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江湖

本书是散文随笔集。

孤直梁鼎芬
广州市越秀区的榨粉街,早年就是喧嚣的市廛。而在辛亥革命时期,更一度热闹得不得了;由于这里居住着的一位前朝大佬梁鼎芬,所以声闻遐迩。因为他执一不二地死忠大清皇帝,因为他自始至终地坚持保皇立场,而且曾经发难参奏李鸿章,劾其罪当砍头,以谢国人,还曾一怒之下按住章太炎,动手打他屁股,施以笞责。故而时人以怪物视之,对他有“梁疯子”之称。榨粉街住着这样一位极具争议性的人物,好奇者,好事者,好慕者,纷至沓来,络绎不绝。那时广州,盛行木屐,这条踢踢踏踏、拖泥带水的街道,自然也就成为羊城的一道风景。
不过,花开花谢,往事如烟,百年过去,别说榨粉街,恐怕连他的原籍广东番禺,这位保皇派也早已被人遗忘。
梁鼎芬(1859—1920),字节庵,号星海,自幼天资聪颖,禀赋出众,堪称博学多识,腹笥丰赡。舆论认为:在岭南,论才智英锐,唯南海康有为;论笔墨翘楚,唯新会梁启超;而论政治作为,论文学成就,差可比拟的人物,恐怕也就这位番禺的梁鼎芬了。辛亥革命,满清变为民国,皇帝变为总统,善变的中国人,尤其文人,在这场剧变之中,无不粉墨登场,尽兴表演。剪掉辫子,咸与维新,旧派变为新派,朝秦暮楚者有之;长袍马褂,托古改制,新派变为旧派,首鼠两端者亦有之;维新派成复辟派,保守派成反动派者则更有之。只有这位梁鼎芬,以不变应万变,从前怎样,现在仍是怎样,在那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变局中,他本着我就是我、我永远是我的主张,压根不变。也许正因为这个不变,所以,榨粉街上总是断不了想一睹尊容的粉丝。
梁鼎芬天分极高,年纪轻轻,就脱颖而出。学历、科场、登籍、仕途,无不一路拾芥,连中连捷。试想,光绪二年(1876)乡试,18岁即中举人。光绪六年(1880)会试,22岁又中进士,随后殿试,授为翰林,散馆授编修,享七品衔,这等发迹的快速度,能不让人刮目相看?再加之他才气夺人,笔墨出色,傲居岭南,锋芒毕露。第一,诗写得不错,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云,“其髯戟张,其言妩媚。梁髯诗极幽秀,读之可令人忘世虑,书札亦如之”。第二,字写得漂亮,麦华三《岭南书法丛谈》云,“笔力则力透纸背,而墨彩则凸出纸上,秀逸之气,扑人眉宇,匪唯用笔之精,兼处用墨之妙”。第三,楹联更是他的拿手好戏,“独坐须成霜,那有高名惊四海多年襟似铁,勉修苦节过余生”,这副楹联,看得出来,颇有一点牢骚,大概是他晚年的手笔了。中国文人,都喜欢玩这种文字魔方,虽然对偶排比,拿手就来,但高下精拙,却大有分别。这个梁鼎芬,不但诗写得好,字写得好,楹联写得格外的好,信笔而就,潇洒从容,脱手即得,语惊四座,也难怪他目高一切,睨视众生,顽固坚持,始终保皇,很大程度上在于他实在太有学问了。在中国,有学问的人不难找,但如梁鼎芬这样有学问还有头脑的人,就难寻难觅了。所以,湖广总督张之洞经营惠州书院,非要聘他为主持院务的山长不可,而紫禁城要为逊帝溥仪找老师,看准了他就是最适当的太傅人选。
辛亥前后,他的学问人品,为朝野推重,他的行动举止,受时人瞩目,也就可以想象得知了。梁鼎芬一生,总抱着这个天子门生的情结,总认为应该为这个天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其实,在中国科举制度中,金銮殿上的所谓殿试,是以帝王钦点的方式优中选优,拔擢最佳俊秀,而赋予殊恩的设置。凡殿度入式者,都称为天子门生,也就那一时的风光、那一阵的风头罢了。可梁鼎芬却特别在意,特别当真,一生以天子门生自居,顶礼膜拜光绪皇帝。清朝未亡时忠,入了民国还忠,你可以不赞同他的这份忠,但你对他忠到老,忠到死,死了以后,还要将自己骨骸埋在河北易县清西陵的梁格庄的一抔土中,守望着光绪崇陵,你不宾服也不行了。在这个充满聪明人的世界上,对那些聪明到滑头的人,对那些不但聪明滑头而且变化无端的人来说,像这样一辈子不变初衷、一根筋到底的梁鼎芬,应该说是一种稀有动物了!
