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之夏

制香天才少女×忠犬守护精灵的跨越时空爱恋!她,林稚子,一个理科学霸、天才制香少女,却遭遇家庭破裂、被人孤立,人生至灰时刻,遇到了他——灏,一个神秘的雨伞精灵,也遇见了爱与守护。她的青春,因他而被温暖相待。两颗心也“扑通扑通”越来越近。就在她打算告白时,却在高考结束的那天弄丢了伞,也弄丢了他……五年后,一个与灏长得一样的男生出现在她的面前,只是,他是人类,他叫宫灏。宫灏的出现以及他身上的重重谜团让林稚子陷入迷雾之中……他,究竟是她的伞精灵灏,还是另外一个人?这一份等待多年的告白还可不可以告诉“他”?可当真相揭破时,林稚子陷入了更难的选择中……

/漫天星辰都幻化成雪,而你,就是我的宇宙/
1
笔尖在试卷上落下最后一个标点,风打着旋儿,将一片银杏叶吹落到桌上,她捡起那片叶子,看着叶片的脉络发了一会儿呆,教室前面的钟指向下午五点十分。她深吸一口气,将手移向抽屉里的书包。
林稚子有一个紫色印花的书包,平日里课本、文具、习题卷子占百分之五十的地盘,剩下的百分之五十用来装零食,侧兜里装的是她的小发卡、黑发圈和护手霜,另一边的侧兜里是她的Hello Kitty水杯,而现在,书包里只有一样东西——自制的防狼喷雾剂。若问林稚子这样一个品学兼优的学霸在书包里藏防狼喷雾剂做什么,当然是用来防色狼,NO!N0!NO!单纯美好的校园里怎么会有色狼呢?她要对付的,是一群心狠手辣的“红太狼”。
在每个平静祥和的校园里都横行着这样一群女生——她们自诩“我文身、抽烟、喝酒、说脏话,但我知道我是好姑娘”,她们的才艺是打架,她们飞扬跋扈、恃强凌弱,课堂上敢和老师叫板,后脑勺长了“反骨”,脑子里有一个江湖;她们年纪太小,恋爱太早,男神竟然被挖墙脚?是可忍,孰不可忍!“红太狼”龙美放出狠话“林稚子你找削”。对了,她还给自己的帮会起了个霸气的名字——美团。
林稚子觉得很无辜,她不过是和校篮球队前锋齐林在学生会见过几次,对方就古典而认真地写了洋洋洒洒的万字情书来。她把这封情书扔进了垃圾桶里,却被好事的值日生捡到公之于众,龙美的脸都气绿了。谁都知道,齐林是龙美的菜,她倒追了很久也没有拿下。但是菜吃不到嘴里,别人也别想动筷子,林稚子这根刺,算是在龙美眼中扎下了。
连日来,龙美对林稚子采取了各种各样的打击报复:在体育课上,趁机给她一个过肩摔;在女厕所里,她被“贴心”地邀请一起抽烟;放学后,她们必定在校门口等着她,先载她来一段飞车惊魂,最后将她扔进小巷的垃圾堆里,让她足以铭记一生。天知道她对齐林那样的肌肉男丝毫不感兴趣,可龙美不听她的解释,反而愈演愈烈。林稚子也反抗过,可是以一己之力收效甚微。最后,作为化学天才的她,才研制出这款防狼喷雾剂来。
考场的时钟指向了五点二十分,还有十分钟考试就结束了,今天是周五,考完最后这一门课就放假了。当然,作为学霸,林稚子一点儿也不为成绩担心。她盯着时钟掐分算秒,希望时间快一点儿,再快一点儿。
午后的天空云谲波诡,瞬间阴风大作。教室外的银杏树高大浓密,叶已落尽,灰青枝丫仍遮住了一半的天空,树冠摇晃,阴云压在树顶上,快要下雨了。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大雨如期而至。林稚子深吸一口气,抓起早就收拾好的书包和早上看过天气预报特意带的雨伞,一口气冲进了雨中。
学校大门是不能走了,她知道龙美她们肯定早早交了卷子在那里等着,学期最后一天了,她们怎么会放过最后一次折辱她的机会?
林稚子已经踩好了点儿,学校后面有一道小门,专供食堂送菜车和送煤车走,如果正好开着,她就可以溜之大吉;如果没有,可以从围墙旁的一棵柳树爬上去翻过墙,如果还是不幸被她们堵住了,那只有使出撒手锏——她自制的防狼喷雾剂了。
一口气跑到后门,却让她大失所望,小门紧锁,还好,柳树下不知被谁堆了几块砖,仿佛是特意为她垫脚一般。她喜出望外,收起雨伞,利落地爬上了树,谁知刚刚踩上大树杈,就听到身后有人大喊:“林稚子!”
她一紧张,手里的伞掉了下去。转身一看,龙美前呼后拥,身旁有人帮她撑着伞,其他人则将柳树团团围住。龙美自诩为微胖界的翘楚、吃货中的头牌,即使是在这种打架斗殴的时候,也不忘悠闲地喝着奶茶,抬头瞥了林稚子一眼,故作深沉地说:“爱了就爱了,做了就做了,何必再挣扎,把自己弄得像笑话。”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林稚子自认倒霉,只好装作可怜道:“我做什么了?我都说八百遍了,我跟那什么麒麟神兽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她话音刚落,龙美便怒目圆睁地道:“还说没关系?神兽是你叫的吗?那是我给齐林起的昵称,也是你叫的吗?给我打。”
一个矮个儿女生听到指令,捡起林稚子的雨伞,对着树上的她一顿乱戳,无奈林稚子处于地利,高高在上,众人只能望树兴叹,气得龙美直骂人:“猪啊!把她给我摇下来。”
那女生闻言,马上扔掉伞,兴奋地摇起树来。柳树柔软,林稚子在树杈上站立不稳,晃晃悠悠地往左边倒去,她定睛一看,忽然尖叫起来——她的脚下,是后厨的一个泔水桶。
女生们不约而同地狞笑起来,龙美津津有味地喝了一口奶茶,笑道:“亲爱的,用点儿力气摇,咱们的女神如果能在泔水桶里洗个澡,那滋味,一定很爽。”
上次在垃圾堆里的滋味已经让林稚子领教过了,她有点儿怕了。手足无措之际,她忽然想起防狼喷雾剂来。她一只手紧紧握住树枝,另一只手艰难地伸进书包去摸索。树下有两个人手脚并用地摇起柳树来,防狼喷雾剂还没掏出来,她忽然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朝树下摔了下去。
“啊!”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她表情扭曲着,痛楚地叫出声来,可“美团”们并没有打算放过她。龙美使了个眼色,女生们摩拳擦掌地围了上来。
林稚子虚张声势地带着哭腔嚷起来:“你们别太欺负人了,明天我就叫我哥哥过来揍你们!”
龙美嘻嘻哈哈地笑起来:“得了吧!你连个表哥都没有!”
“住手!”这时,众人的耳边忽然响起一个清冷的声音,那声音被深冬的冷雨筛过,更显凛冽阴寒。
女生们纷纷回头,不禁立刻屏息,她们看到一位身材颀长、异常美貌的少年。在此之前,林稚子一直以为“美貌”是用来形容女生的,可是眼前的少年用“美貌”来形容一点儿也不过分。一张精致细腻如白瓷般绝美的脸庞,眉目秀气,头发是淡淡的栗金色,目光似初春雪层下最清澈的泉流,那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怒气,但被秀色掩盖掉,被众人忽略掉了。
龙美收回花痴的目光,定定神,脱口而出道:“你是谁啊?”想想不对,又清清嗓子道,“你谁啊?”
“我是稚子的哥哥。”
2
湖水一般的目光骤然逼近林稚子,他伸出手,温柔地扶起了她,柔声问道:“你没事吧?”
林稚子只想尽快离开这里,虽然脚踝传来刺骨的痛,还是佯装无事地说:“没事。”
“走吧!我送你回家。”少年撑起伞,揽着她向前走去。
林稚子虽然有许多疑问,但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于是顺从地跟着少年离开,可刚刚迈出一步,就痛得直不起腰来。
龙美也不甘示弱,挡在他们面前道:“帅哥,你不能就这么带走她,懂不懂江湖规矩啊?”
少年松开林稚子,把伞交到她的手上,缓缓地走向龙美,带着神秘莫测的微笑,调侃一般地问道:“江湖规矩是怎样的?”
