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这样活

本书是李国文的精选集,分为五个部分,写了中国文人、经典名著、社会人情百态。本书集结了作者最为优秀的作品,是一个作家的人生和文学生涯的记载。李国文本来是小说作家,十几岁就开始发表小说并成名,1982年中国茅盾文学奖第一次评奖,他就以长篇小说《冬天里的春天》荣膺大奖。可是在20世纪90年代以后,他不再写小说,改写大文化随笔,探究古代大文人的心路历程。李国文的散文有学问,具真性情,也有一种洞明世事的敏锐的观察力,尤难能可贵的是拥有一颗超然的自由的心,唯其如此,方能获得从容和自信。他的文字不仅自在,而且老辣,见修养,也见性情,貌似随意,其实是一种气定神闲后而有的潇洒。他自己也说,安闲、怡乐、平易、冲淡是写作散文的一种适宜心态,“太强烈,太沉重,太严肃,太紧张,散文的‘散’的韵味,随笔的‘随’的特性,也就失去了。……‘散’是一种神态,笔下出来的却是冲淡、飘洒、不羁、隽永的文字,它和松松垮垮、不着边际、信马由缰、跑肚拉稀的笔墨,不是一回事。”可见,李国文对散文是有自觉的认识的,尤其是他的“‘散’是一种神态”的表述,令人回味不已。

§女人男饰
好热闹,是中国人的特性,好随大流赶热闹,更是居住在城市里的中国人的特性。大清王朝年间,菜市口秋决,万人空巷赶到宣武门外爬树上房,看刽子手行刑;民国年间,末代皇帝溥仪大婚,洋鼓洋号军乐队,笙箫管笛唢呐吹,满城的老百姓都走出家门,目送新娘子的花轿,抬进紫禁城。大概京城人好这一口,记得早些年,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很有几件事让大家足那么一折腾,一是红茶菌,一是鹤翔桩,一是打公鸡血,一是特异功能,真是好不热闹。那时候,为泡红茶菌,大口瓶脱销,为练鹤翔桩,竟走火入魔,为打公鸡血,处处闻鸡叫,至于特异功能,更是神乎其神,什么耳朵认字,隔墙取物,什么天眼开通,透视脏腑,什么带功讲座,现场治病,什么疑难杂症,不药而愈。添油加醋,道说传说,满城轰动,趋之若鹜。
风气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对社会而言,风气一旦形成,会产生正面效应,也会出现负面效果。好的风气所至,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坏的风气所至,如污泥浊水,不堪收拾。一般来说,良好的风气,向上的风气,循循善诱使人心理健康的风气,洁净自好懂得礼义廉耻的风气,都是腿短的,很难推广,更难实行。相反,若是庸俗的风气,浮躁的风气,低级趣味的风气,甚至是哗众取宠,无知泛滥的风气,只要蛊惑起来,煽动起来,前面有人带头,有人鼓噪,后边就会有人起哄架秧,有人推波助澜。于是,成为潮流,便是不胫而走的消极现象;成为时尚,便是祸祟社会的歪风邪气。
在《晏子春秋》里,有这样一则寓言,讲的是,楚灵王喜好腰身很细的臣下,他认为这是男性美的一个重要标准。于是,楚灵王的宫廷里,做大臣的都十分讲究减肥,不敢发福,不敢多吃一口饭,怕腰围大了失去君王的宠幸,一天到晚,屏住气把腰带往死里勒,结果,腰束得太细,使不上劲,只好扶墙,才能站立起来。在这样一个束腰风气下,一年以后,整个朝廷的官员都折腾得没有人样。有一句成语,“楚王好细腰,国人皆饿死”,就说的是这回事了。
在齐国,也有类似的事例,齐灵公提倡后宫里的后妃们穿男装、戴男帽、着男靴、佩带男人的弓箭和饰物,也就是女扮男装。这种易服癖,按弗洛伊德学说,又叫作“哀鸿现象”。风气一开以后,齐国上下,无不仿效,在全国范围内,形成一股女服男衣的潮流,以此为荣。像打鸡血那阵,好多人都抱着公鸡上医院注射似的热闹。后来有个相声,说是当时的公鸡吓得都不敢打鸣,生怕捉去抽它的血。灵公很不高兴老百姓学宫廷里的样子,下令各级官吏严禁,凡是在街道上,市集中,乡里之间,发现有女人敢穿男人服装者,就把她的衣褂扯碎,绦带剪断。结果,一眼望去,齐国上下,到处都是衣衫被剪切得零碎的女人,随风飞舞,飘飘欲仙,成为一道想不到的奇特风景线。
这位齐国的国君气坏了,便问晏子:“寡人下了这样的命令,为什么老百姓敢于违抗,屡禁不止呢?”
晏子说:“大王呀!你在宫廷里提倡,而在宫廷外禁止,就等于是挂了一个牛头在大门口,卖的却是马肉一样。你要想让全国的妇女不穿男服,只要宫廷内先就不穿,谁穿就罚谁的话,老百姓还会有人敢以身试法的吗!”
灵公说:“好吧,那就试试。”果然,没出一个月,国内再看不到一个穿男装的女人。在《晏子春秋·内篇·杂下》的原文,是这样的:灵公好妇人而丈夫饰者,国人尽服之,公使吏禁之,曰:“女子而男饰者,裂其衣,断其带。”裂衣断带相望而不止。晏子见,公问曰:“寡人使禁女子而男子饰,裂断其衣带,相望而不止者,何也?”晏子对曰:“君使服之于内,而禁之于外,犹悬牛首于门而卖马肉于内也。公何以不使内勿服,则外莫敢为也。”公曰:“善。”使内勿服,逾月,而国莫之服。
看来,正如常言所道,问题出在下面,根源却是在上面。民谚有云,“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句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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