光绪十二年(1885),刚刚结束的中法战争(1883—1885),由于李鸿章一味主和,迁延观望,坐失良机,本是胜方的中国,却在签约中输于败方的法国,舆情大哗,民怨沸腾。时年27岁的梁鼎芬,作为天子门生的他,认为自己责无旁贷,义不容辞,上疏光绪皇帝,参奏李鸿章。他在奏稿里称,有“十大可杀之罪,请明正典刑,以谢天下”。消息一出,整个北京城目瞪口呆,不知天高地厚的他,立刻闯下泼天大祸。
一个翰林院的新科编修,竟敢对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西太后最为倚重的枢密顾问发难,简直就是太岁头上动土了。而且,这年适逢慈禧五十大庆,她要李鸿章尽快结束这场战事,免得破坏她做寿的兴致,李鸿章才签订这个对法国人放水的《中法新约》。那时京城既无互联网,也无QQ微博,既无手机短信,也无电视新闻,一夜之间,年纪轻轻就留着大胡子的梁鼎芬出了大名。敬他者尊称髯翁,臭他者直呼梁疯子,成为京城第一新闻人物。
一方面,由于李鸿章搞洋务,历来多以割地赔款了事,不满者颇多,对梁之敢摸老虎屁股,大为赞赏,甚至比之明朝嘉靖年间的杨继盛参奏严嵩。一方面,胆小怕事的满汉官员,从来是护着卵子过河,小心过(肾)甚之辈,这个梁疯子,倘不是鬼迷心窍,就是脑袋进水,耗子抓猫,螳臂当车,岂非找死不成?那时,顿成众矢之的的梁鼎芬,好不尴尬,到宣武门虎坊桥湖广会馆访亲会友,奚落者有之,排揎者有之。他只好回到广州,把自己关在榨粉街的居屋里,闭门不出,静候处置。
据黄濬《花随人圣庵摭忆》,梁之参劾李鸿章之举,似有另外隐情:“节庵何以劾合肥,相传顺德李若农侍郎(文田)精《子平风鉴》,有奇验,且谓节庵寿只二十有七,节庵大怖,问禳之之术,曰:必有非常之厄乃可。节庵归,闭门草疏,劾李鸿章十可杀。其舅张某力阻,不可,意谓疏上必遣戍,乃竟镌五级,二十七岁亦无恙。此说流播已久,存之而已。”
我不大相信梁之劾李鸿章,只是为了禳解。其实黄濬也持保留态度,故说“存之而已”,大有未足凭信的意思。因为这位光绪皇帝的死忠者,不光弹劾过李鸿章,嗣后还弹劾过袁世凯,弹劾过奕劻,甚至连慈禧欲废光绪而立的大阿哥溥俊,也曾上书参奏过。看来,梁鼎芬不一定爱大清王朝之所爱,却一定要恨大清王朝之所恨。在攸关社稷安危、疆土完整、国体民本、帝制长远这类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他是要做忠臣的,也是不怕杀头的。“禳解”一说,可能是奏劾李鸿章的因素之一,性格决定命运,他一心要做天子门生,才是起决定作用的必然结果。
晚清时期,民谚如此说:“左宗棠做事,曾国藩做人,李鸿章做官”,在中法战争中杀得法国远征军丢盔卸甲的,恰是左宗棠的湘军一部黑旗军刘永福,谁知攻下谅山,即将收复河内之际,李鸿章签署和约,下令撤军。气得左宗棠大拍桌子,“对中国而言,十个法国将军,也比不上一个李鸿章坏事”。“李鸿章误尽苍生,将落个千古骂名。”梁鼎芬所以跳出来弹劾,不能排除他受到左宗棠的影响,更主要的是他天子门生的心结,跳出来上书,闹得满城风雨。
中法战争,主和者实为西太后。老太太不点头,李鸿章怎敢把安南的宗主权出卖?一个会做官的人,一定会以顶头上司的意志为意志。李鸿章洞穿老太太的内心活动,一是她的五十大寿,二是她怕法国因败而怒,加派军舰北上,重蹈第二次鸦片战争覆辙,于是这场战争遂以败方法国成为胜者、胜方中国成为败者而终结。所以,梁鼎芬惹毛的不是李鸿章,而是西太后。慈禧一看这篇奏折,勃然大怒。这是一个什么阿物儿,竟敢说三道四。“旋又追论妄劾,交部严议,降五级调用。”
翰林院重新给他安排工作,当然是奉旨寒碜梁鼎芬了,任太常寺司乐。所谓“司乐”,就是管理十来个乐工的吹鼓手头儿,他哪是笙箫管笛、吹拉弹唱之人,一气之下,辞职不干,光绪十三年(1887),刻了一枚闲章“二十七岁罢官”,回广东去了。
