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远之仗剑走天涯

从星魔宫中阮素蘅与连星澈满是新仇旧怨的爱情缠绵开始,到凤凰山脚下洪七与绿竹始于青梅竹马,终于天各一方的故事;从无双城中那份爱而不得的寂寞,到印香楼的杀手蝴蝶身不由己的情爱抉择。在这一个个爱情故事里,我们可以读到江湖儿女的快意恩仇,而江湖中的无奈与绝情也在其中展现得淋漓尽致。本书为杨千紫作品集“相思传系列”之一,由十余篇风格空灵,文笔优美的短故事组成。武侠的世界里有刀光剑影,更有爱恨情仇。在这些精巧的短篇故事里,无论是风华绝代的佳人,还是快意情仇的剑客,都在这虚构的江湖中,淋漓尽致地展现着自己充满悲喜的人生。

没有烟没有花
他不知道,很多时候,喜欢一个人,其实就是那么肤浅的。
——就像那灿烂的烟花,刹那芳华,缘起总不知为何。
一世,便成灰。
一.{妾家五岭南,君戍三城北。}
门外传来砰的一声,是茶盏破碎的声音,大嫂高声骂道,“你这死丫头,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让你去沏点普洱茶,你看你冲的是什么玩意?”
绿翘的声音唯唯诺诺,道,“夫人息怒,奴婢知错了。普洱茶没有了,小厨房里只剩下些苦丁茶……”
紧接着又是啪的一声,大嫂的声音比方才还高,“普洱是茶饼,苦丁是一根一根的,你眼瞎啦!不中用的东西,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
我有点不忍,推门便走了出去,外头日光正好,我望一眼绿翘,轻笑说道,“大嫂,今天怎么这么有雅兴?哥哥前脚陪着母亲去伽蓝寺祈福,你这边就大闹天宫,可不太好。”
大嫂见我为绿翘出头,脸上便有些讪讪的,瞪了她一眼,摆出一张笑脸对我道,“烟花妹妹今儿起的可真早。我得去前厅安排上元灯节的事了,回头再同你聊吧。”说完转身走了,纤细背影袅袅婷婷。
大嫂闺名烟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与她是两姐妹。她从过门起就很乖觉,知道哪些人可以惹,哪些人要留三分面,收拾起下人来也是干净利落。然而我是父母与哥哥的心头肉,她自然是不会来与我作对的。
我转头望着绿翘,只见她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长相虽然很普通,此刻却也有几分楚楚动人的风姿,垂头说道,“谢谢二小姐。”
左右无人,我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说,“你不必谢我。其实我帮你,也是有私心的。”
绿翘一怔,蓦地抬眼看我,平淡无奇的五官,眼中也没有撩人的神采,可是因为性子温顺贤淑,也算得顺眼。我俯到她耳边,小声地说,“把你的衣服和腰牌给我,我想出府去看看。我听说白风酒楼的清蒸鲈鱼很好吃。”
听了这话,绿翘却忽然惊了一惊,睁大了眼睛看我,眼泪忽然汩汩地涌了出来,仿佛被我触动了心底深处的心酸……她忽然哭得俯下身去,断断续续地说,“二小姐这是想要绿翘的命么?那就请您拿去吧,反正绿翘也不想活了。”然后她就低低的抽泣着,那么伤心,那么绝望。
我怔怔地望着她,那一刻,她眼中的心酸我永生难忘。仿佛并不是在为受了委屈而哭,而是失去了整个世界。很久很久以后,当我也遇到了白若诗,才终于明白了那一刻,她的心伤。
我没有再让绿翘帮我,我只是偷了她的衣服和腰牌,在傍晚时分成功的逃出了相府。话本上总说,外面的世界与闺阁里很是不同,有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事。
那一年我十六岁,我那么迫切的想要了解这个世界。却在逃出去的第一日就遇见了他。
这个世界,从此不同。
二.{雁来虽有书,衡阳越不得。}
逃出相府的时候,我带了不少盘缠,便找了一处装潢华贵的客栈。可是早晨醒来,却发现包裹已经不翼而飞,而我身上的衣服也不值钱,除了绿翘的腰牌,一无所有。
我很饿,沿着打听的好的路线往白风酒楼走,还差一个巷口,就被一处里里传出来的菜香所吸引。虽然丢了盘缠,我心头还是莫名一松,刚走进去,就撞见一袭白得刺眼的衣裳,那人神姿挺拔,瘦削却不单薄,身上有淡淡的荷花香气,身量很高,我才到他胸口。
他垂下头来看我,刹那间如明光流泻,面似白玉,瞳色深深,鼻梁直挺得仿佛被尺子量出来的一般,双唇嫣然红润却无脂粉气,上挑的弧度有几分玩世不恭,忙把我扶到一旁,笑着说道,“新来的客官,我可没撞到你吧?”
我并不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他,看不够似的,只觉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儿。
这时便有旁边的熟客在起哄,说,“这又一个被白老板迷住的良家女子。白若诗啊白若诗,你欠下这么多的烟花债,以后可怎么还?”
我第一次出门,怔然无措,生平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只歪过头去看向那人正色说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那人望见我的脸庞,倒是忽然愣住了,一时嗫嚅着说不出话来。片刻之后竟也正色地站起身来,说道,“我叫连素惜,是这家店的二老板。——烟花小姐,我失礼了。”其实他长的也不错,英俊有余,笔挺玉立,只是远不如白若诗那般惊艳。
这时店里面所有人都在看着我,我也怔怔地看着他们,场面一时十分诡异,最后是店老板将我轻轻扯走,引到靠窗的位置上坐好,笑着说道,“这位客官初来本店,我做几样拿手菜给你尝尝吧?”
我点点头,目光盘桓在他脸上,心头咚咚跳着,脸颊莫名有些发热。
后来素惜总是说我,你瞧你看白若诗那个样子,真像个花痴。他每一次这样说,我心里都不承认,可是后来仔细想想,也许也真是如此。
其实,花痴也需要勇气的吧。……后来多少个夜里独自无助流泪的时候,我宁愿自己,永远,永远没有遇见过这个人。
吃完了白风酒楼的拿手菜,我并没有钱付账。因为生平从未试过为银钱发愁,所以也不觉得这是如何大的一件事,只是好整以暇地擦了擦嘴巴,道,“我吃完了,我没有钱。”
店小二愣了愣,见我一袭粗布衣裳,随即便要发怒。
倒是白衣老板及时晃过来把那小二打发走了,垂头看着我,说,“小丫头,你是故意来捣乱的吧?”
