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殊他问:为什么要做这一行?她说:你教我的,卧底的最高素养就是连自己都时常忘记,我还是个警察。谨以此故事,献给那些无名英雄们。〔壹〕深夜的火车轰隆着穿过山洞。车厢里寂静无声。方毅有些失眠,他摸出枕边的手机看了看,深夜两点十二分。火车在一个叫阳县的小地方短暂停留了十分钟,没多大一会儿,旁边的车厢里传来开门的声音。刻意压低的对话隐隐传来:“钱带来了没?虎哥可不是有耐心的人。”“我曹飞办事儿您放心,既然是虎爷派您来的,只要到了地方,我们立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咱们进去说。”虎爷居然派了个女人来和曹飞接头?这个想法刚刚冒出脑子的时候,方毅整个人已经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弹了起来。他敲了敲床架:“都别睡了,人出现了!”顶上的床铺瞬间坐起来两道人影。方毅按亮了床头橘黄色的小灯,上铺的队友看了看车窗外隐隐的月光,压着声音:“这深更半夜接头,也真是够小心的。”对面床的人嗤道:“干他们这行能不小心吗?去年那批货没有追回,文物管理局那帮老头子天天聒噪,毅哥更是被缠着一个小时都没有消停过。”方毅整理着手上的皮套,没有参与这个话题。刚刚隔壁车厢对话里出现的虎爷出生于内蒙古,盗过不知多少大大小小的墓穴,游走在文物挖掘和走私贩卖这条线上二十多年。不过此人聪明又狡猾,作案无数愣是没被人抓到过。而曹飞这条买家线,他们刑侦大队已经跟了整整一年的时间。这次说什么都不能把人给放跑了。隔着一面车壁始终是抓瞎,方毅给队友使了个眼色,打开厢门走了出去。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车厢里隐约的对话声戛然而止,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警惕地探出头,不善地看了一眼路过的他。方毅穿着灰扑扑的外套,睡眼惺忪、刻意抓乱头发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个平平常常的旅客。方毅回看了一眼,扯着嘴角:“哥们儿,还没睡?”对方并没有回答,直到看着他进了厕所。出来的时候,他发现那个男的已经缩回去了。他在吸烟区点了一根烟,看了看车厢的位置没有挪动,拿出手机给队友发了条消息:“确认是曹飞,把人看紧了。”刚把手机放回兜里,发现车厢里又出来一个人。这回,是个女人。对方穿着一身紧身黑衣,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完全看不见脸。吸烟区就在厕所旁边,两人的距离逐渐拉近,就在相差不到一米的时候,职业习惯使然,两人基本上是同时出手。“哐当”一声,他们撞进了厕所。狭小的空间并不利于打斗,加上方毅的身手远远胜过大多数人,所以很快将人制伏。扯下对方口罩的那一瞬间,这个向来习惯发号施令的刑侦队长瞳孔骤缩。“舒锦。”这个名字,基本上是从牙缝里面蹦出来的。女人有一张明艳动人的脸,但是眼神却满含讥诮:“方队,别来无恙。看在大家以前一起共事的分上,我是来劝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的。”卧底被策反,“舒锦”这个名字早就上了局里的黑名单。方毅却反手摸上了女人的下眼睑,凑近她的耳边轻声说:“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生分了?嗯?舒锦,你最好祈祷这次不要落在我的手上。”〔贰〕“你是说舒锦?”队友罗铮问。方毅整个人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他猛吸了一口手上的烟,半天之后“嗯”了一声。几个队友面面相觑。干他们这行的都知道,方毅还没有任职刑侦队长的时候,舒锦就已经跟在他的手底下了。那个时候她刚从警校毕业,是方毅手把手教出来的学生。