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静静停在湖边绿地,张德海与徐征远收拾了柳荫下的一处空地,又有些担忧地看着周围熙攘的人群,怕有什么闪失。沈羲遥坐在马车中,从打开的门帘向外看去,丽湖两岸的景致,此时就像一副精美到极致的阔大画屏,无止尽地在春日融光中铺展开来。锦衣绣带,金钗玉钿的人影穿行在花丛里,到处都是言笑的欢愉,环佩的叮咚,鸾玲的叮当声,还有别致醉人的脂粉香,浓艳动人的百花香,清冽沁心的水波清香......在花树最盛,春风一过就纷扬如雪的所在,游人们或争相支起锦帐,或简单就地铺下一条长毡,三五知已围坐着飞盏谈笑起来。一片笙歌艳舞,弦歌风流的春日赏花图。沈羲遥的目光落在那些锦缎绫罗包裹下的绮年玉貌的女子身上,一一扫过,他相信她今日一定会来此,仿佛是心灵感应一般,一下朝便决定来此一会。只是,无奈赏春人太多,女子中有的用长长的帷帽遮住了俏颜,想来是仕宦家中的千金,不便在人前抛头露面。所以看了半晌,却也未发现那个美丽的身影。张德海自然猜到皇帝来此是为谁,只是,依他的想法,凌府家教森严,凌家小姐风华绝代无人能及却一直无人知晓,更何况那凌家小姐已经礼聘皇家为后,大婚之日就在眼前,凌相应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女儿出门的吧。再过几日,凌家小姐进了宫,皇帝还不是随时都可得见,哪里像如今这般麻烦。凌家小姐那边,到时皇帝将前尘过往告知,那个竹林后可引为知己的吹箫男子,那个救她于危难的义士,都是眼前的九五至尊。 哪个女子还能不动心呢?之后便是龙凤呈祥,帝后和睦的万众所向的景象,岂不美哉乐哉?张德海想着,自己都先憧憬起来。张德海正想着凌雪薇入宫后的情形,却见沈羲遥眼里闪过一道金光,虽面色如常,但微微上扬的嘴角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方不远处的柳荫下,一双如花美眷正絮絮谈着什么。虽有长及肩的轻纱遮住了容颜,但其中那个玛瑙红的纤细娇美的侧影,不正是皇帝日思夜想的佳人么。再看沈羲遥,嘴角蕴着一抹欢喜至极的笑意,目光炯炯带了无限欢欣与倾慕落在那个身影之上,再移不开。徐征远这时已收拾好歇脚之处,上前道:“主子,已经布置好了,主子可要移步至树下?”张德海抬头看了看天,日头不若来时那般盛极,但日光却还灼人,便小心建议道:“主子,奴才看那树下阴凉,赏景也是正好。”沈羲遥这才收回目光,淡淡一扫,轻轻点了点头。为避免被人认出,张德海取了一顶墨色儒冠,不同的是这冠面也有一层轻纱障面。沈羲遥迟疑了片刻,终还是戴上了。正在此时,绘春阁那边传来鼎沸的人声,只见楼前的空地处搭起的高台上,走出了四个猗年玉貌的女子,人群中顿时爆发出啧啧的称赞声。“那是什么?”沈羲遥御手一指,张德海便躬身退下打听。片刻便回了来。“回主子,那是京城四大青楼的招牌姑娘,今日在此一会。”“哦”沈羲遥点了点头,倒毫不在意,目光也从高台上收回,落在那边已坐在树下的女子身上。从身边杨酸枝小几上取过一盏“梨花白”,慢慢饮啜起来。“这四个姑娘都是头牌,寻常人难以得见,更别说齐聚,而今日四人相约在此,大有比个高下,争夺京中魁首之意,便才聚起了如此多人。”张德海望着熙攘的人群解释道。沈羲遥不置可否地笑笑:“朕并不在意。”便不再多言。人群的嘈杂在片刻间静了下来,只见那四位丽姝朝众人施礼,穿戴打扮自是不凡,又有名妓的一番风情高傲,沈羲遥偶尔也有几眼扫了过去。张德海见皇帝虽无欣赏之意,但还是从旁打听了又来,低声道:“那一身月白绣牡丹的是藏春楼的头牌白牡丹,据说服饰只用牡丹装点。那一身樱粉汉裙的是锦归楼的紫絮,甚爱汉家妆扮。那一身鹅黄儒裙的是雅檀坊的绯玉,尤爱美玉,非玉不簪。还有那个一身新柳色上裳下裙的是潋滟阁的碧弦。”沈羲遥手中折扇一收,浮上了然的笑意,目光略过那四名盛传的美人,转向张德海,轻轻道:“京中有传,牡丹之舞,紫絮之歌,绯玉之萧,碧弦之琴,乃‘京中四绝’,看来今日是能领略了。”张德海闻得皇帝如此说,倒是一愣,旋即笑侃道:“原来主子知道,看来以后不用奴才去打听了。”沈羲遥笑着踢了他一脚:“这差是越来越会当了。”目光再看那四位女子,微微点了点头:“道确实是名至实归的佳人,比起后宫里那些,全不一样。”张德海心中唏嘘,后宫佳丽都是千里挑一的大家闺秀,行为举止无一不谨遵礼数,皇帝不甚爱女色,在皇宫之中好容易见到皇帝,自然皆是一副唯唯诺诺,千娇百媚的模样。而眼前这些女子,男人们花了千金万金,费力才能博得一笑,那眼底的骄傲自然不同。何况,自幼所受教养不同,风情必然也不一样。这些道理,皇帝自然明白,何况眼前他眼里只有一个凌雪薇,什么花魁宠妃,根本已不在心上了。言语前,听闻前方高台上主持之人说了些什么,沈羲遥没有在意听,不过还是有零星话语传进了耳朵里。那边话音落了,人群里一阵应和之声。徐征远倒是听得仔细,解释出来却是异常直白:“那四个女子要比个高下,但不愿落夺花魁之嫌,比试乐器、舞蹈、诗词三项,但每人只能择其中之一,剩下其二由所邀的台下一男一女完成,评判最高的便获胜,得到本次的缠头,好像是东海而来的黑曜石镶嵌围屏,世间无二的珍宝呢。”沈羲遥“哦”了一声,言语间皆是玩味。张德海从那一个“哦”字便知皇帝的玩心上来了,也不多说,只等着看。高台下男子的手臂如森林般举起,女子们倒都稍稍退后了一些,不过却也显出跃跃欲试之态。那台上女子倨傲地看着,尤其是白牡丹,这四个女子中她姿容最盛,也最负盛名,此时一副傲藐之态。