我仰头看他,只觉那张脸庞真真如白玉,每当看向我的时候,便总有明光流泻,我眨眨眼睛,也不说话。
他望着我,忽然有一瞬间的怔忡,落在他眉头里,妖娆如烟,却不蛊惑,仿佛小池里的一朵新荷,让人移不开目光,却又不忍心攀折。良久他缓缓凑近了我,说,“你名字叫烟花?”
我本能地往后退了退,底气不足地点了点头。
他忽然笑了,说,“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你没有钱,便帮我做件事吧。”那一刻,他离得我这样近,衣角上弥漫着新荷一样清新淡香。我仿佛被什么蛊惑住了,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的脸。还未等我晃过神来,他已经塞给我一个紫竹食盒,里面隐约飞逸出酒饭的香气,他说烟花,你把这个给我送到城南大门,交给一个身穿玄色衣服的人。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中仿佛一闪即逝的凝重,随即又恢复成往日嬉笑轻松的样子,弓起食指轻敲一下我的额头,说,“事成之后,哥哥再请你吃一顿饭。”
我是相府的千金小姐,从小到大,只有我让别人做事,从未有人指使我去做过什么,提着那只紫竹食盒,我反而有些莫名的兴奋,仰头望着他那张明光流泻的英俊脸庞,我拍了拍胸口说,“你做好饭菜等我吧,我办完事就回来。”
见我这种反应,他怔了一怔,说,“小丫头,你还真是爽快。”
我把这理解为他的夸奖,有些得意地回眸一笑,就对上他那双有如夏日黄昏一般温柔潋滟的眼睛。那一刹那间的心动,我永生难忘。
……你爱过一个人吗?你恨过一个人吗?
人生若只如初见……可是人生又怎能只如初见?
一念之间,就成了永远。
三.{别久情易料,岂在窥翰墨。}
我按照白若诗所说的话,站在城南大门下等待一个穿玄色衣服的人。他的影子在脑海里盘桓不去。……我想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你光是看着他,便觉得春暖花开,春风拂面。
然而就在这时,身边忽有一道劲风掠过,快得来不及瞬目,便只见眼前有一匹黑色骏马四蹄扬起,张牙舞爪地立在我面前。
我惊得连跑开都忘了,却不忘冲口而出地抱怨一句,“玄色衣服的人没见着,倒冒出一匹玄马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黑色骏马忽然长嘶一声,是马背上的人勒住了缰绳,半空里生生将马蹄调转了方向,他垂下头来,用审视的眼光看着我。
我受了惊吓,望着马上那人,有些不悦的撇了撇唇角,伸手遮住暮色夕阳,这才看清楚他的脸。不由一怔,冲口而道,“连素惜?”
这人长的与方才那位酒楼二老板好像,只是眼神略显凌厉,盯了我片刻,目光缓缓沉了下来,说,“你所说的连素惜,是不是与我长得一模一样?”
原本并不觉得什么,可是他这样一说,我却不知为何有些莫名地恐惧,抱着食盒退了几步,身后却是冰冷的石门。玄衣人翻身下马,一步一步逼近了我,目光如炬,他忽然问我,“你是烟水?”
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却已经紧紧扼住了我的手腕,说,“带我去见我哥哥!”他手上有厚厚的茧子,我肌肤娇嫩,被扼得好疼。怀里的紫竹食盒掉落到地上,粒粒分明的白米饭散落一地,夕阳之下竟露出一面金灿灿的东西来。
那人俯身拾起,捏在指尖,露出一枚精致的虎头,我怔了怔,冲口而出地惊道:“这是……虎符!”
话音还没落,隐约见他抬起手来,我眼前一黑,绿翘的腰牌叮咚一声掉在地上,紧接着便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的时候,我看见了白若诗。
他的脸悬在不远处,依旧如有明光流泻,好像在望着我,又好像不是。我疑心是梦,坐起来望着他的眼睛,正在面面相觑看不够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推了我一下,笑道,“素惜说你是花痴,还真是没说错你啊。”
我一愣,眨了眨眼睛,转头只见二老板连素惜正翘腿坐在窗边看我,笑说,“你不是第一个用这种花痴眼神看白若诗的人。……想必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看他们两个云淡风轻的样子,一时间我更疑心方才那玄衣人是梦,可是肩颈还在隐隐作痛,我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四下看看,说,“我怎么会在这里?”
白风酒楼的天字号客房,窗外涌进来一丝春末夏初的清香,白若诗收起嬉笑的表情,问我说,“你方才昏在了城南,紫竹食盒哪里去了?”
连素惜的表情也凝重起来,望着我的脸像是在等一个至关重要的答案。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打斗声,隐约是桌椅横飞,一个洪亮的声音震得楼板都在微微颤动,喝道,“贺兰青,你给我出来!”
白若诗一愣,与连素惜对视一眼,匆匆向门口走去,又回过头来嘱咐我一句,“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踏出这间屋子半步。”
门外忽然安静下来,隔着一道门板,我听见自己起伏的心跳。那个人的声音似曾相识,沉沉叫了一声,“哥。”
“你怎么会来?”这是连素惜的声音,很冷静,与往日嬉笑轻松的样子不同。
“父皇病危,朝中大臣要接回嫡长子继位。”那人的声音与他有几分相似,他说,“贺兰青,你为何一直躲着我?若不是我打昏了那个傻女人躲在暗处,一时还真无法找到你们的住所。”
这时白若诗的声音响起来,他说,“你们二人是双生兄弟,由谁继承皇位还不都是一样?贺兰绽,你既然已经拿到了虎符,便手握了西凉的兵权,又何必再来寻我们麻烦?”
那人沉吟片刻,忽然说道,“我不只要虎符,还要你们的命!”隔着木门上的纱镂,我只见外面刀影一闪。
我不知为何心中一紧,转眼自己已经身在屋外。
……原来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真会变得无比勇敢,我挡在白若诗面前,那玄衣人的刀悬在我额头上方三寸的地方,我张开双手将他护在身后,说,“我不许你伤害他。”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我自己,也包括白若诗。
那个人一袭玄衣,面容与连素惜并无二致,只是眼中多了一种冷峻和霸气,良久,竟缓缓将手中的刀放下了,轻叹一声,说,“三年前,你与贺兰青为了一个女子远走他乡。今日竟又有一个女子甘愿为你们而死。……白若诗,从小我就讨厌你,长大后你也果然带坏了我的皇兄。”他望一眼连素惜,沉沉说道,“皇兄,我再问你一遍,要不要回去继承皇位?”