可就是这样能把身家性命交由对方的战友关系遭到了背叛——去年那批文物没有追回的原因,就是舒锦把方毅给卖了,导致方毅身受重伤,差点直接退出一线。罗铮和方毅多年搭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才分析说:“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动,照目前的形势来看,舒锦现在是虎爷的手下,但她对我们太了解,接下来大家务必小心行事。”“可她已经知道我们在火车上了啊。”有人提出疑问。罗铮看了看角落里没有说话的方毅。方毅站起来,淡淡地说:“实施第二方案。”等到他推门出去了,来队里没多久的小吴才小声问罗铮:“罗哥,我怎么觉得队长和那个舒锦之间怪怪的,她是不是没被策反呢?是我们的人吗?”罗铮给了他脑袋一个栗暴:“以后少看一些乱七八糟的电影。”他们也是出事之后深入调查才发现,这舒锦的祖上就是盗墓发的家,只是最近两代转业之后低调了不少。说舒锦是卧底被策反也不完全正确,也许他们一开始就是被人耍的一方。生活在那样的家族里,如果舒锦野心勃勃,当初入警校,也是抱着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这样的想法,那真是玩得一手好反间计。小吴奇怪:“不就是个女人嘛,能厉害到哪儿去?”“两个你加起来都未必斗得过她,你说她能厉害到哪儿去?”加上这个女人还曾经在被称为“魔鬼教练”的方毅手底下调教了那么长的时间。所有人一夜未眠。时间到了早上五点半左右,远处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火车驶进这座海滨城市,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车厢里也开始有人走动。罗铮找到方毅的时候,他正站在两节车厢之间的连接处,是刚好能看见曹飞他们那个车厢门口的隐蔽视角。“查到了没?”方毅问。罗铮:“查到了。说起来这虎爷和舒家还真有那么点儿渊源,祖上曾一起共过事。算起来,她还得称这虎爷一声前辈。只可惜这舒家都从这行跳出来了,谁承想几十年后舒家又出了这么个舒锦呢?”方毅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火车还有十分钟就会停下来,到时候场面一定很混乱,提醒我们的人,千万不能跟丢了……有人来了,别往回看。”罗铮的背瞬间绷紧。“兄弟,借个火。”是曹飞。方毅顺势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扔给他。曹飞看了看他们两个人,接着搭讪说:“两位来这边干吗?旅游还是工作?”罗铮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方毅。很明显,曹飞的警惕性非常高,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起疑。方毅一手拍在罗铮的肩膀上,状似随意地说:“工作丢了,和兄弟一块来这边碰碰运气。”“那很好啊,大家见面就是缘分,刚好我有车,出了车站送二位一程?”“不用了。”“别这么客……”“曹哥。”后面突然有人叫他。三个人同时望过去,看到的是斜靠在门口的舒锦,她双手抱在胸前,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给方毅和罗铮,分明是在警告曹飞不要节外生枝。看样子,曹飞很是忌惮她,不再纠缠,转身回到车厢。罗铮踢了踢墙骂:“看这曹飞不顺眼很久了,做死人生意也不怕折寿,要不是需要他这条线,早把他抓起来扔牢里喂蚊子了。”“克制一点。”方毅警告他。罗铮深吸了口气又突然问:“这舒锦可又帮了咱们一回,别跟我说你俩余情未……”他剩下的话被方毅一个眼神堵在了喉咙里。方毅看了看被关上的那扇车厢门,眼神沉如墨,出口的声音更是不带丝毫感情:“她和曹飞不过就是利益牵扯,自然没必要为了他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可……”可你们当初并肩的那两年,所有人都以为你们会走到最后的。