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陆银桥没心情做梦了。事发突然,她的脑子还停在废弃的工地里,一口气没上来,于是猛然惊醒,直接坐起来了。这动静突如其来,床边有人过来低头按她的肩膀。陆银桥意识不太清醒,异常敏感,只剩下应激反应,她抱紧自己往后躲,扯住被子在床角缩成一团。身边的人影坐下来,没再乱动。陆银桥好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的一切,又是这张硬死人的床,硌得她尾椎骨都快断了。好在四周的垂幔厚重,让她眼前的光线分外柔和,显出一屋子前朝旧梦,不知道都是什么年月的贵重宝贝……她甚至有点分不清自己醒还是没醒,想不通为什么又回到了这间卧室。床边的人没给她醒神的工夫,一双眼垂下来打量她。陆银桥一口气突然松下来,不知该哭该笑,最后浑身发抖,她脑子还乱着,就记得问他:“我怎么了?”肇二爷今天换了檀色的睡衣,金纹描领,虚虚地披在肩头。他半条腿都架在床上,紧紧抿着唇角,低头半天也不接话。陆银桥心里后怕,所有的脆弱全都藏不住,忽然哑着声音喊他:“肇之远……”后边的话带着颤音不敢再说。他憋不住笑,心里总算平衡了,眼睛里的促狭一点一点透出来,伸手过来捏她的鼻子:“什么事都没有,我把你接回来了。”他说完伸手把她从床里捞出来,结结实实抱个满怀,“行,还知道害怕就有救。”她嘴里发苦,又像生吃了芥末呛得眼泪开闸,噼里啪啦往下掉,浑身僵硬还发抖。他也不劝,只是蹭蹭她的脸,让她小心脸上的划伤,别再哭花了,又示意她身上的摔伤好几处地方,肯定疼,让她忍一忍,都是皮外伤。肇之远已经给她换过睡衣,矜贵的月色真丝裙子,水光流银一样的睡袍,被陆银桥揪着袖子要擦鼻涕,把他气得又要骂人。可姑奶奶磨完了爪子,偏偏又能在这时候缩起肩膀装可怜。肇之远心一软,抱着人不让她乱动,伸长胳膊从床头拿来纸给她,又去给她倒水。陆银桥总算喝足哭累了,睁着眼睛看他,活像只吓蔫的小狐狸,愣愣地坐在床上,一头齐耳的短发都躺乱了。他笑话她被人揍晕,整个人都睡肿了,他嘴里说的是浑话,人却自然而然地低头凑得近了。陆银桥也有些恍惚,伸手抱他的脖子。光影流转之间,她面前的男人眼色变了又变,仿佛极认真地要对她说些什么,以至她突然有些紧张,仿佛这方寸之间的字句会比挨揍还可怕……她不敢听,豁出去抬头亲他的唇角,故意敷衍着说:“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他看她欲盖弥彰的模样渐渐笑了,时间忽然成了一个圆,滴滴答答刻在钟上,却怎么都走不出去,好像又回到他半哄半吓刚把人娶回家的时候……怀里的人瘦瘦小小,眼看着她有点下不来台,抓着他撒娇的时候也不老实,非要揪他的头发,笑得没心没肺,活脱脱是个小王八蛋。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淅淅沥沥只剩小雨的声音,只是屋檐上还有水顺着往下落,这一天下来,一场翻天覆地的暴雨,终于把连月的酷热冲尽了。“你这么大能耐,接着跟我闹啊……说你不知好歹还不爱听。”肇之远抬手抹她的下巴,都是没干透的泪珠子,“你能不能给我招点好事,如果你真让几个工地上的地痞给扒了,我不得挨个儿剁了他们扔护城河里去?”“我今天……”他没耐心听她解释:“最后一次。先说清楚,我没工夫跟踪你,但凡是个爷们儿,都见不得欺负女人的事,何况你还是我媳妇,谁都别想碰。”陆银桥知道得了便宜必须卖乖,于是马上开始装乖巧,她瞪着一双圆眼睛,规规矩矩地坐在床上听训。她把话全都咽回去,心里却在盘算,肇二爷神通广大,不知道为什么又能得到她的消息。她又想起他的左胳膊刚拆石膏,于心有愧,于是轻轻戳戳他新换的绷带,问了一句:“还疼吗?”肇之远抬起来动动,示意她基本没什么事了,嘴上不饶人,非补一句:“少气我比什么都强。”