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霖的眼角不由自主的抽了抽：“够了。”

    神族是什么？那不就是天宫神明吗？这老者是信仰的哪个邪神。

    他认出这个老者就是第一个煽动百姓们喊那句话的人。

    老者跌跌撞撞的停了下来，他累的不行，喉中发出了犹如风箱般嘶哑的“呵呵”声，他浑浊的双眼望向予霖，嘴角勾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予霖真人。”

    “回途，”予霖也唤出了老者的名字，“过去九十多年了，你还活着啊。”

    九十年对于人类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予霖好不容易才认出了这个人。

    听到这个名字，被关在锁妖囊里的血牙心头猛的一跳。

    第6章

    不修仙但名声大到连血牙都听说过的人类凤毛麟角，这个回途往往是和另一个名字一起出现的。

    某个差点统治了半个晋朝人民百姓思维的疯子教主。

    血牙是不知道这个教主究竟有什么能耐，反正那是个水灾瘟疫横行的灾年，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有数个州的人投靠了这个教。

    要说在不确定这世界上有没有神仙的时候信仰摇摆不定时很正常的事情，可那些修仙之人现在的百姓们都是能活生生看见的，历史上铁板钉钉的神迹降临也有记载，这都有人敢自封为新神，还有人敢去信，血牙就觉得某些人真的很牛逼，所以对这件事记得格外清晰。

    天宫上的神仙还不至于为了这种事就现身了，但朝廷对这种会动摇国之根本的事情立即反应，在那个教主喊出要“推翻腐朽，还百姓江山”的话的第一瞬间大军便开了过去，把都是灾民组成的教众又打回了原型。

    现在偶尔还能看到白发苍苍的老者和自己的孙子回忆当年，唏嘘道：“我六岁的时候光屁股和我爹娘一起入教的，具体要做什么记不清了，就记得厨子的苞米面饼子做的还挺好吃……”

    战争失败后教主和他最忠实的信徒逃了出去，据说没过两三个月就生病死在路上。

    回途便是当时那位教主最忠诚的副教主，他千里迢迢的爬到华山，衡清门掌门真人辞言觉得这年轻人挺忠诚，便亲自接待了他。

    辞言真人本想劝回途别那么死心眼，他那么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

    谁料辞言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年轻人居然说：“神明连我们的圣子都容不下，辞言真人可愿帮我一臂之力，祝我复活圣子，推翻这腐朽的天界？”

    辞言：“……”

    后来，辞言真人偶尔还会和其他人提起这件事：“我至今都没搞明白，他为什么有那个信心觉得修仙的我们会帮他做梦，又为何觉得自己能打得过神仙。”

    辞言婉拒了年轻人，也就是当年的回途。

    回途沉默良久，切下自己的一根手指立誓，转身离开了华山，自此数十年没有音讯。

    偶尔还会有人传言，说他依旧在寻找复活教主，以及推翻神界的说法。

    对于这件事，每一个人都嗤之以鼻，原因太简单了——凡人妄想与天相争，你起码也得拿出来点实力啊，连个仙人或是魔族都不是，如何站在神的面前？

    予霖当年去找辞言，跟着一起听了一耳朵，他至今都忘不了回途离开华山时回望他的那一眼。

    那个眼神，令他尽管心中明知遥不可及，一瞬间竟也生出了想去阻拦这个年轻人做些什么的冲动。

    仿佛有数十把杀人的利刃汇聚在年轻时的回途的眼睛中，驱使着他向着南墙一次次撞去，要么把他的圣子撞回来，要么自己头破血流而死，除此之外再无第三条路。

    至于复活之法，当然是不可能有的，地府一纸判决，凡人的所有努力都将烟消云散。

    当年那个被心魔附身而害了北堂灵族全族的李然，他被北堂旼“杀死”后，也并非是死而复生，而是被心魔强行将灵魂锁在身体里，成了个活死人，人类的所有感觉对他而言都是不存在的。

    予霖淡淡叹了一声：“你如今也有百岁了吧，还在……”

    这种明知不可能也要死磕的痴傻先不提，只是为了一个人，从年少轻狂抓着那点虚无缥缈活到两鬓沧桑，也不知需要多大的信念。

    “他们不容我的圣子，我便要拿他们的身躯塞进肮脏的躯体里，让他们也体会体会圣子降临在世间的不易，还得多谢你们仙门给了我这灵感。”顿了顿，回途嘲讽的哑声道，“予霖真人数十年前就该飞升了吧，你还在执着什么呢？”

    回途道出他为何将黑蛇身上缝入龙身，这一声反问却令予霖和星回全都愣了愣。

    张财主站稳当了，困惑道：“小仙尊，这人是在说什么呢？”

    张财主原先不知道予霖是谁，只当他是哪个仙门的高人，可是老者后来的话却令他摸不着头脑了。

    人世间也有上千年没人能飞升神界了，不是人才凋敝，达不到那个高度吗？

    星回摇摇头，脸色难看道：“抱好你的黄鼠狼躲远了。”

    张财主并不想承认这黄鼠狼是自己的，却也还是警觉的躲去一口大缸后面，探头问道：“是要打架吗？”

    星回道：“看行情还可能杀生！”

    “哈哈哈，予霖真人是不是在想我是如何知道的？”回途边笑边止不住的咳嗽着，简直令人怀疑他那破封箱一样的嗓子还能坚持多久，“我这数十年，一直在研究起死回生之法和神族的事情，我既然能引出那天雷劫，还会搞不清你那飞升的先兆吗？”

    予霖道：“所以？”

    “几十年前越王还活着的时候，你从没出现过这样的征兆，予霖真人，你既然不肯飞升，相必也明白了吧？”回途咬着牙，抬手指天，一字一句道，“那些所谓的天劫，不过是神族用来控制有资质与他们同行的人的手段罢了，无情之神造出的神也是无情无欲的，那不过是些机关罢了！何必再为他们做什么？！”

    予霖长叹一声，点点头：“我明白了。”

    回途的神色刚露出一刹那的惊喜，下一刻锋锐的剑气便擦着他的鬓边横扫过去，削断他两缕白发。

    回途愣了愣：“你还执迷不悟？！”

    “你又哪里来的理所当然，觉得凭借自己的百岁之身，能看的比我这四五百岁的半仙还要透彻？”予霖一挥袖，数十把灵力凝成的蓝色长剑萦绕于其周身，“我既然已经站在这个位置上，一路走来难道是捂着自己的眼睛走的吗？”

    又不是闭关闭了几百年，或者是没多大就得到机遇飞升了，才什么都不知道。

    予霖常年游历在外，对他这个阶段的修为来讲，闭关已经没什么用了，除了现在即为难见的某些上千岁的妖鬼，再也没有比予霖看这人世看的还久的人。

    他见过百年王朝更迭，千年沧海桑田，亦曾在年少时感慨日月更替。

    对他这个心态来讲，除了某些人，许多事都早已经无所谓了，如果硬要说成什么“利用”的话，那也是他当初自愿走上这条路的，怨不得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