做他们这行,没有谁有资格许诺说白头到老一生一世,能预料到最后惨淡的分开无非就是死别,而不是背叛。没人知道方毅究竟在想什么。〔叁〕火车到达的这座海滨城市俨然已经成了近年最大的文物倒卖走私的集散地和中转站。据从线人那里得到的消息,他们交易的地点在海边的一个小渔村,文物一旦出港,要不了多少时间就会出现在国外的交易市场上。早上八点。一辆普普通通的大众车在一辆面包车后面,不紧不慢地跟了一个多小时。路边高大的椰子树不断地往后倒退,腥咸的海风吹得人渐渐烦躁。“我怎么感觉他们在绕圈子呢?”有人说。队友拍了拍司机小吴的座椅说:“你不会让人给发现了吧?”“跟这么远不能吧,他们又不是学刑侦的,还有这反侦察能力呢?”“那就陪他们绕,看谁拖得过谁。”他们有的是时间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毕竟此时队长估计已经带着人摸进了村子。方毅等人一直蹲到下午,在一个废弃的停车场附近和舒锦一行人正面对上。她带了不少人。唯独没见到虎爷和曹飞。“方队,看来我低估了你们,速度很快。”脱下了那身制服,女人永远是一身黑衣从头裹到脚。如果是很早以前就认识舒锦的人会发现,一年不见,她的变化很大。当初那个在队里虽然雷厉风行,但还能随时和队友开开玩笑的姑娘,完全消失了。她的眼里盛满了野心,浑身上下都带着长时间游走在边缘地带的那种气息。是危险致命的。方毅右手端着枪,左手扯了扯领口问:“人呢?”“你说谁?”舒锦笑得轻慢。“舒锦,我再问你一遍,不要跟我绕。”舒锦完全无视他手上的枪,往前走了两步说:“这个渔村人口密集,要是不小心擦枪走火好像不太妥当。今天你抓不了我,我也不想动手,不如大家做个交易如何?”方毅耐心耗尽,枪上膛,抵上了她的脑袋。她身后的十来个打手一起往前跨了一步。就在这个时候,罗铮带着人走上来,冲方毅点点头小声说:“安排好了。你果然没有猜错,渔村就是个幌子。小吴他们根据线人传来的最新消息,已经跟着人到了码头,应该是要出海。坐轮渡一个小时,那边有一个私人度假的小岛。”看着舒锦,方毅的舌尖抵了抵腮帮子道:“你觉得现在这状况,你凭什么和我谈条件?”舒锦面色不变:“如果我说,凭我可以帮你们抓到虎爷呢?”现在舒锦嘴里的话,他们一句也不能信。罗铮往前走了一步,然后被方毅抓住了胳膊。舒锦看着他们的动作笑了一下,勾起嘴角说:“怎么,不信?你们以为我一路上让你们跟着的原因是什么?估计你们也已经调查过了,我舒家在这行也算大家,没道理让虎爷一人独大。我们黑吃黑,最后得利的还不是你们?”方毅眯了眯眼,眼中的危险一闪而过。“你胃口倒是不小。”不过,他丝毫没有妥协的样子,“说说这么做的理由。”“猫吃鱼,鱼吃虾,你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理由?”两方人马对峙着,谁也不肯妥协,气氛僵持。罗铮是真怕方毅控制不住脾气。一年前,方毅醒来得知是舒锦把消息给卖了的时候,他并不相信,直到证据摆在面前,他不得不沉默接受,那段时间他究竟是怎么走过来的,谁都不知道。牢不可破的关系一旦裂了缝,就像是出了问题的泡沫建筑,倾倒的速度是摧枯拉朽的。那巨大的杀伤力,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一个人摧毁。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方毅不会妥协的时候,突然,他的枪口一移。一道短促的响声之后,舒锦直接半跪在地上,小腿肚上出现了一个小指大小的血洞。方毅收起枪,转身淡漠地说:“合作也可以,但我不信任你。”然后示意身后的人将她带走。路上是方毅开的车。坐在副驾驶座的罗铮咽了咽口水,还在试图说服他:“真要带上她?你就不怕她和虎爷串通,到时候我们可是腹背受敌。”虎爷那种人,手里已经是有过一两条人命的,所谓的亡命徒大抵如此。虽然他们此行的任务是抓到虎爷,但舒锦实在不是一个很好的合作对象。“岛上地形我们确实不熟,没有她,我们的处境更难。”他眼神直视着前方。空气里都是风雨欲来的味道。〔肆〕带着人赶到码头的时候已是傍晚,海岸线和天边的最后一抹残阳连成了一条直线。