他看她低着头,知道她在想什么,把手机拿过来扔给她看,“照片删干净了,热搜已经压下去,没人敢再发,好好动动你这狗脑子吧。”陆银桥根本不想多看,那些毫无根据的描述爆料简直令人作呕。她盯着自己腿上青青紫紫摔伤的痕迹,想了又想,前后这些天她接二连三得罪的人只有一个,于是她抬眼看着他说:“我这可是替二爷扛了风流债,你的老情人不是第一次往我身上泼脏水了,她能干出这么恶心的事,是觉得我挡她的路了,一心想要咬死我。”肇之远满脸看傻子的表情,伸手弹她的脑门,疼得她直躲,他恨不得把她打醒:“都什么时候了,谁传播出去的重要吗?随便哪个看你不顺眼的人都可以,你应该好好想想,图片素材到底是怎么来的。”陆银桥当然不傻,那张爆出来的图片是她的脑袋、她的裸体,显然不是合成的。可冷静下来她又觉得什么都想不明白了,她如今不过是个底层小模特,谁会处心积虑偷拍她所谓的“裸照”,只剩下表面的线索很明显:“我没细看,不过那应该是我洗澡的时候。”“废话,你回来一个多月了,你家只有三个人,还不明白?”“不可能,佟姨是……”“又来了,好好好,佟姨是孟家的老人,你的孟老师绝不会干出这种事。”肇之远一字不差地替她说完接下来的话,靠在床头冷下脸色,“我知道你不信,所以我提前当恶人,让雷三把人轰走,你还非要留下她。”陆银桥没往这一层细想,她的思路卡在洗澡被偷拍的时机上没能展开,眼下突然被肇之远点破窗户纸,骤然出了一身冷汗。她家确实从来没有住过外人,除了佟姨。肇二爷的心情复杂多了,简直觉得自己冤到家。他越想越生气,他说过孟泽处心积虑想把她骗回来,她不信。他告诉她孟泽利用小哑巴的信任,往她家安排保姆没安好心,她还是不听。肇之远的口气不善,一脸没地方说理的表情,横起腿踹她:“如今这年头,照片一上网就人手一份,没人发不代表没人存。你可真是长本事,还敢给我弄出个‘裸照门’来……”他说着说着顿住了,眼看陆银桥脸色都变了,后边更难听的话终究没出口。肇之远的语气难得缓和下来,他伸手揉她的头发,手指又点着她鼻翼上的痣,耐心地和她说:“丫头,人心这点善恶用不着我多说,你应该比我清楚,如果陆兴平都不能信,你为什么要信他?”她低头挽起袖子,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桑蚕丝的质地柔顺轻薄,露出来的小臂上都是摔出来的血道子,她一动就疼,却不去看,只转身背对他,不想再和他争辩。陆银桥不是第一次摔得这么惨了。那年她料理完远芳阿姨的后事,无家可回,被肇之远赶出家门,高烧倒在院外,摔得一脑袋都是血,那么难的境况都过来了。她谁也不怨,从桌上抓了把梳子过来,自己把头发梳好,只低低说了一句:“因为我也不信你。”这话一出来,两个人都想起过去,里里外外都静了。肇之远转着手机半天没说话,忽然低头按开通话记录,直接扔到她面前。白天情急之下,陆银桥只能想起一串电话号码,她拨出去的时候都不知道对错,如今在他手机上终于得到了答案。陆银桥有点自嘲,晃晃手机示意他:“胭脂厂的习惯,我从小惹事就记得找二爷,可于缎不懂,难怪她想往死里整我,这么看我也不冤。”床边的人一声冷哼,没再开口,好歹给她留出一条生路。长长一声猫叫,招财顺着窗棂来捣乱,叫了半天发现没人理,又飞快地往前院跑了。下雨天风里凉透了,老院子里都是后封的玻璃窗,里外温差大,渐渐起了雾,被猫尾巴蹭出来一条印子,人的影子都分明。谁都没再说话,肇二爷难得不打嘴仗,又往床边蹭,懒散的毛病改不了。他这么大个人直接往后歪倒,快压到陆银桥身上,只为能抬腿去勾小冰箱的门,一共抬屁股走半步的距离,他都不想动。陆银桥被压在床板上,这床实在太硬,她手脚并用推他,想起自己今天差点被人绑走,肇之远再怎么浑蛋都救了她,她总要拿出讨好报答的嘴脸,于是爬起来伺候:“我去帮你拿,别把东西踢倒……哦对了,你为什么在卧室里放冰箱啊?”她这么说的时候像只猫似的,正弓着腰往外爬,中途被他这座太子山给拦了一道,于是还要翻山越岭爬过他整个人。