他身材高大颀长,龙美看他只能仰望,顿时只觉英雄气短,有点儿镇不住,便虚张声势地问:“干吗?你想打人?”
少年勾起嘴角,轻轻地笑了:“打人?多没有技术含量,不如,我们进行一场智商的碾压?”
龙美屏息,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花痴的表情,眼神迷离、声音虚软:“碾压?嘻嘻!碾压就碾压,谁怕谁?”
雨越来越大,林稚子站在原地,有点儿恨铁不成钢,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雷锋”,虽然是在帮她,可明显有点儿智商不足的样子,龙美把读书的心思全用在歪门邪道上了,他怎么会是她的对手?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雨水打湿了少年的头发,一滴水落在他的鼻尖上,显得有些傻气,又有些可爱,他清清嗓子,故弄玄虚地道:“就给你们来个简单点儿的,脑筋急转弯好了。听好哦!王二小在山坡上放的是山羊还是绵羊?请回答!”
“啊?”龙美顿时傻眼,“山羊和绵羊有什么区别吗?我只知道懒羊羊和美羊羊!”
少年得意地轻笑起来。
龙美气急败坏地向手下求助道:“你们知道吗?赶快想想啊!想不出来,下次涮羊肉不带你们了啊!”
女孩儿们面面相觑,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绵羊吧?”
“山羊?蒙一下。”
……
林稚子憋住笑,给少年使使眼色,他走过来,看看她的脚,皱皱眉,忽然俯身下蹲,做出一个背她的动作。林稚子略一犹豫,但想到此地不宜久留,便咬咬牙,爬上了他的背。
龙美依然挡着道不让过,少年仍好声好气地道:“愿赌服输哦!智商不够,赶紧让路。”
大姐大的智商和自尊一同被碾压了。龙美完全傻眼,眼睁睁地看着那美貌的少年背着林稚子走出了她的视线,半晌,她才回过神儿,对着雨中大喊:“喂!你叫什么名字?”
已逃离魔掌远去的两人愉快地哼着歌:“……那放牛的孩子王二小……”
林稚子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哈哈哈!你也看过这道脑筋急转弯题?”
少年背着她,侧脸笑道:“还不是跟你学的?”
“跟我?”林稚子一愣,才反应过来自己此时正趴在一个陌生少年的背上,顿时有些不自在起来,警觉地问道,“对了,你是哪个班的?我好像没见过你啊?”
“你当然没见过我了,我是……”
话音未落,忽然被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打断:“林稚子,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信?为什么躲着我?他是谁?”
一个怒发冲冠、皮肤黝黑的少年挡住了去路,来人正是害她有今日之惨状的始作俑者齐林。她顿时火冒三丈,脱口而出道:“躲你?我正要找你算账呢!”
“嘘!”背着她的少年转头轻轻地“嘘”了一声,示意她不要说话,又转头对齐林慢条斯理地说道:“你问她为什么不理你?你答对我的题,我就告诉你。说说,青蛙和癞蛤蟆有什么区别?”
齐林顿时恼羞成怒:“你骂谁?你谁呀?”
少年微微一笑,道:“我没骂谁,我在夸你啊!我告诉你青蛙和癞蛤蟆的区别哦。青蛙思想保守,不思进取,所以只会坐井观天;可癞蛤蟆思想前卫,有远大目标,所以才有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句俗语。所谓长得丑不可怕,目标一定要远大。加油哦!”
齐林气得结舌、羞愤不堪,眼睁睁地看着那少年背着林稚子从身边走过,擦肩而过时,少年还不忘补充一句:“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稚子的哥哥。以后不要欺负她,不然我会去学校打你哦!”
“就你?打我?”齐林轻蔑地扫了他一眼。
少年不甘示弱,脖子一梗,威胁道:“我打不过你,但我可以叫一车面包人打你。”
齐林一愣,刚才还是剑拔弩张,听到这话,却忍俊不禁。
林稚子觉得丢脸极了,忍着笑,用手点了点少年,示意他快走。路边正好驶来一辆空的出租车,两人上了车,林稚子坐在座位上笑得前仰后合,少年一头雾水,问道:“你在笑什么?”
“你以后不要再说那种吓唬人的话了,一点儿都不吓人,逊毙了好吗?面包人是什么鬼?”
“哥哥保护妹妹,不都是这么说的吗?”少年一脸无辜,长长的睫毛带着水气低低垂下。
司机有点儿不耐烦地转过头问道:“去哪儿?”
不待林稚子回答,少年脱口而出:“湖滨花园。”
林稚子一怔,身体下意识地与他隔开一点儿距离,警觉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哪儿?你到底是谁?哪个学校的?你认识我?”
“我也住湖滨花园啊!”
司机有些好奇地从后视镜看了看他们,林稚子见状,噤声不再问了。
3
出租车在湖滨花园门口停下了,路程不长,十五元钱,少年却一点儿也没有要掏钱的意思,反而悄悄催促林稚子:“付车钱啊!”
林稚子一边从小钱包里拿钱,一边不忿地嘟囔:“也太不绅士了吧?”
少年显得很无辜地耸耸肩、嘟嘟嘴,道:“可是,我没钱啊!”
第一次见一个男生将没钱说得如此坦诚,林稚子也不忍再说什么了。下了车,他依然主动俯身背她,她试了试用脚踩地,疼痛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加剧了,于是只好暂时信任这个来路不明的少年。看他长得那么好看,应该不是坏人吧?——她天真地想。
湖滨花园是本市有名的高档小区,倚湖而建,景色宜人。几年前,林厚朴的医药公司颇挣了些钱,全款买下一套跃层花园洋房,林稚子的房间朝南,推窗就是湖景。她曾经以为,一家人住在那样的大房子里就是幸福了,可是现在她才明白,房子不是家,相爱的人住在一起才是家。
到了家门口,她略犹豫了一下,转头看看那少年,他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一脸期待地看着她,说:“不请恩人进去喝杯茶吗?”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钥匙,希望爸爸出差已经回来了,或者妈妈今天不加班。
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少年熟门熟路地摸到开关打开了灯,然后扶林稚子到沙发上坐下,不由分说地帮她脱掉球鞋,径自去卫生间接了一盆热水,绞了一条热毛巾,轻轻地为她敷了敷右脚踝,然后又走进书房,拿了一瓶云南白药气雾剂,对着她的脚踝喷了喷,温柔地说:“今天太晚了,就先这样吧!明天再去医院看看。”
林稚子瞠目结舌,看着他在自己家里如入无人之境,帮她拿拖鞋、倒水,找拖把拖干地板上洒的水迹,又拿杂志给她、煮面给她,熟悉得好像在这个屋子里已经生活了很久。她心里疑窦丛生,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警觉地质问:“你到底是谁?”
少年做完了这些事,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玩味地笑笑说:“好累啊!你还真是有点儿重呢!是不是该减肥了?”
“我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我还没说,你就知道我家的门牌号?你怎么知道这双红色的拖鞋是我的?你怎么知道药在哪儿放着?”林稚子陡然提高了声音,不敢再细思下去。
他狡黠地眨眨眼睛,故作玄虚道:“我知道的多着呢!我还知道,王二小那个脑筋急转弯,是你去年暑假在这个客厅里给来度假的小表弟出的题,而青蛙和癞蛤蟆这道题,是你在学校拒绝一个男生的表白时说的。对不对?”
偷窥狂?跟踪癖?变态色魔?无数可怕的猜想从心里冒出来,林稚子已经悄悄地在书包里摸到了那瓶防狼喷雾剂,紧紧地握在手里,开始下逐客令:“这么晚了,你是不是该回家了?”
“回家?这里就是我的家啊!我晚上就睡书房,哦!如果你晚上不方便需要照顾,我也可以睡你房间。啊!啊!哎哟!”少年忽然尖叫一声,几乎惊跳起来,双手捂住眼又跌坐在沙发上。只见林稚子拿着那瓶防狼喷雾剂,“噌”地站起来,对着他就是一阵狂喷,口中喊道:“你赶紧给我老实交代,你到底是什么人?跟踪、偷窥我有什么目的?”
少年放下捂着眼睛的手,清亮的双眸黯然失色,酸痛赤红,眼泪直流,视线模糊,他试图睁开眼睛,面前的女孩儿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他甩甩头,揉揉眼睛,可怜巴巴地求饶:“别喷了,别喷了,我说,我说。”
“快说!”
