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砚舟这样端方贵重的人,怎么也会说……这样的话。 在阮梨的惊慌中,霍砚舟已经下车,从车尾绕过。 另一侧的车门被拉开,他在车边站定,朝她伸出手。修长的手指,骨节明晰,掌骨微扣,白衬衫压在白皙清瘦的腕间。 隔着薄薄的金边镜片,男人眸光沉静,不催促亦不强迫。 只是邀请,请她到自己的世界去看一看。 阮梨犹豫一瞬,抬手,指尖甫一相抵,就被霍砚舟攥紧。看似如玉骨的手,掌心却温热,指骨收紧,一点点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会所门外,身形修挺的男人倚在门边,穿黑色毛衣和长裤,冷白皮,眉眼间浸着旧时世家贵公子的熏陶和气度,温和清俊有,懒惫顽劣也有,总之担不上清风朗月、风骨卓然这样的美好词汇。 待走近,阮梨才清晰捕捉到了男人眼底兴味,对方朝她伸出手,自我介绍:“周敬之,久仰大名。” 阮梨不理解他的措辞,正想把另一只手从大衣兜里伸出来,却被霍砚舟轻轻捏了下指尖。 霍砚舟微凉的视线朝周敬之瞥去,“很闲?” 周敬之也不恼,收了手,眼底笑意灼灼,“你不来,凑不齐人,当真很闲。” “贺清辞不是来了。” “楼上睡觉。” 阮梨跟着走进来,说是私人会所,一应陈设却与住家无二。门厅高挑,临湖的大面落地窗,色调明快而温馨的装修风格,一扇窗前还摆放着茂盛葳蕤的绿植。 这里更像一个“住处”,一个和朋友聊天放松的据点。 偌大屏幕上正在进行一场游戏对战,奶白沙发的边缘露着两颗脑袋。 “草草草,快啊,轰它!” “狙他!狙他!狙他!” “你他妈什么走位!” “你特么能不能闭嘴。” 闹腾的是许荡,烦躁的是孙缓,诚如霍砚舟所言,都不算陌生。 周敬之果然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人,懒洋洋开口,只一句话:“许二,你砚舟哥带你女神过来了。” “啊,什么女神?”许荡握着游戏手柄转过头,视线直接捕捉到了阮梨。 她穿一件深咖色的大衣,将纤细的骨架拢着,黑色铅笔裤配马衔扣穆勒鞋,裸一截白皙踝骨。 算不上多正式的装扮,和许荡记忆里总是礼仪着装妥帖的女孩子判若两人,像是被人匆匆忙忙从家里带出来。 大衣的袖口微长,几乎盖了阮梨半个手掌,许荡这才后知后觉看到——阮梨和霍砚舟牵在一起的手。 几乎是一个瞬间,众星捧月长大的许小公子英俊的面容上流露出二十六年来最为精彩的表情。不解、讶异、难以置信…… 阮梨? 砚舟哥? 他们—— 一旁的孙缓显然要淡定得多,视线在阮梨和霍砚舟相牵的手上一掠而过,继而看向周敬之,“45年的romanee-conti。” 周敬之唇角含笑:“愿赌服输。” 阮梨听不懂两个男人之间的哑谜,但霍砚舟却猜了个七八分——两个无聊的男人在打赌,内容未知,但必然同他和阮梨有关,赌注是一瓶1945年份的romanee-conti,周敬之众多藏酒中被归为“心头好”的一类。 阮梨冲孙缓和许荡点点头,“孙缓哥,许先生。” “阮梨,你……”许荡显然还没有回过神,喃喃开口,满心满眼都写着“我不相信”、“我他妈一定是眼花了”。 “不是,你……阮梨,我……” “叫嫂子。” 在许荡无法相信无比纠结语无伦次中,霍砚舟撂下三个字,彻底掐断了许小少爷的第一次少男心动。 许荡那些在心中盘算了许久的追人招数一样都没用上,已然全部夭折。 在许荡怨念的视线里,阮梨才后知后觉回过味来,她有些怔然地看向这个平素里不怎么着调的大男孩,虽然事实上她年纪还要更小些。 她从来都没往那个方面去想,她以为许荡每每看的眼神只是觉得新鲜有趣。 指尖又蓦地被捏。 阮梨:“……” 孙缓自顾走到周敬之身边,“这地方第一次来女孩,你不招待一下?” “为什么是我招待?”周敬之反问。 “我什么都不会啊。” “……” 你废物,你有理。 周敬之提议:“你可以喊贺清辞起来做饭。” “我是嫌命太长?” 