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毛鸡蛋是不是臭掉了才卖我这么便宜的?”胡皎撇撇嘴,指着篮子问,“你开一个我尝尝。”小贩的嘴唇蠕动了几下,默默从篮子里摸出一个毛鸡蛋,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铁勺,在圆头处一敲,剥掉碎掉的蛋壳,挑破胎膜,递给胡皎。鸡蛋还有点烫手,胡皎也顾不了那么多,强忍着巨大的恶心感,喝掉里面的汤(胡皎知道那是羊水),一个小小的鸡胚胎也随着汤滚进她嘴里,软软的一团。“真是太好吃了!!”胡皎硬吞下去,她连毛鸡蛋都吃下去了,还有什么不敢的?“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毛鸡蛋!你是怎么做的?你太棒了!”小贩面无表情的神态发生了一丝变化,他几分不解,几分意外,几分惊喜地看着胡皎,胡皎吃得“津津有味”,眉飞色舞(给恶心的),她已然词穷,本来就不是伶牙俐齿的人,只能一个劲地夸他“好厉害”“了不起”“以后都买你的”之类的。征服心理背后,其实是对赞美的渴望,对肯定的向往。——Duane Gibran《病态心理与童年境遇》节选。小贩细致地将20个毛鸡蛋装在塑料袋里,那小心翼翼的动作仿佛在呵护着这来之不易的赞美。胡皎接过塑料袋,看见他把自己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眼中竟然有些“触景伤情”的感慨,随后他推着车,调转了方向后缓缓骑走了。上桥是一个坡,他蹬得很吃力,夜色中,他的背影有些许苍凉和落寞,胡皎的心竟然莫名其妙一酸。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人成年之后性格的形成,大多跟童年时的需要有关。童年阶段的需要层次大多为生.理,少部分为心理,心理需要的缺失和重创,通常影响了他的后半生。胡皎孤身一人,自知不能与成年男人相对抗,眼巴巴看着可能就是“红衣女终结者”的小贩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但,作为唯一一个可能“死里逃生”的红衣服马尾辫,她具备了从分布在马路各处监控探头中辨认毛鸡蛋小贩的能力。警车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胡皎看见江北区局的警察下车询问她有没有受伤,坐进警车后接到了赏心的电话:“没事吧小胡?你一对毛鸡蛋那么嫌弃的人怎么会买回来跟我们一起吃呢?我赶紧就让技术部定位你手机,让区局派车过去了。你看见凶手了?”警车带来的巨大安全感让奔走了一天的胡皎感觉有些疲惫,“他没有袭击我,等我回局里模拟画像吧,先把他找出来再说。”**********支队下午即将召开案件分析讨论会,届时一定会要求办案刑警说明嫌疑人确定经过。赏心觉得自己不能说实话,然而整理监控探头记录下的镜头又需要高度注意力和大量的时间。既然胡皎跟自己一起去过十七院,她就打发胡皎去问问内个神经病是怎么推断出那些细节的。胡皎第二次来到十七院时已经轻车熟路,陈院长很快同意了她的请求,让一个男护士陪着她去纪方栩的病房。11楼隔音效果不错,但还是偶尔会传来一两声愤怒的嚎叫或是器物掉在地上的声音。意外地,纪方栩正在睡觉。这都几点了!!胡皎嫉妒地想,走近了,看见他睡得还蛮沉,可不知为什么,眼底还是有点青青的,像是熬夜两三天的模样。胡皎轻轻坐下,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身上。纪方栩的睫毛浓密而长,时不时颤动一下下,像黑色小凤蝶的翅膀。上唇略薄,也许几天疏于打理自己的脸,下巴上冒出青青的胡茬,倒增添了不少硬朗的男人味。他睡觉的姿势很端正,平躺,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胡皎收回目光,告诉自己,现在没有时间欣赏他睡觉。“纪大侦探?”胡皎伸手推了他一下,见他不醒,撅撅嘴,又推推他的肩膀,“纪尔摩斯?”再推,“纪小五郎?……怪盗1169?”“请叫我Duane Gibran。”他应了一句,还闭着眼。胡皎脑后降下三条黑线。他慵懒地揉了揉眼睛,不紧不慢坐起来,不怎么整齐的头发此时竟然有种凌乱美。