连素惜只是沉默。
片刻后他说,“那么,我只好杀了你。——杀了你,我便是嫡长子。”此时他们两人面对面站着,就像照镜子一样,两端是一模一样的容颜,可是眼神却完全不同。
连素惜沉默良久,淡淡地说,“其实我知道,你并不是来寻我的。——你只是来除掉我。”说罢他一扬眸,瞳仁里有一丝悲悯的神色,“西凉一直内忧外患,当初我少年意气,带着白若诗来到中原,原本是为了助你成就一番大业……可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这时四面八方忽有无数身穿铠甲的国军一拥而上,举着银光闪烁的刀剑将我们团团围住,为首那人声音朗朗,十分耳熟,说道,“早听闻白风酒楼的老板是西凉来的细作……这道虎符便是证据。今日人赃并获,给我押回大牢!”
我抬头,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喃喃说道,“哥哥……怎么会是你?”却在望见哥哥冷峻眼神的时候,轰然想起那玄衣人初见我时的样子。
……那时他扼住我的手腕,说,“你是烟水?”
烟水……烟水……那是我嫂子的闺名。心头忽有数个念头闪过,可是却一个也无法坐实。我下意识地望向白若诗,那张脸庞依旧明光流泻,却无半点惧色,他说,“不愧是相府的公子,时辰赶得这样好。”
四。{塞上无烟花,宁思妾颜色。}
上元灯节就要到了,这盏荷花灯上的簪花小楷是大嫂亲笔写就的,以前只觉她势力逢迎,还真不知道她还有这样一番才情——
“妾家五岭南,君戍三城北。
雁来虽有书,衡阳越不得。
别久情易料,岂在窥翰墨。
塞上无烟花,宁思妾颜色。”
午夜无人的时候,我提着这盏灯,偷偷潜到水牢里看白若诗。
狭小空间里光线很暗,我提起荷花灯来看他,那张脸依旧无懈可击,皮肤里仿佛有荷花的淡香,他望着我,轻轻笑了,说,“没想到你这小丫头,竟然是相府的千金。”
从小到大,总是有人说我聪明。可是哥哥却总说我聪明的不是地方。——其实作为一个女人,最聪明的地方就是知道如何装傻。
可是我怔怔望着那张总是令我心跳加速的脸,劈头问道,“你喜欢的人是洛烟水?”
那一刻,他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哀伤的神色,很深,又很浅,涟漪一样荡漾开来,我胸口觉得有些酸楚,他的眼眸沉浸在荷花灯淡淡的光晕里,他只是沉默。
我把那盏荷花灯摆到他面前,说,“你若不说,我怎么帮你?大哥要将大嫂休了,将她凌迟处死。”
听了这话,他猛地站起身来,碰翻了我手里的荷花灯。
也便是那时,我才开始明白,喜欢一个人,原来竟会痛苦到这种地步。——只有当你眼看着他承认对另一个人动情,你才能明白自己究竟有多在乎这个人。
这时他才说了实话,“三年前,我与连素惜……不,是西凉大皇子贺兰青一起来中原,为的是学习这边的风土人情,笼络朝廷里的达官贵人,为西凉起兵而铺路……却没想到在这座城里,碰到了洛烟水。”
上元灯节,忙完一众杂事,大嫂倚在中厅的牡丹塌上,一脸疲惫的样子。我提着那盏荷花灯走到她身边,说,“为什么?”
午夜幽静,尽管我极力掩饰,这一声里还是包含了太多的嫉妒与惆怅。
她怔了一下,说,“什么?”
“为什么要串通我哥哥,将白若诗他们一网打尽?”其实以我自己的立场,也注定不能是来兴师问罪的。可是我只是不解,为何她如此幸运,得到白若诗这样的男人的宠爱,却不珍惜,还要下狠手来陷害他们?
借着一盏烛光,洛烟水原本那张无甚特别的清秀脸庞上闪过一丝怔忡的神色,只是转瞬即逝,她淡淡地回答我说,“男人之间的事,我不想管,也管不了。你哥哥从未跟我提过西凉的事,以后他也不会提起。烟花,有时候夫妻二人相处,装傻比什么都重要。”
以前总觉得大嫂见风使舵,是个庸俗不堪的女人,然而这一刻我才发觉,其实她比我高明许多,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该如何去做。而我心里却只是混乱,忽地站起身来挡住她的去路,说,“你必须要帮我救出白若诗。”
“他那样的男人,你爱他有何用?”洛烟水直视着我的眼睛,瞳仁里昭然的悲伤,她说,“他能为了连素惜而放弃我,日后也会有许多借口来放弃你。——爱上那样一个夏日朝阳般灿烂的男人,将会是你一生痛苦的开始。”
那时真是太年轻,内心柔软得经不起太多推敲,可是这一刻,我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我说:“我不知道我以后会不会痛苦。我只知道现在,我不能眼看着我喜欢的人受苦。”
洛烟水的表情一瞬间有些奇异。狡黠……怅然……仿佛都是,又仿佛都不是。良久她朝我摆摆手,说,“来,我告诉你该怎么做。”
当我打开牢门放走贺兰绽的时候,他一袭玄色衣裳,在暗夜里看来格外冷峻。我把那匹玄马的缰绳扔到他手上,说,“快走。往西凉跑,不要回头。”
他隔着夜色望我,双目灼灼,说,“你为什么要救我?”
“大抵是少不更事吧。”我笑地有些虚弱,无奈并且苦涩。身为相府的千金,其实我知道我这样做不对。可是为了白若诗,我没有办法。
谁让他有一张明光流泻的脸庞,和一双细长妩媚的美丽眼睛?
原来喜欢一个人,其实就是那么肤浅。
翻身上马,贺兰绽牵着马缰,威风凛凛地回过头来看我,没有一丝夜逃的狼狈与忐忑,他的笑容自信而坚定,他说,“总有一天我会回来找你的,绿翘。”
说完他双腿一夹,玄色骏马飞奔而出,风驰电掣很快就没了踪影。
绿翘?我想起那日不小心掉落的腰牌,也未往心里去,转身便匆匆走了。
大皇子连素惜不肯回国,他的双生弟弟贺兰绽便是西凉的皇太子,哥哥生怕放虎归山,连夜带人追了出去。相府的侍卫倾巢而出,所以我去水牢营救白若诗的时候,简直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白若诗却不肯走,他说,“我是大皇子的近身侍卫,多年以来,却未曾为他做过什么。如今无论如何也不能独自逃走。”
我有些心急,说道,“连素惜是西凉皇室的人,又曾与洛烟水有染……所以哥哥将他关在一处很隐秘的所在,恐怕是凶多吉少,你又何必为他陪葬?”
