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天星

【暗恋成真+相互救赎+男非女C】暗恋男神因一场车祸失明,她陪他走出低谷,后来陪了他一辈子。失明男主遇上自卑懦弱女主,相互救赎

1、再遇
师音很爱陆明晖。
不过,爱是个什么东西?
师音觉得,大约是青春期时一颗不安分的少女心无处安放,而身边恰好有这么一个男孩,恰好他闯入她的世界,于是不知不觉的,无声无息的——她开始爱他。

第一次见面,她刚做完激光手术没多久,半张脸青紫肿胀,偏巧楼道里的声控感应灯坏了,两人在昏黑的楼梯拐角处狭路相逢,她一抬头,他吓得倒吸凉气:“卧槽鬼啊!”
那时他15岁,是个阳光帅气的少年。
他尴尬又无措的向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有意的,你是新搬来的邻居?”
她慌张低下头,匆匆走了。

第二次见面,她被校外几个混混围堵,他们说她太丑,嘻嘻哈哈的找她要所谓的惊吓补偿费,他像英雄一样出现,领着她离开那条混乱的小巷,语气轻松道:“别怕,小同学,他们不敢再来了。”
那时他17岁,是学校里前途一片光明的优等生。
后来他毕业了,考上国内最好的航空学校,从此离开了故乡。
而她却留在原地,忍受异样的目光,习惯背后的私语,蓄起长长的头发遮住那半张丑陋的脸,一天一天数着日子,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
她从小就知道,因为这张不完美的脸,自己注定是寂寞的。
高中、大学、工作,她始终是一个人。
每当看到身边的人成双入对,她便会把关于他的记忆,从心底翻出来,如同翻出珍藏多年的糖,重新甜一遍心尖。
想一想他清爽的短发,想一想他温暖的笑容,想一想,他离别时那潇洒的一挥手……过于细微的小细节经过反复回忆后,增添了几分梦幻,失去了几分真实,但她不在乎。
本就是不会有结果的暗恋,之所以藏在心中,不过是为了告诉自己,在她那段晦涩黯淡的青春岁月里,也存在着一些美好的东西。
他叫陆明晖,是她喜欢的男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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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师音搬进了更靠近市中心的新公寓。
她的工作是在一家电台做夜间主持人,每天下班都是后半夜,往往赶不上末班车,所以经济稍稍宽裕后,她便换了新住所。
只是没想到,会因此再次遇到陆明晖。
那天她在电梯里看见他。
他穿着挺括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一只手拎着公文包,另一只手牵着女朋友,那个女孩长得明艳动人,与他十分相配。
师音低垂着头,站在那两人身后,像一只胆怯的地鼠,目光飘忽,从电梯镜面的四壁里偷偷看他。
比起学生时代,他长高了,更英俊,也更成熟,脸庞多了棱角,眼眸却如记忆里一样浅浅含笑,仿佛永远映着温暖的阳光。
电梯门缓缓打开。
他带着女朋友走向左侧,她脚步微顿,而后走向右侧——
谁能想到,多年之后,她与他又成了邻居。

当天晚上,师音失眠了。
她想不通,明明是两个不可能有结果的人,命运却偏要产生纠葛,如果世上真有神明存在,至少在这一刻,她觉得神明是恶毒的。
就像用胡萝卜引诱驴子转磨,驴子永远吃不到,却被诱惑着一步一步追着走,如此恶毒的,给了一份永远不会成真的希望。
可她仍被诱惑了
忍不住注意他的出行,忍不住观察他的穿着,忍不住幻想……幻想如果有一天他认出她,她该怎样自然的和他打招呼。
他一直没有认出她。
而她渐渐的知道了他许多事。
知道他是一位意气风发的机长,工作十分繁忙,一周只回家两三次。
也知道他和女朋友平均一到两周才见一次,大部分时间靠电话联系。
他和女朋友的关系时好时坏,坏的时候大声争吵,彼此数落缺点,恨不得立刻分手!好的时候又蜜里调油,浑然忘记对方提分手的那些话。
因为两边公寓的阳台相邻,所以这些动静她总是听得一清二楚。
每当这种时候,她就会觉得自己对他的了解多了几分。
原来他也不总是阳光温暖的,他也有烦恼,有脾气,会发怒,会气急败坏,会忍无可忍的对女朋友说:“够了!你既然想分手那就分手!”