肇之远好像早就在等她傻兮兮的动作,他仰在床上撑着头,垂下眼角打量她,忽然弯起膝盖,不轻不重地勾了一下,就让她整个人都落在他怀里,连手都没动。“臭流氓。”她摔在他身上,恶狠狠地磨牙,又想扇他了。肇之远一脸慵懒的德行,目光却越发深了。她跟着他那些年的荒唐记忆倏地涌上来,只觉得他的目光直白到让她浑身都发烫,偏偏她还想嬉皮笑脸地混过去,话还没来得及说,下一秒直接被他扣着腰按下去。肇之远在这院子里住得太久,他身上带着满院花木的味道。她贴近他的脸,发现他整个人比自己还要烫,又觉得骨头都要软了。肇之远没给她反应的时间,抱紧人就不放手,直接咬着她的唇角,把她亲到快要断气。陆银桥想按下他的手,语无伦次地扯出一个话头,还想挣扎:“先放开我,你不是要喝水吗,那个冰箱……”小冰箱的门已经被他踢开一条缝,一丝一缕透出凉气。肇之远又开始笑,声音带了鼻音,直接对着她的耳朵说:“猜猜啊……猜猜我为什么放个冰箱?”陆银桥没有力气想这些,只记得往被子里躲,又被他捞出来。木床四周的垂幔被她当成救命稻草,她胡乱一扯,彻底挡住所有的光。她只觉得脑子里什么事都没了,那些恩怨都烧成糨糊,只记得他一双无法无天的眼……要论撩人的本事,谁都别跟二爷比,她片刻间呼吸都乱了,什么烦人的话都说不出来。肇之远的呼吸吹在她颈侧,她听见这要命的男人咬着她的耳朵说了一句:“因为完事之后,你总想喝冰可乐。”一句话说得她恼羞成怒,抬腿踹他:“滚开!”肇之远挑衅姑奶奶的羞耻心,眼看她脖子后边红起一片,他笑到被自己呛得直咳嗽,又抓着她的脚踝,一脸正色和她说:“别闹,今天不行,你摔成花猫了,不能沾水。”这次她确实没忍住,踹开他下床躲远了。深夜时分,陆银桥回家,院子里的人没再跟她捣乱。肇二爷行事让人越来越看不懂了,他救了她,却什么都不往下再说,让她回去自己留心,如果不相信他的话也无所谓,她可以自己找办法试探佟姨,总没坏处。她的手机让人砸坏了,本来打算之后出去买个便宜的凑合用,正好肇之远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个,看着像刚拆封的直接塞给她。等到陆银桥出去的时候,他也没事干了,抓一把猫粮在后院逗招财。夜里有风,一人一猫都懒洋洋的,他遥遥地还和她叮嘱了一句:“那张照片的事需要时间转移公众视线,这段时间你就别出去抛头露脸了,歇两天也饿不死,给公共治安做点贡献。”肇之远竟然能和通情达理扯上关系,陆银桥觉得这场雨下得不亏,竟然能把他满院子的邪气都给冲没了,还真是冰窖着火,从没见过。很快陆银桥回到了小楼,发现陆一禾不知道今天的变故。隔壁院子的人能掐会算,眼看她遭难,又提前把一切安排好。她缺席的工作没人找来追问,和她家里打过招呼,让大家都以为她只是工作晚归。陆银桥坐在餐桌旁,越想越觉得整件事都透着蹊跷。她打给肇之远的电话通话时间只有三秒就被阻截,他却能找对地方,把她安然无恙地救回来。短短半天之内,他甚至连善后的事都迅速办完了。她想不出头绪,一回头看见厨房里留着饭菜,早起的煲汤还剩一碗。佟姨看见她回家想去热饭,陆银桥对着老阿姨一张诚恳的脸,半天也看不出什么。她闻到汤水的味道实在有点不舒服,这段时间她身体一直不太好,坐着都难受,总是提不起精神,如今时间一晚,她什么都吃不下,眼皮发沉,于是又催着她们先去睡。陆一禾心细,发现姐姐身上有伤,没过一会儿就来敲她的房门,拿着药箱。“没事,今天下雨,鞋底太滑在外边摔了。”陆银桥回来的路上已经编好借口,不敢让妹妹知道外边的事。她说着说着有点心虚,想起今天微博上的消息,把手机收好不想给她玩,提醒陆一禾保护好眼睛。小姑娘心疼得直叹气,给姐姐手肘上划出来的伤口贴上创可贴。陆银桥一抬眼看见她衣袖上蹭了不少颜料,想起她每星期一要交作业。知道陆一禾今天一直都在画画,应该也没空玩电脑,她总算长出了一口气。