他直了直身子,眼睛依然无法睁开,清了清嗓子说:“其实,我是你的专属雨伞精灵。”
“雨伞精灵?”林稚子觉得不可置信。
“每个人的伞下都有一个雨伞精灵,我们像守护神一样保护着雨伞的主人,保佑他们在雨天出行平安,但我们一般不会现形让人类看到,除非到了我们认为必须出现的时候。”
林稚子忽然笑起来:“编,继续编,你几岁了啊?童话故事看得走火入魔了吧?还雨伞精灵?”像她这样的理科学霸,早已对小仙女、白雪公主、精灵王子的这类故事免疫了,这能骗到她?
少年的视力渐渐恢复,他定定神说:“少女,你这样不好,希望你永葆天真,相信奇迹的人才会遇见奇迹。”
林稚子见他似乎恢复常态了,于是又加强戒备,恐吓道:“你别乱动哦!不然我还会喷你。”
少年露出痛苦无奈的表情:“你到底在瓶子里装了什么东西啊?我要是被玩坏了,还怎么保护你啊?”
林稚子得意扬扬地道:“保护我?你还是先保护好自己吧!这可是化学天才少女秘制的防狼喷雾剂,专门对付你这种偷窥跟踪狂。”
他微微皱眉,眼睛又恢复了光芒,语气温柔地重复了一遍:“囡囡,我是你的专属雨伞精灵,你应该相信我。”
听到“囡囡”这个小名,林稚子心里一紧,“囡囡”是南方一些地区对小女孩儿特有的昵称,在北方城市并不常见。以前外婆常常这样叫她,妈妈也就随着外婆这么叫她,如果不是特别熟悉她们母女日常生活的,根本不可能知道。她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问道:“你说你是精灵,你会什么魔法吗?七十二变什么的?”
他绽开一个温暖明亮的笑容:“七十二变,那是孙悟空好吗?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雨伞精灵,所以,并没有太高深的魔法。”
“就说你是骗人的吧!”她不屑地嘲讽道。
他淡淡地微微一笑:“可是,飞行和隐身还是会的。”
说着,少年忽然凭空在她眼前消失了。偌大的房间里忽然陷入一种短暂的寂静,林稚子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微微的呼吸声,她的胸口起伏着,大口喘着粗气,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想喊,却觉得嗓子干涩,发不出一丝声音。耳边忽然又响起那个温柔的声音:“现在相信了吗?”
她浑身一颤,只见少年又出现在她的身旁,眉眼含笑地看着她。她惊跳起来,踉跄地退到了几米之外,忽然失声尖叫起来,一慌张,手中的防狼喷雾剂掉在地上,滚落到了一边。情急之中,她一把抓住了挂在门口玄关处的雨伞,像个失心疯一般朝少年挥舞着,口中胡乱叫嚷着:“走开,你,你不要靠近我,走开!”
伞被少年紧紧地抓住,稍一用力,她就被他拉入怀中,她奋力地挣扎着,表情惊恐至极,害怕得说不出话来,耳边却传来柔声的安慰:“囡囡,别怕,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她渐渐地在那个轻如羽毛的怀抱中安静了下来,又被他抱起,轻轻地放在沙发上,她心有余悸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见她这么惊恐,他觉得特别愧疚,可她夸张的样子又让他哑然失笑,他无辜地问道:“我是精灵,又不是鬼,有那么可怕吗?我常常照镜子,觉得自己长得帅哭了好吗?”
“有什么区别吗?都不是人类,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隐藏在周围,想想就毛骨悚然。”她的语气渐渐平缓。
“精灵和鬼分属不同的世界观体系,我们就不要讨论了。林稚子同学,我必须要提醒你一件事,这把紫色的雨伞千万要保护好,不要损坏了、丢失了,否则,我就会永远离开你了。”少年认真地说道。
林稚子这才注意到这把紫色带花边的尼龙纺绸雨伞。外婆祖上是江南制伞大户,伞是外婆手工制作的,特别结实,伞面上有一朵清秀的梅花,这把伞或许真的有什么渊源也未可知。外婆前几年去世了,这把伞便成为林稚子的一个念想,一用就是好几年。伞是好伞,可她对这人,不,对这精灵并不感兴趣,她才不愿家里忽然多出一个似人非人的异类来,打扰她平静的生活。
她撇撇嘴,心有余悸,又半信半疑:“现在就离开啊!谁稀罕你一样。你真的是精灵吗?这世上真的有精灵?你有其他同伴吗?每把伞都有雨伞精灵吗?其他人能看到自己的雨伞精灵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少年摇摇头道:“不,那些闲置的或者没有固定主人的伞,被视为是没有生命的,所以并没有精灵。”他俯身行了一个虔诚而优雅的礼,轻轻地牵住她的手,郑重地介绍道,“我叫灏,是你的专属雨伞精灵,我会保护你、陪伴你,我会护你左右,佑你平安。”介绍完,他又俏皮地补充了一句,“主人,现在需要我为你做点儿什么?”
林稚子戒备地抱住双臂,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朝自己的卧室走去,警告道:“我不用你做任何事,我累了,现在要休息了,你自便,只是希望你不要来打扰我,更不需要你照顾我睡我房间。”
灏的眼睛笑成两道好看的弯月牙,他做了一个“OK”的手势,轻轻地为她拉上门,然后听到里面传来“吧嗒”一声,反锁的声音。
雨后的夜空漆黑如墨,一轮又圆又小的明月挂在窗口三分之一处。林稚子紧绷了一天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竟然很快就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睡在云朵上,那朵云又白又软,就像童年在外婆的棉花地里摘下的棉花,她恍惚从田里玩闹回来,手掌还沾着泥污和青草香,膝盖流了一点儿血,她觉得有点儿痛,心里却充满了快乐,于是扑在那个棉花山上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外婆轻轻地抱起她小小的身体,柔声叫着:“囡囡,醒醒!醒醒!吃饭啦!”
好甜好香的梦。
4
冬日稀薄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面包和煎蛋的香味在房间里弥漫铺展,她是被那个温柔的声音唤醒的:“囡囡,醒醒,醒醒,吃饭啦!”
她睁开惺忪的睡眼,一张清秀的俊颜出现在眼前:“囡囡,吃早餐了。”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裹紧被子:“你怎么进来的?我记得我是反锁了门的。”
灏耸耸肩道:“这个,很简单,我是精灵。”
“出去,我要穿衣服。”她恶声恶气地命令道。
灏顺从地转身朝外走去,促狭地小声嘟囔道:“那种身材,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你什么意思?你给我站住,把话给我说清楚。”
灏转身,笑得意味深长:“记得夏天的时候,有一天下雨,你回家后把伞挂在了浴室的挂钩上控水,然后就去洗澡,所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啊!”林稚子忽然发出一声尖叫,将一个枕头狠狠地砸过去,灏已灵巧地闪身,出了卧室。她抓狂地仰天长啸,跳下了床。
林稚子洗漱完来到餐桌前,还是暗暗吃了一惊,刚才的火气也平息了一点儿。吐司香肠抹着她最爱的千岛酱,蛋被煎成可爱的心形,蔬菜水果沙拉是西蓝花和圣女果拼成的果树,真正的秀色可餐。灏绅士地拉开椅子请她坐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得意扬扬地说:“怎么样?厨艺还不错吧?”
林稚子高傲地扫了一眼,揶揄道:“哟!田螺姑娘啊?”
“不不不,精灵也是分性别的,我也就是个田螺先生。”灏故作姿态地用手指拨了拨额前的头发。
林稚子很久没在家里吃过早餐了,望着眼前的美食,早已馋虫大动,一边吃一边问:“你真的是精灵?精灵也会做人类的饭菜?看上去还挺有模有样的。”
灏坐在桌子对面,端着牛奶,如品红酒一般优雅地喝着,继续向林稚子炫耀道:“不,并不是所有的精灵都会做饭,我是一个特别上进好学的精灵,以前你在客厅看美食节目,我会隐身在旁边看看,就学了几招,怎么样?味道还不错吧!”
一口面包噎住,林稚子愣住了,想想过去无数个日子,在她以为独处的时候,有一个人,不,有一个精灵如影随形,无处不在,无声无息,而她却浑然不知,想想这种感觉还真是令人悚然。
“你怎么了?”灏不明所以地望着表情奇怪的她。
林稚子站起来,说:“没什么,我喝杯冰啤酒冷静一下。”
打开冰箱门,她忽然发现冰箱里似乎少了点儿什么,便头也不回地问道:“我放在冰箱里的那个装着红色液体的玻璃瓶怎么不见了?你看见了吗?”