沈羲遥倒是一副看戏的姿态,笑吟吟递了两盏酒给身边二人:“坐下一起看吧。”顷刻间其他三人都已选好,一起站到台上,都是翩翩公子与娇艳佳人。只有白牡丹目光扫过众人,终转过头对身边的侍儿说了什么。便有两人走到人群中,其中一人直奔沈羲遥而来。“这位公子,我家姑娘邀您相助。”一名杏色春衫,双髻垂髫的丫头站到沈羲遥面前。张德海与徐征远正欲阻拦,却见沈羲遥慢悠悠站起身,正了正有障面的儒冠,用含了玩味笑意的声音道:“这是在下的荣幸。”张德海一时骇得连舌头都要咬下,目光一转,却顿时明白了。那厢,只见凌雪薇正由一个同样杏色的侍儿引领着朝高台走去。随着他二人走上高台,底下的人群中发出窃窃的声音,毕竟他俩皆以轻纱覆面,看不得容颜,周围自然一片议论之声。白牡丹走向他二人,轻轻一施礼,行为举止间有着惯有的傲然之态,不过言语还是很客气的,没有问他们姓氏称呼,而是直接道:“这次还请二位从旁协助,我选舞蹈,请二位商议选什么吧。”牡丹之舞乃京中一绝,她选舞蹈一项定是踌躇满志。沈羲遥点了点头,转向凌雪薇,虽看不清帷帽下的绝代容颜,但此时他们相距这么近,近到只略伸出手去,便可将眼前人拥入怀中。就是这么短的距离,却又是万水千山。“我选诗词。”凌雪薇朝沈羲遥轻轻施了一礼,她自方才一时兴起应了白牡丹之邀,此时又有些后悔。毕竟自己即将入宫,又是好容易才求了父兄才被允出来。若是出了什么纰漏,自然不好交代,如今她一举一动已不只关乎凌府,更牵扯国体。舞蹈白牡丹已选,她心中大石半落,乐器她皆精通,但在众人面前演奏难免有碍身份,于礼不合。而诗词一项却无碍。沈羲遥点点头,慢慢道:“那在下就选乐器好了。”听到他的声音,凌雪薇身子明显一颤,立刻扭头直直看向沈羲遥,带了不可置信与犹疑的眼神即使隔了轻纱也能令人察觉。“你是......”她朱唇微启,却又未再发一言。那边其他人也商议完毕,比试即将开始。先是四位“主角”,白牡丹“孔雀舞”果然名不虚传,一曲舞毕台下一片叫好之声。紫絮也选舞蹈,她精通歌唱之道,舞蹈功底也不差,又跳胡旋,技巧虽不如牡丹,但盛在别致上。绯玉与碧弦自然选乐器,绯玉之萧,碧弦之琴各有千秋。台下一众饱了眼福。接下来是诗词,台上已备好笔墨,有一长者越众而出,正是绘春阁的老板。他看了看周围的湖光春色,道:“我也没什么特别新意,就以春色赋诗吧。”沈羲遥看着身前的佳人,凌雪薇站在桌几前,略一思索,便挥笔而就。沈羲遥看她手下只写了几个字,完全不到一首诗的长度,就搁下笔,走回自己身边。那边三人一会儿也赋得新诗。紫絮那边:“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绯玉那边:“诗家清景在新春,绿柳才黄半未匀。若待上林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碧弦那边:“瘦竹隐红霞,春衣落絮花。相邀郊外去,寻醉入农家。”沈羲遥一一听着,皆是好诗词,但他一心想知道凌雪薇那寥寥数笔到底写的是什么,待绘春阁老板走到凌雪薇诗词前,他的心更是狂跳不止。绘春阁老板举起凌雪薇写下的花签,先是一怔,脸上闪过疑惑,片刻变成惊讶与赞叹,微笑着连连捋着花白长须,却不念出。沈羲遥眼睛直盯着他,恨不得上前了。“牡丹这位友人赋诗:‘莺啼岸柳弄春晴,晓月明。’”绘春阁老板高声念出,随即将那花签对众一示,又脱口而出道:“好诗,好字,好文采!诗词一项,此诗获胜。”他此言一出,台下离得近得纷纷又上前几步,仔细看着他手中的花签,有人面露不解,有人一脸疑惑,也有少数人发出“啧啧”之声。沈羲遥知凌雪薇诗词功力深厚,但他一直认为,凌雪薇出身钟鸣鼎食的世宦豪门,父兄又皆是诗词书画上的大家,她自幼耳濡目染,定是不凡。可眼前这寥寥十字,却让他知晓,凌雪薇的才情,绝对堪称国之第一。“莺啼岸柳弄春晴,晓月明。”沈羲遥在心中默默回味,不由霁颜,仿佛是自己赋得此诗,得意非常。“敢问徐公,此句妙在何处?”台下有人问道。那徐公看向那人,摇了摇头,犹面带微笑看向众人:“可有人能回答这位的疑问?”台下人面面相觑,之前称赞的几人也相互看着,却无一人上前。徐公无奈而不屑地轻笑,之后转向凌雪薇,眼神中已满含钦佩之色,缓声道:“这位姑娘,还是你来解吧。”凌雪薇沉吟了下,正欲上前,只见沈羲遥正了正衣袖,先走了出去。他因脚疾未愈,走路稍有些跛,但身散出的卓尔不群,秀致绝佳的风采气度还是让人忽略了此点,将一众目光全部聚集到自己身上。“莺啼岸柳弄春晴,柳弄春晴晓月明;明月晓晴春弄柳,晴春弄柳岸啼莺。”他朗声道,之后转头,朝凌雪薇处投去一个热烈的目光。凌雪薇的目光也落在了沈羲遥身上,旋即回以一个会心的笑容。白须长者含笑捋捋胡须,赞叹地点头,不过又顽皮一笑,与他持重的长者身份稍有不符,只见他转头看着凌雪薇问道:“这位姑娘,这位公子所解可对?”凌雪薇落落大方地上前,朝沈羲遥施礼,玛瑙红的裙裾铺散,底边上以略浅朱红勾出的简单五瓣花图案就开满了一地。“这位公子,”她声音清越,透着甜美温婉,似乎已经确定了什么般,柔声道:“承蒙公子欣赏,公子所解甚对。”说罢再行一礼,悄悄后退一步。沈羲遥心中不知为何一酸,即使知道再过几日她就要进宫,成为自己的正宫,算不得委屈。可是,若是她是其他人家的女儿,又或者,自己不是帝王,只是寻常男子,那心情一定是欣喜若狂的。正午时分,日头逐渐盛起来,湖边虽有微风,但依旧能让人感到些微炎热。本该是略有轻寒的早春三月,这样的天气实在罕见。凌雪薇站在高台一隅,尽量不引人注意,但她戴了帷帽,又有轻纱,那本来有的一丝风也就几乎感觉不到了。