时任两广总督的张之洞,一直关注梁鼎芬的动向。
开始对他好奇,哈!这小子真浑;随后就是惊骇,喝!这小子真敢;接下来,不但敬佩他的人品才学了得,道德风范了得,而且很能理解他的所作所为,果是天地间一丈夫,马上引为知己,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张之洞,晚清的杰出政治家。他主张改革,不主张革命;主张师夷之所长,不主张动摇王朝之体制,更反对洋务派的卖国主义。一听说这个梁疯子,竟不自量力地挑战李鸿章,更是渴慕敬重不已。
梁节庵告别京城,甫回广州,马上收到张的邀请,要他出任广雅书院讲席,希望他能从事一些他愿做的事情。
随后不久,张之洞即去惠州见他,从一早谈到中午,又从下午谈到夜晚,意犹未尽,接着隔日再谈,可见宾主投契的程度。一为封疆大吏,一为免职官员,品级悬殊,地位不一,但在维护封建制度、巩固王朝正统、引进西方工业、借以强国固防等一系列话题上,两个人却能达到高度一致。
张之洞(1837—1909),字香涛,号壶公,河北南皮人,是一位有抱负、有胸襟、有胆识、有能力的帝国栋梁,也是一位立志救国、主张新政、力图中兴、匡扶大清的封疆大吏。他之赏识梁鼎芬,因为他在光绪五年(1879)满清与俄国签《里瓦几亚条约》时,也曾经是一个强烈的反对派,曾上疏奏劾过丧权辱国的三口通商大臣崇厚。所以对弹劾李鸿章有十可杀之罪的梁鼎芬,视为同道之友,忘年之交,惺惺相惜,也就不奇怪了。不仅函件往返,还亲自造府敦请,这当然是很犯忌的事情。首先李鸿章反感,其次老太太不高兴,但张之洞不畏得罪权贵,不顾朝野侧目,硬是将梁疯子纳入幕下。
张之洞待梁,从善如流,言听计从,大胆放手使用;梁鼎芬对张,倾心吐胆,出谋划策,以报知遇之恩。时人有言,梁是张的影子,也就了解张之如何重用、梁之怎样卖力了。梁鼎芬在张之洞幕下,长达十六年之久,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相互默契,得心应手。光绪十五年(1889),张之洞调补湖广总督,梁也随之赴武昌,任两湖书院山长。光绪二十年(1894)张之洞署理两江总督,梁又去南京主持钟山书院。《清史稿》据此称张之洞,凡“言学事惟鼎芬是任”。其实张南皮一生始终抓紧的三件大事,一办教育,二建实业,三练新军,哪一桩都少不了梁的调和鼎鼐。
光绪二十四年(1898)的戊戌变法运动中,张南皮能够立于不败之地,很大程度得归功于这个一点也不疯的梁疯子。晚清末年,张之洞湖北任上造汉阳兵工厂,引进德国克虏伯公司的设备和技术时,因为辜鸿铭精通多国文字,也曾重金敦请他入幕。他就说过:“凡张文襄的是处,大家都不提及梁节庵的作用,凡张文襄的不是处,大家无不以为是梁节庵的主意。”在辜汤生看来,梁鼎芬岂止是张之洞的一个智囊、一个文胆,实际是张之洞的高级政治顾问,人称“小之洞”,可见其位置之重要。
百日维新,是晚清最后一场政治决战,也是垂死王朝回光返照的挣扎,变法成功,不能扭转乾坤,变法失败,则覆亡得更快。然而,摆在每个官员面前的这道选择题,你是帝党,还是后党,二选一,却是必须回答的。此时已是两江总督、南洋大臣的张之洞,自然是要两面下注,这是其政治动物的保护本能,也是其官场老手的投机手法。一方面对老太太竭诚效忠,一方面也向维新派联络拉拢。
其实,张之洞先就对维新派投注了,早在光绪二十一年(1895),公车上书后的康有为,来到上海,张之洞就将这个炙手可热的大人物接到南京,上宾款待,导师视之。强学会的成立,《强学报》的发行,实际是得到张之洞的解囊相助。这时的康有为,如日中天,不可一世,但小人得志,终究浅薄,文人有权,头脑膨胀。据《康有为自编年谱》:“入江宁居二十余日,说张香涛开强学会,香涛颇自任。隔日一谈,每至深夜。香涛不信孔子改制,频劝勿言此学,必供养。又使梁星海来言。吾告以孔子改制大道也,岂为一两江总督供养易之哉?若使以供养而易其所学,香涛奚取焉?”又:“在江宁时,事大顺。吾曰,此事大顺,将来必有极逆者矣。与黄仲弢、梁星海议强学会章程,出上海刻之,而香涛以论学不合背盟。电嘱勿办……”为什么谈崩?为什么决裂?根本分歧在于:洋务派主张师夷人之所长,维新派主张实施西方政治体制。在强国这个大目标下,洋务派和维新派是一致的,怎么强?如何强?往哪个方向强?张之洞和康有为就找不到共同语言了。