灏依然优雅地吃着早餐,头也不抬地回答:“你是说这个辣椒汁吗?我还做了土豆煎饼,觉得这个用来蘸汁不错,你要不要试试?嗯,可能还要放点儿醋。”
只见灏正将他口中所说的“辣椒汁”倒入一个小碟子里,然后夹起一块土豆饼轻轻地蘸了一下,动作优雅地送进了嘴里。林稚子想去阻拦,已经来不及了。灏的脖子忽然伸直,眼睛睁大,一只手骤然抓紧脖子,飞快地跑进卫生间,剧烈地呕吐起来,过了一会儿,才气喘吁吁地出来问:“你这个恶毒的人类,这是什么毒药?”
林稚子紧张地端了一杯水给他,倍显无辜地解释道:“怪我喽?你不是对这个家门儿清吗?你不是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一样吗?那是我自制的防狼喷雾液,是还没用完的,谁让你拿来当蘸汁了?活该!”
灏接过水一饮而尽,才觉得胸口里灼烧的感觉减轻了一些,他喘了口气,怨怼地说:“最毒妇人心啊!我要是被毒死了,等会儿谁带你去医院啊?”
被灏一提醒,她才猛然觉得,脚踝的痛不但没有减轻反而加重了。
“咔嚓!”这时,忽然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是妈妈?爸爸?天啊!他们要是看到家里多了一个陌生男孩儿,不知道会怎么想。林稚子正惊慌失措,转头一看,灏已不见了踪影,算他识相。
5
唐细辛看到女儿,微微一愣,一边换鞋,一边问道:“今天怎么没去上学?”不待林稚子回答,她又自嘲而疲倦地笑笑道,“瞧我这记性,考完试了吧?已经放假了?”
林稚子的慌乱被一阵酸涩代替,望着眼前仅仅四十出头的女人,她的头顶已长出新生的白色发根,却无暇去打理;岁月在她的眼角已凿下清晰的皱纹,她每天奔忙在诊室和手术台之间,面对生命最血淋淋的真相,疲惫、机械、麻木,如同被丢进一块盐碱地里,而她没有能力也从来没想过要去摧毁它。林稚子很想像别的孩子一样,一进门说一声“妈,我饿了”,然而母亲从来没给过她这样的机会。在林稚子眼里,唐细辛就是一个人形陀螺,被一根无形的鞭子抽着,在自己既定的轨道上不停地转,不停地转……
“嗯!是啊!放假了。”林稚子不动声色地回到座位上,招呼妈妈吃饭,“又做了急诊手术忙了一晚上?没睡觉也没吃饭吧?”
“是啊!白天三台大手术,晚上临时又加一个急诊,我现在脑子都是蒙的。”
“医院是不是缺人手?离开你地球就不转了,医院就开不下去了?”林稚子的言语中还是不小心带出了埋怨的情绪。
唐细辛坐下来,宽容地笑了笑,道:“瞧你这话说的,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嘛!不过你说得也没错,医院确实缺人手,现在医患关系这么紧张,听说医学院的报考率都下降了。”
林稚子生气地撇撇嘴,怨道:“还说报考率,我也是高三生了,对我不闻不问的,有你这样的吗?”
唐细辛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浅浅的皱纹嵌入一个僵掉的笑里,尴尬地为自己开脱道:“我知道你肯定会考得好,从小到大,你的学习从来没让我们费心过。妈妈相信你。”
林稚子噘噘嘴,不置可否,闷声闷气地说:“快吃吧!要凉了。”
这时,唐细辛的目光落在满满的一桌早餐上,略一犹疑,转头朝卧室看了看,问道:“怎么做了这么多?你爸也回来了?他不是说出差了吗?”
“没,没回来,我一个人。”林稚子紧张起来,有点儿结巴地解释,“我估计你该回来了,就多做了点儿。”
“瞎说,这怎么还有一副碗筷,还有一块饼被咬了一口?你带同学来家了?稚子,我告诉你,女孩子,不要乱交朋友。”唐细辛忽然警觉、关心起女儿来。
妈妈审讯的口气让林稚子莫名反感,又有些慌乱,正在这时,灏忽然出现在妈妈身后,双手比画着、张着嘴巴不知想表达什么,她一愣,眉毛一皱,眼睛一瞪,露出一脸疑惑不解的表情:“啊?什么?”
唐细辛看在眼里,下意识地看了看身后,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一头雾水地问道:“你在和谁说话?稚子,你没事吧?”
灏无奈地摊摊手,再次隐身了。
林稚子回过神儿来:“啊!我?我在和你说话啊!我没有乱交朋友,真的是我一个人在家,那个饼是我咬的,筷子也是我的,不小心掉地上脏了,还没来得及收走,我就重拿了一双。”
唐细辛这才放下心来:“好了,我知道了,妈妈相信你,就是给你提个醒。”她抬头看看墙上的钟,皱皱眉,将一块饼三两下塞进嘴里,又一仰脖喝下半杯豆浆,就起身一边脱衣服,一边往浴室走,“我等会儿还有个会诊,冲个澡就得走了。”
浴室里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
灏出现在林稚子面前,两个人开始小声地互相埋怨——
“你好笨啊!撒谎都不会。”灏埋怨她道。
“求求你不要再出现了,我的生活已经一团糟了,你不要再给我添乱了好吗?”
“我明明是在帮你。”他白皙漂亮的脸气得涨红。
“告诉我,你怎样才可以消失在我的生活里,精灵先生?”
灏故意冷笑了一下:“没听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吗?”
“我没请你啊!”
……
说话间,唐细辛以最快的速度洗完澡,头发没吹干,就穿戴整齐地出来了,和林稚子匆匆打了个招呼,又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林稚子长呼一口气。
一顿早餐,吃得险象环生、心惊胆战。
待她回头一看,灏已经麻利地收拾好餐桌,并准备好了她的随身小包,将鞋子拿到她的脚旁,毕恭毕敬地捧起她的脚,一边为她穿鞋,一边说:“主人、女王陛下,不要再生气了。现在,我陪你去医院,我背着你,你带着钱,你一定要带着钱啊!我没钱。”
6
早晨的医院总是人满为患,林稚子在排队一小时后,才得到医生亲诊两分钟,然后面无表情地开了一张单子,让她去二楼拍片子。灏背着她,缴费、上楼、拍片、等候、取片、下楼,最后医生拿到片子后淡淡扫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没伤到骨头,就是软组织挫伤,没事,吃点儿药,多休息就行了。”
林稚子看到灏长嘘口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比她还紧张。
拿了药后,他背着她往医院门口走去,三步一停,两步一歇,本就白皙的脸变得更加苍白,汗珠从额头滚落下来。林稚子觉得很受伤:“我真的很重吗?前几天才称过体重,还不到九十斤哪!”
灏将她放下来,俯身喘着气,望望正午十二点的太阳,说:“不怪你。我没有告诉你,雨伞精灵也有一些禁忌,雨伞精灵非常惧怕阳光,只能在阴雨天出门,如果在阳光充沛的天气里在户外行走太久,就会有强烈的不适,会损耗寿命。”
林稚子的脸上浮现一丝担忧,旋即又被一丝窃喜代替——原来精灵也有弱点,如果给他点儿苦头,他会不会知难而退自己离开呢?她不动声色,假装关切地询问:“还有什么禁忌?告诉我,我下次注意哦!”
灏不知有诈,直言相告:“还有,千万不要把伞搞丢了!我只能在伞的五十米半径之内活动,如果伞被另一个人拿走,我也只能依附在伞上,认另一个人为主人。”
林稚子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太好了,等会儿我就找个地儿把伞丢掉,谁捡到伞,你就归谁了。”
灏信以为真,一把拉住她的手,澄澈的目光里浮出一丝忧色:“别啊!我被丢掉了,谁背你回家呢!要丢,也等回家后再丢吧!”
看他说得那么真诚,林稚子也不忍再戏弄他,笑道:“也对!那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吧!”
