。为首一人下马便跪,禀报了几句什么,裴昭默默听了许久,突然回头向她看来。
他的目光安静得没有一丝情绪,佳期心里一跳。
青瞬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小声道:“娘娘,王爷……王爷没回来。”
耆夜王捆了蛮族皇子,凯旋收兵,走出百里,遇上了偷袭。那镇子上有道深河,桥梁被蛮族骑兵踩塌,神策军回援不及,耆夜王胸前中了一箭,被蛮族皇子拖下水去,就此与他们断了联系。
寒风一阵阵吹过城墙,佳期额上有几缕碎发被吹得碎碎动着,挡住了眼。
过了许久,她才胡乱拨了一下,露出略有些茫然的眼神,话声轻轻的,有些像求助,“青瞬……我没有听懂。”
青瞬道:“王爷福大命大,一定活着……大概还在北边。”
又过了半晌,佳期揉了揉眼睛,指着下头黑压压的兵士,“主将未归,那他们回来做什么?”
耆夜王生死未卜,神策军为复君命,回旋长京。皇帝当夜便派出了一支精锐,命人突破重围、带回耆夜王,以慰军心。
这日十五,正是月圆。裴昭从书房出来,想了想,“去趟成宜宫。”
邵兴平素来知道太后的起居,“陛下,太后今日已经睡下了。”
裴昭道:“朕去看看。”
宫里熏着安神助眠的香,佳期果然已经睡了。裴昭在榻边站着,低头看去,珠光氤氲,她小小的侧脸倔强而温柔。
他看了一会,转身要走。没想到佳期睡得不稳,光亮一晃就醒了过来,立时坐起身,那盏小灯被风一掠,一下子灭了。她很警醒,“什么人?”
裴昭道:“是儿臣。把母后惊醒了?”
佳期松了口气,揉揉眼睛,“陛下怎么来了?……哀家去叫人来点灯。”
他们两个是一样的毛病,在黑夜里过得久了,如今连睡觉都要亮着灯。
裴昭连忙道:“儿臣来点。”说着就把灯点着。
佳期迷迷糊糊的,裴昭便拿了茶给她,“儿臣这便走了。”
他走到了门口,佳期又叫住了他:“陛下。”
“母后吩咐。”
“派出去的那支精锐,可有万全把握?”
裴昭道:“母后,这世上没有万全之事。”
佳期打了个呵欠,盘算着说道:“倘若王爷回不来,外头便要传陛下的不是了。陛下可明白这个?”
事已至此,倘若裴琅真死在外头,自然叫人疑心是皇帝授意。
裴昭一笑:“儿臣告退。”
佳期其实并没有睡着,只是翻来覆去,累极了,便打了个瞌睡,被裴昭这么一闹,反倒更加睡不着了。虽然冬夜极寒,她还是爬起来,光着脚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道缝。
寒风一下子透进来。佳期吹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拢住了衣领。
这样冷。
母亲是在军中生下的佳期,之后不过几年便去世了,佳期小的时候跟着父亲在北境待了许多年,回了长京才知道,原来天下还有这样的好地方,冬天也不太冷,夏天也不太热。
北境关外的冷,她现在还记得。这阵寒风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裴琅就在那样的地方,生死未卜。
佳期前几年总是不想见到他,因为总是不知道怎么应付、怎么周旋,裴琅很凶,脾气又大,他不想顺着她的时候,总是很难伺候。
这些日子因为朱紫庾的事,她鬼使神差地多少有点冒进,裴琅最讨厌她把自己当回事地吃飞醋,佳期也很讨厌自己这样。
但他也许真的再也不会来见她了。
她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打更的声音又过了半天,才拖着身子窝回榻上。
那安神香熏得极浓,困意一来,就是幕天席地,佳期往锦被中缩了缩,闭上眼睛,恍恍惚惚想起,刚才窗外的月亮很圆,今天是十五。
才过去四个月。中秋的时候,他们在这里吵了一架,最后不记得有没有喝梨花酿。
佳期是喝着这样的烈酒长大的,那年回到长京,再喝什么都没味道,也是裴琅带她去喝酒。米酒铺子离将军府不远,闻起来又甜又香,佳期捧了那青瓷小酒翁,一喝就笑了,“你这么大的一个王爷,拿糖水糊弄我?”
裴琅把糖水罐子拿开,回手敲她一个爆栗,“瞧不起谁呢?这后劲够放倒八个顾佳期。”
一个顾佳期都不服,她昂首挺胸地去逛,没走几步就现了原形,摇摇晃晃停在米糕摊子前,比一根手指,“一个。”
摊主道:“好嘞——姑娘要什么馅儿的?玫瑰豆沙……”
佳期眼圈红红的,笑道:“韭菜。”
摊主道:“啊?”