周敬之一边和孙缓伴嘴,一边走向吧台,从菱格木架上抽出一只蓝宝石杜松子,又转头问阮梨,“低度酒?” 阮梨犹豫,她酒量算不上多好,上一次在苏市断片的记忆还历历在目。 说来也巧,那一次最后也是被霍砚舟带回了酒店。 “周公子的酒,可以尝尝。”霍砚舟适时给出提议。 “我怕喝醉。” “我看着你。” 一旁还在等着回答的周敬之:“……” 他是调酒,不是制作狗粮。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推拒显然就不礼貌了,阮梨弯起笑冲周敬之点头,“那就谢谢啦,低度就好。” “不客气。” “我可以在旁边看看吗?”阮梨站在吧台边,好奇地看着那一排排五光十色的酒瓶,仿佛一个色彩奇幻的世界,充满新鲜和未知的浪漫。 周敬之微微挑眉,“随你。” 得了允许,阮梨就这么乖乖站在吧台边。她发现周敬之调酒的时候很不一样,身上那股散漫劲儿被敛得干干净净,格外的专注和认真。那些形状各异色彩缤纷的瓶瓶罐罐到了他的手中好像也变得不同,有了奇异的魔法。 “有趣?”霍砚舟问。 阮梨点头,她喜欢所有和技艺有关的制作过程,甚至着迷于这种排列组合带来的万千种可能。 “有种宿命降临的感觉。” 话落,又觉得自己太文艺感性,“就是——” 霍砚舟点头,“我明白。” 有万千种可能。 但只会有一个结果。 周敬之调过那么多酒,第一次听这样评价——也不是第一次,很早之前还有过一个人。 他重新审视阮梨,打量这个看起来总是温温软软进退有礼的漂亮女孩。 他和霍砚舟年岁相当,几乎一起长大。这么多年,霍砚舟身边什么样的女孩儿没有?论家世、样貌、才华,阮梨绝对不是最拔尖的那一个。 周敬之其实一直很纳闷,霍砚舟为什么就非她不可。 如今再看——一眼难窥全貌,但只是这一句话,她就已经和许多女孩不同。 察觉一道深冷的视线正注视着自己,周敬之抬眼,不期然触上霍砚舟沉稠如墨的眸色。周公子扯扯唇角,转身去开冰箱,随口小声吐槽一句:“小气。” 周敬之从冰箱里取了一罐奶油。 液体淡奶油注入杯体的一瞬,清透的冰蓝色被淀出乳白的厚重感,两相交融,缓缓晕出一抹奇异的天青釉。 阮梨乌软的眸底涌上讶异。 周敬之噙着笑将杯子推到她面前,“一杯‘初见’,欢迎阮小姐。” 话落,周敬之眼底兴味未消,越过阮梨,噙着笑看向霍砚舟——别有深意的初见二字,只有霍砚舟能听懂其中真正的含义。 而隔着薄薄的一道镜片,霍砚舟眸底已经带了警告。 阮梨不知道两个男人间的视线交锋,满心好奇和惊讶地看着面前这杯宛如天青釉的调制酒。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清冽酒香里混了醇厚的奶香,便真的宛如天青釉的批语——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作将来。[1] 许荡游魂一样荡过来,一脸欲言又止地看向阮梨,又满眼幽怨地看着霍砚舟,最后干脆往吧台一趴,“给我也调一杯,就叫‘失恋’。” 阮梨:“……” 周敬之冷笑,“我看你不是失恋,是找死。” 许荡更难过了。 有些事经不住琢磨,一开始回忆,就犹如揭开了弥天大雾,那些被称为蛛丝马迹的东西早就有了明确指向。 那一次在君悦法餐厅的偶遇。 在苏市时,阮梨在酒吧喝醉,霍砚舟匆匆赶来。他手机里至今还存着霍砚舟抱着个女孩的照片。 还有昨晚霍砚舟那句:你怎么知道女未嫁。 他是没长眼睛还是没长耳朵? 不,根本就是没长脑子。 还一次又一次在霍砚舟面前表达对阮梨的爱慕,砚舟哥……不会想弄死他吧。 可是……阮梨明明之前就和霍明朗是一对儿啊。 霍砚舟显然看不下去许荡这废物样子,“你,跟我出来。” “哦。” 霍砚舟又看一眼周敬之,显然是让他照顾阮梨,周敬之点头。 待霍砚舟和许荡出去,周敬之给自己倒了杯茶,在吧台的另一侧坐下。他托着腮,百无聊赖的模样,开口的话却很八卦。 “霍砚舟现在不在,你有没有什么想知道的,关于他的小秘密,我和孙缓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忽然被点名的孙缓:“……” 阮梨捧着杯子,摇头。 “一点都没有?比如他从前有没有过女人,交往过的女孩都什么样?” 阮梨:“。” 她了解这些做什么。 周敬之抿了口茶,将阮梨的不在意收入眼中。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看来霍砚舟这条路还有的走。 至于阮梨,视线倒有些好奇地落在周敬之的茶杯上。 他很擅长调酒,却喝茶。 “好奇我为什么不喝酒?” 阮梨哑然。 霍砚舟的朋友洞察力也这么强吗? 周敬之扯出个笑,“守戒。” 他不介意告知,但显然也没有深谈的打算,阮梨行事从来看重分寸,也不是喜欢打听别人隐私的性格,谈话似乎就此结束。 好在还有孙缓,察觉到这边的冷场,双手揣着裤兜晃过来。 阮梨对孙缓并不陌生,在和孙缓相处的漫长时光里,她没少听孙媛吐槽她这个便宜哥哥。 “没想到你和霍砚舟会走到一起。”孙缓看向阮梨,似是想从她温淡的神情里窥见和判断她的居心和意图。 他对阮梨的印象其实并不坏,挺内向一个女孩儿,爱笑,也很有礼貌。 但从霍明朗到霍砚舟,她切换得太快,这让孙缓不得不怀疑她的动机和用心。 可有些话又不能说得太直接明确,他总还要顾及着霍砚舟和他那个便宜妹妹的感受。 阮梨其实察觉到了孙缓的审视,但他没有下文,她自然也不会主动去问。 “你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孙缓倚着吧台,微微歪头,“前段时间孙媛到处给你物色圈子里适龄的男人,除了人品相貌,还必须有钱,和霍家不相上下的门第。” 阮梨有点儿尴尬,这件事她当然知道,孙媛当时气不过,说一定要给她找一个比霍明朗更强更帅更有钱更优质的男人。 “前段时间,她忽然就消停了。我问她怎么不找了,她笑得没心没肺还得意洋洋,说保密。”说这话的时候,孙缓唇角勾着笑,琥珀色的眸底却凉薄。 “您想说什么?”阮梨蓦地开口,依然是温和神色,嗓音却拉开了距离。 “没。”孙缓唇角的笑意深了点,这个女孩并不像她表面看起来的这样温和,也远比他想象得要敏锐。 门口传来响动,霍砚舟和许荡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孙缓瞥一眼,又不疾不徐开口:“那个时候我就猜,你应该是找到了合适的人选。” 孙缓叹一口气,“听说万家的小公子还为此难过了很久。” 阮梨沉默。 她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也在一瞬间了然,孙缓这句话不光是说给她听。 更准确的说,就是说给霍砚舟听的。 走进来的许荡还是一副蔫巴巴的样子,今晚的牌局显然要泡汤。 周敬之看了眼时间,“要不,我们今晚就到此——” “不,我要喝酒。”说着,许荡一屁股坐在吧台旁,大有一种要把自己灌死的冲动。 方才霍砚舟喊他出去只说了两个意思。 第一,收敛起他看阮梨时不经意的探究和好奇,阮梨已经和霍明朗分手,她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霍明朗的事。 第二,收拾起他眼底的哀怨,心动爱慕失恋难过都是他自己的事,阮梨不该为他的任何一种情绪买单。 这些道理许荡何尝不懂,可他心里就是难受啊。 而且砚舟哥口口声声都是阮梨,每一句话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向着阮梨。 见眼下所有人都看着他,许荡脖子一横,拿出了幼时大院小霸王的气场,“我不管,我就要喝酒。” 周敬之嗤笑一声,“出息。” 却是转身去抽了支红酒。 一旁,孙缓也跟着落座。 阮梨看向霍砚舟。 霍砚舟:“想留下还是走?” 他不在乎其他人的选择,端看阮梨的心情。 