两人在医院门口上了一辆出租车。车子经过市内一个著名的公园,围墙内,高高的摩天轮载着一群欢笑的人们慢慢升高,空中不时传来快乐、癫狂的尖叫。林稚子看了一眼,轻轻地叹了口气。
“好像很好玩?”灏问。
“是啊!当坐在上面慢慢转动,到达顶端的刹那,那一刻的快乐无以言表。据说摩天轮的顶端,就是幸福的高度,从那个角度往下看,一切都很渺小,所有的不快乐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可是,我记得上一次坐摩天轮,还是小学毕业的那一年。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家人一起出去玩过了。”林稚子幽幽地说。
出租车徐徐前行,车内静静的,仿佛有淡蓝色的忧伤在弥漫,司机适时打开音乐,一首悲伤的老歌流淌而出:“我想要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
不同时代的歌曲,情感构造却是相通的。林稚子吸了吸秀挺的鼻子,眼圈泛红。
灏主动请缨:“我陪你去啊!我也想玩。”
林稚子苦涩地笑了笑,不置可否。出租车在一个十字路口遇到红灯,停了下来,行人匆匆从车前走过,她忽然身体前倾,眼睛亮了——一个身穿黑衣的中年男人牵着一个妙龄女子的手,匆匆走过人行道,男子不知说了什么,女子娇俏地笑起来,侧身在男人脸上亲了一口。
她怀疑自己眼花了,那是爸爸吗?他不是去上海出差了吗?难道说这世上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她马上拿出手机,拨通了爸爸的电话,电话很快接通,传来爸爸爽朗的声音:“稚子,有事吗?考完试了吗?放假了吧?你吃饭了吗?”他一连串问了许多问题,但似乎每个问题都不需要答案,有一点儿不耐烦。
绿灯亮了,出租车启动,一辆洒水车经过,一路播放着欢快的《真善美的小世界》。她木木地问:“爸,你在哪儿啊?什么时候回来?”
“我在上海出差啊!再过个两三天就回来。你有事吗?”电话里似乎很安静,忽然,隐隐传来《真善美的小世界》的音乐声。林厚朴果然说了谎,他就在这座城市里,刚刚还从她眼前经过。
“没,没事。”她挂断了电话,木然地将目光转向窗外。
那个人就是她的父亲林厚朴,可和他俪影双双的,不是妈妈唐细辛,而是另一个女人,那女人看上去很年轻,比她大不了多少。
“囡囡,你没事吧?”灏显然也看到了林厚朴,在林家的日子里,他当然认识那个家的男主人,一个气宇轩昂的成功人士,他要为自己苍老疲惫的灵魂和身体找一个地方安置,这是欲壑难填的人类喜欢玩得情感游戏,有时和感情又完全没有关系。但灏知道,这些令林稚子很伤心。
她转过头,仿佛是在对空气说话:“你说,上海的洒水车是不是也唱《真善美的小世界》?”
“囡囡,别想那么多了,敏感的人不容易快乐。你看,你的快乐总是有限制,而你的智慧却总是飞扬无拘,这样不好,你应该学会做一个快乐的笨女孩儿。你生活中的难题,我会帮你解决。”他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有一种微妙的暖意静静地抵达林稚子的心底。
7
阳光下的小小庭院,是一片枯萎的花丛,了无生机。他曾经见过这里盛夏时的情景,是一片绣球花和白色香雪球搭配种植的花境,香雪球密集盛开,如同一块巨大的白色花毯,间或开放着紫色和蓝色的绣球花,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着,所有的色彩都带着迷人的光泽,如同一个梦幻仙境。
庭院靠近书房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玻璃花房,花房里没有花,摆满了瓶瓶罐罐和一些奇怪的玻璃仪器。当初林厚朴装修花房时憧憬闲暇时可以坐在里面喝喝茶、晒晒太阳,后来越来越忙,花房疏于打理,这里就成了林稚子的实验室。
林稚子指着那些精美的瓶瓶罐罐,如数家珍地对灏介绍着自己的研究成果——一个蓝底红玫瑰的小铁盒里,装满细腻白香的粉末,是用紫茉莉种子提炼研制的妆粉;一个画着青罗美人的小瓷瓶里,是她调制的美发木樨油;还有一个粉色玻璃瓶里,是她才调制出的一味绣球花香水,前味是柑橘和牡丹,中味是玫瑰和桂花,后味是绣球花和秋葵子,几乎可以和一些国际大牌香水媲美。她轻轻地喷了一下,从香雾中穿过,一脸陶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太美妙了。”
“吃饭啦!”灏系着一个粉色的花边围裙,手持着一个汤匙,活脱儿一个花美男厨师形象。但林稚子并没有多看一眼,只是陶醉在香味里,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跟前,扬扬手臂,撩撩头发:“你闻闻,这个味道是不是很有意境、很魅惑,令女性魅力大增,让男人心驰神往?”
灏后退一步,双臂抱怀,故意露出惊恐的表情:“你要做什么?要对我使用美人计?有什么企图?我可是有节操的。”
林稚子展颜一笑,拍了拍灏的肩膀:“放心吧!有节操的伙夫,我要做的是保家卫国的宏图伟业,你不懂的。”
这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中的天空晦暗苍茫,大风卷着尘埃遮天蔽日,硝烟弥漫,远处传来枪炮轰鸣,残垣断壁,城池破碎。她身着战袍,横刀立马,变成盖世英雄,她执起长戈,朝那看不见的敌人冲去。
在梦里,她觉得自己很强大,可以保护家园,保护妈妈。
她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家。
林厚朴没有食言,两天后,“出差”回来了。
林稚子的质问显得拐弯抹角:“爸爸,上海的洒水车是不是也播《真善美的小世界》这首音乐?”
林厚朴一愣:“什么?怎么想起来问这个?我没注意。”
“还是注意一下吧!不然说谎容易穿帮。”她目光凛冽,冷冷地盯住他。
在商界摸爬滚打多年的男人是何等聪明,马上听出了女儿的话外之音,旋即恍然大悟,轻描淡写地解释:“你是不是在哪儿看到我了?没错,我是提前回来了,公司有些事要处理,才没有直接回家。怎么了?小秘书,行程都要向你汇报啊?”
有了爸爸的解释,她也仿佛给自己找到了一种心理安慰,说:“那个女的,是公司下属吧?”
林厚朴马上心领神会,淡淡地说:“哦?你说小罗?那是销售部的一个女孩儿。”说着,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小丫头,别瞎想了。”
父女俩进行完这场简短的谈话,林厚朴进屋拿了几份文件,给女儿留下一笔钱,说公司还有事,就又匆匆离开了。
相信他的话吗?鬼才相信。林稚子在心里进行了自问自答。
第二天中午,唐细辛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家门。林稚子心里暗喜,她正愁她的计划无法实施呢,妈妈就回来了,真是天赐良机。她一瘸一拐地迎上去,甜甜一笑:“妈妈回来了。”
唐细辛这才注意到女儿的脚,一脸关切地问:“你的脚怎么了?”
林稚子轻描淡写地道:“没事,下雨路滑扭了一下,医生说没事,休息几天就好了。”
唐细辛不放心,亲自看了看她的脚,确定没有大碍,这才转身进了浴室。
每次回家,唐细辛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在她洗澡的时候,林稚子开始手忙脚乱地准备,调制面膜、挑选衣服……等唐细辛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出来时,林稚子如一个专业的美容师一般,请妈妈躺在贵妃榻上,亲自用面膜刷为她一层层敷上面膜,再轻轻地为她吹干头发,抹上木樨油润发。
林稚子看到妈妈发间夹杂的白头发,只觉得一阵心酸,忍不住悄悄拔掉了一根。唐细辛正闭目养神,心里颇觉欣慰,忽然感到一丝疼痛,心里也不免感怀:“稚子,妈妈是不是又长了许多白头发?和你同学的妈妈比起来,妈妈是不是显得很老?”
林稚子想如实相告,又怕她受到打击,于是轻描淡写地说:“没有,妈妈是省医院的一枝花,据说患者多看一眼,疗效堪比止痛药。”
唐细辛略带羞涩地笑了,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腿,嗔怪道:“你这孩子,没大没小的。”
“不过,你确实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听我的,现在就去睡个美容觉,等会儿起来吃女儿为你准备的牛排大餐,爸爸说他今天也回家吃饭。”
唐细辛却不以为意地苦笑了一下,心里隐隐觉得愧疚,她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说:“等忙完这阵子放假了,我们一家去三亚玩。”
“等有时间了……”“等我休假了……”“等你大一点儿了……”同样的话林稚子不知听过多少遍,她已经有了免疫力,不会寄予期盼,那样,承诺落空时,失望就会少一些。
唐细辛太累了,做完皮肤护理就顺从地回屋睡觉去了。
林稚子打开冰箱,拿出了牛肉、西蓝花、黑胡椒,却一筹莫展,于是想起那个已隐身了半天的人。她低声喊起来:“灏,可以出来了。喂!人呢?死耗子、臭耗子,听见没有啊?”