白若诗的眉头微微蹙起,看起来十分让人心折,我有一种替他展眉的冲动,可是就在这时,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腕,语气中隐约竟有一丝哀求,他说,“小丫头,带我去救连素惜,好不好?”
这一生之中,我最多回味的,大概就是这一刻短暂的时光。他牵着我的手走夜路,分明是忐忑不安的,我却甘之若饴。乌云蔽月,檐下的灯火也不清晰,我却仿佛是走在一片明光里,因为他就在我身边。
密室里烛火晃晃,连素惜的脸沉浸在阴影里,神色仿佛暧昧不明。我上前打开门锁,隔着栅栏门叫他名字。
连素惜抬起头来,望见是我,眼角分明流过一丝失望。也便是在这时,夹墙外面的楼道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嚣,我回国头去,就见哥哥领着一队人站在我身后,望见我的脸,重重一怔,说,“烟花,怎么是你?”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
哥哥虽然忠心为国,可他也是个男人,与追捕贺兰绽比起来,他更愿意设下这个局来验证大嫂的清白。
像上一次我为他挡刀的情景一样……还未来得及多想,我发现自己已经挡在了白若诗身前,侧头小声对他说,“挟持我,带着连素惜出府。”
后来的后来,我经常会想,当白若诗偶然忆起我的时候,他会想到哪些场景?是初见,是离别,还是那一刻的命悬一线?
那一夜乌云蔽月,他将我半拢在怀里,用我的金钗指着我的喉咙。四下银光闪烁,是侍卫们寒意森森的刀刃……我无勇,也无惧,我甚至忘记了我自己。
我只知道,这一刻,我离得他那样近。这一切的一切,不能说我没有私心。
……我希望他对我永世不忘。
五.{就像那灿烂的烟花,刹那芳华,缘起总不知为何。}
连夜狂奔,我一路将他们送至汉水。河边芦苇葱郁茂盛,风一过,呼啦啦地响。白若诗卷了荷叶去为我们取水。独处的时候,连素惜对我说,“烟花,谢谢你。”
我望一眼白若诗的背影,忽然间有些苦涩,便回了一句,“一个谢字,有什么用?”
连素惜望着我的眼神有些悲悯,仿佛也有点别的什么,可是我也来不及深究,只听见他说,“其实白若诗比我更像皇子,他天生就有一种吸引人的魅力。……如果当年不是因为我也爱上了洛烟水……他与她定会成为一对佳偶。”
他们这些过去,我想听,却又害怕听到,我打断他说,“那些都是过去了,何必为旧的悲伤,浪费新的眼泪?我只希望他一辈子开心,即使不是同我一起。”
这时连素惜忽然怔住了,望向我身后,眨了眨眼睛。
我一转头,就看见白若诗脸上有转瞬即逝的沉吟,片刻后他嬉笑着说,小丫头,你才见过我几面,怎就会如此情根深种?一定是串通了素惜来捉弄我的吧。
我心里突突跳着,表面却也学他的样子嬉笑:你说你除了有一张好皮囊,还有什么能吸引我呢?我可不是那么肤浅的人啊。——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们快走吧。
白若诗哈哈一笑,折扇一挥,扬长便去了,头也不回。……他是在逃吧,用一种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姿态。
连素惜跟在他身后,回头望我一眼,轻叹一声,什么也没有说。
我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孤单一人,良久良久,终于落下泪来。
他不知道,很多时候,喜欢一个人,其实就是那么肤浅的。
——就像那灿烂的烟花,刹那芳华,缘起总不知为何。
一世,便成灰。
尾声
半年的时光,仿佛转瞬即逝。我重回到相府,哥哥疼我,对过去的事绝口不提。高墙深院,仿佛与从前没有什么不同,可是我的心境,却好像已经不一样了。
花红柳绿宴浮桥,那一日,大嫂正从厢房出来,望见我,微微一笑。
一直以来,我的思念无人能诉,此刻四下无人,我忽然很想跟她说一说他的名字,便问,“你有白若诗的消息么?”
洛烟水笑了,清浅秀美,与平素那个拜高踩低的侯门夫人仿佛变成两个人,她说,“其实当年白若诗之所以会放弃我,不是因为连素惜也喜欢我,而是因为他不相信他自己。——他这个人,用情太深,也太害怕失去,与他在一起的女人,都会很累很累。”
我一时无言,这时洛烟水又说,“对了,府里的婢女绿翘就要出嫁了,听说是西凉新王钦点要过去和亲的,刚被圣上封了固伦公主。你同她关系不错,有空便去送送她吧。”
人的际遇真是没有办法预测。绿翘出身低,容貌也平常,在府里当个婢女都经常受人排挤,哪知竟这样忽然飞上了枝头。她成了公主,哥哥便在相府里又建了一套宅子给她,取名凤凰阁。
那是一个黄昏,暮光微薄,我穿花拂柳地走过一道小桥,却忽然望见了他。
魂牵梦萦,就会出现一些幻觉吧?我疑心那不是真的。可是他分明就站在那里,一张脸庞仿佛有明光流泻,白透似玉……光是看着,便觉得春风拂面。
我颤颤地上前一步,却在他的面前,看到了痛哭着的绿翘。她哽咽着靠到他的肩头,喃喃说道,“我曾经说过,无论你什么时候回来找我,我都会义无反顾的跟你走。可是现在……”
白若诗轻抚着她的青丝,说道,“过去我只当你是烟水的替代品,可是分开之后,我才明白我不可以没有你。”
我愣在原地,五雷没有轰顶,世界也没有塌陷。我只是忽然很想落泪,却又无泪可流。
绿翘哭得越发伤心,让我想起那一次她的眼泪。
……仿佛并不是在为受了委屈而哭,而是失去了整个世界。很久很久以后,当我也遇到了白若诗,才终于明白了那一刻,她的心伤。
直到今日,一切才有了答案。