师音觉得,他好像有点缺乏耐心。
——女孩子说分手,哪会是真要分手呢?无非希望有人哄哄自己罢了,但是他好像……从来不曾哄过谁,更不会低声下气去挽留谁。
想想也是,他在学校时便如太阳一般瞩目,无需弯腰低头,就会有许多人主动向他奉上一颗真心,如今的他高大英俊、事业有成,依然是那么招女孩子喜欢。
太阳,从不需要去追随谁。

两个月后,师音发现他消失了。
不知道是出差,还是搬走,总之她见不着他了。
电梯里不再相遇,阳台上也听不见隔壁的动静,一点征兆没有,他就这么消失了。
不过他与她本就是毫无干系的两个人,突然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似乎也不是多么难以接受的事,甚至……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师音努力让自己接受现实。
然而一个月后,他又回来了……
当时她站在阳台上浇花,听见空寂许久的隔壁传来女人的说话声:
“你父母人在国外,联系不上,刘总不知道我们分手了,所以打电话通知我接你出院,你现在这个样子,最好尽快找个护工,工作上的事先放一放……”
男人低低说了句什么,似乎是让女人走。
女人的声音变得不耐起来:“我怎么走?难道你一出车祸我就提分手?这事传出去,只怕所有人都要骂我薄情寡义!陆明晖,我知道发生这种事你心里不好受,但是拜托你为我考虑考虑行不行?总之这几天我会尽量照顾好你,等护工来了……”
“滚!!!”男人突然暴喝!
师音猛地一颤,手中洒水壶嘭咚一声落地,紧接着听见那女人说:“你永远都是这个样子,也好,反正我不欠你什么。”
高跟鞋重重踩在瓷砖上,带着怒气,每一下都恨不得撞击出火星。
随后房门被用力拉开,又关上,金属防盗门撞上门框,被狠狠弹开,哐当一声!震得天花板也在回响!
师音心惊胆战。
不知道是因为这动静,还是因为女人说的话。
……车祸,出院,护工。
他消失的这一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不敢细想,手脚发凉,来不及去捡地上的水壶,人已经不由自主往门外走。
隔壁的房门半开着。
她挪着步子,慢慢来到他家门口,看见客厅里颓然消瘦的身影,不禁睁大双眼,抬手掩住自己发颤的嘴唇。
是陆明晖……
可,怎么会是陆明晖?!
那个曾经如太阳般耀眼的男人,此刻仿佛失去所有光华,身体枯瘦,神情木然,双眼缠着厚厚的纱布,垂头丧气坐在沙发上,像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像。
师音的心泛起一阵密集的,被针扎似的痛。
就像自己万般珍惜的一件宝贝摔碎了,心疼得想要捡起来粘好,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地上破碎的一切,惶然不知所措。
也许是急促的呼吸泄露了行踪,男人蹙眉望了过来,带着几分疑惑问:“谁在那里?”
师音僵站在门口,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短短几秒钟时间,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她撒了人生中最大的一个谎——
“我是……你女朋友请来的护工。”
这是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
师音为自己撒谎的行为感到羞愧,她面红耳赤,紧张得手脚无处安放,幸而对方看不见她的窘态,否则一定会一眼将她看穿。
陆明晖的心情显然不佳,他垂下头,用一只手扶着前额,冷漠道:“不需要,你走吧。”
师音踟躇着站在门边。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想走。
这些年她习惯了藏在暗处,习惯了成为影子,现在突然让她整个人不遮不掩的站在他面前,她浑身不自在,哪怕他根本看不见她。
可是鬼使神差的,脑海中冒出另一个声音:你可以留下。
师音看着沙发上的男人,心乱成一团麻,有些想靠近,又有些害怕。
“我……我能留下来吗?”她紧张的吞咽了下,磕磕巴巴的解释,“公司有规定,如果不能完成任务,会……会被扣分。”