陆一禾明显心情不太好,比画着和她说:“姐,你太累了,这么拼命身体受不了。”陆银桥借着今天下过雨,天气凉,特意换了长衣长裤遮掩其余的伤口,想着让她放心:“我没事,下星期正好打算休息几天,有空去接你了。”陆一禾眼睛都亮了,还是年纪小,往姐姐床上爬,两个人挤着睡。陆银桥自从白天遇险,直到现在都缓不过来。她心里沉甸甸地藏着事,多亏天气阴凉,房子里不用开空调,反倒一晚上都睡得安稳。此后半个月,陆银桥不敢再抛头露面,她暂停工作,把社交媒体的账户都注销,不再让人有机会把她翻出来炒作。不光是为了自己,她和肇之远还是夫妻关系,她惹出来的桃色秘闻上不得台面,必须阻止流言持续发酵,一旦让别有用心的人扒出她隐婚的背景,会给肇家惹出麻烦,那可真就捅破了天,她实在补不上。她像个连轴转的陀螺,好不容易才有空停下来在家休息。陆一禾很高兴,连带着佟姨好像都轻松不少,每天变着花样给她们做饭。陆银桥借着闲聊,打听佟姨过去在孟家的事。老阿姨自从来到这个家,平日里多数时间都在和陆一禾相处,家里实在过于安静,这几天能和陆银桥熟络起来,她心里高兴,东拉西扯,越说越多,连她替孟家二老看房子的事都说了半天。陆银桥身上的摔伤都不严重,只是胳膊上的淤血看着吓人。佟姨心疼,找来老家的药酒早晚给她涂,又怕她爱漂亮嫌味道不好闻,天天催她换衣服,手洗给她清理。晚上的时候,陆银桥存着故意试探的心思,想借摔伤的事让她帮自己洗澡,可佟姨不肯,苦口婆心追着她,非要劝她忍一忍,反正不出门,都是家里人,她的伤口不能感染。后来陆银桥能洗澡了,夜里进厕所也不锁门。她算好大概时机,中途突然关掉淋浴,故意出去说要找毛巾,结果家里一切如常,佟姨在楼下的厨房里,她一边热汤一边洗碗,根本没有任何上楼偷窥的工夫。陆银桥疑神疑鬼,洗澡开水半天过去了,衣服也不脱。陆一禾听见动静,探头出来就看见姐姐紧张兮兮的模样,满脸奇怪。陆银桥只能找借口遮掩,接连几天试探无果,闹得她都觉得自己可笑。她心里的疑问得不到证实,肇之远的提醒却日日夜夜悬在头顶,可她在自己家里实在找不到可疑的迹象,无法把佟姨和偷拍者联系起来,渐渐觉得他的理论也站不住脚。就算佟姨是外人,可彼此无冤无仇,孟泽好端端的不可能让她来做这些不入流的事。满局困毙,无招可解,眼下有人急于毁掉陆银桥,她却连对方的目的都想不通。偌大一个北新市,她连只蚂蚁都算不上,思来想去,只有于缎可能钻牛角尖,把她当成假想敌,除此之外,就算逼死她,也没有受益者。她工作太久,放任自己放假躲在家里补觉,很长时间没有出门,转眼日子过得飞快,一共十二条胡同儿,来来往往还是那些老街坊,该吵的吵,该疯的疯,连日来一切变故偃旗息鼓。日子太过平淡,她又像掉进深井,再多的是非都折腾不出花样。又到了晚上的时候,陆银桥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的大槐树底下啃冰棍。自从那场雨之后,这段时间天气都不热,白天阴凉,夜风也舒服,于是胡同儿里的男女老少都出来走动,家家院子里都有人声。她难得悠闲,靠着槐树自言自语,说说话解闷儿。正好看见对面的老林姐切西瓜出来分,给她一瓤,还记着和她说:“银桥,你家打算怎么办?”“什么怎么办?”陆银桥啃一嘴冰镇西瓜,身心舒畅,于是嘴比西瓜还甜,赶紧夸两句老林姐。半聋大妈的耳朵越来越不好使,只能凑近她嚷嚷着问:“我说拆迁的事呢,据说补偿提高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开发商……说是个大集团,准备了好多年,终于把上边的文件办妥了,国资实业背景,不愁钱,就非要咱们这片地。”陆银桥心里一动,西瓜吃得没滋没味,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抬下巴指指小砖楼,摇头说:“我家没法谈,没分出来呢,院子还是二爷的。”她下意识往大槐树又靠近一点,背都靠在树上,才觉得有了主心骨。