尾声
当我代替绿翘远嫁西凉的时候,有人以为我是贪慕虚荣,有人以为我想振兴相府声威,有人以为我与西凉新王贺兰绽有私情。
我从不解释,也未曾向任何人表露心迹,我只是放了绿翘走,让她带着洛烟水亲手所制的荷花灯,远走高飞。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这一生,我再也没有见过白若诗。
烟水两茫茫
那年江南,春衫薄袖,豆蔻年华。凡尘少年,情起总不知为何。
你不知我金枝玉叶,我不知你贵隐龙藏。
可又怎知,回到那面金壁琉璃墙,从此便是烟水两茫茫。
原来不是只有生离死别,阴谋算计,才算是悲凉。
一.{大娘一愣,随即像是看穿了我,冷笑道,“星辰真是越来越乖巧,晓得以退为进,真是得了你娘的真传。”}
昨夜起风,窗外桃花呜呜咽咽落了一地。
我在房里秉烛夜读,倦倦起身,外头已是日上三竿。赶忙把那本《牡丹亭》藏到枕头里。要是被大娘看到了,少不得又借引子在爹面前诋毁我。
算算时间爹正该下朝回家,草草洗漱过了打算去请安,推了门刚往外走,只见母亲迎面走来,一把将我拉到身边,压低了声音道,“你爹今儿在朝中又受了上官将军的排挤,火气正大呢,你大娘在一旁劝着。呆会你去了,可得事事小心。”
我不由蹙眉,在母亲面前也毫不避讳,道,“他们两派在朝中斗来斗去,又关我什么事了?以前大娘仗着是太子的表姨,头都快仰到天上去。现在三皇子后来居上,我不过是与芸香公主交好,倒看我不顺眼了。”
如今皇帝老迈,夺嫡之争愈加明显。父亲身为丞相,站在太子这边已不是一年两年,可这太子除了是长子嫡孙,才华并无太多可取之处。三皇子年轻才俊,后起之秀,这两年风头越来越劲,皇上似是起了费长立幼之念。
上官将军与爹爹共为朝中两大支柱,两人斗了许多年。上官家支持三皇子,如今占了上风,爹爹又怎能不气?芸香公主是三皇子的同父同母的亲妹妹,深得皇上喜爱,更是不折不扣地站在三皇子那边。去年春游,我与她一见如故,可惜我与公主交好,原本是件好事,如今却成了不是。
母亲握了握我的手,声音中淡淡凄凉,“辰儿,娘知道你心高气傲,是娘没能给你个好身份。你长大了,才华样貌越来越出挑,你爹才肯多看我们母女一眼。如今在阮氏众多子女中,你已经锋芒太露。要是惹怒了你大娘,让你爹迁怒于你就糟了。”
我看着娘美丽眉宇间的一抹哀愁,心中不忍,道,“娘你放心。辰儿长大了,知道该怎么做。我不会去招惹大娘,但也断不会再让她来欺负您。”
说着,我折回房间,打开描金彩绘的梳妆盒,细细上了个梅花妆,这才娉娉婷婷往正堂里走去。娘总说不要太过锋芒,可是阮家有这么多的子女,若不锋芒毕露,又怎能吸引来爹的目光?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暗自立誓,总有一日,我要让娘在府里扬眉吐气,不再忍气吞声,任人欺凌。
我捧着一盏菊花茶走到前堂,道,“春天气躁,爹喝口茶降降火,可别气坏了身子。”
爹本是一脸怒容,见到我,面色稍缓,淡淡应了一声,接过去抿了一口。
大娘瞥我一眼,视我为无物,继续道,“太子想抢下平乱的差事,为的不也是在皇上面前一显才华?你反倒把这差使给了上官飞鸿,一头得罪着太子,上官将军也不会承你的情,两头不是人呢。”“砰”地一声,爹把茶盏重重撩在桌上,怒道,“太子有几斤几两重,你还不知道?我要不举荐上官飞鸿,平草寇的差事定会落到三皇子头上。到时候更是难堪!若不是因为你姐姐,我会辅佐那无用的太子这么多年?”说着狠哼一声,道,“他有三皇子一半聪明,皇上也不会想废了他。”
这几句本是大不敬的话,爹的声音又极冷,大娘不由讪讪地噤了声。心中火气正无处施展,目光落到我身上,道,“星辰,不是大娘说你,你明知道阮家与太子的关系,还要与芸香公主走得那么近?让太子殿下误会就不好了。”
我刚欲反驳,却又收了口,垂首看了爹一眼,声音楚楚可怜,道,“是,大娘,星辰知错了。”
大娘一愣,随即像是看穿了我,冷笑道,“星辰真是越来越乖巧,晓得以退为进,真是得了你娘的真传!”
爹不悦地瞥了大娘一眼,拍拍我的手道,“星辰,不必在意那些闲言闲语,要是真与芸香公主投缘,走得近了也无妨。”说着,爹轻叹一声,道,“说不定,日后要真是三皇子得势,我们阮家还要靠你呢。”
大娘闻言,眼中怒火更甚,却又不敢发作,狠狠瞪我一眼,郁郁别过头去。
我笑着跟爹应了。礼貌地跟爹和大娘请辞,便往宫里去了。
二.{日落西沉。听了芸香的计策,我怀着惴惴又兴奋的心情走出芸香殿,蓦地抬头,忽见一个剑眉星目的男子正依着栏杆看我,一袭藕荷色锦衣,银冠在夕阳之下闪烁金辉。}
芸香公主甚得皇上宠爱,所以这芸香殿做工精细,花园里有曲水流觞,亭台楼榭。她与我同坐在亭子里用糕点,远处是一汪碧绿的池水,有零星水鸟,俯起阵阵涟漪。
我把今早的事与她说了,芸香掩面笑道,“你啊,生得弱柳扶风,一派娇贵美佳人的模样,心却又那么深,不到后宫去试试身手,真是埋没了你。”
我心中微酸,可是知道芸香素来口没遮拦,只是玩笑,也不以为忤。
其实哪个女儿家不希望名正言顺,生来便得父母恩宠?又有谁希望,在家里整日勾心斗角,靠卖弄心机来交换父亲的庇护?
芸香从小便有得宠的母亲和能干的哥哥,她不会明白我的痛苦。
我有短暂的沉默,芸香并未察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你可得当心了,我听说啊,太子这几天就要去你家跟你提亲呢。”
我一愣,只觉匪夷所思,说,“怎么可能?我从未见过太子,他也不曾见过我。大娘一向看我不顺眼,又怎会让他跟我联姻?”