说完这些话,她整个脊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每根神经紧绷着,惶惶等待他的发落。
她胆子小,做到这一步已经是超常发挥,如果他大发雷霆呵斥她赶紧滚,她一定会像惊慌的麻雀夺门而逃。
但是……
她运气不错。
男人没有发怒,只是不耐烦的皱起眉,冷冷丢了两个字:“随你。”
他起身往自己房间去。
明明是在自己最熟悉的家里,却因为失去了视觉的辅助,使他这几步路走得极其艰难。
师音很想上前帮他,又忌惮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漠,只能屏住呼吸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他走进卧室,躺在床上, 没再有任何动作,这时,她的肢体才好像重新活了过来,恢复了机能。
呼……
她小心翼翼的,吐出一口气。
然后环顾四周,开始打量他的家。
这感觉十分奇妙,就像进入一个自己垂涎已久的藏宝库,以前只能幻想藏宝库里有什么,而现在所有一切没有保留的展现在她眼前,让她有种被上苍的奖赏砸得头晕目眩的感觉,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竟这么轻易的走进了他的世界。
墙壁是冷调的灰蓝色,沙发是温暖的姜黄色,抱枕上印着夸张的英文字母,仿佛在暗示房屋主人曾经的张扬与不羁。
沙发边散落病历资料和一些CT片子,师音捡起来,将它们整理好,规规矩矩摆在茶几上。其中一页是术后注意事项,被她挑出来,放在病历的最上面。
背景墙上挂了一些照片,大多是风景照,只有一张带有人物,是他和朋友一起去登山时拍的合影。
每个人都穿着宽阔的冲锋衣,浑身包裹严实,连眼睛也戴上了护目镜,以致于她辨认许久,才从这群人中找到他。
靠里的墙壁竖着一排展示柜,里面有他收集的飞机模型,和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比如质地特殊的石头,或是螺丝铆钉组合成的机器人,还有一个不知道是买的还是他自己做的泥塑小猫。所有物件都很特别,充满了大男孩的玩心,还有对生活的热情。
只是有些可惜,这份热情现在被蒙上了灰尘。
在他住院的这一个多月里,家中各个角落,全都蒙上了一层细细的尘土,变得晦暗、清冷,甚至,还有些死气沉沉
师音看着这栋屋子,开始思考,一个称职的护工应该怎么做。

陆明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的眼睛很疼。
吃了止痛药会犯困,然后睡得昏天暗地分不清白天黑夜。不过他现在瞎了,除了睡觉,似乎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手术的效果并不理想,出院时医生对他说,要看术后眼睛恢复的情况来决定是否进行二次手术,又给他开了各种消炎止痛药,叮嘱他一定按时复查。
陆明晖还是无法接受,自己怎么就瞎了呢?
一个航空机长没有眼睛,这多么好笑。
隐隐约约的,耳边传来一阵悠扬轻快的音乐声,好像离得很远,又好像就在屋里。
起初他以为是楼下的小孩又在练琴,后来大脑逐渐清醒,是家里的洗衣机在响。
音乐声停了。
他听见拖鞋与地板摩擦的沙沙声,洗衣机盖拉开,布料抖动,然后那脚步声往阳台去了,晾衣杆吱哑哑的摇下来
其实那些声音都很轻,只是在失明之后,他的其它感官变得十分敏感,所以不得不在意。
陆明晖慢慢坐起来,双脚在地上踩踏,有些笨拙的找到拖鞋,然后凭直觉摸索着方向走出房门。
事实证明直觉往往不靠谱,房门的位置,比他判断中的偏移了几公分,导致他稍稍磕碰了下。
倒是不疼。
他摸到一条软软的玩意儿,双手贴着门框摸索了一会儿,意识到那应该是防撞条。
他又摸了摸另一侧,也贴了防撞条。
陆明晖有些怔愣。
这时,听见一个清甜柔软的声音在右前方响起:“你醒了?”
女孩子的语气里,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你渴不渴?要不要喝点热水?”
她的声音非常动听悦耳,甜美却不做作,柔软而不黏腻,一字一句落在心尖上,像一双温柔的手,抚平他即将暴起的坏脾气。
陆明晖想起她是谁了,皱眉问:“你怎么还没走?”