此时站在正午的日头下,早就出了一身薄汗,身上腻腻得不适,便将披在身上的银白底色翠纹织锦的羽缎斗篷解下,显出里面一袭玛瑙红春燕归巢襦裙,裙上双股的鸳鸯钿带刺绣精美,由一对鸳鸯活灵活现,是巧手的苏州绣娘的得意之作。白牡丹站在凌雪薇稍前的位置,余光处突然出现一抹惑人的亮色,偏头看去,只见一位丽姝婀娜的身姿,即使看不到容颜,也能想象那帷帽下是何等的绝世芳华,仿如洛水之滨离合的神光,若隐若现又遥不可及。还有香气,那香气幽幽冉冉,却逐渐引起了周遭人的注意。白牡丹素爱用香,与制香一项上也颇有建树。京中相好的公孙贵族有知她此好的,常常一掷千金购得名香以博美人一笑。而此时凌雪薇身上的香气,却是她从来没有闻过的。沈羲遥看了看身边的人,她身上散出淡淡的香味,乍一闻是乳香的温暖香甜,再一嗅又有蔷薇的粉嫩幽然,又泛出莲花的清幽雅致,百花的芬芳与常青木的甘洌如雨丝般摇曳飘荡开去,馥郁、清新、雅致、醇厚次第而来,令人心旷神怡,感到甜美如饴,又觉千姿百态,如梦似幻,似假还真,一如众生实相,皆是存在与虚无相续间的泡影。白须长者也被香吸引,不由脱口问道:“老夫素爱香料,这位姑娘身上香气特别,不知是哪种香料制成?”凌雪薇的声音从帷帽的薄纱后传来,如黄鹂般清脆动人:“这香倒不是什么绝品,不过是我自己调制出来的。方法也简单,就是南越而来的碧水与东京华的兰芷相配,加上北地而来的重葛,还有西域的千媚,由春日艳桃、夏日碧莲、秋日红枫与冬日玉梅上的水各一钱混合,再用冰心玉壶封在松柏之下数年,开启后便得此香,名曰‘云霏’。”她的语气一如平常,仿佛在说一个简单花样如何绣就一般,仿佛那香随手可得,稀松平常。旁人听了却讶舌,不说那春夏秋冬的花上之水,单是四种香中的任一种,都是千金难求的绝品。此时在这位女子口中说出,仿佛就是随处可见的香料一般,毫不在意,再看周身穿戴,通身不凡,想来定是豪门女眷。白须长者眼带深意地打量了凌雪薇上下,终未发一言,示意比试继续。此时最后一项比试已经开始,待前面三位演奏完毕,皆是典雅的曲目,应和着春景,台下都是一片赞叹之声。到了沈羲遥上前,凌雪薇没有注意白牡丹和其他人众投来的目光,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那个挺拔俊逸的身影。是他么?他又认出是她么?台下的张德海也仔细看着皇帝,沈羲遥冲龄即位,乐器虽不十分喜好,但也皆精通。古琴一项更是无人可望其项背的。只是皇帝难得弹奏,今日在凌家小姐面前,他会展露绝技么?这时,台上的沈羲遥看了那摆放整齐的各色乐器一眼,却没有取任何之意,而是环顾四周,似在寻找什么。台下一时议论纷纷。白牡丹上前,轻声问道:“这位公子,请问是否没有合适的乐器呢?”心中却在忐忑,台上各类常见的乐器皆备的齐全,除非此人不会使用,不然定有一样可以称手。沈羲遥摇摇头,不再看那些器物,却走下了高台,在众人不解与疑惑的眼神中,摘下湖边碧柳上嫩绿的柳叶,重新站回台上。台下议论声更大,叶子可吹是众所周知,但是音色与可用曲目多是极简单的市井歌谣,难登大雅之堂,难道眼前这个跛脚的男子不若周身所散发的气质那般高贵,竟不会使得任何乐器?凌雪薇心下却一颤,随着熟悉的音律从沈羲遥唇边的柳叶中发出,她已经确定了,眼前的男子,一定是那个在竹林后的俊逸身影,而明显的脚伤,也证明了,他也是救自己于危难的义士。此时,飘荡在丽湖上空,令所有人如痴如醉的,正是那夜在竹林里,凌雪薇吹奏的流水浮灯。三项比试自然是白牡丹一行获胜,众人也对两位障面之人颇为好奇。白牡丹携凌雪薇与沈羲遥向众人略一施礼,正要往台后的绘春阁里走去,只见那边紫絮、绯玉、碧弦相聚而来,拦在白牡丹前。凌雪薇趁此时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这三位京中口口相传的名妓。紫絮纤瘦,不若白牡丹纤秾合度。绯玉美貌,却不如白牡丹风情。唯有碧弦,脂粉薄施,妆扮清丽,笑容却如桃李初绽,说不尽的风姿无限。不由多看了两眼。沈羲遥见到碧弦却稍稍一愣,此姝与宫中柳妃稍有相似,不过气质迥异,但乍一见却能立即想起。心里不知何时泛上些微难言之感,并非柳妃之故,而是想到宫闱,想到前朝。毕竟,凌雪薇是凌相之女的事实是他最不愿面对的,即使,他爱慕她如斯,但身为帝王,心中不能只有如花美眷,更要有如画江山。与生俱来的皇室骄傲、皇家职责、天子威严,都需要他以江山为重,而非自己的喜好为先。“牡丹姑娘,”绯玉先开了口:“这二位是?”眼睛在凌雪薇身上上下打量了片刻,以绣帕抚着嘴角,露出一个风姿的笑容道:“不会是藏春阁新来的吧?”说着便伸手向凌雪薇的帷帽探去,一边笑道:“牡丹妹妹怎么不让这位姐妹展露容颜呢?”凌雪薇后退一步,不急不恼地开了口:“久闻丽湖春色袭人,今日出来赏春,本来依了身份,不该应牡丹姑娘之邀抛头露面,但想不过是吟诗作对,品箫弄琴,皆是雅事,便出了礼数。不想却被这位姑娘误会。”语气里虽含着笑意,但不悦之意也显而易见。绯玉只当不闻,只是一味看着白牡丹,语气中已有锋利之色:“我看藏春阁可以改名叫藏龙卧虎居了,牡丹妹妹不怕这位新姐妹之后抢了你了的花魁之位么?”又看凌雪薇:“看来辜娘是要让你一鸣惊人喽?”手再次伸向已退无可退的凌雪薇面前。白牡丹正欲阻拦,只见一边的沈羲遥摇起手中淡黄底色绘墨竹折扇,不动声色地挡开了绯玉已伸到凌雪薇帽檐的手,语气淡然道:“这位姑娘,我们只是临时帮忙牡丹姑娘的路人,既然这位小姐不愿以貌示人,你又何必强人所难呢?”绯玉的手讪讪地垂下,扫了一眼身边的紫絮,紫絮却装作不见,只看着自己手上一把障面的团扇不语。