芸香叹口气,晃晃我的手,说,“都怪我不好。上次你帮我画得那幅牡丹图,我在三哥生辰时候借花献佛,转赠给了他。三哥对那画赞不绝口,说牡丹虽美,但总是不免流俗。可你却能把它真国色的庄严尊贵画了出来,真是难得。说想找机会见见你呢。”
我心下明白几分,只是叹气。
芸香继续道,“哪知,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太子耳朵里。你也知道,在朝中,三哥和太子斗得正厉害。三哥想要的,太子总要抢先夺了去。你们阮家又一向站在太子这边,他怎能不先抢了你,借这个机会去气一气三哥呢。”
我沉吟片刻,道,“今日在府里无意间听见下人说,明儿太子要过来,说不定就是为了这件事。芸香,你这回可害了我。”
芸香见我一脸愁容,调笑道,“太子啊,其实长的也不错,只是不如我三哥聪明。不然你就勉强嫁了他吧,说不定日后还能当个国母什么的。”
我瞥她一眼,嗔道,“你就说风凉话吧。谁不知道皇上给你许配给了上官家的‘飞将军’上官飞鸿?十四岁就领兵平定突厥之乱,听说还是个美男子,文韬武略,样样不输旁人的。你啊,都不知在夜里笑醒了多少次,如今却来看我的笑话。”
芸香脸一红,求饶道,“好啦,你别再取笑我了。其实我都为你想好对策了,东西已派人准备妥当,咱们今晚就启程。”
日落西沉。听了芸香的计策,我怀着惴惴又兴奋的心情走出芸香殿,蓦地抬头,忽见一个剑眉星目的男子正依着栏杆看我,一袭藕荷色锦衣,银冠在夕阳之下闪烁金辉。
他端详我片刻,温和问道,“你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我想了想,答道,“劳烦尊驾去问芸香公主。我赶着出宫,误了时辰,可就回不去了。”
说罢,低着头在他面前走过。上了轿子,只是一笑置之,满心想着与芸香的明日之约。
三.{ 伯牙为钟子期摔琴祭知音。今日我与你无约而遇,整整三次。}
正午阳光晃眼,集市上熙熙攘攘,我骑马招摇过市,只觉长年呆在深闺里,外面的世界这么热闹新奇。眼角忽然瞥见路边小摊上放着一把绯色短剑,熠熠生辉。我不由勒马走过去,将那短剑拿在手里把玩。
身后却有一个声音,温和却笃定,说,“这把剑我要了。”那人说着,将一锭银子放在案上,小贩不由眼睛一亮。
我不悦,回过头去,只见一个青衫男子站在那里,身后跟着无数随从。他有一张秀气到极致的脸,甚至有些孱弱,眉心深处却藏着一抹与这气质不符的凌厉。
我见他一副贵气书生的模样,蹙眉道,“君子不夺人所好。明明是我先看中这把剑,公子这样硬抢,可不是君子所为吧。”
他的目光这才落到我身上。淡淡扬手示意手下不要开口,仔细端详我片刻,面上浮起一抹涟漪样的笑容,道,“名剑陪美人。姑娘若是喜欢,便拿去好了。”
我一愣。此刻我分明穿着男子的衣裳,又刻意加粗了声音,他怎知我是女子?
正在我诧异之时,他却转身离去,身后随从面露诧异之色,纷纷瞪大眼睛看我几眼,便也跟在他身后走了。
又到黄昏,今夜是婉镇一年一度的烟花节,热闹非凡。我走在人群里,看着良辰美景,心中却有些失落。芸香没有来,我在大南门等了她许久,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回想起昨夜,我换上男装,在镜中前后自照,只觉白衣胜雪,平添了几分飘逸之气。母亲推门进来,见我这样,倏忽一愣,随即笑道,“辰儿若是生为男子,不知多少姑娘要为你打破头了。”
我脸微红,拉母亲进屋,细细把太子的事讲了,安慰母亲说,芸香公主约我去婉镇看烟花,过几天就回来。到时候只说是她硬拉我去的,父亲也不会责怪我。且逃过眼前这一劫就好了。
婉镇一年一度的烟花节,其实我也早就向往,如今能与芸香同去,就当是了却一桩心愿吧。
母亲却说,宫中术士有人说,芸香今年命犯红鸾煞,是要有情劫的。你可别带她乱走,倒害了人家。
我却哪里肯听,安慰了母亲几句,便连夜出了阮府。
此刻不由轻叹一声,如果真像母亲说的那样,那么芸香不来,或许也是件好事吧。
寂寂星空,远处忽然腾起一簇烟花,在半空耀眼绽开,又如星雨一般纷纷落下。我被这种美所惊呆,不由看得愣住。忽有一个小女孩挽着一篮子竹筒走到我身边,递一个到我手里,脆生生道,“客官,这是婉镇特有的‘烟花姻缘’。烟花姻缘,一生情定,待会锣声一响,您就可以打开这竹筒,跟你手中烟花图案一样的那个人,就是您的好姻缘了。”
我愣了一会儿,赶忙掏出一锭银子放在小女孩篮子里,把玩这手里的竹筒,心中有莫名的异样。
烟花姻缘。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牡丹亭》中的唱词——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我的良人会是谁?我又是否可与他生死相恋?