待她一回头,灏已站在她身后,他眉头一皱,有些愠怒道:“叫谁耗子啊?真难听,我叫灏,水势浩瀚无边的意思。”
“不用解释,我语文学得还行,就是厨艺不行,你不是说我遇到难题时,你都会帮我吗?这顿烛光晚餐,你来搞定。”林稚子像个女王,冷冰冰地发号施令后,就将灏一个人关在厨房,自己则出去筹谋全局去了。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这句话果然是有道理的。理科生林稚子用自己浮夸的演技,在电话里为爸爸表演了一个不受父母关爱、突发阑尾炎疼得死去活来的悲情少女的角色。半个小时后,当林厚朴火急火燎地赶回家时,牛排大餐已上桌,桌旁坐着一脸坏笑、阴谋得逞的女儿和刚刚睡醒、被女儿捯饬得水润光滑的妻子——只见唐细辛薄施淡妆,穿着一套白色的碎花家居服,显得年轻而淡雅。
林厚朴只觉得眼前一亮,却吝于对妻子的赞美,只是淡淡地问:“你今天休假?”
唐细辛细细地切着牛排,点了点头。
灯光柔和,音乐流淌,气氛很好,林厚朴似乎心有感触,声音涩涩地说:“其实,你不用这么辛苦,我会让你和孩子衣食无忧,让你们生活得很好。”
唐细辛忽然有些哀凉地笑了,眼角绽开细纹,说:“工作的意义,并不只是挣钱啊!当然,也不见得是为了理想,也许,只是想让自己充实一点儿、忙碌一点儿,把时间充满,把思绪填满,会忘记许多烦恼。”
林厚朴不以为然地道:“你能有什么烦恼?”话说到一半,他心虚地抬眼看了一眼妻子,又不言声了。
这一刻,林稚子忽然意识到,父母之间有一种带着禁忌的默契,那是一种轮廓完美的裂痕,是她试图修补却无法做到的。妈妈曾说过,再高明的医生和医术,也无法挽救放弃自救的病人。
或许是为了让女儿心安,唐细辛调整了语气,甚至伸手覆上林厚朴的手背,极力像一对亲密的夫妻那样,她说:“过年你安排一下,我们带孩子去旅行一趟吧!全家人很久没有一起出过远门了。”
林稚子也在旁边帮腔:“是啊,是啊!高三生学习压力好大,好想出去度个假啊!”
林稚子本以为爸爸会满口答应,谁知他目光躲闪,犹豫了一下,模棱两可地答道:“好啊!当然好啊!我把公司的事安排一下,到时看情况。”
林稚子看到妈妈握着刀叉的手一紧,提起一口气,又咽下了,淡淡地回答:“好。”
这顿美味的晚餐,忽然让林稚子觉得索然无味起来。她情感的天平自然地倾向妈妈,她想安慰她,于是为她盛了一碗奶油蘑菇汤。唐细辛端起汤碗,热气扑着脸,眼睛有些湿,有光在闪。
当唐细辛喝完汤再抬起头来时,林稚子忽然发现,妈妈的脸不知不觉布满了红斑,并且长出密密麻麻的红点。唐细辛浑然不知,只是忽然觉得痒,下意识地用手挠了挠。
林厚朴也看到了,他皱皱眉,问道:“你的脸怎么了?”
“脸?”唐细辛摸了摸脸。
“过敏了吧?用了什么伪劣化妆品?早就跟你说过了,女人年纪大了,就要用点儿大品牌的护肤品,不比年轻人了,擦点儿橘子汁都能当爽肤水,年纪大了就得好好保养,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还怎么出去见人?”话虽说得没错,可从林厚朴嘴里说出来,却显得那么刺耳。
林稚子忽然意识到是自己给妈妈用的自制护肤品出了问题,但她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面膜、粉底、腮红,她都在自己的手背和脸上做过很多次测试,纯天然无污染、温和安全,从来没有出过状况。
“砰!”唐细辛忽然狠狠地将手中的牛排刀拍在桌上,她双目赤红,死死地盯住林厚朴,一字一顿地大声质问:“年纪大怎么了,年纪大就应该马上去死吗?林厚朴,不要为自己的错找借口,我衰老、变丑、饭做得不好吃、脾气不好,这都不是你出轨的理由……”
林厚朴涨红了脸,慌乱地看看女儿,气急败坏地低声呵斥:“你疯了吗?胡说什么?别在孩子面前瞎说。”
唐细辛一时被气昏了头,从怒火中回过神儿,看到女儿一脸诧然,忙解释道:“稚子,妈妈被你爸气糊涂了。”
“我知道。”林稚子淡淡地答道。
林厚朴露出尴尬的表情,为自己找补:“别听她瞎说,你妈妈就是爱猜疑。稚子,爸爸太忙了,以后会尽力抽时间多陪陪你和妈妈。”
“我知道。”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为了掩盖真相,暂时跌入一个谎言。爱情无以为继,婚姻千疮百孔,却要找一个借口,继续跌跌撞撞地走下去。
晚餐就这样结束了。唐细辛去洗手间洗了脸,戴了围巾、口罩,说医院还有事,便又要出门;临走时,她的情绪已稳定平和,还不忘给林稚子吃一颗定心丸:“爸爸妈妈可能有一些误会,但是,我们会处理好的,不要担心。”
唐细辛前脚刚走,林厚朴就接了一个电话,也准备走了,临走时也不忘给女儿吃一颗定心丸:“我抽空会找你妈谈谈,没事,你放心。”
人去屋空,餐桌上一片狼藉,一块黑胡椒酱沾在白色的印有小雏菊的桌布上,看上去肮脏丑陋。记得这块桌布还是两年前她和妈妈一起在家居店挑选的,现在,它已经不被喜爱了。
“灏,灏,灏——”她声嘶力竭地对着空气大喊起来,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发出微微回响。
灏马上毕恭毕敬地出现在她面前,一脸无辜地问:“女王,什么事?”
“我实验室的瓶子,你是不是动过?”她大声质问。
震耳的声音吓得灏后退了几步,他瑟缩道:“昨晚上你看书不理我,我觉得无聊,就在实验室玩了一会儿。”
“果然是你。你都玩什么了?你给粉底里加什么了?腮红里放什么了?”
“加,加什么了?我不知道啊!就是实验室里的那些东西,我不认得啊!”灏无辜地解释。
“那都是化学用品,你知不知道啊?我妈要被搞毁容了,我精心策划的烛光晚餐,就被你这么毁了。你,你,你……”林稚子冲上去,用力推了灏一把,气急败坏地说,“你哪儿是守护精灵啊?你明明就是老天给我派来的瘟神,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现在就把你丢掉。”
说着,林稚子抓起挂在门口玄关处的伞,打开窗户准备扔出去,却被灏横身拦住了,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如小鹿一般无辜地看着她,楚楚可怜地恳求道:“别丢,囡囡,别丢,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了,我保证以后不那么贪玩了。”
“别啊!”林稚子忽然莞尔一笑,计上心来,说,“你不贪玩了,谁陪我玩啊?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明天陪我去公园坐摩天轮吧!”
“明天?”灏犹豫了一下,转头看了看窗外的晴空,想了想,说,“好吧!”
8
一大早,客厅就隐约传来电视声。林稚子懒洋洋地爬起床,来到客厅,接了一杯水坐下来,灏正拿着遥控器,目不转睛地看着早间新闻。她一把抢过遥控器换了一个台,嗤之以鼻道:“一个精灵还关心起伊拉克和利比亚的局势了。”
灏马上抢过遥控器又换回早间新闻,眼睛一眨不眨地道:“别换,我不是看新闻,新闻完了有天气预报。”
林稚子又抢过遥控器干脆关掉了电视,说:“天气预报有什么好看的?我昨晚都看过了,今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是个适合出游的好天气。”
听罢这话,灏哭丧着脸,一脸的委屈,小声嘟囔:“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你是适合了……”
林稚子虚张声势地挥挥雨伞:“怎么?我不是主人吗?我说话不管用了?你不是要戴罪立功吗?”