绯玉不甘地又看碧弦,只见碧弦微微一笑,如春风拂柳般温润,理了理鬓间的钿花,悠悠道:“这位姑娘文采真好,我素雅诗词,不知可否能向姑娘请教?”凌雪薇犹豫不决,不知是否该接受,就见碧弦一笑,带了揶揄的语气对白牡丹道:“听说徐公是姐姐的座上宾,昨夜还在藏春阁一度春宵呢,徐公挑剔之名京中皆知,甚少人能入得他的法眼,不过他对姐姐却是赞不绝口,姐姐不愧是花中魁首。”她此言再加绯玉之前所说,无异于指白牡丹今日比试有作弊之嫌,而凌雪薇与沈羲遥是早就安排好的“帮手”。今日比试是徐公之意,而三项中又只有诗词一项是徐公出题,这样一番话,不啻于说凌雪薇是之前有所准备,其实并无甚高才情。凌雪薇何等聪颖,当然听出她此话隐意,抿了抿嘴,点了点头道:“请碧弦姑娘指教。”沈羲遥浮起淡淡宠溺的微笑,合起折扇有一下没一下打在手掌心中,等待再次听到凌雪薇的佳作。“不知姑娘要以何为题?”凌雪薇问道。“不如以相思为题,可好?”碧弦道。凌雪薇听得“相思”二字,不由忡愣起来,那边碧弦却已开口道:“落花如梦凄迷,麝烟微,又是夕阳潜下小楼西。愁无限,消瘦尽,有谁知?闲教玉笼鹦鹉念郎诗。”之后得意地看着凌雪薇。原来碧弦早先差人探知知徐公今日之题为“相思”,有所准备,不想所探有误,失了诗词那一项的机会。凌雪薇低了头,慢慢道:“枕函香,花径漏。无意相逢,絮语瘦竹后。时节薄寒人病久,铲地梨花,彻夜东风瘦。掩银屏,垂翠袖。何处吹箫,脉脉情微逗。肠断月明红豆蔻,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未等碧弦说什么,抬起头又道:“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说到“相对”二字,声音已低下去,似含了无限无可奈何之情,带了些微哽咽。沈羲遥闭了眼,那日吴贵人在牢中所说凌雪薇有心上人,他听闻暗含了殷殷的期许,如今,他已确定,那个在凌家小姐心中占了很大分量的,就是他。当心中激动难言,心潮澎湃起伏,不知是高兴到了极致,还是得意到了顶点,只知道自己的心一下下撞着胸膛,似要跳动而出一般。他突然做出了自己也想不到的举动,一把拉过凌雪薇的手,就向台后走去。留下其他四人面面相觑站在台上。那边张德海与徐征远相对一看,抬脚便要跟上,而皓月也与卢幽姌见到此景,也是吓了一跳,直直奔上前去。凌雪薇似知道了什么般,没有反抗,任由他拉着,周围的人声、景致她都看不到,也感觉不到,只有手上传来的温暖,让她的心激烈地跳动着。眼前的男子手掌温润干燥,身上散出幽幽清爽气息,她的心一下平静下来。他不想再考虑那么多,什么皇帝尊严,什么帝相之争,什么后宫三千,他只要她......她不想再顾及那么多,什么凌氏尊荣,什么身家背景,什么后宫之主,她只要他......眼前是开阔的水域,他们站在水边,身后是姿态万千的依依碧柳,迎风舒展着嫩绿的枝条,轻轻打在两人的衣袍之上。凌雪薇低头,见自己的手还在沈羲遥的手中攥着,不由脸红了起来。“我......”他开了口,要说出自己是谁。“你......”她同时也开了口,要问他到底是谁。“公子!”徐征远的声音传来。“小姐!”是皓月惊诧的呼喊。两人伸向帷帽的手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已站在面前的两个忠仆。片刻间,便被那两人拉开了。也终于冷静起来,知道那些种种,是即使想抛开,也无法抛开的。心逐渐凉下来,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可为何要在这样的事上,不能如意呢?“轰隆“一声惊雷,不知何时竟聚集了大片浓云,接着”哗啦“一下,豆大的雨点从天空倾泻直下。皓月一把拉过凌雪薇朝马车上跑,而沈羲遥也被徐征远半扶半拉地向另一边的马车方向走去。之前的只言片语,不过尔尔,该说的还未说出,便失了说出的机会。风雨中,两人回头,她只看到他远远揭开面纱,容貌在大雨中依稀不清,无法分辨,却能感到那长久的一眄,清澈如水,坚毅如山。他只看到她掀开帷帽,睁目凝视,不忍眨眼。而雨声哗哗,视野里却渐渐空旷起来。豆大的雨点从薄墨渲染般的天空坠落,穿过枝叶密网的空隙,连成一条条银线,打在棕黑的泥地上。前方树林的尽头外,一片宽阔的草地之后是一条汹涌奔波的大河,散出湿润的水汽,曲径通幽的苔痕上,散落着点点粉紫色的碎锦——那是紫藤萝和白菖蒲幽艳的花瓣。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一前一后两辆马车停在草地上,其中一辆的车辙陷在一处泥坑中,半倾斜着,粗衣便袍的车夫一面挥着马鞭,一面懊恼地叹气,企图利用马儿的冲劲,将车从危境中解脱。“刘大哥,慢些!”车猛地向前,又陷回原地,剧烈地震动了下,车内传来女子焦急的声音:“小姐受不了如此颠簸的。”一个女子探身出来又道:“那边是卢家小姐的车吧,请他们来帮帮忙好了。这车没人在后面推,肯定是出不来了。”说话的是一个身着浅碧衣衫的妙龄女子,双环髻上点缀着粉嫩的绢花,极是清秀动人。“皓月,不如我们先下去好了。这样也方便些。”一支玉手掀开车帘,华衣丽服的女子轻巧地跳下马车,不顾及地的裙摆沾上斑驳的泥点,也不顾纷扬飘落的雨点,在雨中安静徐行。“小姐!”随身的侍女打开一把黛色的绫伞忙遮在女子头顶,朵朵桃花盛放其上,在阴雨的天色下格外明艳。“无妨的。”女子回头粲然一笑,仿佛突破浓云的绚烂阳光。她伸出手接着雨丝,仰头看着迷蒙的天空,眼睛里似乎沾染上了一线灰暗,带着几分惆怅之态,离开了伞下宁静的空间,向另一辆马车走去。“卢姐姐。”