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之上

方晨曦,现役歼击机飞行员,性格大咧直爽,一直有颗航天梦。 纪格非,航天院研究专家,为人清冷低调,被称为高岭之花。 高中时,学霸纪格非的生活不是集训就是竞赛,神龙见首不见尾;而方晨曦是班上的焦点人物,手一挥就能召唤一众小弟。二人看似并无交集。 但没人知道,耀眼又明媚的方晨曦占据了纪格非的整个青春。 同学聚会上,方晨曦看着气质出众的纪格非感叹:我们班还有这号神仙人物? 她不知道,这场普通聚会,纪格非期待已久。 某天,方晨曦意外捡到了纪格非掉落的肩章,发现上面竟是自己的名字。 当晚他就闯进了她的梦里,离谱的是他俩恩爱的画面那么真实。 一片烧坏了的肩章,深夜似真非真的梦。 纪格非想:有些秘密,还是不让你知道的好。

第十章 我其实很喜欢你
方晨曦立刻就不痛快了:“你说不行就不行,你是谁呀?”
“我是这次项目的具体负责人,”纪格非瞥了她一眼,“我说不行就不行。”
这人故意的是不是?
眼看她又要暴走,纪格非解释道:“现在早就不是以前那种老办法了,动不动就要人去做实验,把人命当赌注押上去,那还要我们这群科研人员干什么?我们存在的意义,不仅仅只是提高科技水平,更重要的还是让科技为人类服务。”
方晨曦没承想冷不丁地听了一耳朵教育。她默默翻了个白眼,看纪格非越发不顺眼,倒是没来得及走的顾十安正好听到纪格非这番高论,眼中不由得露出几分赞叹来。
他走上前来,对纪格非说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话,你千万不要客气。”
纪格非一点头:“不会的。”他顿了顿,“下周我们有个联谊活动,邀请各位飞行员进基地参观,大家记得。”
方晨曦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哇!”饶是见惯了大场面,对各种飞行器都如数家珍,乍然间见到这具庞然大物,方晨曦还是很没见识地叫出了声。
既然消息已经在对外披露,那就说明整体项目基本上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要不是这样,纪格非也不敢邀请部队的飞行员们过来参观。明面上是感谢这段时间他们的招待,其实……他目光轻轻落在到处摸摸看看,跟刘姥姥进大观园没差别的方晨曦身上,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顾十安见方晨曦那样子,为自己跟她一个队伍感到羞耻:“哎哎哎,方姥姥,你控制着点儿,说出去都丢人。”
“关你什么事!”方晨曦瞪了顾十安一眼,继续到处看看。
虽然她用肉眼根本看不出什么。
“材料采用的是最新科技制造的,”方晨曦一回头,就见纪格非站在她身后,目光含笑地看着她,解释道,“只是具体用的什么材料,现在还不能说。这次项目主要解决的就是太空续航的问题,承重量大大高于以往的飞船,续航时间也会持久些。这些都是尽可能地选用了新型材料,要不然还不能减重到这种程度。”
太空飞船、运载火箭这种东西,要送入太空,一则需要挣脱地球引力,二则自身还要携带燃料以供续航,哪怕轻上0.1克都要绞尽脑汁。纪格非的团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找到方法给飞行器减重,大大超出上面提出的要求,不可谓不努力和用心了。
方晨曦点了点头,她知道,纪格非这是用她能听懂的话在解释。她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那艘庞然大物:“不知道我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都先只能放在一边。”纪格非看着她,微微一笑,“走吧,我的部分介绍完了。”
“完了?”方晨曦一愣,“这么快?”