师音有些无措的站在原地。
陆明晖不愿接受前女友的施舍,却不得不承认,眼下自己确实需要一个护工。他心烦意乱,扶着头往沙发那边走,没再继续纠结师音的存在,说道:“算了,帮我倒杯热水,再把药拿过来。”
师音如蒙大赦,转身去倒热水。
只是不知道拿哪一种药,他的药太多了,既有胶囊,也有冲剂,花花绿绿一堆药盒,让她有些发懵。
幸好用药清单上有标注说明,她认真研究了一会儿,对陆明晖说:“吃药后可能会犯困嗜睡,要不先吃点东西再吃药?现在正好是晚饭时间。”
陆明晖没什么食欲,眼睛疼,连带着整片前额隐隐胀痛。
“点外卖吧。”他把手机递过去。
师音接过他的手机,手心沉甸甸的,他的手机要比她的大上一圈,外壳上还带着他的体温,这样握着,仿佛被他的手掌覆盖似的。
一些奇奇怪怪的念头飞进脑海,她微微脸红。
“你想吃什么?”师音轻声问他。
“不知道。”陆明晖扶着前额,“你念给我听。”
师音温吞的点头:“哦……那你想吃米饭还是面条?或者带汤水的套餐?饺子、馄饨能吃吗?”
她的声音很好听,再简单的字眼从她嘴里念出来,也会像乐符一样悦耳,陆明晖听了一阵,渐渐忘了她念的是什么,不过,头好像不那么疼了。
最后,他听见她说:“吃这个吧,好不好?”
陆明晖随意点了下头,说:“好。”
点完外卖,陆明晖没有拿回手机,让师音帮他查看了通讯app上的消息。
他朋友多,未读消息积累了不少,大多数人不知道他出了车祸,发的消息仍然是文字的,只有几个同事发来语音消息,不过那些语音太长,陆明晖不耐烦听完,就叫师音掐断了。
师音柔声问他:“需要给他们回消息吗?”
“不用。”陆明晖向后仰靠,一只手肘压着前额,试图缓解疼痛。
师音轻轻的把手机放在他的右手边。
“你拿着吧。”陆明晖淡淡道,“反正我这个样子,也用不了手机。”
师音想了想,声音轻轻的说:“手机里有一个盲人模式,需要进辅助功能里,叫VoiceOver……”
嘭!!!
她的话还没说完,他一脚踹翻了茶几!
杯子连带着热水一起摔在地上,砸得稀碎!
师音被他吓到了,惊惶惶看着他,暴怒的男人面色阴沉,胸口急剧起伏,两只手死死攥着拳,手背上鼓起一条条青筋,十分骇人。
他整个人充满了暴戾与愤懑,像一个被逼到死角的暴徒,恨不得与这个世界同归于尽!
一瞬间,师音几乎以为他可能会向她动粗。
然后下一瞬,他又像泄了气的气球,无力的重新陷入沙发里。
所有情绪急速褪去之后,男人苍白的脸上只剩下无限的颓然与落寞,他哑哑的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的口吻:“抱歉啊……我刚才,是不是有点吓人?”
明知他看不见,师音还是用力的摇了摇头,“没有,是我不好,不应该提……”
不想再提“盲人”那两个字,她改口道:“以后我帮你保管手机。”
她弯腰将茶几扶起来,擦干上面的水渍,然后拿了清扫工具,收拾地上的玻璃碎片。
整个房间,安安静静的,只有她忙碌时发出的那一点点细碎的声响,陆明晖什么也看不见,心却不知怎么渐渐平静了。
他沉默坐在沙发上,良久,出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师音的动作顿住。
她12岁时就认识他,距今已经十年,这是他第一次,问她的名字。
“师音。”她顿了顿,告诉他,“我的名字,叫师音。”
他没有听出她语气里的郑重,淡淡道:“我叫陆明晖,以后你的费用我来支付,工作时间是几点到几点?”
师音想了想,斟酌着回答:“早上8点……到晚上8点,可以吗?”
他随意点了下头,对这个时间段并无意见,而后抬脚躺上沙发,没有再说话。
师音看他一会儿,继续收拾屋子。

为什么会留下来,她自己也说不清,明明只要他的女朋友一个电话打过来,她的谎言就会被戳穿,可她还是留了下来,打扫卫生,准时订饭,照顾他的衣食起居。
刚开始很难。
——吃饭无法使用筷子,倒水掌握不了水位,刷牙挤不好牙膏,电话响起来,如果没有师音帮忙,他总会不小心挂断。
他仿佛从一个事业有成前途光明的成功人士,变成什么都不会的小孩,且还是一个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小孩。
下午,师音在厨房洗碗,他走到餐桌边给自己倒水,杯子里的水溢出来,他浑然不觉,直到桌上的水满溢流淌,滴到地板上,他才意识到水杯满了。
这样一件小事,也不知怎么就激怒了他。
他摔坏了水壶,砸碎了玻璃杯,又怒不可遏的踹了一下餐桌,之后回到房间,再也不肯喝一口水。
直到师音端着水杯进屋告诉他,该吃药了,他才就着药片,喝了半杯水。
陆明晖对这些药片毫无抵抗力。
不仅止疼,而且可以昏睡,带他暂时脱离这个该死的世界。
师音担心他过于依赖,一直小心翼翼把控着药量,不敢让他多吃。
晚上,他不习惯师音离开后的屋子变得过于安静,打开电视想听点声音,可是电视机里的广告声只让他感到烦躁。
他想换频道,却按到了音量键,一瞬间客厅音量陡升!那尖锐的噪音刺痛他的耳膜,也刺痛了他的大脑!暴怒之下,他将遥控器狠狠扔了出去!砸向那该死的噪音来源处!