阮梨犹豫一瞬,“那……再喝一点?” “不勉强?” 阮梨摇头。 要说多喜欢也没有,只是觉得眼下这种局面,其他人明摆着是冲着哄许荡去了。她猜如果让霍砚舟做决定,他也一定会选择留下陪许荡喝酒。 意见统一,周敬之拿了杯子,给每个人蓄上酒。 “就这么干喝?不玩点儿什么?” 孙缓皮笑肉不笑,“玩什么?” 周敬之的视线在霍砚舟下唇的伤口上一停,“真心话?” 所有人皆是沉默。 阮梨和霍砚舟显然都对这个游戏不感兴趣。 孙缓直接用语言表达嫌弃:“我高中就不玩这个了。” “就真心话!”许荡却扭着脾气道,好像坚持要和所有人唱反调。 一时无声,只孙缓轻呵。 他二十七了,还要陪人玩儿真心话。 游戏规则很简单,一只小巧的玻璃酒瓶,旋转落停后正对瓶口的那个人要回答转瓶人一个问题。回答问题的人也不需要详细解答,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犯规的人要罚酒。 作为情场失意的人,许荡成为第一个转瓶子的人。 像是有什么魔法似的,冰绿色的小瓶子快速旋转,又在缓缓转停时,不偏不倚,瓶口正对阮梨。 阮梨:“……” 许荡记着霍砚舟的话,他也知道阮梨无辜,明明已经在很努力地收敛眼中的哀怨,但直直看向阮梨的时候还是掩不住心绪,还是——不甘心。 “我想问——”许荡微顿,干脆低下眼不看阮梨,“如果你现在还是单身,我是不是还有机会?” 毫无意义的提问,连假设都显得多余。 许荡自己也知道。 阮梨沉默一瞬,她没注意身边霍砚舟已然沉凉的视线,只温软吐出两个字:“抱歉。” 许荡:“……” 孙缓:“活该。” 周敬之指指阮梨,“违反游戏规则,罚酒。” 阮梨当然知道自己的回答不合符游戏要求,但她没办法在许荡那样的视线里回答他一句冷冰冰的“不是”。 她愿赌服输,伸手去拿吧台上的酒杯,霍砚舟却已经先她一步,“我替她喝。” 男人修长指骨捏着高脚杯,一饮而尽。 周敬之端着笑:“好酒量。” 第二轮,阮梨转瓶,瓶口直指周敬之。 她和周敬之不熟,也不想打听他的私事,挑了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周先生每调一杯酒,都会取一个名字吗?” 周敬之坦白:“不是。” 分人,当然喝过他亲手调的酒的人也不多。 第三轮,周敬之提问霍砚舟。 打从今晚霍砚舟走进这栋别墅,周敬之就看到了他唇上的伤口,很浅的一点,像是被什么尖锐刺破。 周敬之当然不觉得那是被什么尖锐之物划破的,伤在嘴角,只一个可能——被女人咬的。 放在十年前,或许会有女孩敢做这件事,至于如今……只能是霍砚舟自己主动。所以,他这是霸王硬上弓被咬了? 周敬之觉得有趣,也觉得霍砚舟有点惨。 山间悟道三年,周公子难得生出些慈悲心:帮一帮他好了。 算了下霍砚舟和阮梨领证的时间,周敬之悠悠开口:“初吻——是两周之内丢掉的?” 霍砚舟沉默一瞬:“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霍砚舟:我谢谢你 (初吻在第九章,至于为什么三十二了初吻才没,可能就是只想亲老婆和被老婆亲叭[捧脸]) 88红包~ 注1: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作将来。出自五代后周柴世宗批语。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酒酿泡芙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胡萝卜上岸了37瓶;屁桃哎11瓶;宝宝9261510瓶;659667619瓶;眼神犀利的烫手卧底7瓶;月沂6瓶;yang5瓶;酒酿泡芙3瓶;colorwind9152瓶;高冷小仙女、ryou、张三李四、飞不动的老蚊子、杳杳钟声晚、fanmmou、意优、淡淡兰亭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霍砚舟这样端方贵重的人,怎么也会说……这样的话。 