凌雪薇站在另一辆马车前,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不过还是开口道:“外面的雨小了些,车里湿闷,我们不如在外面透透气,再回去。可好?”她那句“可好”带了些须疑惑小心在其中。风挟着细密雨丝打在凌雪薇玛瑙红的儒裙之上,那春燕归巢的图案稍稍黯淡下来,仿佛沾上了落寂之色。之前一直随风飘荡的带了无尽风流的双股鸳鸯钿带也紧贴在裙上,少了摇曳之姿。“小姐,”皓月撑着伞上来,也发出疑惑的声音:“卢家小姐怎么没应?咦,车夫怎么也不见?张大哥,张大哥?”她一面唤着卢家小姐的车夫,一面四处张望,对那边的静默也产生了怀疑,还有一丝莫名的紧张。“小姐,这......”她看了看那辆马车,突然发出惊讶的声音:“这......”她脸色霎时变得煞白,声音都带了颤抖,慌张地对凌雪薇道:“这个......不是卢小姐的马车啊!”偏了头想了想,又仔细地看了看眼前的马车,皓月道:“这马车与我们乘的如此相似,不过多了一个铃铛。啊,一定是刚才,那大雨突来,人群都是慌乱。我们的车夫不是府里的,让他跟着卢家小姐的马车,想来是认错,跟岔了。”凌雪薇闻言一愣,旋即脸上闪过一层惊慌,不过又很快被平静替代,只见她轻轻捋了捋鬓间的碎发,回头看了一眼仍陷在泥坑中的马车,带了无奈的微笑着道:“实在冒犯,不过可否行个方便,麻烦帮一帮我们可好?”皓月离得近,可以听出她语气中微微的颤抖,镇定了下,也敛衽为礼:“还请行个方便了。”“小姐不必着急,子由,你去帮忙。”车里传来淡淡的男声,十分和善。话音落了,便有一赭衣男子下了马车,此人身材魁伟,眉目间满是豪气。乍见了陌生男子,凌雪薇忙抬了袖子障面以作回避。皓月也微低了头,指引眼前的男子前去马车处。走开几步,却发现凌雪薇还怔怔站在原地,眼神间全是淡淡的疏淡迷离。她不由唤了一声:“小姐。”那边身子颤了颤,却没有回应。“敢问公子......”凌雪薇的声音有着明显的激动:“敢问公子可是......”她却没有再说什么,一双美目充满了期盼,又瞬间黯淡,薄唇抿了抿,终化作一个凄凉的笑容,又化作了一个决绝的心意,静静转身,向那一江春水。隔着车帘的一线缝隙,沈羲遥静静坐在车内,比起心里的痛,脚上的剧痛已经变得麻木起来。“张德海,”他的语气听不出波澜,但内心的翻涌却是明显:“你说,她会知道是我么?”张德海一愣,有些不解道:“主子,难道您不会告诉凌家小姐么?”几乎是看不见的幅度,沈羲遥摇了摇头:“她心中的男子,不该拥有九五之尊的身份。”停了停又道:“那个男子,应该只有她一人。而不是......”他踟蹰了下:“而不是后宫三千。即使只想取一瓢饮之,现实的残酷,又怎能容许?”他浮上一个无奈的笑容:“更何苦,她还有一个权倾朝野的父亲。”最后一句,他说得极慢,又十分隐忍。张德海点了点头,语气里也沾染上了身边男子的那份忧伤与悲戚,还有参透后宫争宠的淡然:“是啊,做为凌家小姐,她一定是希望有一个人,是真正‘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吧。”他看着沈羲遥:“而帝王,却不能给她那些。”那边,凌雪薇站在江水边,看着奔流不尽的碧波,轻声歌唱起来。“细柳垂金缕,寄烟波,相思脉脉,问君知否?灵燕衔来春符字,相约黄昏莫误。渐月影、盈盈弦步,携手清风穿竹径,与闲云、共赴桃源路。境过也,不曾晤。残红满地游丝舞,泪轻弹,江南怨女,对池冲杵。愁雨纷然随槌落,凭借苹花结旅。只恐那、消息仍阻,纵是千山难隔断,盼归鸿,带去殷勤语,春不老,梦中叙。”凌雪薇双臂斜斜展开,蓬松衣袖渺渺舒飞,似蝴蝶恋花;玲珑的脚尖轻点地面,悬空旋转如梭,俨然如凌波仙子踏水而来。骤然,一片寂静之中,有靡靡洞箫之音,飘渺回旋,牵引着她的舞步,指引着她舞动的身躯。时而高山云海,一波万顷滚滚涌来;时而流水含情,月色相随影徘徊。或是花枝轻颤,雾锁重楼;或是梧桐黄昏,相思闲愁。张德海看着身边吹箫的帝王,乌眸含笑,情意潺潺,温润一如春水。沈羲遥深情地望着,她潋滟的眉目,如云的乌发,面晕浅春,缬眼流视,香姿五色神韵天然。而她,动情地舞者,当他如海市蜃楼般浮现,这世上所有的男子,都变得无足重轻,隔着红尘三千丈,她的灵魂踉跄着,朝他飞奔。她的舞姿随着他的萧声,他的萧声伴起她的舞姿............你是金风,我是玉露;你是孤骛,我是落霞;你是楚风,我是暮云;你是青峦,我是秋水............“多谢公子。”不知何时,凌雪薇已回到马车前,不顾皓月疑惑的眼神,一个手势制止了她上前的脚步。凌雪薇正了正衣饰鬓发,敛衽为礼,鬓间缧红珊瑚流苏金步摇轻微地晃,如同她此时拼力才稳住的荡漾的心。“小姐不必客气,那是我该做的。”沈羲遥极力控制着自己颤动的身体,掩饰内心的激动。“这个,”凌雪薇伸出一双素手,手心里赫然是那块绯紫玉佩:“还请公子收回。”又解释道:“我即将出阁,这样的东西,一定是一双一对的。不适合留在身边。”“我送出的东西,从不收回。”隔着车帘,沈羲遥递出一块羊脂白玉所制的玉珏,上面刻着“双飞”二字。“在下能理解小姐的担忧,这个乃是另一块,小姐一同收下好了。”两人的手,在虚空中隔着短短的距离,却是无法再向前。“我......”凌雪薇定定地看着那只手,咬了咬牙,努力忍住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滴:“不能收。”又似不舍地看着自己手中的玉佩,终下了决心:“多谢公子相赠玉佩,可惜,不能成对。也多谢公子知己之情,救命之恩。从此一别,还望公子保重。”