裴琅啼笑皆非,把她扯起来就走。佳期还在颠三倒四地捣乱,“我要吃米糕……”
裴琅塞了个韭菜包子给她,她安安静静吃了起来,末了又被噎住了嗓子眼,裴琅又塞给她一杯茶。
佳期蹲在路边喝,裴琅叉着腰摇头,“让人卖了还给人数钱的笨蛋。”
佳期道:“胡说,你才是笨蛋。”
“哦?你不是?有什么本事,说来听听。”
佳期嘿嘿笑了,“我会骑马,打架,杀人,认路,辨风。哦,我还会雕玉呢。”
“没听说过。你雕什么宝贝了?”
佳期酡红着脸颊,眼睛亮晶晶的,神神秘秘,朝他招招手。
裴琅弯下腰去,听她小声说:“雕了一个可以挂在……哎呀,现在不能告诉你。”
裴琅“哦”了一声,佳期东倒西歪地站起来走了。
他在原处站了半天,突然明白过来,三两步追上去,一把拉住了她的辫子,她“啊”的一声,回手就打:“松开!臭流氓!”
臭流氓笑歪了嘴,死不松手,兴奋得眼睛都亮了,逼问她:“给我雕的?拿来,快点。”
佳期捂住眼睛,“你松开……弄疼我了!”
他还当佳期真哭了,连忙松开,没想到佳期是装的,这下拔腿就跑,三两下手脚并用翻过院墙,给他做了个鬼脸。
那时候是深秋时节。裴琅连生辰都霸道得很,正是正月初一,佳期真耐得住性子,直到过完了腊月、过完了除夕,到了正月初一才给他那块玉。
大年节下,府里全是亲友,顾量宁拎着小孩子们四处拜年,佳期要出来一趟不容易,直到了夜里才翻出院墙,在墙根下抖抖索索地等。
想来宫里的规矩比将军府大得多,裴琅大概是被绊住了,很久都没露面,直到月上中天,都快到子夜了,才有马蹄声渐近。
佳期本来都快要睡着了,坐在墙角里,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睁不开眼睛,一听马蹄声就清醒了,怕裴琅骂她满地乱坐,连忙要站起来,偏偏脚麻了,衣服又厚,难免笨手笨脚,愣是没能起来,坐在那挣扎。
裴琅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盯了一会坐在墙角里的小姑娘,见她冻得脸通红嘴发紫,可怜巴巴地捏着脚踝不敢说话,却是一点怜香惜玉之心都没有,伸出一只手来,“雕的东西呢?给我。”
佳期裹得像只粽子,在身上东摸摸西摸摸,又说:“你扭头。”
裴琅红了一下耳朵,扭过头去,她解了大棉袄去摸里面的衣服,愣是找不到,急得满头汗。裴琅问:“到底有没有?没有我走了。”
佳期说:“有的,有的。你等一会。”
她翻回去找。表姐妹们在她房里打牌,十分热闹,都问她:“小佳期,你出去胡闹什么?长京不是塞外,想去打野兔子,可是不成的。”
佳期急得火烧火燎,陪着笑找玉雕的东西,最后也没找到,出了一身汗,想来想去没办法,硬着头皮出去,费力地翻墙,气喘吁吁,“找不到了……我、我请你喝酒吧……”
裴琅没搭话。她这才看见,他手里捏着那块白玉雕,大概是她刚才就掉在地上了。
玉雕很粗糙,她雕坏了很多块,才有一块勉强能用,上头是一颗月亮、一座山和一坛酒,并两个字,“盈手”。
他捻着那块玉牌站着,大约夜里光线暗,看不清什么,只看得清雕工拙劣,他一言不发,皱着眉头。
佳期一下子脸红了。在地上磨了磨脚尖,蚊子哼哼似的,“算了,你还给我吧,还是请你喝酒好些……哎,你怎么走了?”
裴琅已经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本王听话,这就还寝梦佳期了。”
佳期在梦里都被逗笑了。当时的顾佳期也笑了一会,再翻回墙里去,却没了玩闹的心思。
顾量殷没有回长京过年,顾量宁正在打点御赐的东西,遣人给他送到襄平关。
佳期说:“姑姑,我也想去。”
顾量宁道:“说什么呢?不行。”
佳期说:“爹爹去年也没有回来。我两年没见过爹爹了。”
顾量宁经不住她软磨硬泡,左右只是到襄平关,并不出关到北境,并没有什么危险,于是叫人看紧“皮猴子”,把她发了出去。
那些御赐的东西无甚寻常,只是些金锞子、流苏坠,图个吉祥,但也是这些东西,后来成了顾量殷的一桩罪状——因为他们的车子被劫,东西四散,正是“大不敬”。
佳期跟山匪打了一架,没能打过,还要纵马带人去追,被家人按住,就在襄平关等顾量殷。
顾量殷三天后到了,掰过她的脸看了看,笑道:“蛮族的姑娘在脸上刺青,你在这里也刺一道,就看不出来了。”
佳期破涕为笑,顾量殷带她去吃东西。
顾量殷在襄平关陪她过年,佳期很高兴,正逢年节下,各部都有将士来拜会,佳期跟这些叔叔伯伯闹腾惯了,把着肉干喝着酒吹牛,正巧又有人敲门,她蹦蹦跳跳地去开门。门一拉开,外面风雪裹着一个高个青年,穿着黑甲,挎着长刀。
——竟然是裴琅。
裴琅也愣了,显然也不知道佳期在这里,一时没有说话,眼睛盯着她脸上的伤——厚厚的一片淤青,从额角到眼下,看着很吓人。
佳期全没料到会在这个地方见到他,惊讶之大,非同小可,她嘴里的肉干一下子掉了,连忙弯腰去捡。
林伯伯笑道:“小王爷怎么来了?”