“不然呢?再说就会泄密了。”纪格非眼中有着浓重的倦意,但被笑意一冲,并不明显,“我跟你们领导说了,麻烦炊事班的战士给我们备了几桌,我请你们吃饭。”
基地地处深山老林,距离市区有半个小时的车程,这里除了食堂,也没地方可聚餐了。
方晨曦不置可否,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飞行器,好像那不是个机器,而是她的情郎。
从基地出来好半天,方晨曦都还是双颊潮红,整个人有种不正常的兴奋。顾十安瞧了,对她嗤之以鼻:“瞧瞧你那样子,没出息。”
“关你什么事!”方晨曦觑了他一眼,脸上的红晕总算是退下去一些。
顾十安毫不在意,正要继续取笑她,陈芸上来挽住方晨曦:“哎,刚才你们看到了吗?纪教授他们团队里,一个女孩子都没有哎。”
方晨曦心说,你终于发现了“华点”,那还不是因为有个人自我感觉良好,唯恐跟学生发生点儿不可描述的感情,影响了他高大的形象,所以一刀切到干脆连个女生都不招吗?
他知道他们团队那股汗味儿有多重吗?
都快赶上他们飞行大队了!
方晨曦在心里嘀咕完,脸上还要装得一本正经:“因为他们专业本来女生就少吧,一个不凑巧就成和尚团队了。”
陈芸也没细想,问方晨曦:“我看你今天跟纪教授有说有笑的,怎么,你俩和好了?”
“什么和好?”方晨曦相当严肃地重申她和纪格非的关系,“我和他就是同学,同学之间能有什么大矛盾?还老死不相往来,那也太小气了吧?”
陈芸看着她掩耳盗铃,也不拆穿她,“哎呀”了一声,说道:“不是就好。我听说纪教授还没有女朋友呢,他这样的青年才俊应该要求很高吧?也不知道看不看得上我?”
嗯?
她在说什么?
方晨曦猛地一惊,转头看向陈芸,就见她大大方方地说:“我本来以为你和纪教授有点儿……那什么,但是现在你都说了你俩没什么,那我就出手了。好不容易来了个青年才俊,我可不能轻易放过。”
“哎哎哎……”方晨曦“哎”了半天,总算是扯出了个理由,“你这么早就结婚,不怕影响工作吗?”
“什么呀,就算我追求成功了,那也是谈恋爱,怎么就扯到结婚上面了?”陈芸看方晨曦的眼神像是看个老古董,“谁说谈恋爱就要结婚的?”
“再说了,连老郑都叫我们闲暇时多关注自己生活,我这还不是尽力遵照领导的指示吗?”
“不是……”方晨曦看着她,明知道这不对,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看到她那副样子,陈芸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方晨曦总算是反应过来:“你又取笑我!”
她说着要去打陈芸,陈芸连忙跑开:“哎,我发现,只要一碰到纪教授,你的智商就不见了,他练了吸星大法,把你的智商吸收走了是不是?”
“什么玩意儿!”方晨曦边追边大叫道,“陈芸,你停下,你给我说清楚!”
她俩打打闹闹,没有注意到原本跟她们走在一起的顾十安已经不见了。不远处,看着她们追逐身影的顾十安,惆怅地叹了口气。
这叫他怎么说?
但很快,他就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
方晨曦抱着一堆洗干净的衣服从洗衣房回来,打算晾好之后就去参加纪格非的饭局,结果冷不丁地想起今天是预选宇航员出结果的日子。她走到公示栏前一看,上面果然贴了张新的公告。
方晨曦目光在入选名单上停留了半分钟,最终未发一言,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纪格非作为东道主,提前到了食堂,眼见人都来得差不多了,方晨曦却迟迟不见踪影,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没看到她。
纪格非正想去找她,就见顾十安来了,他没多想,直接问道:“方晨曦你看到了吗?”