小吴他们租了一条渔船。看到舒锦和十来个打手,小吴张大嘴巴想要问什么,被罗铮捂住了嘴。两拨人上船,各占据了船的一头。方毅坐在船沿上擦枪,一路上连头也没抬。直到另一边传来一声闷哼,他才停下手上的动作往对面看了一眼。女人靠坐着,绾起的头发掉了几绺贴在脸颊上,额头因为疼痛冒出细密的汗珠,手上挖子弹的动作却干净利落。“咔嗒”一声轻响,带血的子弹掉落在甲板上。吐掉嘴里的毛巾,舒锦抬头看了看挡在自己面前的高大人影,还有力气牵了牵嘴角说:“方队长,我记得我们是合作,而不是警方与人质的关系。”方毅始终沉默。傍晚的海风有些大,吹得整条船都有些摇晃。他突然在她面前蹲下,从身后的小箱子里拿出干净的纱布和药。舒锦大约也是没有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愣了一下,腿往后缩了缩。“别动。”方毅抬头看了她一眼。舒锦却毫不犹豫地拍开了他的手,冷漠地说:“不必了,给一巴掌再赏颗甜枣的手段还是省省吧……呃,你干什么?”方毅完全不管她的痛呼,按压在她伤口处的手指缓缓挪开,动作迅速地给她上药,缠上绷带,绑好。做完这一切,他才道:“嘴皮子功夫倒是利索。”舒锦身体往前一倾就想动手,被方毅反手抓住折在了胸前。两人贴得很近,近到能清晰地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方毅手上的力道更紧了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舒锦你迟早有一天能气死我!跟我玩碟中谍,你大概是忘了在这方面我是你爷爷!”舒锦手上的力道陡然间松了下来,看着方毅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谁也没再说话。此时,潮湿的空气里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记忆中的画面翻涌而来。那年她刚进队里,第一次见到素有“魔鬼教练”之称的方毅。他根本没把她当个女人看待,所有的训练只有加倍再加倍,这些训练在后来的一次又一次的任务中,给了他们活命的机会。在杂乱的丛林、危机四伏的野外,很多次回头撞见的那双眼睛不断地与眼前人重叠。舒锦突然有种不可思议的想法——世界上所有人都怀疑她的时候,眼前这个男人始终是相信她的,不论是一年前,还是此时此刻。他的眼睛这样告诉她。她愣神的时候,方毅已经不动声色地放开她站了起来,靠在边上看着逐渐陷入黑夜的大海。突然,他问:“怎么非要做这个?”舒锦撑着没受伤的腿也站了起来,靠在他的旁边望向同一个方向。她顿了顿才说:“你不会天真地以为舒家真的能洗干净吧?在这行做了那么多年,早就拔不出来了,我们不做,自然也有其他人做。”分歧和离开,只不过是因为大家理念不同。“你要抓我吗?”舒锦朝他伸出了两只手。方毅偏头看了她一眼,看得她的心漏跳了一拍。不过,他很快转开目光,看着不远处的小岛说:“我此行的任务,最终目标并不是你。”〔伍〕整个小岛的占地面积不大,方毅决定留下一部分人看船和接应,剩下的人悄悄潜上岛。舒锦伤了腿,速度也不慢。罗铮、小吴等几个人有意无意地环绕着她前行,主要还是戒备。她也丝毫不在意的样子。摸到岛上的度假村时,时间过去了半个小时,岛上灯火通明,一路行来除了外面的几个岗哨并没有见到其他人。“是不是太容易了些?”罗铮奇怪地小声问。方毅去看旁边的舒锦,看得出她眼神当中的紧绷,鼻尖还有细密的汗。她回看了方毅一眼说:“我带你们走的是一条小路,当然没什么人。”岛的最中央是一栋度假别墅,几个人刚摸到边缘,刺耳的警报声就突然响起。原本跟着舒锦的那些打手也快速地将方毅、罗铮几个人围了起来。罗铮踢了踢脚下的石子骂:“又被骗了!”正要回头找舒锦算账的时候,却发现自家队长已经和人背对背靠在了一起。“这种时候你还敢信我?”舒锦问。方毅舟勾了勾嘴角,在夜色里笑得随性道:“信啊。”罗铮、小吴等几个队友脑袋都大了,怀疑自家队长是不是喝了迷魂汤——你怕是忘了这个女人就在半分钟前又把你给卖了一回吧?就在这个时候,别墅的二楼阳台传来声音。