沈羲遥含了笑,眉间却哀伤地紧皱起来:“恭喜小姐喜结良缘,相信小姐所觅必为佳婿,还望小姐从此夫妻恩爱,并蒂荣华。”顿了顿,似乎这是唯一表露心意的机会,又不敢言说般低语:“若是,世事不是如现今这般无奈,又没有那些牵绊该多好。我不会让你离开,不会。如有来生,我一定要在所有境况发生前,先遇见你。那样,便不会再有任何牵绊。”说罢,向已经回来的徐征远一示意,眼神决绝。凌雪薇面上浮上一层淡淡粉色,带了小女儿的娇羞与成熟女子的决绝,轻轻道:“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马儿一声嘶鸣,车轮辘辘,他终于离去,她低眉相送。忆起他淡淡叮咛,她微微浅笑。他渐行渐远,她茕茕孑立。凌雪薇站在原地,胸中突然大恸,无可言说的感激与爱意,又是前所未有的绝望。仿佛人生已是尽头,哪怕这一生,或许还是那么长远............尾声 此情已自成追忆雨淅淅沥沥下着,如轻烟薄雾般笼在皇城之上。张德海站在城楼上,身上却是一身身出着汗。带了极焦虑的眼神,落在不远处那个身影上。几乎被夜色遮盖,沈羲遥手上仅松松提一盏风灯,豆大一点薄光,让张德海能辨出前方那个九五之尊的身影。自傍晚回到宫中,皇帝就一直在这里,没有穿避雨的油衣,拒绝了宫人的撑伞,甚至没有让太医更换脚上的伤药,摒弃了身边所有的侍从,安静地,带了寂寞,带了绝望的身姿,静静地站在这里。雨大了又小,小了又大,身上的衣服被淋得湿透,他却没有挪动一步。透过细密的雨丝向远处看去。身前,是九城鳞次栉毗的城郭人家,是俗世的烟火缥缈。身后,是皇城金碧辉煌的金瓦红墙,是皇权的云烟幻化。一边,是他无双的爱情,一边,是他无奈的情感。而她,在两者之间,有着不同的身份,虽然,他能拥有她,却不是以她,或者他希望的方式。她是凌相之女啊,又将是大羲的皇后。虽然,他可以与她做一对同心同德,凤凰于飞的帝后,可是,内心里,他却是向往与她那举案齐眉,鸳鸯碧合的俗世夫妻。前朝的纷争,皇权的归属,他不得不接受了这样一粧无奈的婚姻。即使,对方是她,他一心求之的女子,可是,她的姓氏,注定了他不能给她宠爱,不能给她真相。还有半月,便是大婚的吉日,他,只能选择,忘记那些前尘过往,就如同他从未遇见过她,就如同,他只是个帝王,纯纯粹粹的帝王。不能有爱,不能动情,只有玉露三千,而不能三千宠爱集于一身。而那些后宫女子的争斗,堪比前朝,甚至更甚。他自小目睹了那些美貌的妃子,如何为了争宠而使尽手段,不惜姐妹反目,不惜骨肉相残。那么多的鲜血,早就浸染了后宫秀极的每一寸土地。只要他不给她宠爱,如同他从未遇见她,如同他一直耿耿于与凌相的权力之争,这样,就能保护到她,不受到那些侵袭,也不会卷入那些阴暗的斗争之中,永远保持那份美好,如天人般的美好吧。雨逐渐大了起来,张德海打了个寒战,余光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银白的身影,回头,竟是太后闵氏。慌忙行礼下去,正想着该如何解释,只听见太后不急不缓的声音道:“皇帝白日里,见到凌家小姐了?”张德海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回太后的话,是的。不过皇上和凌家小姐并未相见。”太后点了点头:“遥儿他还是顾全大局的。”又看了看那边萧索的身影:“皇帝很倾慕凌家小姐吧。”张德海垂了头,用轻微的声音道:“非常倾慕。”又鼓起勇气问道:“只是奴才不太明白,凌家小姐即将为后,皇上他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喜爱她了么?”太后摇了摇头:“后宫中,宠爱犹如将女子置身炭火之上,这点,你我都看得太多。而前朝,宠爱犹如将亲眷置于得意的顶峰,恃宠而骄后的纷争是历代都不乏的。你想想,以凌家之势,如果其女儿入宫为后,又有皇帝无上的宠爱,还是皇帝真心实意的对待,能如何?”张德海打了个冷战,其实他不是没有想到。而皇帝,也是如此顾及的吧。那么,以眼下之态,凌家小姐入宫,一定是会被皇帝弃之的。尽管,他爱慕她如斯。“再过半个时辰,就让皇帝回宫去吧。这雨,越发大了。”太后留下幽幽一声叹息,转身离去。张德海躬身施礼,见太后身影渐行渐远,终抹了抹额头站起来。远处那点昏黄突然凌空跃入高墙之外,张德海一震,连忙奔上前去,只见沈羲遥的身子晃了晃,倒在了瓢泼大雨之中。“来人啊!快来人啊!”张德海尖利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凄凉惊心,脚步声纷沓而来,一道惊雷闪过,映照出沈羲遥紧闭的双眼,还有苍白绝望的面容。“小姐,用些粥吧。今日回来,您就什么也没有吃了。”皓月端了一盅冰糖雪燕粥到凌雪薇面前:“那您用一些姜汤可好?”凌雪薇定定坐在软榻上,手里轻握着那一块玉佩,目光落在窗外房檐滴落下的银丝上,若有所思。“小姐,您这样,叫我该如何是好呢?”皓月有些着急起来:“您今日淋了雨受了风,不驱驱寒,病了怎么办?还有半月,就是您大婚的日子了。可是不能有任何闪失的。”话音落了,皓月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提什么大婚,那可是小姐心中最不愿面对的伤啊。今日那个男子,就是小姐的意中人吧。她虽未听小姐细说起,但小姐言谈之中偶尔的流露,她还是能察觉的。以小姐的天人之姿,倾国之才,需要的应该是一个一心对她的男子,相知相守一生。而皇帝,却最是不能给她如此的人啊!“小姐,”皓月再一次将粥递到凌雪薇面前,带了执着的姿态:“小姐,您一定要用一些。”