马叔叔说:“我没告诉你么?王爷此次亲自押送军饷出关。”
“这事还用得着劳动王爷。”
马叔叔哈哈大笑:“这就要怪顾将军了。王爷从小最仰慕顾将军,这不就是为了来瞻仰顾将军的英姿么?对了,王爷,这皮猴子就是顾将军那个倒霉闺女,小佳期,还不见过王爷?”
裴琅弯腰捡起肉干来,盯着肉干上的一个小牙印憋笑。
佳期满脸通红,行了个歪歪扭扭的礼,“……小女见过王爷……”
裴琅“噗”地小声笑了,随即走进里头去坐。佳期深呼吸一口,逃也似的溜走。
顾量殷给她开了客房,佳期头一次不用偷偷摸摸翻墙去见人——是裴琅趴在窗户外头见她,见面就又盯着她的脸,“疼不疼?”
佳期赶紧摇头,又改成点头,“好疼,都不敢告诉我爹爹。”
“怎么回事?”
佳期把当时情状说给他听,“……我还打折了一个人的肋骨呢!”
她手舞足蹈的,裴琅避过她的拳头,又看她的手——手上也是又红又肿,破了皮,裹着布带,涂着伤药。
他皱着眉伸出手,似乎想摸一下那星星点点的伤口,却终究没碰,只是给了她个脑瓜崩,“用你逞英雄了?今后出门带上陶湛。——不许说不带!”
陶湛永远跟着裴琅,佳期那时候最烦陶湛,嫌他煞风景,“我不要他。”
裴琅才不理会,又摸出药丸来给她,“吃了好好睡觉。”
他说完就要走,佳期“哎”了一声,声音又娇又俏,像并不熟练的撒娇。
他只好回来,“做什么?”
佳期问:“你怎么来了?”
裴琅奇道:“你当我是为了来找你?得了吧,没有的事,是公务,就是这么巧。我都不知道你来这里的事,你姑姑告诉全长京你在家学女红呢,多讲究啊,我都没好意思打扰你学习。”
佳期对女红一窍不通,当下红了红脸。
裴琅笑道:“行了,我头一天知道你不会女红么?嚯,真冷,我回了。”
他跳下了一楼,佳期又喊:“回来!”
他头也不回:“直接说!”
佳期指着他腰里的玉佩,脸红得都结巴了,“那个、那个东西!收、收起来!”
裴琅哈哈大笑,最后真的收起来了,最后也没给顾量殷看见。
那次是裴琅跟她一起回长京。佳期当惯了“皮猴子”,原本脸皮很厚,但想到要把自己和裴琅的事告诉顾量殷,就头大得厉害,直到临行都不让裴琅说实话。
裴琅看她都快哭了,也一直没说。
所以,临行时,顾量殷还把佳期拉到一边,小声叮嘱她:“男女有别,懂不懂?”
佳期看着一旁的裴琅,后者正在憋笑,她闷声答应:“……懂。”
顾量殷给她一把短匕,“虽然王爷是个正派人,虽然你长得很难看,但也毕竟是个姑娘,总要存着小心。给,他敢动你,你就捅他,有事爹扛着。”
佳期哭笑不得,路上无聊,把匕首拿出来玩。
裴琅早就摸进她的车里来了,见状便笑:“你爹给你防身的?”
“你离远一点,我爹说了,你敢动我,我就捅你。”
裴琅一手扯她的辫子,“捅一个看看,本王要你以身相偿。”
佳期张牙舞爪地伸匕首出去,裴琅哈哈大笑,真把脖子送过来。
那冰寒的刀刃碰到他的喉结,佳期没来由地一抖,心底有些油然的害怕陡然升起来。她蓦地变了脸,说话都结巴了:“别、你别这样。”
裴琅见她害怕,不以为意,把她往车壁上一推,“小小年纪,心眼像个马蜂窝。睡你的觉。”
佳期这几天野得疯了,确实很困,被马车摇摇晃晃,不多一会就睡着了,一直睡到天黑才睁开眼。
裴琅不在车里,可车还在走着。她很疑惑,叫道:“停车!”