胡皎刚要张口,他比了个“停”的手势,“胡椒小姐如果不是跟我说早安的话,就不必开口了。”“早安。”“早。”他笑,唇边一道笑纹。“我……”“鲑鱼火腿三明治,单面熟煎鸡蛋,约70度的牛奶250毫升,橘子和香蕉,核桃仁。”他进洗手间之前,留下一串美味食物的名字。“那是什么?”“如果早餐如此丰富,我想我会知无不言。”胡皎叹口气,转身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她看见纪方栩坐在能晒到太阳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远眺窗外。他的脖颈曲线优雅得犹如天鹅,侧脸如同最出色画家刻画的那样英俊。就是性格太令人讨厌。胡皎把买来的东西一个个排好在浅棕色桌面,三明治、煎蛋、水果,250毫升约70度的牛奶买的是最贵的“科尔沁印象”,至于核桃仁……胡皎握着两个完整的核桃,不知该用他的脑袋砸开呢,还是用它去砸他的脑袋。“这下可以告诉我……”他拿着三明治,“用餐时尽量别说话,胡椒小姐。”也就是说,她还得坐在那儿,巴巴看着他,等他优雅地吃完。他喝了口牛奶,点点头,大发善心地递了个橘子给胡皎。“我不吃。”神经病你快吃啊,我现在实在没心情……胡皎腹诽到这里,听他说:“帮我剥开。”性格实在差!胡皎狠狠把橘子一掰两半。“你要问什么?”神经病在二十分钟后才开口说话。胡皎在脑中捋了一遍自己的措辞,恭维地问:“我想请教你,关于上次的推论,呃……什么单身、年龄、职业甚至被殴打的经历,究竟是怎么得出来的?”“你喜爱的Duane Gibran在书中不止一次提到谋杀现场与罪犯性格的关系,我以为你懂。”“我要是跟他一样,早去写小说了。”纪方栩挑眉,纠正道:“Duane Gibran不是小说家。另,你的智商真像黄鼠狼拜年。”没安好心?他看出我不是单纯求教么,胡皎心虚地问,“怎么了?”“捉鸡。”(捉急)“如果高智商的下场是必须在这里住院,我宁愿是黄鼠狼。”胡皎不满道。“对‘高智商’一词,我真诚地表示谢意。”他调整一下坐姿,“胡椒小姐来这儿的目的应该不是跟我斗嘴吧。”“说的也是。”胡皎对自己居然无聊到大老远跑过来又是为他买早餐又是跟他抬杠而感到羞愧。她抿抿唇,腮帮子因此鼓起圆圆一块,看上去像动画片里的小松鼠,“您是如何根据我们提供的线索,推断出凶手的基本情况?”纪方栩忽然问,“是不是我说明白,你就不会再来了?”“应该……是吧。”谁会成天没事老往这里跑啊,话说不会被传染吗?“Good!”胡皎喜滋滋地拿出笔记本和笔。“可我忘记那天自己说了些什么了。”胡皎有一瞬间的无语,“你说,凶手是个长相一般的单身男人, 35-40岁之间,单亲。童年时受到一名红衣服马尾辫女性的伤害,一直生活在否定与指责中……”“童年时期对一个变态的心路历程来说是极为重要的一个阶段,被害人外貌特征十分明显,如果不是由于受到这类女性的伤害,作为一个非高智商罪犯,他不可能莫名其妙选择这样一类人成为自己的目标。男孩通常伴有俄狄浦斯情结,就是俗称的恋.母。他的童年生活中,缺少一个能与他长久相处的女人,或者说,自他懂事以来,几乎没有任何女性给予过他母爱的温暖。年少时恋.母情结的缺失,导致他内心深处极度渴望受到年长女性的抚慰,这种抚慰在同龄人或者比他年龄小的女性身上不可能得到。这个阶段,他受到了年长女性的羞辱或者是虐待,比如,继母、教师、邻居等等。这次心灵创伤使他记得这个女性的外貌特征——红衣服,马尾辫。”说到案情推理,纪方栩再没任何戏谑的言语,眼神中几分认真和些许得意,“一个对某类女性有如此憎恶心理的男人,若有了妻子,也一定是个家庭暴力实施者,问题是,他根本娶不到老婆。”“为什么呢?他不丑,也并非没有养活自己的能力。”“男人的相貌并不是现代女性做出选择的第一因素。”这倒是个大实话,看来纪方栩并非不懂人情世故。“一个受过挫折的男孩,两种选择以克服心灵创伤。一是自身努力获得巨大成功,二是自暴自弃惩罚他人。很遗憾,他选择了后者。因此,我推断他受教育程度不高,性格偏激懒惰,在本该立业的20-40岁之间一事无成,在本该成家的25-35岁之间找不到妻子,因此成为亲戚、朋友口中的反面典型。”“所以你进而推断出他家境不好,没有汽车,只能靠公交或者自行车出行。”“你总算有了点长进。”纪方栩赞许地点点头,“但仍不够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