“方晨曦”三个字堪比敲山,顾十安就是被震的那只虎。他连忙摇了摇头,唯恐避之不及一样:“不知道,没看到。”
纪格非打量了一下顾十安的脸色,心中有了底,吩咐了于蓝两声,转身走了出去。
纪格非到方晨曦的宿舍天台的时候,她脚边已经堆了十来个烟头。她坐在一片烟雾缭绕中,大有把自己熏成腊肉的架势。
“你干吗?咳咳。”纪格非挥了挥手,走上前来。
方晨曦一转头看到是他,将嘴里的烟拿出来,弯腰在地上熄灭了。
她虽然抽烟,但她是个好公民,抽完将地上的烟头用纸包起来,扔进垃圾桶前,还不忘垃圾分类。纪格非看她把这一系列的动作做完,忍不住失笑:“本来以为你心情不好,结果看着还行。”
方晨曦飞快地笑了一下,没头没脑地来了句:“我落选了。”
纪格非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不吭声。
方晨曦低头,涩然一笑:“我努力了那么久……”
还是落选了。
也不是没有想到,她本来以为,凭她的实力,即便是落选,也肯定不是因为成绩。谁知今天一公示,她发现她有好几项成绩都不如顾十安。最终成绩落在他后面,也就顺理成章了。
如果是考虑其他因素,让她最终落选,她心里还好受一些。但偏偏是她引以为傲的成绩。方晨曦就是再不甘心,也不得不低头。
“我没有想到,会是成绩让我止步在那道舱门外面。”
纪格非沉默片刻,走上来看着她:“所以呢?你本来以为会是什么?会是你终于入选,还是你因为其他什么原因,被阻拦在外?”
“这样不是很好吗?”纪格非的声音清冷而又理智,“因为成绩比别人差一点儿,问题出在自己身上,总比其他原因,问题出在别人身上,更让你容易接受吧?最多也就是你没有你想的那么厉害,或者别人比你想的厉害,用实力压你一头,总比用性别压你一头更有说服力。”
纪格非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别抽烟了,他们都到齐了,赶紧下去吧。”
方晨曦摇了摇头:“我还是不甘心。可能正是因为跟我想的不一样,我才格外不甘心。
“这次过后,不知道还要多久才有机会选宇航员了。错过这次,我不知道要等多少年。”
那么多人用各种办法想把她拦下来,她都奋力挣脱了,可临门一脚,结果告诉她原来是她实力不够,说出去多惹人笑话啊。
不光是这样,最让她在意的是,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空间让她成长。
时不我待,果真如此。
她整个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中。
是一种岁月不待人的恐惧。
纪格非目光沉静地看着她:“这世上,不如意之事,十常八九。都说成事要天时地利人和,有的时候运气不好,机会和自己失之交臂,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的话语里透着一种无奈:“我们除了接受,没其他办法。何况,”他微微一顿,“你怎么知道往后没有机会呢?就算没有机会,你能撂挑子不干,就此脱下这身军装吗?”
她不能。
从她被招飞入伍的那一刻开始,她的灵魂就和这片蓝色融为一体,再也不能分开。
“顾十安又不是别人,他也是个相当优秀的飞行员,你的不甘心,未免看轻了他。”
他说的话句句在理,方晨曦内心原本充满的惶惑好像乌云一样,被他带来的阳光一点点驱散。
沉默良久,她嗤笑一声:“也是。”她仰起头,揉了揉脸,“我也真是太不洒脱了。”
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就见她跳起来:“纪教授,你这么会讲道理,平常是不是经常做学生们的思想工作啊?”
纪格非见她笑了,自己也笑起来:“快下去吧,顾十安对你深感罪恶,就差跪下求你了。”
他转过身,走在了前面。
走了两步,没见方晨曦跟上来,纪格非转过身:“走啊,我这么没有面子?请个客你总是不来。”
方晨曦背对着他,此刻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头顶星河灿烂,她双眸耀眼。只听方晨曦问:“纪格非,你一直不肯答应我表白,是不是怕耽误我?”
纪格非一怔。
方晨曦见他那样子,知道自己猜对了,喜滋滋地说:“纪格非,我本来以为你是怕自己身体不好拖累我,后来一想,我觉得你这个人这么自信,就算有这样的原因也不是最主要的。后来一想,尤其是刚才那一刻,我算是明白过来,你一直不答应我的表白,很有可能是因为你怕耽误我,耽误我完成我的理想。是吧?”
纪格非微讶。
不等他说话,方晨曦就得意扬扬地说:“我就说嘛,你纪格非不可能不喜欢我。”
他明晃晃的心思,都摆在台面上呢。
方晨曦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从纪格非面前走过,经过他的时候,还特意踮起脚,毫无意义地和他比高,再从他面前离开。
纪格非没好气地笑道:“我就没见过比你还能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人。”
方晨曦不理他,飞快地跑下楼。见纪格非还不下来,她还不耐烦起来了:“纪格非,你还下不下来了?是不是请客不想给钱啊?”