上面站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曹飞,另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剃着光头,穿着一件宽松的汗衫,眉眼带着笑意。如果放在人堆里,谁能想到眼前这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虎爷。他看着舒锦,示意两个手下把她带上二楼。舒锦刚上去就被人按着跪倒在地,虎爷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珠,淡淡道:“舒锦啊,我还是低估了你,我听人说你想借着下面这些警察的手要了我的命是吗?”舒锦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就被虎爷一脚踢中肚子,疼得弯下了腰。虎爷转头看了看下面并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方毅说:“方队长,我们也算是老熟人了,听说我们舒锦和方队长关系一直不错,我教训教训晚辈,你不介意吧?”方毅的情绪丝毫不显:“您随意。”从这十几个人的包围圈里冲出去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这次又是功亏一篑了。方毅却打开了手机的定位功能。“这是什么?”罗铮问。方毅手一转,跟着定位的方向追了过去,说:“舒锦伤口里的追踪器。”罗铮张大了嘴:“就是你给她包扎……她知道吗?”刚问完就被自己的问题给蠢到了——她能不知道吗?他锲而不舍地问:“她不是想扳倒虎爷吗?这么说,在火车上你们就已经达成协议了?这一路都是在演戏啊?”方毅充耳不闻。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手机屏幕上的红点一直不断地往小岛另一端的码头的方向移动。方毅握着枪柄的手也越来越紧。他们之间哪还需要什么协议。〔陆〕方毅带着人截住虎爷的船时,虎爷已经弃船坐了一艘快艇跑了。看到舒锦安然无恙地站在船头的时候,他紧绷的情绪一下子松了不少。舒锦刚从押着她的人手里挣脱,就给了方毅一把快艇钥匙。她说:“和之前预料之中的路线一样,现在追还来得及。”方毅接过钥匙:“等我回来。”“是等你回来抓我吗?”女人轻轻地笑出了声。她的笑容真诚了不少,仿佛一下子褪去了所有坚硬的外壳和伪装,眼睛清澈见底,能清晰倒映出他的样子。方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快艇开出去一分钟不到,码头那边就响起了一声枪鸣。刚刚还笑着说“是等你回来抓我吗”的人,已看不清脸,只隐隐看见一道人影掉进大海很快被吞噬。对讲机里传来留在岸上的队友的声音:“队长,曹飞那家伙拿了货还躲在岛上,舒锦中枪了……”身边的罗铮问:“现在怎么办?”“继续追。”他听见自己无比清晰冷静的声音。就算在天崩地裂的危急关头,他永远是克制的,任务第一。手机屏幕上的追踪信号越来越弱,越来越弱,然后突然中断消失。方毅的眼神也在那一刻彻底沉寂了下来。两个月后,那批截获的走私文物安然无恙地放在了某博物馆内。以虎爷为首的,追踪了近三年的国内最大的文物走私案也彻底结案。随之消失的,还有舒锦这个人。无论是曾经那个警校毕业,后来进入刑侦大队被策反的舒锦,还是那个有着盗墓起家背景的舒家舒锦都被抹去。他们这种人,任何身份和履历都是能伪造的。方毅想起在船上问过她的一句话:“怎么非要做这个?”当时她答非所问,但还是有一句话是对的——这种事,我们不做,自然也有其他的人做。她说:“你教我的,卧底的最高素养就是连自己都时常忘记,我还是个警察。”他们永远活在黑暗里,活在别人不知道的灰色地带。可能是普普通通的员工,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是起早贪黑的小摊贩,也可能是这个黑夜里的潜行者,是点亮昏暗路上的明灯。这个世界,昼夜交替,时间轮回。有人的地方就有犯罪。而风,也从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