老林姐替她着急:“你就磨蹭吧,西边几户都要去签字了,那群开发商贼精!万一把你家定成什么……超期违建,半毛补偿都不给!你带着个半大的妹妹怎么过啊?”陆银桥低头把西瓜皮扔了,又往远处看,心里有点纳闷。这群人被指着鼻子骂了十年钉子户,到如今突然愿意接受拆迁了,于是她问:“过去政府改造,大家都不愿意,不给出满意的方案都怕动了老院子,现在一拆更没戏,他们连地皮都能铲了,肯定要盖写字楼。这都吃什么迷药了?”老林姐显然还没顾上问西边那几户细节,只能拉着陆银桥一通抱怨:“没准是真穷怕了呢,大杂院还能住几年啊,眼看房价炒上去,有人上赶着拿钱封口,干脆就借坡下驴了。”“我不愿意。”陆银桥一个丫头片子,还是过去的口气,坐着个小马扎脾气挺大,“我家不能拆,这槐树也不能挪,给钱给房都不行。”老林姐被她逗笑了,抬手往她脑门上戳:“你个小姑奶奶,还厉害起来了……行,我告诉你个办法,别闹分家了,赶紧回去把二爷说服,什么来路的开发商也拆不动肇家,你这小楼就保住了。”陆银桥吃西瓜吃撑了,卡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她眼看电视剧快开始了,总算把老林姐给劝回去了。晚饭过后的钟点,陆银桥去了一趟“半城金”,离婚的事她不能再等了。雷三拿着扫帚在前院,正和树上的招财对峙,不知道猫又怎么惹他了,把他的脸都气歪了,认真地和一只胖猫怄气。他看见陆银桥,直接冒出一句:“二爷不在。”这倒新鲜,肇之远人院合一,平常赖在院子里都快长毛了。陆银桥有点不相信,还要往里去。雷三正在抓猫,没空拦她,紧跟着补了一句:“真没在,他去找于缎了。”陆银桥眼看后院确实没亮灯,没来由觉得一口气差了半截,心里就像被乱窜的小鬼啃掉半边,夜风一吹都要打透了。她在家里想过很多说法,做好和肇之远翻脸的准备,就是没想到来找他却不见人。雷三白忙活一场,还是没抓到招财,他扔了扫帚抽烟生气,想起还有个陆银桥在,又回头瞪着她,上下打量。陆银桥板着脸,口气硬邦邦地问他:“干什么去了?我有事找他。”看门的人冷哼一声,不想理她:“这么晚了,你说二爷干什么去了。”陆银桥离开“半城金”之后没回家,既然肇之远不在,她再着急也没用,于是在胡同儿里转一转,去看梁疯子。对方吼了一辈子戏词,最近有人塞粉笔给他解闷,他还真当自己有了正经事,天天写写画画,小院遭殃,地上都是他划拉出来的大作。陆银桥陪他坐了一会儿,脚底下全是白色的粉笔道子,什么小猫、小狗,还有小孩……梁疯子很是得意。八九点的北新市,天凉风静。陆银桥抬头盯着月亮,坐在门槛边上,脚底下一蹭,把梁疯子的画给蹭花了。他追过来气鼓鼓地和她说:“别碰别碰,小人和小猫。”陆银桥被他逗笑了:“哪儿来的猫啊,你家养的是大黄,一条狗,记得吗?”梁疯子一脸神秘,小声和她说:“不是,小孩和猫。”她掏出纸巾,给他把嘴角沾的油腻子都擦干净,哄着他问:“猫在哪儿呢?”“进医院了。”梁疯子满口胡话,说完上句接不出下句。陆银桥笑得前仰后合:“猫还能进医院?你说的是我吧……我有一年高烧,让你捡回来,送医院去了。来……看看我。”梁疯子对她没什么兴趣,甩着袖子走了。陆银桥盯着他疯癫的背影有些出神,院里月影淡薄,早年有过几棵树,早早枯死了,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桩子歪在地上。树没了,院空了,只有人还活着,全凭一口气,竟然熬过了这么多年。她心里怅然若失,没人说话,就对着梁疯子问:“如果胡同拆没了,你打算怎么办?”对面的人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又哑着嗓子,自顾自唱起来:“我只道铁富贵一生注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尘,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她没指望有答案,梁疯子听不懂,他的脑子坏了,记忆和表达都是错乱的,所有困境还不如地上这些粉笔画来得实际。