然而除了嘭咚一声响,噪音仍然在四周回响!
他暴跳如雷,却又无计可施,砸了手边能够碰到的所有物件,最后不得不像可悲又可笑的困兽一般跪趴在地上,找那该死的遥控器。
遥控器,找不到了。
地上的碎玻璃划伤了他的手,或许还有腿,巨大的挫败感笼罩着他,人生仿佛只剩下绝望,痛苦,还有看不到头的黑暗……
凌晨一点半,师音带着满身疲惫下班回家,刚出电梯,就听见了嘈杂的电视声从左边传来。
她的脚步不禁顿住。
这个时间,陆明晖应该休息了才对,为什么还在看电视?
就算在看电视,也不该这么大的声音。
到底不放心,她抿着唇走到门前,再次仔细听了听,终于鼓起勇气,打开大门的密码智能锁。
说起来,他家的门锁也该换了,最好换成传统的防盗锁,或者指纹密码锁,方便他自己使用。
不过陆明晖对这类事情一直很敏感,他连盲杖都不愿意用,如果她提议要换门锁,说不定又会惹他发一顿脾气。
他的脾气……是真的好差啊!
师音打开门,看见客厅里一片狼藉,怔愣在原地。
——茶几倒在一边,碎玻璃片铺了满地,展示柜的玻璃门破了好几处,里面的飞机模型七零八碎躺在附近,有的折了翅膀,有的掉了轮子。
师音看着这一切,几乎不用多想,就知道他又在家里狠发了一顿脾气。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楚,她替他难过。
天子骄子的他,是否此刻感到全世界都在与自己为敌?哪怕一个小小的遥控器,也能轻而易举嘲弄他到如此地步。
她捡起被摔到墙角的遥控器,按下关机键。
乱哄哄的客厅瞬间安静。
静得如同时间停止。
她弯下腰,蹲在地上,仔仔细细拾起那些大块的碎玻璃
身后吱哑一声,卧室的房门打开。
师音扭头看去,陆明晖站在房门口,面朝她所在的方向,问:“已经八点了吗?”
师音的心狠狠一抽,那股酸楚搅得她心里愈发难受。
他在等她。
因为他区分不了白天黑夜,所以听见她来了,便以为现在已经早上八点了。
“没有……”师音压抑住喉咙里的苦涩,低声回答,“快两点了,你该睡了。”
他不为所动,站在原地问:“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师音随口编了个理由:“我有东西落在这儿,所以过来拿。”
“这么晚了,一会儿怎么回去?”
“没事……我家就在附近。”
她起身扔掉碎玻璃,牵着陆明晖回房,看见他的手上有几道红痕,又去拿了消毒酒精和药,帮他处理伤口。
陆明晖沉默坐在床边。
发狂时他像暴戾的野兽,而现在, 他温顺如羊羔,任由师音摆弄自己的双手,一点声音也没有。
床单上有斑斑血渍,应该是他伤口渗出的血。
师音给陆明晖包扎好伤口,然后换了干净的床单,末了端来一杯温水,让陆明晖喝了睡觉。
陆明晖端着水杯,沉默一会儿,低声说:“师音,把药拿给我。”
师音犹豫的回道:“你的药一天三次,今天已经吃过三次了”
“师音……”陆明晖的嗓音沙沙的,柔柔的,像在讨好她,“把药给我吧,不然我睡不着。”
师音咬住下唇,仍然有些不愿意。
“睡不着的话……”她纠结的想了想,想到一个主意,“我念诗给你听,好不好?”
陆明晖愣住,“念诗?”
