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水汽缭绕，烛火滴泪。
秋逢时泡在热水里，双手靠在浴桶边缘，享受着身后之人的伺候，不禁舒服地叹了口气，闭眼小憩片刻，忽然想起燕停渊给他的酒被忘在马车上了。
“坏了，我的百年佳酿还在马车里，不行，我得喊孟叔帮我拿来，马车停在外边，万一被偷了就亏大发了。”秋逢时睁开眼，就要起身。
冷喻手下用力把他按回水里，“我早想到了，已经让孟叔去拿了，毕竟将军年纪大了，忘记也正常。”
秋逢时笑道：“你是在嘲讽我老了么，不过没关系，看在你替我擦背的份上，且绕过你。”
秋逢时背部有好几道刀砍剑劈的伤疤，大多是旧伤，已经痊愈，但看上去有些狰狞，冷喻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受伤的滋味如何。”
“废话，自然不好受。”秋逢时从脊梁骨开始起了一片鸡皮疙瘩，骂道：“祖宗，你手捂不暖嘛，求你在热水里先泡一下，不然我会以为是哪个女鬼在帮我洗澡。”
冷喻把巾子拧干，加重了擦背力道，“要么忍，要么闭嘴。”
秋逢时当然选择闭嘴。
热水的温度盖过了夜里的凉意，也洗去了秋逢时一身的疲惫，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冷喻漫无边际地说着话，说来说去，最后又绕回夜夜心身上。
“不知道夜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将军不是说青泥真人在真人这个前缀之前，首先是个神医么，她既然能枯骨生肉，那么夜姑娘一定会没事的。”
秋逢时点点头，“我始终想不明白，太子殿下他……怎么没有把你引开，还让你跟着我们回来。”
路上秋逢时已向冷喻解释过夜夜心一事的始末，冷喻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秋逢时十分纳闷：“他就不怕你揭穿夜夜心没死这事？”
冷喻这回不假思索地道：“我不会。”
秋逢时听到他这个回答，忍不住翘起了嘴角，为收获一位己方战友而感到老怀大慰，觉得自己眼光果然不错，没看错人，要是换做钟自朝那小子，怕是转头就告诉别人了。
秋逢时心里琢磨，冷喻什么都好，就是有点捉摸不透他的想法，按理说，一个常年被关在府中没有见识过世面的金丝雀，理应被自己这个见识过大千世界的人一眼看穿才对，而事实上，秋逢时就没看明白过冷喻，当然，除了他是自己人这点，可以十分确定。
秋逢时不再去深思，也忘记自己曾经想要暗中调查冷喻一事，他又开始单方面找冷喻说话。
“世子给我擦背这事要是传出去，得羡煞多少旁人。”
冷喻没理他。
“你不知道，其实本将军挺受欢迎，每到一个地方，都能收到满怀手帕。”
冷喻还是没理他。
“你别嫌我话多，平时府里也就只能和孟叔聊聊，无聊的紧，可惜我娘没来得及给我生个兄弟，要不然……你当我小弟算了。”
冷喻屈尊降贵地开了金口：“不好，你不是已经收养了一个。”
秋逢时笑道：“你说魏徵啊，我打算把他当儿子养的。”
冷喻：“……”
“你这次既然来了我这儿，住几天再走吧，我带你到处玩玩，然后再送你回去……我们仙州很好玩的，要不然，我带你去替我算过命的摊子，让那瞎子也给你算一卦，哈哈……”说着说着，他打了长长的一个哈欠，再度闭上双眼，“不早了，你也去洗吧，别管我了，我泡会儿澡，累死我了。”
冷喻道：“谁叫你不让我替你赶车。”
秋逢时笑了下，“让你干这等粗活，我怕你娘万一知道了又来追杀我，不敢不敢。”其实他只是舍不得，至于为什么舍不得，他觉得自己可能把冷喻当作亲人了。
他前一刻还在和冷喻说话，下一瞬身子便不住往水里滑，被冷喻眼疾手快接住。
“将军？”
秋逢时已经沉沉睡了过去，事实上他早就撑不住了。
冷喻费力地替他擦干身体，把他半抱到床上，这一串动作都没惊醒秋逢时，可见他的确是累极了。
冷喻替他盖上薄被，注视了他片刻，正打算起身，谁知秋逢时忽然伸手把他勾了回来，“别走，别走，我还没听够曲儿呢，鸾梦，你别走……”
冷喻闻言，心头冒起一股无名火，左手腕处不知怎么的又在灼灼发热，他脸上一贯的冷静骤然消失，几乎恶狠狠地盯着秋逢时，“看清楚了，我不是鸾梦。”
秋逢时仍旧沉浸在睡梦之中，自然听不见他的话，“你千万别走啊，等我回来找你……找你……”
冷喻深呼吸几口气，本想将无名火压了下去，可是眼前人的眉眼却越发清晰地映在他眸子里，尤其是那方才还在喋喋不休的双唇。
他经受不住蛊惑似的伸出了手指，轻轻抚在上面，一瞬间，他仿佛触了电般缩回手，这令他想起在赏花台喂吃葡萄时，对方舌头不小心舔在掌心的触觉，微微发痒，并且让他发疯。
左手腕烫得更为厉害，仿佛被火烙一般，可是冷喻满心满眼都是秋逢时，根本无暇顾及手腕的异样。
冷喻想，“我是不是疯了。”不然……不然为何每次遇到秋逢时都管不住自己的情绪，总是会冒出不恰当的念头，想和对方更近，想把对方拆骨入肚，让他的血骨肉和自己融为一体，想要对方的全部，想把他囚禁起来，从此眼里只有自己一人。
冷喻用手描绘着秋逢时的唇，盖棺定论道：“我肯定是疯了。”疯了也好，疯子偶尔做一下疯事，也情有可原。
他的手着魔般地慢慢滑向秋逢时的下巴，轻轻扣住，然后缓缓俯下身，去感受那片温热。
这算什么呢？冷喻心想，秋逢时若是知道自己这样对他，一定会感到恶心的，会远远地躲起来，永生永世不再见自己。
若真到了那地步，冷喻心道：“我不会放过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