在阮梨的惊慌中,霍砚舟已经下车,从车尾绕过。 另一侧的车门被拉开,他在车边站定,朝她伸出手。修长的手指,骨节明晰,掌骨微扣,白衬衫压在白皙清瘦的腕间。 隔着薄薄的金边镜片,男人眸光沉静,不催促亦不强迫。 只是邀请,请她到自己的世界去看一看。 阮梨犹豫一瞬,抬手,指尖甫一相抵,就被霍砚舟攥紧。看似如玉骨的手,掌心却温热,指骨收紧,一点点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会所门外,身形修挺的男人倚在门边,穿黑色毛衣和长裤,冷白皮,眉眼间浸着旧时世家贵公子的熏陶和气度,温和清俊有,懒惫顽劣也有,总之担不上清风朗月、风骨卓然这样的美好词汇。 待走近,阮梨才清晰捕捉到了男人眼底兴味,对方朝她伸出手,自我介绍:“周敬之,久仰大名。” 阮梨不理解他的措辞,正想把另一只手从大衣兜里伸出来,却被霍砚舟轻轻捏了下指尖。 霍砚舟微凉的视线朝周敬之瞥去,“很闲?” 周敬之也不恼,收了手,眼底笑意灼灼,“你不来,凑不齐人,当真很闲。” “贺清辞不是来了。” “楼上睡觉。” 阮梨跟着走进来,说是私人会所,一应陈设却与住家无二。门厅高挑,临湖的大面落地窗,色调明快而温馨的装修风格,一扇窗前还摆放着茂盛葳蕤的绿植。 这里更像一个“住处”,一个和朋友聊天放松的据点。 偌大屏幕上正在进行一场游戏对战,奶白沙发的边缘露着两颗脑袋。 “草草草,快啊,轰它!” “狙他!狙他!狙他!” “你他妈什么走位!” “你特么能不能闭嘴。” 闹腾的是许荡,烦躁的是孙缓,诚如霍砚舟所言,都不算陌生。 周敬之果然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人,懒洋洋开口,只一句话:“许二,你砚舟哥带你女神过来了。” “啊,什么女神?”许荡握着游戏手柄转过头,视线直接捕捉到了阮梨。 她穿一件深咖色的大衣,将纤细的骨架拢着,黑色铅笔裤配马衔扣穆勒鞋,裸一截白皙踝骨。 算不上多正式的装扮,和许荡记忆里总是礼仪着装妥帖的女孩子判若两人,像是被人匆匆忙忙从家里带出来。 大衣的袖口微长,几乎盖了阮梨半个手掌,许荡这才后知后觉看到——阮梨和霍砚舟牵在一起的手。 几乎是一个瞬间,众星捧月长大的许小公子英俊的面容上流露出二十六年来最为精彩的表情。不解、讶异、难以置信…… 阮梨? 砚舟哥? 他们—— 一旁的孙缓显然要淡定得多,视线在阮梨和霍砚舟相牵的手上一掠而过,继而看向周敬之,“45年的romanee-conti。” 周敬之唇角含笑:“愿赌服输。” 阮梨听不懂两个男人之间的哑谜,但霍砚舟却猜了个七八分——两个无聊的男人在打赌,内容未知,但必然同他和阮梨有关,赌注是一瓶1945年份的romanee-conti,周敬之众多藏酒中被归为“心头好”的一类。 阮梨冲孙缓和许荡点点头,“孙缓哥,许先生。” “阮梨,你……”许荡显然还没有回过神,喃喃开口,满心满眼都写着“我不相信”、“我他妈一定是眼花了”。 “不是,你……阮梨,我……” “叫嫂子。” 在许荡无法相信无比纠结语无伦次中,霍砚舟撂下三个字,彻底掐断了许小少爷的第一次少男心动。 许荡那些在心中盘算了许久的追人招数一样都没用上,已然全部夭折。 在许荡怨念的视线里,阮梨才后知后觉回过味来,她有些怔然地看向这个平素里不怎么着调的大男孩,虽然事实上她年纪还要更小些。 她从来都没往那个方面去想,她以为许荡每每看的眼神只是觉得新鲜有趣。 指尖又蓦地被捏。 阮梨:“……” 孙缓自顾走到周敬之身边,“这地方第一次来女孩,你不招待一下?” “为什么是我招待?”周敬之反问。 “我什么都不会啊。” “……” 你废物,你有理。 周敬之提议:“你可以喊贺清辞起来做饭。” “我是嫌命太长?” 