马车不停,穿过林雾向前奔去。路漫长无比,好像一个梦。
佳期觉得不对,又觉得害怕,推开车门叫道:“夜阑!——”
马车夫不在,护送的人也不在,四周都是阴沉沉黑魆魆的夜幕。
佳期心如擂鼓,跳下车去,回头向后走,深一脚浅一脚,猛地站住了。
前面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她,又高又瘦,提着把豁了无数口子的长刀。
那个“裴琅”身子晃了晃,突然向后倒去。
月光洒了一地,照得他脸上身上的血红得近乎妖异。佳期想要尖叫,喉咙却像堵住了,慌乱跪地,“你醒醒……你……”
连那些血沫都冻成了冰。佳期看不清他的脸,上气不接下气地试图用掌心的温度融化那些血冰,却听“当啷”一声,半块玉佩砸到了地上。
佳期伸手去可是玉佩落在沼泽里,合着碎冰沉下去。她放声大哭,“你不要就还给我!还给我!你为什么——”
“娘娘?娘娘!”
青瞬一早听到里间动静不对,连忙来看,却只见佳期被梦魇住了,气都喘不上来,最后青瞬只好掐着她的人中把她弄醒。
佳期“啊”的一声,像是痛极了,失了魂似的坐起来,青瞬吓得面色如土,“娘娘怎么了?什么为什么?”
佳期满脸是汗,茫然地扫了一圈成宜宫,目光停在暖阁后头的玉兰花上。
那些玉兰花的花骨朵裂开了,将展未展。
她哑声道:“……我不知道。他把那东西弄哪儿去了?”
青瞬见佳期眼神直勾勾的,知道有些不对,说:“奴婢去弄些茶来,娘娘歇一歇,明日叫太医来看……娘娘?”
佳期突然翻身下床,随手扯了大氅披上,很利落地向门外走去。
青瞬跟在后面,也吓坏了,一叠声地问:“娘娘去哪里?这大半夜,外头冷得很,有什么事,奴婢替您去办……”
出了角门便是一道长街。佳期头脑中一片昏蒙,被风吹得念头杂乱:他要是死了,尸首回不回得来?要葬在哪里?她总该给些东西随葬,可她没有什么东西好给他。那块白玉佩,她再也没见过,他放到哪里去了?倘若是扔了,她似乎不该再多此一举弄什么随葬……可她要怎么弄清楚这个?
佳期晚上没吃东西,腹中空空,跑了一阵,溜下马去扶着墙角,搜肠刮肚吐了一场。
她吐得腰都直不起来,却有人扶了她一把,“太后娘娘不该在外头,属下送娘娘回宫。”
竟然是陶湛。
佳期又咳了一会,喘着气问:“你没走?”
“回禀太后,是。”
佳期心里突然刮了一阵火,劈头盖脸地骂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那么蛮横无理,“你为什么不跟他去?倘若你在,也许他碰不上那样的事,也许他——”
陶湛一言不发,静静听着。佳期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口,半晌,才问:“他叫你留在这守着我,是不是?”
陶湛没说话,她突然拔高了嗓门,“是不是?!”
她脸色苍白得很,可是眼里亮闪闪的,是眼泪。
陶湛顿了一下,“不是。王爷命属下看着太后,是为免太后做出这样败坏王爷名节的事。娘娘,请。”
佳期没应,怕眼泪掉下来,低头哽了一下,拿手比了个小小的形状,“我、我给过他一块玉佩……我雕的,大约是这么大,你见过……他放在哪儿了?他把那个扔了没有?”
她一抽一抽地哭着,眼圈通红,像受了委屈、又钻了牛角尖的孩子。
陶湛过了很久才回答:“什么玉佩?我不记得。”
这里离耆夜王府已经不远,佳期一把甩开他,力气竟然很大,陶湛一时没防住,被她闯进门去。王府里侍卫很少,佳期径直冲进上次来过的卧房,陶湛在后面,“太后!”
佳期闩上了门,使劲擦了下眼睛,擦得眼眶生疼,回身翻找起来。
桌上的茶杯还是上次用过的那一套,裴琅这个人不爱看书,摆着的书已经落了灰,她还是翻找了一遍。然后又找多宝格、木箱子、床榻上……
佳期找到最后,手上已全是灰,又胡乱擦了几下眼睛,又酸又痛。
“砰”的一声,陶湛破门而入,一看满室凌乱便皱了眉,拉起她来,“别找了,没有。走,回去。”
佳期垂着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胸口剧烈起伏,终于放声哭了出来,咬着牙挣扎,“你松手!我不回去……我不回去!他要我待在那里头,我一点都不喜欢!你叫他回来,我要他还给我!叫他——”
“王爷不欠娘娘什么!”
佳期比他更大声,眼泪啪啪砸在衣料上:“……叫他把我的心还给我!”