灏瘪瘪嘴,噤声了。
半个小时后,两人来到那日经过的公园门口。这年的冬天是个暖冬,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又逢寒假,公园里小朋友陡然多起来,每一项游乐设施前都挤满了排队的人。林稚子财大气粗,每到一个售票口,就拿出一张大钞给灏——
“去排队。”
“去买票。”
“再玩一下这个。”
……
作为一个脚上有伤的病人,林稚子亲身诠释了什么叫“身残志坚”,短短三个小时里,她拉着灏玩了疯狂老鼠、过山车、划船、碰碰车;她是玩碰碰车的高手,追得灏无处可逃,几次将他的车子撞开,两人都乐得很开怀,仿佛烦恼尽消。灏笑得像个孩子,眉眼间带着不羁的调皮,因为玩得太过起兴,将雨伞精灵的禁忌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最后,两个人来到摩天轮的售票处。
冬日正午的阳光是蜜糖的颜色,温暖而不燥热,灏却渐渐体力不支,觉得一阵晕眩,摆了摆手:“休息一下吧!”
林稚子心怀叵测,已买好了两张票,故意说:“要不你到树荫下休息一会儿,我一个人去。”
灏犹豫了一下,甩甩头,打起精神,虚弱地笑了笑,固执地说:“不,我和你一起感受幸福的高度。”
林稚子狡黠地笑了笑,有一种阴谋得逞的暗爽。
坐上了座位,系好安全带,摩天轮慢慢转动升高,速度也越来越快。毕竟好多年没坐过了,林稚子也很紧张,手心一直在冒汗,她想起新闻里很多游乐设施出事故的报道,一颗心揪了起来,有人开始吓得尖叫,她也吓得闭上了眼睛。忽然,她的手被紧紧握住,掌心传来的勇气和温暖瞬间抵达心底,灏说:“别怕,有我呢!”
摩天轮越来越快,当旋转至最高点时,所有的人都尖叫起来,林稚子睁开眼睛,望着下面渺小的人影、低矮的树丛,脱口而出:“我要快乐,我要幸福!”
那一句呐喊,被风带走,被尖叫声淹没,只有他听到了。
从摩天轮下来,灏还一直拉着她的手,她正欲甩开,一回头就看见他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发青。忽然,他虚弱无力地向草地上倒去,气若游丝地说:“完了,今天在外面的时间太久了,我要死了,这可真是舍命陪君子了,囡囡,你不会忘记我吧?”
林稚子吓坏了,她无助地跌坐在草地上,扶着他,心乱如麻。明明这是她一手策划的阴谋,现在阴谋就要得逞了,她为什么会如此恐慌?他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就像她的手中忽然多了一团小小的火苗,她惧怕被它灼伤,又怕它被大风吹熄、雨水扑灭,她那样贪恋攥在手中的一点儿光亮和温暖。她手足无措地大喊起来:“灏,你醒醒,你不能死,你不能消失啊!我是你的主人,我命令你,不许死,你不能死!”
可灏的意识越来越薄弱,他轻轻地合上双眼,睫毛如黑色蝶翼般覆上眼睑。他如睡着一般,薄薄的嘴唇紧紧地闭着,再不能吐露一字一句。她摇了摇他,又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掐了掐他的人中,又意识到他并不是人类,这一招对他不管用。情急之中,她忽然看到不远处一个绿化工人正拿着水管给新种下的草皮浇水,她喜出望外,飞快地跑过去,从绿化工人手中抢下水管就拖向灏,朝他一通喷洒。很快,灏被淋得浑身湿透,绿化工人追过来,一脸惊诧地道:“这是恐高症晕了吧?大冬天的,救人可不能这样救啊!会生病的。”
林稚子心乱如麻,胡乱回答:“顾不了那么多了,死马当活马医了。”
“死马?”绿化工人直怀疑她的脑子坏掉了。
灏渐渐地恢复了意识,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甩了甩头发,迟疑地看看她,说:“我没死?”
林稚子感觉就像被捉弄了一般,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拿着水管又对着他喷洒一通,气呼呼地说:“你没死,我快被你吓死了。”
灏也不躲闪,反而很享受似的闭着眼睛。绿化工人见状,忙夺下水管走开了。林稚子敲了敲灏的头:“起来啦!赶紧回家了。什么精灵?我看你不光是瘟神,八成还是个鲤鱼精,离开水就不能活了?以后再也不带你出来玩了。”
9
接下来的日子一直天气晴好,为避免发生上次的状况,林稚子再也没有带灏出过门。她每天在家里吃吃喝喝,对灏吆五喝六、颐指气使,过着女王般尊贵的生活;吃饱喝足后,她就钻进自己的实验室里去捣鼓那些瓶瓶罐罐,这时灏便在客厅里看电视,如果他胆敢来叨扰她,她会拿出自制的香水对着他,一下、两下、三下……灏就会像杀虫剂下的虫子那样,蜷缩了、不动了、晕了。
林稚子以此为乐,每次都能笑很久。
待灏从香味中晕头转向地清醒过来,他总是一脸贱兮兮的幸福感,陶醉道:“你对我这么做,像不像犬溺为记?”
“什么?”
“小区里的那些小狗啊!撒尿占下一块地,留下自己的气息作为标记,使那块地有了家一般的安全感。你这种行为就是犬溺为记,画圈占地,宣告此处是你的势力范围。你都宣告我是你的人了,你不会再赶我走了吧?”
“去你的。”林稚子拿着香水又对他喷了几下,骂道:“骂谁是小狗?你才是小狗,你才是小狗。”
灏躲闪着,陶醉在沁人的香氛里,赞道:“这种香味还真的很特别,清淡得似乎没有,但每个细胞都能感觉到它是真实存在的。你是用什么调制的?”
望着那些枯枝败叶,想起夏天时院林稚子的目光投向院中,望着那些枯枝败叶,想起夏天时院子里花开时热闹的场景,说:“我给这款香水取名‘无尽之夏’,名字就来源于院子里种的那些绣球花,它们是绣球中的王者。无尽夏,其实它是绣球的一个变种,花期是6月到9月,比普通绣球平均要长10到12周,整个夏天都在开花,绽放、凋谢无穷尽也,就仿佛夏天永远不会结束,就像和夏天在热恋,要拼命留住这爱人一般。这就是‘无尽之夏’的由来。我想留住那种花开一夏的味道,所以调制了这款香水。”
灏目光灼灼,似有所思。
这样的嬉闹时刻,又带着一种寂静,缓缓地被收入时光的香水瓶里。后来,在遥远的法国,林稚子每每想起这段时光,就打开一瓶香水,那种寂静的、带着欢愉的香氛便很快弥漫开来。
林厚朴和唐细辛好像约好似的,一同回过家一次,仿佛是为了弥补上一次晚餐的不愉快,两人卖力地在女儿面前表演着恩爱,唐细辛亲自下厨做饭,吃饭时夫妻俩互相夹菜,言笑晏晏;吃完饭林厚朴亲自洗碗,也没再离开,一家人坐在一起看了一会儿电视剧,聊了聊林稚子的学习、高考志愿,然后便互道晚安,林厚朴与唐细辛一起回屋休息去了。他们用实际行动证明,上一次只是夫妻间一场普通的吵架,他们依然是一对情比金坚的爱人,他们的婚姻坚如磐石。
街上年味渐浓,唯独林稚子的家里冷冷清清,一点儿过年的气氛也没有。她每天在家坐吃冰箱空,到了大年二十九,别人家里已经杀鸡炖肉、发面蒸馒头,而林家的冰箱里却一片菜叶也没有了。林稚子决定担起小主人的责任来,出门采办年货。
平日里唐细辛采购,都是开车去附近的一个大型超市,林稚子不会开车,又腿脚不便,就决定去附近的一家便民菜市场。
天阴着,早晨落了些薄雪,地面湿润,空气冷冽,但对于灏而言,这是适合出门的好天气。
林稚子的脚伤已好了许多,但仍要慢慢走才行,灏几次俯身要背她,她都严词拒绝了,灏气呼呼地数落她:“少女,你可以坚强,但可别逞强啊!”
好在菜市场很近,出了社区再过一条街就到了。林稚子从没逛过菜市场,也从来都不知道这里是如此热闹鲜活,新摘的各色蔬菜整齐地码在摊位上,馒头坊氤氲在一团白气里,飘溢出小麦的香味,老太太们在猪肉摊前挑肥拣瘦,从水产摊前走过,池里的鱼会冷不丁打个挺,溅出水来,林稚子忙跳脚躲开,险些跌倒,灏适时扶住了她,她却并不领情,白了他一眼,道:“我自己会走。”
这时,忽然有人轻佻地笑起来,声调夸张:“哈哈!冤家路窄!”