方晨曦自从坐到位置上,就一直在笑。顾十安偷偷看了她好几眼,唯恐她笑着笑着就翻脸,又默默地跟她拉开了距离。
纪格非见她这样,嘴角也有掩不住的笑意。
这么久以来,今天晚上他的心情倒是难得地好。
“这段时间,我们多有打扰,我代表我们团队,给大家说声对不起。”纪格非举着杯子,“我不能喝酒,就以茶代酒,谢过各位了。”
他身体不好是首长在大会上都盖了章的,一群人也不敢勉强,个个规规矩矩的,好像往常那副猢狲样不是他们一样。
其他人纷纷举起杯子,飞行大队的大队长说道:“我们和基地一向是同气连枝,纪教授这话言重了,不管是以前还是往后,只要有需求,吩咐一声,我们无不响应。大家都是一家人,别那么客气。”他将杯中白酒展示了一圈儿,“我今天休息,先饮三杯,你们谁今天也休息的,自动满上!”
他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气氛被瞬间炒热,大家紧张了这么久,难得放松。有纪格非在,方晨曦人来疯的性子多少收敛了一些,剩下一个顾十安,没有方晨曦陪他,也不耽误他自娱自乐。只见他站起来说道:“今晚天气不错,还有美酒相伴,你们谁想唱歌,赶紧的。”
军中生活清苦,不少时候都是战士们自己找消遣。
见没人响应,顾十安转身:“哎,我的尤克里里呢?”
纪格非取过几个白瓷杯子,倒上高低不一的清水,他拿筷子试了试音,感觉差不多了,一下一下地敲了起来。
刚开始还不成曲调,但渐渐地,大家都听出来了。
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接着,高低不一的声音,在叮当作响的敲击声中,如同支流汇入江海,逐渐凝聚成一股。
“我爱祖国的蓝天,晴空万里阳光灿烂,白云为我铺大道,东风送我飞向前……”
歌声称不上好听,却相当应景,被夜风一卷,送到了辽阔的平原上,送到了蔚蓝的海上,送到了辽远的天空上。
酒酣耳热之际,纪格非透过人群,望向灯光下的方晨曦。她眉目疏朗,细看还有几分温润,纪格非心里一安,突然就觉得,茫茫浮世,好像也不过如此了。
包厢里空调温度开得高,方晨曦坐得有点儿闷,趁着大家相互敬酒,站起身到了外面阳台。
窗外一片辽阔,这些年的生活,说甜自然称不上,说苦好像也还好,恍惚间八载岁月已过,而她,不出意外的话,还会承载梦想行路许多年。
纪格非说得不错,顾十安是个很好的飞行员,他比自己早入伍,经验比自己更丰富,选他,自己无话可说。
一味的不甘心,反而看轻了对方。
身后传来几声寻求注意力的干咳,方晨曦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懒懒说道:“你直接请安就是,用不着搞那些小动作来吸引我的注意力。”
顾十安磨磨蹭蹭地走上前来,含含糊糊地说道:“那个,你都知道了哈。”
“哪个?”
“就是那个啊。”
方晨曦看了他一眼:“会说人话吗?”
她都这么说了,顾十安也不想继续跟她打太极:“我不是怕刺激你嘛,再说了,这话我也不好说啊。”
“有什么不好说的?”方晨曦顿了下,“在你眼中,我的心眼儿就这么小?你选上了宇航员我没有选上,我就看你不顺眼?顾十安,你还是没有透过现象看到本质。”
顾十安无话可说,半晌,才憋出来一句:“那不然呢?”
“当然是要祝贺你了。”方晨曦脸上的神色是少见的温柔,“说真的,你选上了我也很开心。”
“真的?”顾十安反问,“就没有不甘心不高兴?”