不等他反应,师音已经转身跑去客厅,他听见她从沙发上拽起书包,拉开拉链,哗啦一声,然后纸页翻动的声响随着脚步声靠近,最后停在他面前——
“来,你躺好,我念诗给你听。”师音说。
陆明晖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乖乖躺下,心里也有些好奇,不知道她会念什么诗给他听,又或者,这是网络上的新段子?念诗?两只老虎那种儿歌吗?
她念道:
“一群小小的鱼,游进了我的血液,我等待着,血液和身体的变化。
由于鱼,我的血管变得蔚蓝,我的皮肤,也变成大海的颜色。
一个体内藏着鱼,藏着大海的人,心灵,也变得像大海无边无际。
我仿佛感到,眼睛深不可测,睫毛上,栖息着一群海鸥。”
陆明晖:“…………”
本以为前面只是在装腔作势,最后一句肯定会抖机灵,现在一首诗完完整整念完了,真的只是诗而已。
是一首不错的诗。
“你写的?”陆明晖问。
师音笑起来,声音柔柔的,“不是,是王宜振的童诗,写得很美,我从小就很喜欢,还有这首……”
她翻过几页,再次念道:
“当你成为,一只鸟,
不要担心,你会飞不远。
我会,随之成为空气,为你扶着,整个翅膀。
当你成为,一颗星,
不要担心,你会落下来。
我会,随之成为大地,为你托起,整个天空。”

诗是很美,声音也美。
陆明晖安安静静听着,不知不觉,嘴角微微翘起来。
他很难想象,一个女孩子,这样郑重其事坐在床边给他念诗,怪有意思的。
师音停下来,有些小别扭的问:“你笑什么呀?”
陆明晖:“我没笑。”
“你明明笑了……”师音抿了抿唇,低声说,“你要是不喜欢听,我就不念了,我我给找一段助眠的轻音乐吧。”
陆明晖说:“你念吧,我不想听音乐。”
“哦……”师音翻了翻自己的小册子,“阿多尼斯的诗你听过吗?”
“没有。”
“他有很多诗,我最喜欢这一句——我向星辰下令,我停泊瞩望,我让自己登基,做风的君王。”
比起童诗,师音觉得阿多尼斯的诗更适合陆明晖,恢弘,磅礴,充满力量。
“世界让我遍体鳞伤,但伤口长出的却是翅膀。
向我袭来的黑暗,让我更加闪亮。
孤独,也是我向光明攀登的一道阶梯……”

她一字一句念着,不知是因为诗歌,还是夜色深沉,她的声音比平时更温暖,更柔软,仿佛天生具有抚慰心灵的魔力。
陆明晖的呼吸渐渐平缓,困倦袭来,头脑也昏昏沉沉。
师音轻轻合上书页。
“晚安。”

这晚之后,两人的关系隐隐有些变化,除了争执止痛药究竟吃多少之外,又多了一个诗歌的话题。
有时陆明晖心情好,会故意逗她。
她给他念诗:“月亮呼吸时,会吐出那,温柔又温暖的,月光。”
他便说:“师音满意时,会吐出那,陆明晖最渴望的,药片儿。”
气得师音想打他。
然后师音生气的表示,自己再也不会限制他的止疼药了,随便他吃去吧!
没人管制了,陆明晖心里竟有些失落,摸到桌上的药瓶,吞了两粒,却是酸酸甜甜的味道。
他知道自己被耍了,顿时好气又好笑,站在桌边故作气愤的大吼:“师音!你给我过来!”
她躲在客厅里,只有笑声传过来。
陆明晖踢了下桌子,嘭咚一声,然后踉跄摔倒。
她果然很快跑进房间,扶住他的臂弯紧张问道:“你没事吧?”
陆明晖恶狼般扑来,紧紧抱住她,恶作剧得逞的大笑:“看你还往哪里躲!”
师音轻叫一声,被他压在身下,不能动了。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就像冥冥中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在这一瞬间,他与她都选择了沉默。
师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没有羞涩或紧张,因为大脑一片空白,她闭上眼睛,感觉到温热的气息拂过面颊,然后他的吻就这么轻轻落了下来……温柔,轻浅,也短暂,唇与唇软软的触碰,而后分开,让她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一个吻,还是一次意外的亲密接触。
陆明晖的手指,陷进她散开的长发里,他有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良久,他低声问她:“摔疼没有?”