佳期皮肤娇嫩,眼角都擦破了皮。陶湛冷眼看她哭了一会,直到她终于没力气了,才把手一松,任由她跌坐在地上,冷声道:“我早就说王爷眼瞎。”
佳期哭得背脊不断抽动,胡乱坐在墙角里。
陶湛继续说:“王爷当年尽可以在外头称帝,偏偏死都要回来——为了回长京平乱勤王,整支大军在山里困了半个月,后心上的箭伤都沤烂了,倒真是去了半条命。”
佳期想起裴琅背上那道疤,心里狠狠抽了一下,抽噎着抬起头。
陶湛偏偏冷笑了一下,“什么勤王,我看都是屁话,乱子一起,你是顾家余孽,不管谁登基,都是你第一个死,他就是要护着你。你撇下他进了宫,他气成那样,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还是要护着你。……可依我看,你压根没想好好活着。半夜跑出来,叫人发现了,不是找死?”
佳期不知是哭是笑,讥诮地哼了一声,“我找什么,你不知道?若不是你们把我塞进那里头,我怎么至于要被你们算计?”
陶湛抱臂,“我们算计太后什么了?”
佳期咬着牙,“又是搅黄结党,又是捏死朱添慢,把朝上弄得乌烟瘴气……陛下难道是什么文曲星下凡,怎么招得你们这样顾忌?”
陶湛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冷笑道:“朝上本来就乌烟瘴气。”
佳期愣了一下,“你是什么意思?”
陶湛没有说话,佳期在沉默中呆立了半晌,突然神情一动,犹如被一束白光劈上天灵盖,一时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连话都说不出,慢慢喘了口气,“朝中是不是……还有郑皇贵妃的人?”
那些人惯于借着天子的名头做自己的事情,一旦被他们扳倒了摄政王,就只余下皇帝被他们挟制。裴琅一口气将江底浪搅了个沸反盈天,看似是乱臣贼子铁腕摄政,实则……
实则他在为裴昭清路。
一将功成万骨枯。佳期想过,倘若裴昭大业功成,她就算是那“万骨”中的一具,哪怕路远山高,闷头走下去就是,可从没想过,会有一个人给她垫背。
看佳期愣着,陶湛理了理袖子,“左右他也死了,我不说死人的坏话,也犯不着替死人卖命。太后,好自为之,在下不奉陪了。”
他“砰”地关了门,真的走了。
佳期在黑魆魆的房间里坐了很久,抱起一坛酒,慢慢出了府,绕过长街,在路口走错了很多次,总算找到了从前顾将军府的地方。
这地方的大门仍然封着。她没力气翻墙,搬了梯子来,爬上去,抱着树枝滑下地。
天井里还摆着鱼缸,顾量宁就喜欢在这个地方训她,因为外人听不见。
最后顾量宁死了,那时候佳期已经进了宫,到很久之后才知道。佳期不知道她的棺木那时停在哪里,但总觉得应该不是前面的花厅,应该是这里,因为顾量宁嫌闷,家人总该懂她的。
佳期在阶上坐下,胃里翻涌得难受,也没有喝酒,只是抱着膝盖。
她还有这么一个家,可是人散了、门锁了,再有人欺负她,她找不到堂表姐去哭了,也找不到兄长带她打架,也没有顾量殷出馊主意,也没有顾量宁叉着腰点她的脊梁骨。
裴琅总是骗她“你是顾量殷的女儿”,可倘若不是他,“顾量殷的女儿”也不是什么光彩的名头,她就算没淹死在太液池,也有别的死法。原来没有老死宫中那么简单。
现在连裴琅都没有了。
圆圆的月亮从头顶落到东边,风吹得又厉又重,把四肢一寸寸冻僵。佳期到最后是真的动不了了,只能抱着小腿,把头埋进膝盖,像只吓破了胆的鹌鹑。
不知过了多久,肩膀上稍微一沉,一张大氅裹了下来。
裴昭从后面抱住她的肩膀,“母后,儿臣带你回家。”
没有旁人在,但这姿势很暧昧。
小皇帝从来没有透露过一言半语的喜欢,但在这样一个夜晚,他只用一个姿势,把所有的话都说尽了。
明明是很令人惊诧的事情,可佳期累极了,一点惊讶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有些麻木地想,裴昭大概知道她半夜出宫去了哪里,也知道她又是为了什么躲在这里哭。
她只是很漠然地说:“那不是我家。”
裴昭抱得更紧了些,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温存而笃定,“今后就是。”
佳期足足坐了两个时辰,是真的冻坏了,腿脚都僵着,打不开也伸不直,人是怔怔的,不断掉着眼泪。
裴昭把手穿过膝弯,小声道:“不哭了,好不好?”