他忘了自己是谁,一人一狗,天涯也是家。梁疯子满脸幽怨,很是入戏,大夜里唱得人心惊肉跳:“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陆银桥被他变调的嗓门一刺激,更觉得心里憋屈,坐也坐不住,关门走人,结果走在回家的路上还能听见他的声音。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听清半句,又觉得唱词成心非要来给她提醒。她抬眼看见自家小楼,它和胭脂厂里的平房院子格格不入,又和“半城金”难舍难分,见证了十几年的糊涂恩怨。陆银桥实在改不了性情,苦海里也没有回身的余地。她往隔壁的大院里看,后院黑漆漆一片没有亮光,肇之远确实一直都没回来。这几天夜里又掉过雨点,但都没下大,地气潮湿,砖墙瓦砾之间透出一股湿漉漉的味道,夹杂着人和人之间的那点世俗过往。陆银桥拍着院墙往前走,纵横蜿蜒的胡同儿里实在拥挤,好不容易有个灯影的地方全是飞虫往上撞。夜里天凉,蚊子却不含糊,陆银桥穿的是短袖,没走两步,露出胳膊的地方就被咬出一个包。她一边挠一边磨蹭着回家,走到家门口却看见对面墙下站着一个人。梁疯子的声音越飘越远,老林姐家的电视在放片尾曲,闹哄哄的烟火人间,只有孟泽还在等。所谓的宿命,是因为总有那么一时片刻,人的情绪跟不上现实,会突然觉得下一个路口的相遇如同命定。时间像是循环往复的唱机,把儿女情长的往事一圈又一圈地放。陆银桥参悟不透兰因,比起当年见到孟泽的时候没有任何长进,如今也只会在家门口无精打采地遛弯。她手上掐着一个蚊子包,好半天才想起问一句:“你怎么来了?”孟泽显然也在胡同里走过一圈,他在小卖部买了北冰洋,把瓶子递给她,一双眼睛望过来,温和宁静:“突然想来看看你。”她见到他只记得拿着汽水笑,孟泽被她一副傻样逗得有点无奈,走过来拍她的头,笑着和她说:“我顺路给一禾送画笔,她说你应该没走远。”陆银桥示意他外边蚊子多,先进屋里说。孟泽没打算去她家:“这么晚了不合适,我也要回去了……一禾说你最近要休息一阵,所以我有点不放心,看你一眼就走。”她其实没顾上想那么多,但孟泽对上次的事印象深刻,胭脂厂里市井嘴杂,他怕给她招闲话。她心里明白,于是一路送他出去。孟泽特意去给她买汽水,自己却不喝,显然他今天没课,日常出来都是休闲衣服,一件浅青色的长袖衬衫,戴着复古的袖箍方便动作。他一向话不多,走得安静,每一步都透着一丝不苟,胭脂厂里从来没有这样的人物,偶尔过去三两个骑车的人,几百米过去还回头看。陆银桥一见到他,连日来的疑问和不安通通说不出口,她家距离大路口并不远,两个人越走越慢。胡同儿口的路灯还算敞亮,孟泽忽然看见陆银桥脸上的小伤口,问她怎么回事。她不想再提那天可怕的遭遇,低头遮掩了一下说:“出去拍照不小心摔的,小口子,快好了。”孟泽点头,示意自己的车就在外边。他走了两步突然停下,又回身和她说:“银桥,你不用这么拼命。”“没有。”她一愣,拿出官方说法解释,“那天正好下雨,我……”他不想让她费心找借口,直接打断她:“一禾都和我说了,你拼命工作太累,身体这样下去吃不消。如果是因为她艺术生的学费负担,学院里有相关的政策,我星期一就去和校方商量一下。”陆银桥不能让他再去麻烦学校破例:“不是学费的问题,这些我可以解决。”她迎着他的目光无法撒谎,“其实是我太焦虑了,一禾只有十四岁,将来教育和生活上还有很多用钱的地方,我是逼着自己为她提前考虑。”孟泽理解她的难处,她也猜到他肯定还要劝自己,所以又抢着说:“你知道我过去都是怎么过来的,不能让一禾也经历那些,我起码要做到让她不为生活所迫而吃苦。”他欲言又止,四周嘈杂,路边实在不是谈话的地方。