凌雪薇幽幽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接过了那只粉彩鹧鸪斑碗,用小银匙搅了搅,又撂下了:“我并不想吃,你去倒壶酒来吧。我想一个人独自待会儿。”凌雪薇给了皓月一个勉强的笑容:“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把一切捋清了,捋干净了,心也就死了。”皓月看着眼前落寂的凌雪薇,胸口一颤,喉间涌上微酸,眼眶紧起来:“小姐,”她踉跄着上前:“您大可不必如此的。”她说着上前一步拉起凌雪薇:“您去跟老爷说,您不进宫了,那个男子,才该是与您共度一生之人啊。”凌雪薇用茫然而奇怪的眼神看着皓月:“不进宫?”她喃喃道:“我如何能改变我的命运呢?如果我不是生在凌家,或者如果父亲只是一般小吏,我自然不会被礼聘皇家。可是,现实却非如此,我也没有选择。”她停了停又道:“你说让我去跟父亲讲,我不进宫。可你是否想过,我要是跟父亲说了,他又该如何去回了皇帝?虽然我们都知道这只是简单的政治婚姻,毫无爱恋可言,那个人,也绝不会是我想要的一心人。可是,我还是得顶着凌家的荣耀,一步步走进那个我根本不愿提及的地方。”眼前浮起一层雾气,终化作泪滴落下,静静淌在腮边。“小姐。”皓月不知再说什么,只是喃喃道:“可是,这样一来,您不是太委屈了么?还有那位公子,你们......”“不要再说了。”凌雪薇掷了手中团扇,声音清寒起来:“委屈?怎么是委屈?多少女子费尽心机都不能得到的荣华,我已握在手中,我将是皇后,要说我委屈,说出去岂不给父亲惹来大祸?”皓月忙止了声音,默默看着凌雪薇:“小姐,皓月知错了。”凌雪薇摇摇头,拉起她的手:“我知道你一心为我,可是,即使生在如此钟鸣鼎食的人家,也是有更多常人无法理解的不如意的。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说起。那个人,就当......”她咬了牙,沉重地说道:“就当,我从未遇见过他。”将手中的玉佩小心归在妆匮里,又仔细地落了锁,凌雪薇长叹一口气,看了看滴漏道:“不早了,我安置了。你也早些睡吧。”第二天一早,卢幽姌便来了凌府,前一天她与凌雪薇在大雨中走散,又因着雨大不能来探望,于是一早便过了来。“妹妹,昨日可吓坏我了。到底怎么回事?”卢幽姌一袭杏子黄绫纱绉裙,因疾行那长长的拖尾稍显凌乱。那边,一袭淡青色岁寒三友褶裙的凌雪薇,因晨起而简单梳妆的如意髻上只点了几枚翠玉钿花。正歪在贵妃榻上就着窗外明媚的晨光看一本《史记》。闻声而起,已是带了浅笑:“姐姐怎么这么早就来了?”端了新沏的普洱,皓月逆着春光笑盈盈道:“卢家姐姐,昨日大雨,我们那车夫不是府里的,不想跟错了车。可别说,那辆马车跟我们的一模一样,可是巧呢。除了......”皓月想了想道:“除了车前系了一只紫金铜铃,可是那么混乱的场面,如何能注意那么细小的地方。”卢幽姌笑起来:“你们啊,我说还是要用府中的,可是你们偏让车夫在我那车上,昨天我到了凌府才发现你们没跟上来,可是着急呢。”“是我的意思,怕被人认出。”凌雪薇端了一盏茶,慢慢地喝着:“不过,我还真感谢这场大雨。”卢幽姌与皓月对视了一眼,慢慢把话题岔开了。沈羲遥自那日淋了雨,便受了风寒,这一病来势汹汹,几日都起不来床,却还在前两日里强撑着上朝,不过总是少言,因为多说两句,便有剧烈的咳嗽涌上,十分不适。如此,三日后,早朝便暂停,除非紧要国事不能面圣。太后那边虽焦急,但意外地没有治御前侍从的疏忽之罪。张德海心中明了,太后那日是有意放任皇帝随性而为,只是,大家都没有想到这病来的如此凶险吧。“遥儿,可好些了?”太后亲自端一碗汤药到沈羲遥面前:“把药喝了,再睡会吧。”沈羲遥几日来一直高热不退,可是吓坏了一班御医,纷纷拿出十二分的本事,细细照料。后宫妃嫔按皇帝的意思,无一可面圣,柳妃与众妃在养心殿外站了几日,都未得见,也只好作罢。“母后,让您费心了。”沈羲遥就着太后的手饮着苦药,比起心中的苦,这药又算得了什么。“儿臣不孝,让母后担忧了。”他说着咳起来,惟面颊一线潮红,更衬得其他部位的苍白异常。“又是何苦呢?”太后轻轻叹了口气:“她不是,就要进宫了么?”此时太后的心意也有了松动。“进宫。”沈羲遥的目光透过事事如意绢纱窗纸,外面已是和风煦煦的春日阳光。他浮上一个与明媚春光截然相反的凄凉笑容:“母后,如果您同意,我就按自己的心意,给她前所未有的宠爱,视后宫三千为无物。可是,我能吗?”他的目光炯炯直盯向太后,那边身子一颤,似乎很久的以前,也有一个人曾经对她说,他只要她,什么功名利禄,什么荣华富贵,他都可以不要。可是,她却在他那样明亮的眼神中,一步步走进这个金碧辉煌的牢笼中,负了他。“我不能,因为我是皇帝,因为她是权臣之女。所以,为了社稷江山,我不能。”沈羲遥第一次没有称“朕”,此时的他,多希望做一个普通的男人,只要不是帝王,他便能与她携手一生吧。“遥儿,”太后叹了口气:“那待她进宫,你又该如何呢?”“我......”沈羲遥的眼里流过一丝温情,又被决绝替代:“我就当从未遇见过她,我,不会给她宠爱,也不会,与她相见。”他说到最后,声音已低缓下去,伴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他重新躺回了御榻上:“母后,这样,她也能永远如最初一般,想着那个我吧。”太后抬起袖子轻轻拭了拭眼角,再说话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太后的严肃端正:“皇帝,只要你想好了,不介怀什么,那便好了。”