裴昭亲自抱她上车回宫,太医早在那里候着,一盏参茶灌下去,佳期总算动了动,推了药碗,哑声道:“辣。不要了。”
裴昭耐心道:“好。喝完这口就不要了。”
佳期又抿了一口,裴昭顺着她的意思,将人全都带走,任她蜷在被子里发呆。
一直出了成宜宫,他才站住脚,将手里的灯递给邵兴平,“如何。”
太医斟酌着用词,道:“太后娘娘是伤心过度,郁结在心里,风寒倒是小事。这心病拖得久了,恐怕……”
“太医,”裴昭淡淡道:“朕知道缘故,说法子。”
太医忙道:“不过是多散散心,若有合得来的朋友,多说说话,出去走走……”
裴昭低头应了。这深宫里头高处不胜寒,不知道可以去哪走走,也不知道跟谁说话,还有,他从不知道佳期有什么朋友,他也没有。
太医还在絮絮叨叨说着,裴昭拍了拍肩,“劳驾多看顾母后,朕明日再来。”
太医便宿在成宜宫暖阁,随时看顾。次日,皇帝果然一下朝就来,陪侍到午间才走。夜间又来一趟,看着太后吃药,这才摆驾回宫。
搜寻耆夜王的精锐仍一无所获,太后足不出户,这场病一连拖了四五日,宫里渐渐起了流言蜚语,很快便被压下去,小宫女们坐在阶上议论着皇帝的纯孝。
太医却渐渐悟出了门道——太后这不是足不出户,是出不去。
宫廷禁卫森严,一次展翅,再也难飞。
皇帝这夜再来,太医便不敢再多说,自诊脉下药。佳期不说话,裴昭也不说话,太医战战兢兢,告了退,转身便走。
门在他身后关上,室内便有些暗。裴昭点了灯,听她在身后问:“他回来了吗?”
裴昭把成宜宫变成了一只铁桶,佳期并没有生气,也没什么话说,但她每天都会问这么一句。
裴昭照例答:“皇叔没有消息。”
佳期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好,我要睡了。陛下不走?”
她脸上透着苍白,眼下禁闭在宫中,不用见人,连深衣都不穿,穿着寻常袍子,腰带松松系着,越发显得瘦。
裴昭便点点头,“走。明日再来看你。”
佳期一直是这样魂不守舍的样子,他也连带着心事重重,虽然舍不得走,却仍是到了门边,突听佳期说:“这样很不像话,陛下打算关我到什么时候?”
裴昭想了想,“我怕你走。”
“孩子话。我走到哪里去?”
裴昭笑着回头看她,“我若是知道你要去哪里,还有什么可怕?”
佳期也笑了,又困顿地揉揉眼睛,“这样不是办法,我毕竟是……”她顿了顿,“陛下不该喜欢我。”
裴昭很坦然:“我若是知道如何才能不喜欢你,就不会让你问这句话了。”
佳期被他绕得没有办法,往榻上一躺,喃喃道:“你可是皇帝……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我早就该听你皇叔的,给你找十个八个妃子放在宫里,这倒好了,骑虎难下。”
裴昭走回去,蹲在榻边,隔着衣裳摇了摇她的手腕,“别说胡话。我不要十个八个妃子,一个都不要。”
佳期道:“你一个妃子都不要,天下人怎么说我?”
裴昭想了想,“那便要。只要你不走,十个也可以,八个也可以。”
佳期揉了揉额角,很发愁,“我又没有地方去。”
裴昭道:“那就正好。我也没有地方去。”
“我可是太后,你毕竟是皇帝。”
“嗯,”裴昭很安静地看着她,“我都知道。我没有想要怎样。”
两个人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着话,佳期渐渐困了,说着说着,眼睛合起来,慢慢说:“……他什么时候才回来?”
裴昭道:“快了。你好好睡一觉,很快。”
佳期喃喃道:“他……等他回来,你不能错怪他。”
那药里按照裴昭的吩咐,有些安神的东西,药力上来,每日到了这个时辰,她总要睡了。
裴昭不欲惊扰,小心退了出去。
邵兴平在殿外等着,将一张从信鸽脚上解下来的纸条交给他,一面小声禀报:“北边来信,说是搜寻王爷人手不足,请求陛下调兵增援……”
裴昭草草看了,便递给邵兴平,“不调。”
邵兴平道:“还说早先抽调的那批精锐不十分得用,时常于搜寻中——”
裴昭一眼扫过来,带着些冷意。他下意识住口,蓦地出了一身冷汗。
——他就是要摄政王死在外头。
邵兴平木然道:“若是如此,陛下可要担恶名……”
裴昭不置可否,“成王败寇。”
邵兴平仍觉得心尖发冷,瞟了一眼成宜宫的殿门,“可太后……”
他一晃神,眼见裴昭竟然已经提步走了,连忙追了上去。
次日裴昭再来,已经是晚间。
佳期在吃一小碗红豆粥,“陛下。”
她今天稍微用了一点胭脂,仍是穿着很寻常的袍子,月白颜色,领口密密掩着细长的脖子,皮肤洁白,就像诗文里写的花精,近乎夺目。
裴昭晃了晃神,在她对面坐下,自己交待道:“早间有事耽搁了。”
他还是平淡的样子,佳期笑了,“陛下不必跟我交待,更不必晨昏定省。”
裴昭也是一笑,“你不问是什么事?”