“当然没有了。”方晨曦义正词严,说话间,纤瘦的身影仿佛都高大了许多,“我是一个胸襟多么宽广的人,怎么会不高兴?你把我想得也太小气了。倒是你,”她狐疑地看向顾十安,“你其实早就知道自己选上了吧?但你一直不说,你什么意思?顾十安,你什么意思啊?”她边说边动手,打得顾十安步步退让,“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停停停。”她下手黑得很,顾十安怀疑她根本就是趁机报复,连忙叫道,“我这不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吗?我还不是——”
他话音未落,包厢里就传来一阵喧闹,只听有人喊道:“纪导?纪导?纪导你怎么样了?”
方晨曦脸色一变,连忙冲回包厢,就见纪格非面色惨白地靠在于蓝身上,已经人事不知了。
“纪导……身体一直都不太好,最近更是如此。”纪格非的学生里,就于蓝年纪大点儿,他生病了,也是于蓝跑来跑去,“前段时间他都晕过好几次,我们让他休息他说要赶进度,坚持不肯。”
于是就在项目快完成的聚会上晕了过去。
方晨曦转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
即便是深陷昏睡当中,纪格非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
“刚才医生说,他之前全凭一股毅力支撑,现在事情完成,心中那根弦松了,就支撑不住了。”于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方晨曦看着纪格非,他的脸苍白极了,脆得仿佛是一张冻过的白纸,轻轻一碰就会破碎。早知道……早知道他身体已经成这个样子了,那她当初说什么也不会跟他对着干。
都是他隐藏得太好,如果不是他这次突然生病,方晨曦甚至已经忘记他其实是个身体不太好,随时可能倒下的病人。
如今这个病人就这么躺在床上,不管是生气还是说教,都没办法继续进行了。
“开始我们还以为他只是普通的病,谁都没想到……”谁都没想到这么严重。
她转过头,看向于蓝:“他有心脏病这件事情,还麻烦你保密一下,不要跟其他人讲。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去吧,我来照顾他。”
于蓝犹豫了一下,方晨曦劝道:“去吧,等我累了你们来换我也不迟。”
听到她这么说,于蓝干脆地说:“那行,到时候你叫我。”
方晨曦点了点头,目送于蓝离开了。
等到他走了,她重新回了病房,望着纪格非怔怔出神。也不知是不是她的目光太具穿透力,一直昏睡的纪格非居然醒了。
他慢慢睁开眼睛,入眼就看到方晨曦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你来了。”
“嗯。”方晨曦走过来,坐到他的病床前,“刚才医生说你就快醒了,没想到我刚进来你就睁眼了。”
他睫毛浓密,好像鸦羽一样。
昏睡的感觉并不好受,纪格非头发被冷汗濡湿,躺在白色的床单上,好像浓墨洇在白纸上,轻轻一碰,就会破碎。
纪格非没有作声,方晨曦自顾自地说道:“你放心,你昏过去的事情没有跟你家里人说。”
听她这么说,纪格非果然松了口气。
“出门在外,没谁想让家里人提心吊胆,我都明白。”她抬起头看向纪格非,“只是医生说你的身体情况不容乐观,要随时做好更换心脏的准备。”
刚刚稍微松了口气的纪格非猛地抿住了唇,半晌,他才慢慢松了唇:“你都知道了?”
“嗯。”方晨曦努力凝住心神,将心里四散的哀伤收起来,维持着平常语气对他说道,“医生说你身体状况不太好,要静养,不能劳心劳力。”
她顿了顿:“如果可以的话,他建议你尽早安排手术,更换合适的心脏。”
纪格非听了她的话,笑了笑:“哪有那么多合适的心脏。如果那么容易找到,我何必等到现在。况且,现实也不允许我休息。”
项目还有部分工作没有收尾,他想走都没有机会。
他说的难处方晨曦都知道,但——
“这并不是没有解决办法。项目都要收尾了,你交给其他人不行吗?非要耗在上面。”
纪格非沉默片刻,突然笑起来:“你怎么还没意识到?”
方晨曦一愣。
意识到什么?