她将沈羲遥身上的被角仔细地掖好:“你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母亲相信你。”之后调养了数日,沈羲遥身体已大致恢复。凌相那日回到府中,凌夫人自然关心大婚之日是否会因皇帝身体原因推迟。凌相摇摇头,“没有,皇帝身子已大好了。不过经了这场风寒,皇帝的声音倒是变了。”“啊?如此严重么?”凌夫人正在帮凌相换上便服,听他一说,手上的藏青如意纹锦袍差点掉在地上。“是啊,只是不知缘何得病。不过也好,以前皇帝的声音与裕王相似,现在却是不同了。还多了天子威仪在其中,庄重了许多。更是有天家气度了。”凌夫人点点头:“女儿就要进宫了,不知皇帝,会不会善待我们薇儿。”“善待不知道,毕竟......”凌相没有往下说,却回答了凌夫人的话:“但起码,不会亏待。”凌夫人点点头,凌相之后去了书房,凌夫人走回内室,从床边的红檀五斗柜里取出一支玉簪,想了想,如果皇帝不善待自己的女儿,那么,她看到这个玉簪,多少也能记起往昔,也会好好待他的女儿吧。于是收拾起来,去了凌雪薇的“萋霏阁”。“薇儿。”凌夫人带了和煦的笑意走进凌雪薇的书斋:“再过几日便是你入宫的日子了,你父亲准备了许多东西给你带进宫,母亲还有一陪嫁之物,你也带去吧。”说着拿出包在锦帕中的玉簪,对着女儿,撒了一个谎:“这碧玉木兰簪,是我出阁时我母亲给我的,现在我把它给你,只望以后你见到这玉簪,能想起你父亲与我,想起你是凌家的女儿。”凌雪薇郑重地接过:“母亲,您放心,不论我在哪里,都不会忘记自己是谁。”满城的张灯结彩,彩练漫天纷扬,沿街百姓的笑脸在不停地变换,仪仗队随着喧天的喜乐在缓缓行进……紫禁城雄伟的城门 “轰”地一声,那厚厚的皇宫的大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也隔绝了她的……眼前是龙凤红烛,是精美的喜宴。凌雪薇坐在床边,头盖喜帕,耳边隐约传来喜庆的乐曲,和着人们道贺行礼的声音。悄悄撩起喜帕,这是她的大婚之夜,从此起,她便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姐,而是,大羲名正言顺的皇后。有人走了进来,浓烈的酒味随着风一起飘进来。他的声音威仪,带了天子尊贵与矜持。凌雪薇攥紧了凤袍,心中没来由地紧张起来。“你就是朕的皇后?”还没等凌雪薇回话,这个声音继续说道:“你听着,朕不愿娶你,其实太后也是必不得已,你的使命现在已经结束了。所以……从今往后,不会有任何宫妃来向你请安,朕也不会临幸于你,你更不要与任何人接触,你就在这坤宁宫里好好做你的皇后吧。这是你凌家要的,朕给了。”没有人发现,沈羲遥的表情在酒醉的掩盖下那般痛苦,似乎每说出的一个字,都在他心上狠狠地划下一刀,而待他勉力将那些绝情的话说完,心早已血流遍地。凌雪薇木然地坐着,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切,甚至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她起身向他行礼,隔着堆叠的喜帕,她看不见他的容颜,而天子的身份,更给他笼上一层拒人千里的薄雾,迷惑了她的感觉。“皇上,臣妾会谨记的。”凌雪薇淡淡道,这样也好,不是吗,她就可以安全地,在不影响凌氏尊荣的情况下,想念一个人,倾慕一个人。即使,那个人,已经万里千山。“皇上,您就真的不再见凌小姐了么?”张德海在前面打着灯,沈羲遥漫步在九曲长廊之上,远远的灯火通明,钟鼓和鸣,烟花璀璨,一切切大婚的繁华都似乎与他无关。“如果,”沈羲遥站在烟波亭里,看着远处的牺凤台,露出淡淡而释然的笑容:“如果,我能再遇到她,在这寂寂深宫里,不是以皇帝与皇后的身份。”凌雪薇卸去晚妆,皓月将那凤袍仔细地收好。“小姐,这饰品真美。”皓月摆弄着凤袍上的装饰,金垂头花瓣、小金叶、金如意云盖、金长头花、金钟、白玉云朵。没有人应,她回了头去,凌雪薇已闭上双眼沉沉睡去。皓月抿了抿嘴,将凌雪薇身上的被子盖好,将那凤袍小心地收进了衣箱之中。这套衣服,恐是除了极重要的场合,不会再穿了吧。而小姐,已被皇帝下了那样的旨意,恐不会再用了。凌雪薇睡着,所以她没有发现,在本该缀着白玉祥云玎珰的地方,是一块羊脂白玉珏。正是沈羲遥那日,递上的那块。也许,这样的错过,便真的是一生了。猗兰霓裳2010.2.14 13:00花媚玉堂人,空凭这倚香凤帷,银烛金蜍,佳人脉脉独向愁,黯然凝伫,为谁?问谁?丹青罢,犀轴暗卷,翰墨襞苔笺,翠管书玉箸,自是眉目如画,字若珠玑。长门深锁飒飒,残霜飘零鸳鸯瓦。箫声断,泪垂烟波几转重,朝朝暮暮,侯门深海,萧郎路人。瘴雨骤落,水光沉璧,广袖舞华,长裙坠灵。倾国倾城之貌,闭月羞花之容,羽睫轻堕,秋波清流,绝艳惊郎眼。叹是仙子入凡尘。玉颜皓齿,纤腰醉眸,容光凤凰楼。锦囊悄绣,似他?思他?是他?缕金翠羽,绿猗瑶琴,声声琮玲,大有珠玉点盘之势。欲将瑶琴心事与谁寄?花管云笺,怎忆愁几许?青丝颓白雪,琼楼玉宇,牡丹之殪酒,幽兰之猗猗。曲水流觞,蓬莱仙境,桃花自在轻似梦,细雨无边稠。绰绰其华,夭夭其慕。有素缟之不染纤尘;有青衫之气宇轩昂。天上人间,只博伊人一笑,百媚俱生。故放任君去,神仙眷侣。佳偶缘定,任玉壶之冰,瑶台之月,婉然芳树,穆若清风。蓦回首,闻初见已千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