师音这时才找回一点儿知觉,脸开始红了,心开始乱跳,她撑着手肘起来,努力让自己当做一切不曾发生,语气尽可能平静的回道:“没摔疼。”
陆明晖扶她起来,两人手握着手,暧昧萦绕,静默里透着一丝尴尬。
后来门铃响了。
师音如梦初醒,像被烫到似的抽出自己的手,“我、我去开门!应该是外卖送到了……”
她小跑到门边,打开门取外卖,然后和往常一样把饭菜提到厨房,再按照陆明晖的饭量,把饭菜合在一个碗里。
此外,她还需要挑出菜里的姜片和花椒,或是他不爱吃的其它配菜,再盛一碗温度合适的汤,最后将它们全部端到餐桌上——
“吃饭吧。”
师音进卧室牵他出来,细心的拉开椅子。
陆明晖坐下来,手里被师音塞了一把饭勺,他用另一只手摸到碗的边缘,然后扶着碗默默吃饭。
这个时候的他,看上去总是很乖,黑密的头发因为长了显得有些乱,手里拿着大饭勺又有些孩子气,师音看着陆明晖,觉得他此刻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大男孩,仿佛时光倒流,他们回到了校园,蜕去成熟,重回稚气,他站在阳光下,冲她张扬且得意的笑:“小同学,别害怕。”
师音想起往事,嘴角不知不觉翘起,有些甜蜜。
“你一会儿吃什么?”陆明晖吃着饭,忽然问道。
师音想了想,“……昨天你说想吃煎饺,外卖送到又不想吃,我准备一会儿把煎饺热一热吃掉,不然浪费了。”
陆明晖皱眉:“谁知道他们家的煎饺里有大葱。”
师音笑:“还好啦,葱味不是很明显。”
陆明晖哼了哼:“反正我不吃大葱。”
“行,不吃就不吃嘛。”师音像哄小朋友一样哄他,“今天的菜里没有大葱吧?全是按照你的口味点的。”
陆明晖继续吃饭,“……嗯,今天还可以。”
“晚饭呢?想吃什么?”
“随便吧。”
“你每次都这么说。”

聊了几句话,气氛恢复如常。
而刚才那个意外的亲吻,仿佛只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
饭后,师音打开电视,调到陆明晖最喜欢的频道,然后开始做家务。
陆明晖懒洋洋靠躺在沙发上,听着电视里主持人说着哪里发生了凶杀案,哪里发生了车祸,哪里的黑心老板搞假冒伪劣商品……世界总是如此不平静。
他只听了一会儿,注意力就慢慢飘到了别的声音上面。
听见洗碗声,他说:“晚上再洗吧,反正吃完晚饭也要洗。”
听见洗衣机声,他说:“周末再洗也一样,又不是没有别的替换衣服。”
听见她呼哧呼哧拖地,他皱着眉道:“早上刚用吸尘器吸过一遍,能有多脏,你歇会儿吧。”
师音握着拖把,好笑的说:“吸尘器又不是万能的,你不要闹我。”
陆明晖终于安静了一会儿。
后来闻着厨房里的香味,他又问:“什么东西这么香?”
师音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我把煎饺重新煎了下”
陆明晖说:“我也要吃。”
“你不是不吃葱吗?”
“葱味好像不明显。”
师音真的快被他打败了。
她把煎好的饺子端过来,配上酸辣酱,两人坐沙发上干掉了满满一大盘。
陆明晖问她:“吃饱没有?要不要再点份外卖?”
师音靠在沙发上慢慢摇头,“不要了,有点撑。”
陆明晖笑话她:“小鸟胃。”
师音很娇气的哼了声,“吃多了会胖的。”
这话说完,她心里突突跳了两下,又不自在的摸了摸脸,没想到自己会在陆明晖面前说出这种近似小女孩撒娇的话。
她怎么会跟他撒娇呢?
陆明晖好似没察觉,问道:“真的不再吃点东西?我怕你一会儿又饿。”
师音想了想,“还是不了,有点腻……我去切点水果吧。”
冰箱里有芒果,西瓜,和甜瓜。
她起身去厨房,忙忙叨叨把每样水果都切了一些,削皮去核,新鲜的果肉被切成均匀的块状,装进带花纹的玻璃碗里,缤纷又漂亮。
可惜陆明晖看不见。
遗憾的心情只持续了几秒,很快被甜蜜取代,她捧着水果回到沙发边,和陆明晖一起,边看电视边吃水果。
新闻资讯已经结束了,现在电视里在演一部好莱坞电影,充斥着激烈的枪战与车技,但是陆明晖兴趣缺缺,“看”电视于他而言不过是打发时间,没多久就有些昏昏欲睡。
师音轻轻问她:“我扶你去床上睡?”