他已经不再叫“母后”。
佳期装作并未察觉,顺着问道:“什么事?”
“今天是小年了。”裴昭叫人拿进点心来,“这是早间外头进贡进来的,说是很好,你尝一尝。”
佳期喜欢吃这些东西,甜蜜柔软,解忧忘愁。
她捏着云片糕吃,裴昭点了自己的脸颊,“你用了胭脂。”
佳期摸了摸脸,“是不是太重了?我许久没有用过,拿捏不准。”
裴昭笑起来,“不重,很好看。”
佳期想起什么,突然眼前一亮,跳下椅子,“稍等。”
不多时,佳期抱了一小坛酒回来,像是什么宝贝似的,介绍道:“梨花酿。这可是好酒,我那年回长京时拿的,一直舍不得喝,今天陛下在,给陛下尝尝?”
这倒是意料之外,裴昭点点头。
佳期拿来了酒,又四处找酒盅。青瞬等人都不在,佳期不会做这些事,一对酒杯被砸了一只,她也不理,只说:“碎碎平安。”又拿余下那只倒了酒递给裴昭。
裴昭接过,却只闻了闻,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皱眉道:“母后喜欢这样辣的酒?”
佳期倒不客气,全当没发觉他在怀疑酒里有东西,自己径直对着酒坛喝了一大口,辣得闭上眼睛。稍微过了几息的功夫,她才吐出一口气,“辣是辣了些,可回甘极浓,真是梨花的香气。陛下不觉得?”
她脸庞上浮起一片薄红,越发衬得眼波潋滟。
裴昭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也举起杯子,跟她的酒坛口轻轻碰了碰,“岁岁平安,岁岁如意。”
裴昭几杯酒下肚,倒不见什么异样,但佳期日子久了没喝酒,加上腹中空空,倒有些难受,不多时就趴在桌上不言语了。
裴昭叹了一声,想要叫人,走到了门口,却听“咣当”一声,是她自己踢倒椅子,摔到了地上,人还是没醒,趴在地上不动弹。
他哭笑不得,又不想假手于人,翻回去将她拦腰抱起来,轻轻放在榻上。佳期面色潮红,手紧紧攥着他的袖角不放,他没有办法,只能说:“松开,我去弄些解酒汤来。”
佳期合眼皱着眉,很不满似的,像小孩子赌气,“我不要。”
她的声音又软又绵,咕哝着像一截春水。
裴昭心旌一荡,不由得在榻边脚凳上坐了,顺着她的话,“好,那就不要。”
佳期“嗯”了一声,在被子里缩了缩,呢喃着问:“你冷不冷?”
说着竟像是要把被子分一半给他似的。裴昭吓了一跳,忙把她的手塞回被中,“我不冷,只有你才怕冷。”
佳期嘟囔道:“我也不冷,你把风挡了,我很暖和。”
她细长弯卷的睫毛密密掩着眼底,被光影拉出一道长线,甜蜜幽暗地沉入睡眠。
裴昭看了很久,蓦地想起,他十岁御极,年幼不更事,却总是气定神闲大势在握,每日入夜,按例请安,往成宜宫来。那时佳期总是在宫门外等他,他说:“不必等朕。”
佳期弯下腰,小声对他说:“陛下,这里有一段路没有灯。哀家一个人不敢走,才等陛下同行,不过已经吩咐下去了,等有了灯,哀家便不再等了。”
只有她知道他怕黑。平帝最后弥留的几年中,郑皇贵妃掌权,他们各自被幽禁宫中,在黑暗里待得久了,有了一样的毛病。那些日子过去了,日久天长,这反倒成了个别有滋味颜色的秘密。
他还记得自己早就见过她一次。他那时还小,被嬷嬷领着,去给平帝念书,一眼扫到阶下跪着的人影。
那少女身量未足,四肢修长,露在外头的手腕被水红袍袖一拂,白皙纤薄,十分好看,她行了大礼,便慢慢抬起头来。
原来她的眼圈是红的,神情还有些茫然,面孔虽然苍白,却遮不住容色殊丽,眉宇之间带着长京仕女少有的英气,虽然稚嫩,可是一见难忘。
郑皇贵妃正推开门出来,笑道:“殿下。”说着就来拍他的肩膀,“身量又高了不少。”
那女人手上的红蔻丹让人害怕。他皱眉偏头躲开,郑皇贵妃也不再理会他,冷脸看见了底下跪着的人,便问:“顾家的女儿?本宫倒忘了她的名字。”
宦官提点道:“是顾将军的独女,闺名是佳期。今日刚进宫来……”
佳期。他想:“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的“佳期”?