纪格非笑起来:“我其实有点儿害怕。”
“你那是什么表情?”纪格非哑然失笑,还拍了她一下,“我也是人,是人当然就会有害怕的时候。你们总说不行就换心脏,可那又不是万能的。新的心脏有可能出现排异,手术也还有并发症,甚至进了手术室,我能不能活着出来都不知道。一个不留神,我连最后的机会都没有了。”
连把项目做完、最后看看这个世界、好好与她道声别的机会都没有了。
“咔嗒”一声,方晨曦的心门好像被什么叩响了一样,她隐约有些明白为什么纪格非宁愿拼了性命不要,也要加紧时间将项目完成。
一切都源于上天没有给他太多的机会。
别人七八十年看完的风景,他必须要压缩到二三十年,流星之所以灿烂多半是因为在几秒钟的时间里燃烧了一生。
全部生命力迸发出来的热情,想不灿烂也难。
虽然早就知道纪格非这一生过得艰难,但乍然面对他可能突然离开的场景,方晨曦还是觉得很难受。
她以为,从军多年,她早已经习惯生离死别。可现在她才发现,那不过是因为离开的不是她的心头肉。
她以前没有细想过手术这个问题,现在经纪格非一提醒,才意识到,那是个生机,但也有可能是死局。
方晨曦心里空空的,仿佛置身旷野,茫茫一片,找不到出口。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纪格非,期盼着他能给自己一个方向:“那怎么办呢?”说了这一句话,后面的也就不难说出来了,“总不可能继续这样吧?”她的理智渐渐回笼,“就算是做手术,也有概率问题,可你继续这样下去……”
医生刚才说“他这样下去,总有油尽灯枯的那一天”,那一天就是她之前在“梦境”里看到的那一天吗?
纪格非倒在实验室里,世上再也没有他。
她极少见地慌乱起来,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到他如此的遥不可及,仿佛随时都会离开。
方晨曦反手握住纪格非的手,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不肯放开:“真的不行了吗?”
她前脚才确认了纪格非对她的感情,后脚就告诉她,面前这个人随时可能离开,换成谁受得了?
纪格非被她叫得于心不忍,他拉住她,掌心干燥温热,叫她的名字:“方晨曦,方晨——唔!”
话音未落,他的唇上就多了一个柔软的东西。
是她的唇。
方晨曦仰起头,整个人靠在他怀里,尽可能地迎合他。她如此柔软,跟印象中的她毫不一样。
纪格非刚开始没有反应过来,等到他回过神来,他已经伸出手,抱住了方晨曦的腰。
门口,顾十安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他沉默片刻,轻轻地替他们带上了门。
顾十安靠在墙壁上,半晌,笑了出来。
他成绩一直都没有方晨曦好,本来以为这次拼尽全力,可以改变她对自己的看法,让她意识到自己也很强,起码不比纪格非差,但现在看来,他好像做得多余了。
顾十安往医院外面走,眼见于蓝又来了。他一把抱住于蓝的肩膀,强迫于蓝转过身,朝医院外面走去。于蓝立刻叫起来:“我还要去看纪导呢。”
“看什么看,你纪导才没空给你看呢。”
“哎——”
病房内,方晨曦终于放开了纪格非。
如此登徒子的事情,饶是脸厚如方晨曦,也有点儿不好意思。
她低下头,不敢看纪格非,浑然没有了刚才的勇猛。
纪格非看得好笑,他伸出手,将方晨曦眼角的泪痕擦掉:“晨曦。”
他叫她,声音清晰,一切都触手可及。
他很少不带姓直接叫她名字,印象里这还是第一次。
方晨曦听到纪格非对她说:“手术的事情,等我身体稍微好点儿我就去安排,你不要着急。”
“就算是做手术我也要调整状态,现在这样,医生不会让我上手术台的。所以,等我,”他顿了顿,“等我把这个项目看着完成了,我再去。”
他定定地看着方晨曦,目光清湛,有种能看穿人心的力量。
方晨曦原本躁动不安的心慢慢平复下来,她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见她同意,纪格非也松了口气。他正要说话,却听方晨曦问道:“我俩,这算……嗯?”
纪格非微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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