陆银桥送他上车,大路口之外就是南城的主干道,来往车辆很多,人一走出胭脂厂,视野瞬间开阔,满城霓虹藏不住,晃得人心猿意马。孟泽示意她赶紧回去,她答应着转身往回走,路边的车又停下,孟泽突然喊她。陆银桥以为他还有事,凑过来趴在车窗上。车里的人解开安全带,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扇车门,车内没有开灯,唯一零星的光来自他眼底,让人轻易又要想起当年。孟泽叹了口气,抬手摩挲她脸上细小的擦伤,他指尖微微发热,好像轻易就熨平了连日来的波折。人间路这条路实在太吵,风过雨停,只有他能让她静下来。“不提过去的事了,我也不劝你,只说现在。”他声音温柔,又带了些感慨,“现在你回来了……就当我自私一次,我不能眼看着自己喜欢的人,摔得满身伤。”陆银桥开口又哽住,她仓皇起身,背对着十二条的夜色,多走一步都害怕。她面前是她少时爱慕过的人,孑然一身等在原地,他身后声色张扬的城市像一张诱人的网,只要她愿意走出去,一切都能从头来过。孟泽把车门推开,坐在车里喊她说:“银桥,跟我走。”没什么能比温柔以待更动人,一句话贯穿数年光阴,年少悸动如流云,聚散之后,他仍旧愿意向她伸出手。陆银桥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回家的路边,进退两难。同样的光景,城市越来越大,最不缺的就是声色犬马的男男女女。肇之远确实是去见于缎了,他把程珂叫来当司机,也不问行程,直接说去找她。程珂提醒他,今晚于缎要录玉兰奖的颁奖典礼,她入围了最佳女演员,这算是年度含金量最高的奖项了。按惯例,业内已经内定,她结束之后肯定还有庆功宴。肇家人不方便在文娱界的大型场合露面,因此程珂询问要不要直接去她家等。二爷换好衣服,他最近正在通筋活络,揉着肩膀,点名安排要换不常开的车,直接去电视台接人。车开到地方之后,程珂想进停车场,肇之远又在后边发话,就在路边等,又让程珂打电话,催于缎出来。程珂看了一眼时间,和他解释:“现在出不来,他们走完红毯才过了半小时,这时间里边正在录呢,于缎得奖,肯定是压轴。”肇二爷就是在等今天她出席这场活动,自然没空搭理这些乱八七糟的细节,他靠着头枕眼睛都不抬,重复了几个字:“让她出来。”程珂听出他口气不耐烦了,不再劝,下车拿手机找人沟通。颁奖典礼上女明星个个争奇斗艳,手机全都不在自己身上,好在程珂懂事,他明白二爷既然要带人走,今晚这一出戏就不可能顺利往下录了,于是效率极高,辗转通知场内的人,最后等了二十分钟,远远看着楼上棚内的光已经调暗,现场突然通知设备故障,进入休息时间。侧门外有保安过去开门,于缎避着光走,一袭曳地礼服。她今天的裙子典雅修身,配着超高跟的鞋,两个助手一前一后扶着她,才把她顺利扶下台阶。电视台楼下紧挨三环路,车辆进出频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不是常见的车型,外形极其低调,一直没有引起路人的注意。于缎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虽然心里发慌,脸上却格外镇定。她远远扫了一眼,没看见车里的人,就看见拉贡达罕见的车标,立刻心里有数。这车在国内屈指可数,但因为实在不是豪车审美,北新市纨绔子弟的圈子里也没几个下手的。她马上让助手先离开,独自出去。外边就是马路,路人来往频繁,于缎中途出来得太匆忙,随身只带了一条披肩,她借着夜色把脸都挡住,不伦不类,反而更加显眼,惹得外边蹲点的狗仔瞬间开始骚动,全追着她往门外跑。她实在担心被人拍到中途离场,于是顾不上崴脚的风险,一路小跑到路边。程珂要给她开车门,车上的人突然发话,根本没打算让她上车。这下于缎什么形象都没了,她毫无心理准备地突然出来,一只手还要提着裙摆,香槟色的高定礼服格外显眼,完全不是给人日常穿的,刚走几步路就蹭出一层黑。