康的自编年谱中,多次出现梁鼎芬的名字,可以想见,他所扮演的消防队这个角色,所起到的灭火作用。
光绪二十四年(1898)五月,以“四品卿衔在军机章京行走”的维新派,谭嗣同、杨锐、林旭、刘光第等人,以光绪的名义发出一道道诏书,下令各地方推行学堂、商务、铁路、矿务……短短三个月,其颁发的新政谕旨,达二百八十多件。这几位新贵,暴得权力,浪得大名,就忘乎所以,就不知自己吃几碗干饭。这就是中国文人成不了气候的致命伤了。其雷厉风行,其迫不及待,连宋朝的改革家王安石也自愧不如。维新派脑袋一热,不但忘了可能的友军洋务派,也忘了退缩到颐和园里、围着老太太转的保守派。如此肆无忌惮、毫无顾忌的大动作,实际上也是将自己推上宣武门外菜市口的断头台。
戊戌失败,大开杀戒,秋后算账,砍头一堆。而张之洞,这个百分百的帝党,这个维新派的后台,这个掏出五千大洋给康有为办强学会的金主,竟然毫毛也不损一根。第一,他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劝学篇》,乃梁鼎芬参加策划,与张之洞共同合作的产物。《劝学篇》最早版本,付梓时书名为《强学篇》,但在维新派组织“强国会”、创办《时务报》以后,梁鼎芬为了避免误会,立刻采取措施,改书名之“强”为“劝”,一字之易,泾渭分明,恪守祖宗规矩,立场坚定,为张之洞与维新派划清界限。第二,康有为的只保中国,不保大清,让梁鼎芬大为恼火。撰《康有为事实》一文,列罪状三十二款,批判其政见,揭露其隐私,称康有为乃是一贪鄙狂悖、苟图富贵之人,才庸质劣、招摇撞骗之徒,焉能与他同流合污,让老太太明白,我张之洞是与康有为一直划清界限的。
西太后本是人精,她会弄不清谁该杀头?谁该关押?她会不在意那几位封疆大吏,背后搞鬼?不过,她也不想扩大打击面,于是轻轻放过,不予追究。尤其吊诡的是,在帝、后摊牌的前夕,光绪突然以急电召其进京。不知为什么,张之洞竟未成行。是有人给他打了什么招呼,要他小心谨慎,还是他自己害怕去蹚浑水,欲行又止。这其中,梁鼎芬又会给他什么建议呢……这一切,大概是永远的谜了。
躲过戊戌政变一劫,张之洞很是感激梁鼎芬,说报答也好,说酬庸也好,让这位追随自己十多年的部属,得到他应该有的一切,便是唯一能做、必须要做的事情了。梁鼎芬当年参劾李鸿章,惹恼过慈禧,被罢了官。这个前科,使张之洞未敢造次行事。第一步,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他先请托其同僚湖北学政王同愈奏荐,试探上峰的态度。当年十二月,学部居然点头,赏还其“翰林院编修”的原衔,这就等于当下的平反改正,不再打入另册。第二步,光绪二十七年(1901),他再拜求他的同事、时为布政使的满洲大臣端方保举,起复为直隶州知州,虽非实缺,级别待遇因此相应提高,很有一点落实政策的意思。第三步,这年的三月,张之洞亲自出马,上《保荐人才折》,称其“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赤胆忠心,直言敢谏。大清朝不兴,正是缺少此类人才也”。建议送部引见,优与录用。于是,梁鼎芬官运亨通,数年间,“用知府,发湖北,署武昌,补汉阳。擢安襄郧荆道、按察使,署布政使”(《清史稿》)。