周敬之一边和孙缓伴嘴,一边走向吧台,从菱格木架上抽出一只蓝宝石杜松子,又转头问阮梨,“低度酒?” 阮梨犹豫,她酒量算不上多好,上一次在苏市断片的记忆还历历在目。 说来也巧,那一次最后也是被霍砚舟带回了酒店。 “周公子的酒,可以尝尝。”霍砚舟适时给出提议。 “我怕喝醉。” “我看着你。” 一旁还在等着回答的周敬之:“……” 他是调酒,不是制作狗粮。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推拒显然就不礼貌了,阮梨弯起笑冲周敬之点头,“那就谢谢啦,低度就好。” “不客气。” “我可以在旁边看看吗?”阮梨站在吧台边,好奇地看着那一排排五光十色的酒瓶,仿佛一个色彩奇幻的世界,充满新鲜和未知的浪漫。 周敬之微微挑眉,“随你。” 得了允许,阮梨就这么乖乖站在吧台边。她发现周敬之调酒的时候很不一样,身上那股散漫劲儿被敛得干干净净,格外的专注和认真。那些形状各异色彩缤纷的瓶瓶罐罐到了他的手中好像也变得不同,有了奇异的魔法。 “有趣?”霍砚舟问。 阮梨点头,她喜欢所有和技艺有关的制作过程,甚至着迷于这种排列组合带来的万千种可能。 “有种宿命降临的感觉。” 话落,又觉得自己太文艺感性,“就是——” 霍砚舟点头,“我明白。” 有万千种可能。 但只会有一个结果。 周敬之调过那么多酒,第一次听这样评价——也不是第一次,很早之前还有过一个人。 他重新审视阮梨,打量这个看起来总是温温软软进退有礼的漂亮女孩。 他和霍砚舟年岁相当,几乎一起长大。这么多年,霍砚舟身边什么样的女孩儿没有?论家世、样貌、才华,阮梨绝对不是最拔尖的那一个。 周敬之其实一直很纳闷,霍砚舟为什么就非她不可。 如今再看——一眼难窥全貌,但只是这一句话,她就已经和许多女孩不同。 察觉一道深冷的视线正注视着自己,周敬之抬眼,不期然触上霍砚舟沉稠如墨的眸色。周公子扯扯唇角,转身去开冰箱,随口小声吐槽一句:“小气。” 周敬之从冰箱里取了一罐奶油。 液体淡奶油注入杯体的一瞬,清透的冰蓝色被淀出乳白的厚重感,两相交融,缓缓晕出一抹奇异的天青釉。 阮梨乌软的眸底涌上讶异。 周敬之噙着笑将杯子推到她面前,“一杯‘初见’,欢迎阮小姐。” 话落,周敬之眼底兴味未消,越过阮梨,噙着笑看向霍砚舟——别有深意的初见二字,只有霍砚舟能听懂其中真正的含义。 而隔着薄薄的一道镜片,霍砚舟眸底已经带了警告。 阮梨不知道两个男人间的视线交锋,满心好奇和惊讶地看着面前这杯宛如天青釉的调制酒。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清冽酒香里混了醇厚的奶香,便真的宛如天青釉的批语——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作将来。[1] 许荡游魂一样荡过来,一脸欲言又止地看向阮梨,又满眼幽怨地看着霍砚舟,最后干脆往吧台一趴,“给我也调一杯,就叫‘失恋’。” 阮梨:“……” 周敬之冷笑,“我看你不是失恋,是找死。” 许荡更难过了。 有些事经不住琢磨,一开始回忆,就犹如揭开了弥天大雾,那些被称为蛛丝马迹的东西早就有了明确指向。 那一次在君悦法餐厅的偶遇。 在苏市时,阮梨在酒吧喝醉,霍砚舟匆匆赶来。他手机里至今还存着霍砚舟抱着个女孩的照片。 还有昨晚霍砚舟那句:你怎么知道女未嫁。 他是没长眼睛还是没长耳朵? 不,根本就是没长脑子。 还一次又一次在霍砚舟面前表达对阮梨的爱慕,砚舟哥……不会想弄死他吧。 可是……阮梨明明之前就和霍明朗是一对儿啊。 霍砚舟显然看不下去许荡这废物样子,“你,跟我出来。” “哦。” 霍砚舟又看一眼周敬之,显然是让他照顾阮梨,周敬之点头。 待霍砚舟和许荡出去,周敬之给自己倒了杯茶,在吧台的另一侧坐下。他托着腮,百无聊赖的模样,开口的话却很八卦。 “霍砚舟现在不在,你有没有什么想知道的,关于他的小秘密,我和孙缓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忽然被点名的孙缓:“……” 阮梨捧着杯子,摇头。 “一点都没有?比如他从前有没有过女人,交往过的女孩都什么样?” 阮梨:“。” 她了解这些做什么。 周敬之抿了口茶,将阮梨的不在意收入眼中。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看来霍砚舟这条路还有的走。 至于阮梨,视线倒有些好奇地落在周敬之的茶杯上。 他很擅长调酒,却喝茶。 “好奇我为什么不喝酒?” 阮梨哑然。 霍砚舟的朋友洞察力也这么强吗? 周敬之扯出个笑,“守戒。” 他不介意告知,但显然也没有深谈的打算,阮梨行事从来看重分寸,也不是喜欢打听别人隐私的性格,谈话似乎就此结束。 好在还有孙缓,察觉到这边的冷场,双手揣着裤兜晃过来。 阮梨对孙缓并不陌生,在和孙缓相处的漫长时光里,她没少听孙媛吐槽她这个便宜哥哥。 “没想到你和霍砚舟会走到一起。”孙缓看向阮梨,似是想从她温淡的神情里窥见和判断她的居心和意图。 他对阮梨的印象其实并不坏,挺内向一个女孩儿,爱笑,也很有礼貌。 但从霍明朗到霍砚舟,她切换得太快,这让孙缓不得不怀疑她的动机和用心。 可有些话又不能说得太直接明确,他总还要顾及着霍砚舟和他那个便宜妹妹的感受。 阮梨其实察觉到了孙缓的审视,但他没有下文,她自然也不会主动去问。 “你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孙缓倚着吧台,微微歪头,“前段时间孙媛到处给你物色圈子里适龄的男人,除了人品相貌,还必须有钱,和霍家不相上下的门第。” 阮梨有点儿尴尬,这件事她当然知道,孙媛当时气不过,说一定要给她找一个比霍明朗更强更帅更有钱更优质的男人。 “前段时间,她忽然就消停了。我问她怎么不找了,她笑得没心没肺还得意洋洋,说保密。”说这话的时候,孙缓唇角勾着笑,琥珀色的眸底却凉薄。 “您想说什么?”阮梨蓦地开口,依然是温和神色,嗓音却拉开了距离。 “没。”孙缓唇角的笑意深了点,这个女孩并不像她表面看起来的这样温和,也远比他想象得要敏锐。 门口传来响动,霍砚舟和许荡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孙缓瞥一眼,又不疾不徐开口:“那个时候我就猜,你应该是找到了合适的人选。” 孙缓叹一口气,“听说万家的小公子还为此难过了很久。” 阮梨沉默。 她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也在一瞬间了然,孙缓这句话不光是说给她听。 更准确的说,就是说给霍砚舟听的。 走进来的许荡还是一副蔫巴巴的样子,今晚的牌局显然要泡汤。 周敬之看了眼时间,“要不,我们今晚就到此——” “不,我要喝酒。”说着,许荡一屁股坐在吧台旁,大有一种要把自己灌死的冲动。 方才霍砚舟喊他出去只说了两个意思。 第一,收敛起他看阮梨时不经意的探究和好奇,阮梨已经和霍明朗分手,她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霍明朗的事。 第二,收拾起他眼底的哀怨,心动爱慕失恋难过都是他自己的事,阮梨不该为他的任何一种情绪买单。 这些道理许荡何尝不懂,可他心里就是难受啊。 而且砚舟哥口口声声都是阮梨,每一句话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向着阮梨。 见眼下所有人都看着他,许荡脖子一横,拿出了幼时大院小霸王的气场,“我不管,我就要喝酒。” 周敬之嗤笑一声,“出息。” 却是转身去抽了支红酒。 一旁,孙缓也跟着落座。 阮梨看向霍砚舟。 霍砚舟:“想留下还是走?” 他不在乎其他人的选择,端看阮梨的心情。 阮梨犹豫一瞬,“那……再喝一点?” “不勉强?” 阮梨摇头。 