转眼,半空腾起数道亮光,我跟着众人拉开竹筒,只见同一时刻,半空中绽开两朵一模一样地牡丹花,瑰丽无双,霎时点亮了半个夜空。
我顺着另一朵牡丹的光辉,去看那个握着竹筒的人。
他也正望向我,一双秀目映着漫天流火,无端的生出一抹灼热来。一袭青色长衫,远远望去清逸似梅。
正是上午将宝剑相赠的那个男子。
他怔怔地看了我许久,我隔着人山人海回望着他,直到两颊渐渐泛起红晕。他却先错开了目光,转身带着诸多随从离去。
我心中莫名划过灼痛的失望,将用过的竹筒装在背囊里,郁郁地往客栈走去。
子夜客栈是京城皇室在这里兴建的,地点十分僻静,极少有人知道,是以尽管此时是一年一度的烟花节,人也不是很多。午夜归来,客栈里一片静谧,我经过楼下的小亭,忽闻一曲清音动人心魄。本是春末夏初的好时节,那琴声里却恍惚有连绵不觉的秋意萧索,又隐约透着壮志凌云,只得放弃儿女情长的酸涩情怀。
我隔着满园绿树繁花,不由倚着墙壁听得痴了。禁不住轻轻吟道,“秋风入窗里,罗账起飘扬,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
这是《子夜四季歌》中的秋曲,最能体现弹琴者此刻的心境。
——寄情千里光。念到此句,我想起方才烟花绚烂的光焰,不由一怔。
琴声却戛然而止。
良久,花墙那端忽然响起一个颇为熟悉的男声,道,“伯牙为钟子期摔琴祭知音。今日我与你无约而遇,整整三次。”说着他拨开重重柳叶花藤,无比接近地站到我面前,一双秀目瞬也不瞬地看着我,道,“世人总说,事不过三,知音难觅。我是不是不该再放开你?”他忽然揽我入怀,身上有寡淡高贵的熏香。
我软软靠在他怀里,好像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恍惚若梦。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何只是一眼,我的目光,就不愿,也不能再放开他。我记得他在烟花绽放下,那双望穿一切的漆黑双眸,那么深,深得轻易就让我沦陷。
烟花姻缘,一生情定。
四.{爱是沧海遗珠,拾到者三生有幸,哪有不珍惜的道理?这样的话说出来容易,可是世上又有多少人,会为一个爱字抛却身家性命,骨肉亲情?}
那年江南,春衫薄袖,豆蔻年华。凡尘少年,情起总不知为何。
你不知我金枝玉叶,我不知你贵隐龙藏。
日后无数次想起,只觉命运的捉弄,总是无处可逃。
他带我游遍江南,乘舟渡过万重山。中间是奔流不息的汹涌黄河,两岸青山若隐若现,他撑着浆,盈盈立于船头,一袭月白色长衫,清逸似梅。我坐在船头,看一眼秀丽山河,再看一眼他,只觉世间美好,莫过于此。
我站到他身边,倚着他,顽皮问道,“你只说你叫你飞鸿,又不说别的,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来历吧?”说着,作势上下打量他一番,道,“看你的样子嘛,像个书生。……可是书生又不会这么有钱。所以,你是商人来的吧?”
我朝他眨眨眼睛,一副自作聪明的模样。惟有在他面前,我才会卸下所有机心,只做单纯快乐的小女子。
他轻点一下我鼻尖,伸手揽我入怀,轻叹一声,道,“将军白发征夫泪。我是行伍出身,你没想到吧?”
我是真的没想到,不由一愣,睁大了眼睛抬头看他。
飞鸿的目光变得幽远起来,他说,“星辰,你无法想象战争的惨烈。风餐露宿,长途跋涉,前面的人倒了,后面的人会踏着他们的尸体走过去。鲜血染红了泥土,每一寸,都可能掩埋着同伴的骸骨。下一场战役,不管是将军还是兵士,都可能死去。……古来征战几时还?我以为我这样的人,此生最不该碰的,就是感情。”
他忽然低下头来看我,目光里凝满浓浓爱意,“那日你女扮男装,一袭飒爽白衣。自我第一眼见你,便知你就是我要找的人。可是我身上早有婚约,又注定要在沙场上出生入死,我没有把握能承担你的一生。”
飞鸿俯身吻向我的唇,他掌心的灼热让我心慌,他的声音里带着迷醉,他在我耳边说,“星辰,可是当我第三次遇见你,我就知道,这一生,我逃不掉了。我愿为你解除婚约,即使全世界都说我薄情寡恩,也无所谓。
我不由感动,心想,看他的衣着谈吐,必是世家子弟,定是跟哪个大家闺秀订了婚,怕我一个乡野女子入不得门。于是安慰他道,“飞鸿,你放心,我虽然是妾室所生,可也总算是丞相之女,回去好好跟你家人说说,未必就不让我过门。”
飞鸿一愣,似是难以置信,挑眉问,“你说什么?你是阮丞相之女,阮星辰?”
我嫣然一笑,只道他是惊喜,说,“你又没问过我,可不怪我没告诉你呢。怎么,你觉得我很像乡野女子,小家碧玉么?”
他的目光凝滞片刻,随即松懈下来,双手将我揽得更紧,仿佛怕我会凭空消失掉。
与他在一起的时光总是飞快。转眼我已离开京城半月有余,芸香公主并没有来,没了她做挡箭牌,恐怕爹爹回去会责罚我呢。那夜我们住在江南最繁华的客栈里,楼下便是西湖,两岸垂柳如绿帘。我挽着他的手臂说,“飞鸿,陪我回家。你跟我爹去提亲,即使做不得正室,能给你当个侍妾,我也甘愿。”
他眼中有感动,随即是短暂的惶恐,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说,“星辰,不要走。我们永远也不要回京城。”
我一愣,还来不及说什么,他灼热的吻已经覆上我的唇。阵阵迷乱中,我的衣衫缓缓落地,白皙肌肤是有寸寸红痕,那是他的印记。
那一夜,红罗帐暖,我犹记得他在我耳边说,爱是沧海遗珠,拾到者三生有幸。可这世上又有多少人,会为一个爱字抛却身家性命,骨肉亲情?
可是,我会。
为了你,我会。
五.{原来芸香命中红鸾煞,说的竟是我。是我亲手夺走了我最好朋友的幸福,并且自己注定也不得善终。}
飞鸿一直不肯说,他来江南到底为何。直到那夜,客栈楼下忽然杀声震天,我透过窗子往下去,只见无数山贼模样的人站在楼下,一时杀声震天,火把将天空映得亮如白昼,飞鸿将短剑塞进我手里,跟几个亲信说,“送她出城。若有半点闪失,军法处置!”