“不用,床上反而睡不着。”陆明晖的嗓音慵懒无力,“我稍微躺一会儿就好,你接着看吧。”
师音帮他在身后垫了一个软软的靠枕,然后继续看电影。
她经常一个人看电影,不过枪战片看得少,本以为自己会不敢兴趣,没想到看进去了,还挺有意思的。
只是音量好像有点大,人物对话时还好,一掏出枪就砰砰响,也不知道会不会吵到陆明晖睡觉。
师音想调小音量,左右望了望,没瞧见遥控器。
她下意识起身,以为是自己压到了,但是也没有。
奇怪……
难道是掉到沙发下面了?
这时,电视里传来女主角激动的呼唤声——整部片子讲的是男主角如何英勇无敌的救出女主角,此刻正好演到了关键处,两人相拥在一起,然后……
师音脸一红,视线偏到旁边。
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倒也没什么,偏偏陆明晖就在她旁边,哪怕他睡着了,感觉也有点尴尴尬尬。
师音抿了抿唇,检查茶几和柜子,又翻了翻电视柜下面的抽屉,一无所获后,她小心翼翼趴下来,跪在地板上,眯着眼查看沙发底下。
还是没有。
电视里那两人的动静倒是越来越大,尴尬得她脚趾头快要抠破拖鞋,也不知道外国人为什么这样奔放,亲个嘴没完没了,还时不时发出吧唧嘴的水声,听得她又羞又窘,快急死了!
师音爬起来,绕着沙发找了好几圈,又去卧室和厨房里找,怎么也找不到遥控器!
“噗嗤……”
背朝里睡在沙发上的男人发出一声闷笑。
师音错愕的望过去,瞧见他靠枕下面掩着一抹黑色,顿时恼羞成怒:“陆明晖!你又故意气我!”
陆明晖笑得肩膀颤抖,转过身来,辩解道:“我都睡着了,怎么气你?太冤了吧。”
明知道他看不见,可是师音一想到自己刚才急得满屋乱转,还趴地上找遥控器,就气得话也说不清了,“你……你、你根本没睡!你把遥控器藏起来!不让我找到!”
“音音,天地良心,遥控器是你帮我放靠枕的时候,自己压到的。”陆明晖故意逗她,把遥控器从枕头下面摸出来,晃了晃,“你要遥控器做什么?电影不好看吗?”
“不、不好看!”师音把遥控器夺过来,“我要换频道!”
她飞快换了几个频道,停在儿童频道,赌气的道:“我要看这个!”
陆明晖笑着说:“音音有一颗童心。”
师音咬唇瞧着他脸上那副捉弄人的坏笑,便觉得他真是太坏了!
太坏了!
儿童剧到底不适合两个成年男女看,可是师音的气还没消,倔强的不肯换台,反正她还可以玩手机,不会觉得无聊。
陆明晖可能更难熬一些。
师音有些幸灾乐祸,心想谁叫你欺负人呢?
只是,她到底心肠软,玩了一会儿手机,就频频偷瞄陆明晖,观察他脸上有没有不耐烦的迹象。
失明之后他变得易怒易躁,一整天漫长的时间也没个消遣,偶尔看一次电视,还被她调到了儿童频道……这么一想,师音又开始为自己幼稚的报复感到后悔了。
她伏低身体,凑近陆明晖。
他侧身躺着,一动不动,呼吸声平缓悠长,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一定是电视节目太无聊吧?
师音有点忍俊不禁,觉得他……好可爱。
想想自己也真是奇怪,被他欺负了,还觉得罪魁祸首可爱。
可是,她又怎么会真的记恨他呢?他是她的晴天,是她的太阳,是光芒万丈,驱散她那段青春岁月的晦暗与阴霾。
师音离他更近了一些,柔软的唇轻轻吻在他的脸颊上。
这是一个静谧的吻,没有小鹿乱撞的心跳,也没有面红耳赤的紧张,只有无限柔情,与深深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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