要说多喜欢也没有,只是觉得眼下这种局面,其他人明摆着是冲着哄许荡去了。她猜如果让霍砚舟做决定,他也一定会选择留下陪许荡喝酒。 意见统一,周敬之拿了杯子,给每个人蓄上酒。 “就这么干喝?不玩点儿什么?” 孙缓皮笑肉不笑,“玩什么?” 周敬之的视线在霍砚舟下唇的伤口上一停,“真心话?” 所有人皆是沉默。 阮梨和霍砚舟显然都对这个游戏不感兴趣。 孙缓直接用语言表达嫌弃:“我高中就不玩这个了。” “就真心话!”许荡却扭着脾气道,好像坚持要和所有人唱反调。 一时无声,只孙缓轻呵。 他二十七了,还要陪人玩儿真心话。 游戏规则很简单,一只小巧的玻璃酒瓶,旋转落停后正对瓶口的那个人要回答转瓶人一个问题。回答问题的人也不需要详细解答,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犯规的人要罚酒。 作为情场失意的人,许荡成为第一个转瓶子的人。 像是有什么魔法似的,冰绿色的小瓶子快速旋转,又在缓缓转停时,不偏不倚,瓶口正对阮梨。 阮梨:“……” 许荡记着霍砚舟的话,他也知道阮梨无辜,明明已经在很努力地收敛眼中的哀怨,但直直看向阮梨的时候还是掩不住心绪,还是——不甘心。 “我想问——”许荡微顿,干脆低下眼不看阮梨,“如果你现在还是单身,我是不是还有机会?” 毫无意义的提问,连假设都显得多余。 许荡自己也知道。 阮梨沉默一瞬,她没注意身边霍砚舟已然沉凉的视线,只温软吐出两个字:“抱歉。” 许荡:“……” 孙缓:“活该。” 周敬之指指阮梨,“违反游戏规则,罚酒。” 阮梨当然知道自己的回答不合符游戏要求,但她没办法在许荡那样的视线里回答他一句冷冰冰的“不是”。 她愿赌服输,伸手去拿吧台上的酒杯,霍砚舟却已经先她一步,“我替她喝。” 男人修长指骨捏着高脚杯,一饮而尽。 周敬之端着笑:“好酒量。” 第二轮,阮梨转瓶,瓶口直指周敬之。 她和周敬之不熟,也不想打听他的私事,挑了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周先生每调一杯酒,都会取一个名字吗?” 周敬之坦白:“不是。” 分人,当然喝过他亲手调的酒的人也不多。 第三轮,周敬之提问霍砚舟。 打从今晚霍砚舟走进这栋别墅,周敬之就看到了他唇上的伤口,很浅的一点,像是被什么尖锐刺破。 周敬之当然不觉得那是被什么尖锐之物划破的,伤在嘴角,只一个可能——被女人咬的。 放在十年前,或许会有女孩敢做这件事,至于如今……只能是霍砚舟自己主动。所以,他这是霸王硬上弓被咬了? 周敬之觉得有趣,也觉得霍砚舟有点惨。 山间悟道三年,周公子难得生出些慈悲心:帮一帮他好了。 算了下霍砚舟和阮梨领证的时间,周敬之悠悠开口:“初吻——是两周之内丢掉的?” 霍砚舟沉默一瞬:“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霍砚舟:我谢谢你 (初吻在第九章,至于为什么三十二了初吻才没,可能就是只想亲老婆和被老婆亲叭[捧脸]) 88红包~ 注1: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作将来。出自五代后周柴世宗批语。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酒酿泡芙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胡萝卜上岸了37瓶;屁桃哎11瓶;宝宝9261510瓶;659667619瓶;眼神犀利的烫手卧底7瓶;月沂6瓶;yang5瓶;酒酿泡芙3瓶;colorwind9152瓶;高冷小仙女、ryou、张三李四、飞不动的老蚊子、杳杳钟声晚、fanmmou、意优、淡淡兰亭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