平帝病中怕风,宦官在里头催,裴昭被牵了进去。读过一段书,平帝睡了,他便出来。
外头跪着的人已经不见了,他下意识地知道郑皇贵妃会对她做什么——跟那些年轻的嫔妃一样,跟他自己一样,关在不见天日的地方,一天天变得苍白消瘦。
他挣开嬷嬷的手乱跑了一阵,不知道该叫什么,只大张着口,粗喘了几口气,微不可闻地把那两个字嚼了下去,“佳期。”
像他后来无数次把她的名字吞下肚一样,无数次咬牙看着她被恶人逼得脸色苍白一样,他想:她叫佳期。总有一日,我要她没人能伤、能碰、能逼、能随心处置,能刀俎相向。
裴昭早就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定下了这个念头。
这夜风紧,邵兴平知道裴昭为人君子,必然不会留宿,迟早要回,跟门房烘了一阵火炉子,几杯黄汤下肚,却是困意席卷,头一歪便睡着了。待得那小太监叫他起来,他猛然惊了一下,“几更了?”
小太监道:“邵总管,后半夜了。”
他忙去殿外。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有些起疑心。宫中的门都是老东西,他惯例想稍微推开门缝看一眼,却觉手下一重——那门硬生生推不开,是从里头拴住了!
邵兴平猛地变了脸色,一瞬之间冷汗如瀑,用力推了几把,叫过侍卫,一剑斩进去,生生将门卸了一半下来,只听“叮”的一声脆响,原来方才闩门的是一支金簪,掉在地上,红蓝碧绿的宝石摔了个四分五裂。
他大步抢进去,只见后窗开着,帘帷被风吹得一下下荡起,榻边一个人将上身搭在枕上,背后盖着厚被,走近了一看,药力所致,他沉沉睡着,眉目舒展,正是裴昭。
而成宜宫的主人不知所踪。
那小太后似乎不怕人知道原委,东西都摆在原处。太医查验过,酒是干净的,可那酒杯才是关窍,里头涂了一层药,青釉似的,任谁都不能发觉。
金吾卫顷刻出动,火把透亮,照彻宫中所有角落。角门上的侍卫被金吾卫换了下来,那侍卫道:“那我们今夜下值了?赶巧还能回趟家。”
金吾卫挥了挥手,侍卫打着呵欠走出了宫门,各自上马。
其中一个个子矮些的侍卫,看旁人都上了马,才慢吞吞爬上去,也不多寒暄,将脸一捂,一马当先径直绕过宫城,向北奔去。
一人一骑在路上飞驰,径直穿过来不及关闭的北城门,又掠过长亭、短亭、驿站……夜半天冷,这匹马跑得粗气直喘,直到被一张套索猛地甩来勾住了头,终于长嘶一声,停了下来。
马上的人扯开面罩,呼出一口白气,怒而回目,“谁要你追我?!”
这人是尖尖小小的下巴,肤色极白,眼睛却大而且亮,像个该摆在架子上赏玩的瓷娃娃,只是瘦了许多,身上的衣裳本就宽大,如此一来,连肩膀都挂不住,颇显狼狈——正是顾佳期。
陶湛拨马追上来,也是怒气汹汹,“半夜跑出来,你真不想活了?这衣裳哪弄来的?跟我回去!”
佳期气喘吁吁地去解马脖子上的套索,“我去找他。”
陶湛一皱眉头:“你说什么?发什么疯——”
“我要去找他!”
佳期蓦地拔高了嗓门,陶湛一时都顿了一顿。
佳期喘着气说:“你到底知不知道?陛下他、他并非不知道郑皇贵妃党那些人的心思,可是王爷把他逼得过了,他是在借刀杀人。派出去的那些人不得力,王爷怎么回来?我……”
陶湛很不耐烦,“用得着你说?关你什么事?……下来,我送你回去。”
佳期拍开他的手,他索性拿绳子往佳期手上一套。
佳期又挣,他借力一拉,“王爷要我护着你,你就老实待着。外头再出什么事,总少不了你一口肉,你去送什么命?”
佳期急了,声音蓦地拔高,“你也知道是王爷要你护着我?现在王爷呢?松开!”
陶湛才不理会,“少来,别瞎折腾了。我送你回去,就当不知道,明日……”
佳期冷不丁道:“你送啊。”
陶湛一愣。
佳期手腕上已经被套索磨得破了皮,她舔了一口,眼底漏出些带血色的野气来,却是冷冷一笑:“王爷要你护着我,那好,我跟你说实话,我方才把皇帝药倒了。你送我回去试试。”
陶湛默了许久,终于把套索松开。
佳期一言不发,清叱一声,催马向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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