二十七岁罢官,并镌印章存念的梁鼎芬,是张之洞大胆容纳了他;四十二岁复出,获得为布政使相当于省长的职务,又是张之洞鼎力斡旋的结果。对张之洞这一份天高地厚之恩,世间难得之情,能不刻骨铭心而没齿不忘吗?所以,光绪三十五年(1909),张之洞病逝北京,作为知己、知遇、知友、知音的梁鼎芬,能不急如星火地由南方奔丧而来吗?据说:一进什刹海旁白米斜街三号张府,二话不说,扑到恩公的寿材前面,号啕大哭,长跪不起。大家以为他哭两声,站起来该劝张家后人节哀顺变的。谁知他一哭,就不可收拾,就大张旗鼓,其间有执事附耳提醒,梁大人,您稍微压一压嗓门,您哭的声音太响,正经八百的孝子哭声,反倒听不见了。通常在这样的奉劝下,也应该就此打住。大胡子不,眼睛一弹,我是哭给死人听的,也没要你听,用你管什么闲事。反而呼天抢地,哭得更加厉害。然后就是安葬,从京城到南皮二庙村张之洞老家,二百多里,一路扶灵,一路恸哭。下葬以后,他还坚持按古礼“居倚庐,寝苫枕块”,非要在墓前守制,露天寄宿。谁也劝不住,谁也拦不住。嗣后,梁节庵往返京鄂、京粤之间,乘坐火车,路过南皮,他一定会从座位上站起,在车厢里向东肃立,以示敬意,直到列车开过南皮以后,他才肯落座。你可以说他演戏,也可以说他作秀,但是,倘无一点真情,很难做到,更难坚持。他做到了,他坚持了,这就得另眼相看。
光绪三十二年(1906),梁鼎芬升任湖北按察使。这位怀大清情结的天子门生,认为当前列强欺凌、内乱纷起、时政日坏、败象丛生的国难,纯系朝廷中虎狼当道、豺狗主事、结党营私、欺君蒙上所致。他要值此谢恩入觐面奏的机会,将败类面目揭穿。也有人劝他,你不讲话,人家不会将你当哑巴卖掉的,他不听。更有人说他,好容易得归正果,没必要瞎折腾,再弄得血本无归,他还不听。那时,张之洞尚健在,已还京,即将任体仁阁大学士,就宰相之位,他也不去征询一下意见。这个梁疯子,与当年弹劾李鸿章一样,谁脑袋大,弹谁,谁块头大,弹谁,他上朝谢恩仪毕,应该退下,谁知他节外生枝,袖出一纸奏章,“面劾庆亲王奕劻通赇贿,请月给银三万两以养其廉。又劾直隶总督袁世凯‘权谋迈众,城府阴深,能谄人又能用人,自得奕劻之助,其权威遂为我朝二百年来满、汉疆臣所未有,引用私党,布满要津。我皇太后、皇上或未尽知,臣但有一日之官,即尽一日之心。言尽有泪,泪尽有血。奕劻、世凯若仍不悛,臣当随时奏劾,以报天恩’。诏诃责,引疾乞退”(《清史稿》)。
辛亥革命以后,他不出仕民国,做大清遗民。既为天子门生,就为光绪效力。“自愿留守陵寝,遂命管理崇陵种树事。”人称“种树大臣”。他就住在崇陵旁边的梁格庄,每天一早起来,拖着一条病腿,扛着一把铁锹,在陵墓周围的山上,刨坑栽树,如是数年如一日的坚持不懈,确也应该得到尊敬。由于经费不足,不得不到处筹款。后来,他想出一个绝招。自掏一千光洋,在琉璃厂烧制瓷瓶二百。让家人装上崇陵的雪水,拉进城来,礼送给那些王公贵族,高官豪门,求其赞助。多给者,他感谢,少给者,他骂街,谁也不愿惹这个梁疯子,纷纷解囊。这样,募得一大笔善款,终于使崇陵绿树成荫,松柏常青。
民国三年(1913)隆裕太后死,合葬于崇陵,梁鼎芬主持这场送葬仪式。最后礼成,当地宫石门将要掩闭时,人们这才发现操办葬礼的种树大臣,还在地宫未出来。赶紧提着灯笼,打着火把,进去寻找,终于找到了他,跪在棺椁前,决心殉葬。官员们拿他没有办法,只好下令工匠,强行将其拉扯起来。这一回,他没能坚持得住,终于被强抬出地宫,在太阳底下,操劳过度的他,因严重缺氧,那张出现紫绀的脸,面显死色。人们也看得出来,这个梁疯子,也将走到生命尽头了。
我估计,从此而后,像他这样来自广州榨粉街的一根筋式认死理的怪物,大概是不会有了。不过,作为一介文人的他,能够守着自己所信仰的主义,做着自己想要做的事情,难道不应该为他的孤直精神,喝一声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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