她确实没想到会这样,狼狈地站在马路边上,当街被人堵在车外,这可是年度新闻。今晚玉兰奖录制中断的消息很快就会被人扒出来,此刻的于缎一旦被人拍到,各种猜测联想起来,各路媒体连夜就能赶出头条。于缎渐渐掩饰不住紧张,很快脸上出了一层汗。程珂欲言又止,却没有立场帮她,他上车关门,坐在驾驶位上。于缎豁出脸面去敲后排的车门,里边的人好像才想起来似的,把自己这一侧的车窗降下来,一共不过指缝宽的空隙。她软下声音,凑过去喊他:“二爷,先让我上车。”肇之远藏在车里,表情都看不见,一句话顺着车窗飘出来:“我上次就和你说过,不要再找银桥的麻烦。”她扶着车门的手不断用力,实在扮不出什么优雅气质了。过往那段日子她看得清楚,二爷对于陆银桥只字不提,那一家子把他害惨了,没想到她还会回来,从那之后肇之远就像突然变了一个人,对她态度微妙。原本老死不相往来的两个人,竟然还能再见面,于缎当然不能放任死灰复燃,所以她几次针对陆银桥,不惜散布对方的不雅照,借机炒作,想把这件事变成尽人皆知的丑闻……这圈子里混出头的女人手段繁多,目的却只有一个,她必须把挡路的人彻底踩死,才能烧光二爷心里那些往昔回忆。她不信男人所谓的念旧,对旧情人所谓的牵挂,不过是一种施舍,真到穷途末路的时候,还不是都要一拍两散。于缎站在街边分外惹眼,偏偏她还能笑出来,和车里的人解释:“那是陆银桥自己不检点流出来的照片,我没义务替她遮掩,发出去是给她提个醒。二爷既然压下去了,她也没吃亏……陆银桥算不上什么正经东西,她给人当替身的时候都脱过了,一张照片算不上委屈吧?”“那你绑架她的事呢,也是提醒?”“是她先上门威胁我,那几天我心情不好,找人吓吓她。”同样身处声色名利场,于缎清楚自己只是个随身的玩意儿,二爷天生游戏享乐的脾性,女人都爱争风吃醋,他不会真为这点闲事动气,就像他院子里的几只母猫打架互咬,犯不上多认真,所以她也不绕弯子。四周渐渐有人驻足围观,指指点点,于缎全当看不见,还想从容上车,可车门依旧锁死,让她更加尴尬。车里的人再次开口,听不出情绪,慢悠悠地说:“你还和她比上了。”于缎眼看路边有人拿出手机想要拍照,她匆忙挡住脸,低声靠近车窗说:“这里人多,二爷给我个面子,等我领完奖回去再说吧。”她紧张到表情都僵了,车里的人却一点都不嫌场面难看,不紧不慢地说:“我今天找你,就是想让你也尝尝被人扒光了围观的滋味,以后嘴里放干净点,别总想着去和银桥比。”于缎没想到他竟然故意来让自己难堪,立刻想要争辩,车上的人打断她,最后几句话说得清清楚楚:“你听着,事不过三,陆银桥是我老婆,谁敢给她使绊就是找我的麻烦,你比不了。”车子发动,于缎瞬间急了,抓着车门喊一句:“二爷!”没人为她停下来,她的手来不及收回,蹭着车门追出去两步,高跟鞋卡在马路地缝里。于缎惊声尖叫失去平衡,直接摔在路边,盘起来的头发全都摔散了,怀里的裙摆扔出去甩了一地。她倒在地上死命捂住脸,脑子里全是肇之远最后那几句话,从头冷到脚。愿赌服输,于缎这一跤摔得太狠,当晚玉兰奖颁奖典礼中途暂停,没人知道原因,此后最佳女演员奖突然爆冷易主,当天关于于缎的镜头全部被剪掉。当天晚上“半城金”里灯光暗淡,没人知道肇二爷去什么地方了,就如同他也不知道胭脂厂外有人一败涂地。五年后的一切又都卡在了同样的路口,必须有人站出来做选择。孟泽已经为陆银桥铺好前路,无论是陆一禾的生活教育,还是她自己的前途,只要陆银桥愿意和他离开胭脂厂,从此她就可以放下过去。人生路远,他相信她足够坚强,可以从头再来。那一晚的陆银桥确实犹豫了,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可她盯着胭脂厂层层叠叠的屋檐,最终还是认了命。当年在竹园的时候,孟泽曾经问过她理由,如今也一样,每次陆银桥拒绝他,只有一句话。她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