我惊住,道,“飞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群草寇滋扰江南已久,我扮作富商招摇过市,为的就是引他们出手。哪知他们竟提前行动,差点连累了你。”飞鸿说着,打开书橱后面的密道,推我进去,说,“三日之后,西子湖畔,我在那里等你。”
如此惊险的场景是我从来未曾经历过的,我拉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可是看着窗外的冲天火光,怕连累了他,咬牙转身走向密道。
他却一把拉住我,目光里有浓浓的不舍,“星辰,我会一直等你。直到你来了为止。”
辗转逃出杭州城,我与飞鸿的亲信已经失散。天明时分,我终于在大路上寻到一家驿站,坐在那里喝一碗解暑茶,却听旁边座上纷纷议论着,老皇帝驾崩,临终下诏将皇位传给了三皇子。如今京城尽在三皇子掌控之中,太子已被软禁,所有过去支持太子的人无不人心惶惶。
我一愣,手中的茶盏差点摔在地上。
爹爹一向辅佐太子,大娘又是太子生母的胞妹,如今三皇子得势,第一个要铲除的就是阮家!我重金跟店家买了一批快马,望一眼西湖的方向,随即往北疾驰而去。
此时此刻,我怎可不陪在爹娘身边?以我与芸香公主的关系,也许三皇子还会放我们一马。我握紧了飞鸿送我的短剑,心中温软一片。
风尘仆仆回到阮府,原本可以媲美皇家的府邸,如今已有萧索之意,门口的下人见了我,忙不迭地进去通报,我以为爹爹少不得会喝斥我一顿,哪知,迎出来的却是大娘,那种殷勤,是我从来未曾见过。
她笑吟吟地拉我入座,一句不提我私自出府,道,“星辰,你可回来了。早说你是我们阮府飞出来的金凤凰,现在,可是你为阮家扬眉吐气的时候。”
我望一眼第一次衣着如此华丽,并排坐在爹爹身边的娘,她看着我脸上有温美的笑容和隐隐的哀愁。我疑惑地看一眼大娘,道,“您到底是什么意思?星辰不懂。”
爹似乎苍老了许多,他在桌上摊开一幅画卷,正是我去年画给芸香公主的牡丹图。旁边用朱砂御笔题着一行字——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底下有方方正正的殷红小印,梅逸,是三皇子的名讳。
我心下一惊,已经明白几分。爹爹的声音似乎有些疲惫,他说,“三皇子行事狠绝,从前支持太子的人,抄家的抄家,发配的发配。只有阮家屹立不倒。——因为,他来向你提亲。”
我想到飞鸿,不由黯然,转眼已有泪盈满了眼眶,哀哀叫了一声,“爹……”
爹却别过头去,只是拍拍我的手,说,“这不光是爹一个人的仕途,而是阮氏全族的性命。星辰,你没的选择。”
我一瞬间心如电转。所有有关江南的画面,在我眼前呼啸而过。
是的,我没的选择。良久,我咬牙道,“立我娘为正室,给她一个名分。我便入宫。”
大娘一愣。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
我想起儿时的誓言,我要让娘在府里扬眉吐气,不再忍气吞声,任人欺凌。
如今,我终于做到了。可是为何,心中的痛楚,却如海纳百川,无处躲藏?
盛夏将尽,芸香殿里百花靡荼。
我以为三皇子继位,她一定是满心欢喜。可是此时,她却斜在榻上,病恹恹的,眼眶绯红。“芸香。”我心中同样凄苦,轻轻唤她一声,眼睛却忽然被她墙上悬挂的画像所刺痛。
只见那男子一袭青色长衫,侧影如寒梅,清逸孤绝——竟然是他。
芸香忽然扑到我怀里,哭道,“星辰,我该怎么办?飞鸿忽然来信说要跟我解除婚约,他不惜违抗皇命,跟家里闹翻,却也要跟我解除婚约……为什么?我究竟是哪里不好!”芸香兀自哭得惨烈,我却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心中豁然惊醒,双手竟禁不住轻轻颤抖。飞鸿,飞鸿,顾飞鸿。上官将军妻家姓顾,我怎么就没想到?
名满天下骁勇善战的飞将军,奉旨去平草寇之乱。那句发自内心的“将军白发征夫泪”,和他听到我是阮星辰时那惊异的表情。
原来。
枉我自诩聪明,竟半点也没有察觉,命运跟我开了这样大的玩笑。
原来芸香命中红鸾煞,说的竟是我。是我亲手夺走了我最好朋友的幸福。并且自己,也注定不得善终。
原来回到这面金壁琉璃墙,从此便是烟水两茫茫。
原来不是只有生离死别,阴谋算计,才算是悲凉。
六.{“为国捐躯,死而后已。”他的回答淡淡的,却又铿锵有力。没有人听得出,这声音里甘愿赴死的心灰。}
三日之后,我派了阮府的家丁去西湖。我让他将那把短剑扔到湖里,并当着那男子的面,将那根废弃的烟花竹筒砍成两半。
他回来复命的时候,我杀了他。因为这段往事,我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
就如那剑,永沉湖底。
皇上待我很好。原来他就是那日我在芸香殿外见到的锦衣男子。那日立春,他带着我在御花园里大宴群臣。君臣说到突厥北患,言语间都有担忧之意。
“臣上官飞鸿,自请带兵东征,誓死收复失地,平定突厥。”那是他的声音,我不想忘,却偏偏记在心尖。我低头看着手上的酒杯,我竟半点儿也不敢抬头看他。
“突厥蛮夷骁勇善战,此去艰险,卿家刚与芸香公主成婚,她可同意你去么?”皇上略有犹疑。
“为国捐躯,死而后已。”他的回答淡淡的,却又铿锵有力。没有人听得出,这声音里甘愿赴死的心灰。
我蓦地想起,这个声音曾在我耳边说过那样一番话,他说将军白发征夫泪,你无法想象战争的惨烈。风餐露宿,长途跋涉,前面的人倒了,后面的人会踏着他们的尸体走过去。鲜血染红了泥土,每一寸,都可能掩埋着同伴的骸骨。下一场战役,不管是将军还是兵士,都可能死去。……古来征战几时还?我以为我这样的人,此生最不该碰的,就是感情。
一阵风吹来,我侧了头,眼眶倏地红了。
皇上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外头风大,你先回去吧。待朕下了朝,再回去好好疼你。”说着,他背着众人,对我促狭一笑,暗暗捏了捏我的手。
我脸颊一红,垂首应了,强自忍着,才没有让泪流出来。转身款款离去,只觉那道熟悉的目光,直直照在我背上,如万千钢针,刺痛着四肢百骸。
油煎火烤,莫过于此。
尾声
太和元年,“飞将军”上官飞鸿在突厥之乱中,浴血奋战,战死沙场。皇帝痛心不已,追封为“定国公”,子孙时代承袭爵位,永为贵族。
此月,皇后阮氏诞一子,取名为“飞鸿”,以此纪念飞将军为国捐躯之恩。上至朝堂下至乡野,无不感喟皇后贤德。
芸香公主闻讯,却在亡夫墓前痛哭一晚,不知为何。
夕阳西下,一个头戴凤冠的女子迎风站着,城下亮起万家灯火,璀璨如星子。
恍惚中,她听到他的声音,她记得他曾在她耳边说,爱是沧海遗珠,拾到者三生有幸。可这世上又有多少人,会为一个爱字抛却身家性命,骨肉亲情?
他眼中有决绝,和昭然的痛楚。他说,可是我会。
阮星辰,为了你,我会。
烟花姻缘,一生情定。伯牙为钟子期摔琴祭知音。今日我与你无约而遇,整整三次。
可是她辜负了。
辜负了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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