林稚子回头一看,只见龙美站在一个蔬菜档口里,腰上系着一个收钱的腰包,俨然一副小老板的架势,正对着她古怪地笑。
林稚子一愣,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龙美。她只听说龙美的父母早已离婚,她妈妈是个卖菜的,可她没有想到,在学校里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龙美,会像个懂事的乖乖女一样,来帮妈妈卖菜。林稚子扫了龙美一眼,不想与她有太多纠缠,心想惹不起躲得起,拉了灏就欲走开。
龙美不依不饶地道:“哎哎哎!别走啊!你竟然对我的菜不感兴趣,这简直是对我专业技能的全盘否定,对我职业生涯的严重侮辱,这些菜可是我一大清早四点就去批发市场挑选的,你看看,多新鲜、多水灵啊!”
林稚子心里微微一颤,仿佛有一只手在那里轻轻拂动了一下,她停下脚步,迟疑地开腔:“贩菜,起那么早?怪不得你整天迟到。”
说者明明心里怀着一丝悲悯,可听者却感到了歧视和恶意,龙美脸色一讪,半是自嘲半是讽刺地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生活不是游乐场,不是你家的后花园,对有些人来说,生活就是战场。打仗,你懂吗?每天早上一起床,就跟打仗似的,哈哈哈!”最后,龙美有些愤懑和自嘲地笑起来。
林稚子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指着一棵花菜,问:“这个多少钱?”
龙美顿时“龙颜大悦”,答非所问地道:“算你便宜,算你便宜,还要点儿什么?你慢慢选。”她扯下一个塑料袋递给林稚子,然后眼神移向灏,开启搭讪模式,“喂!帅哥,你芳名啊?不对,你贵姓?你真的是林稚子的哥哥?林稚子可是独生女啊?表哥?堂哥?你在哪个学校上学?其实我很喜欢猜脑筋急转弯哦!你什么时候有空,咱俩再来一场智商碾压?”
灏得意一笑:“手下败将哦!”
龙美有点儿急了:“不不不,那天不算,我已经猜出来了。我唱给你听。不是他贪玩耍丢了牛,那放牛的孩子王二小,小……林,林稚子?”她忽然结巴起来,朝林稚子挤了挤眼睛,林稚子不明就里地问:“怎么了?”
只见有两个文质彬彬的男子站在了菜摊前,一个站在林稚子的身旁,另一个站在她的身后,灏见状,将她朝自己怀中拉了拉。
龙美笑得很尴尬,朝来人打招呼道:“杰哥,买菜啊!”
被称为“杰哥”的男人在菜堆里翻拣了一下,狡黠地看了看身后的男人,笑了笑,说:“不了,买点儿排骨去。”
说罢,那两个男人转身匆匆离开了。龙美唉声叹气,回头骂林稚子道:“笨死了。”
林稚子后知后觉,忽然警醒,一摸口袋,发现钱包不见了,她恍然大悟,才知道刚才那两个人是小偷,顿时火冒三丈,将质疑的矛头指向龙美:“你,你跟他们同谋?”
“别胡说啊!我从来不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龙美辩解道。
一旁的菜贩是个中年妇女,也看到了刚才的一幕,低声帮腔道:“那几个人,手里有刀,是惯偷,谁敢惹?我们只能给顾客使个眼色提个醒。”
林稚子急了,转头将一腔怒火发在灏身上:“怎么办?家里的钥匙也在钱包里。你真没用。”
灏一脸淡然,自信地说:“那我帮你拿回来好了。他们应该还没走远。”
一想到灏的“智商碾压”,低幼的脑筋急转弯,口误的“面包人”,林稚子连忙拉住了他,想想还是自认倒霉算了,龙美和那个女摊主也劝他——
“千万别,我都不敢惹,你就算了吧!”
“那俩蹲过监狱,犯过命案,可不是善茬,算了吧!”
灏轻轻抽开她的手,淡淡一笑:“我不会再给他出脑筋急转弯的,放心吧!”
说罢,灏转身朝那两人离去的方向寻去,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林稚子无心挑菜了,龙美也无心卖菜了,两个人开始互相埋怨:
“都怪你,这事是在你的地盘发生的,他要是出点儿什么事,我跟你没完。”
“我也不想啊!你怎么不拦住他。不就是一点儿买菜钱吗?值得吗?”
女摊贩又开始为龙美帮腔:“你不能怪美美,以前有个顾客在这儿买菜被杰哥偷了,美美出头理论,后来就被杰哥打了,那眼圈青了好一阵子。”
就在林稚子和龙美互相埋怨、心急如焚得正打算抄家伙冲出去的时候,灏竟然回来了。他毫发无伤,一身落拓,走在人群中,是那样醒目,其他人都成了大光圈拍摄下的虚化背景。远远地,他扬了扬手,挥了挥手里的钱包。他竟然真的拿回了钱包。
林稚子紧张地拉住他,上下打量,左右端详,小声问:“精灵被人类打了,会流血吗?”
龙美发出啧啧惊叹:“大侠,请受我一拜。太帅了,没想到你是高手啊!你是用无影脚还是流星拳?收我为徒吧!”
“嗯?”灏一愣。
林稚子马上拒绝道:“醉翁之意不在酒,你省省吧!你不是在校外有男朋友吗?还惦记着齐林,现在又打我哥的主意?”
被人一语道破,龙美恬不知耻地“嘿嘿”笑了,一边称菜,一边调侃地唱道:“大叔欧巴小鲜肉,光是这样还不够。路见帅哥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闯九州……”
林稚子对龙美这种滥情轻佻的女生很反感,她厌恶地皱皱眉,拿了菜放下钱,拉了灏欲离开,龙美却正色认真地道:“其实,我只和比我强大的男生谈恋爱,这样才比较有安全感。我谈过很多次恋爱,也打过很多场架,悟出了一个道理,恋爱,就像打架一样,要棋逢对手才有意思。”
林稚子撇撇嘴,拉着灏离开了。出了菜市场,她仍不忘追问:“你到底怎么拿回钱包的?听说那两个人很会打架。”
灏神秘莫测地笑笑,俯身对她附耳道:“我给他们出了一道比较难的脑筋急转弯,估计他们现在脑筋还没转过弯呢。”
“什么?”
“隐身啊!”
两个凶神恶煞的地痞,大白天活生生地看到一个人在眼前凭空消失不见,想想那副吓尿了见鬼了的表情,林稚子终于绷不住笑出声来,捶打着灏的肩,道:“蔫儿坏!”
雪渐渐大了,雪花如小飞侠一样四处冲撞,落在脖子里凉凉的,林稚子笑过之后,心里也凉凉的。她想起龙美,虽然心里知道职业没有贵贱,但看到平日不可一世的龙美居然“屈尊降贵”帮妈妈卖菜,她心里无法不感怀。她第一次发现,从前对龙美的认识就像一张平面图,在龙美头脑简单、强悍粗暴的外表下,也有坚强和脆弱,也有清醒和自知;让她耿耿于怀的是,同样是荆棘青春,不同的成长轨迹,就像是时光对生命的塑形,有人被打磨成蚌里的一颗珍珠,有人却长成田里的一株秕谷。林稚子有些心疼龙美,她在不健康的家庭环境里长成了秕谷,同时也为自己难过,她也并不是那颗珍珠。
10
烟花在黑色的天幕中此起彼伏,带着欢愉的呼哨响彻夜空,风里飘香裹蜜,家家张灯结彩,又是一年除夕夜。林稚子和灏一起合作,做了一顿丰盛的年夜饭,菜已渐渐凉了,春晚的音乐已响起,餐桌前,她打起了盹儿,可爸妈还没有回来。
灏终于忍不住了,轻轻地敲了敲桌子:“囡囡,咱们吃吧!菜都凉了。”
林稚子睁开眼,看看墙上的钟:“再等等吧!妈妈会回来的。”
一个小时前,林厚朴打来电话,说要去欧洲谈一笔重要的生意,临时决定的,他已经在机场了。林稚子当时就气炸了:“什么生意比过年全家团聚还重要?”爸爸一句话就堵了回来:“人家又不过春节。”
时针指向晚上八点,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是妈妈,林稚子心里“咯噔”了一下,接起电话。果然不出所料,唐细辛在那头心急如焚又愧疚万分地说:“我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可刚才值班的医生打来电话,说一个病人术后突发并发症,现在很危险,我得马上回去看看。乖!你先吃饭,别等我了。”还不待林稚子回答,她已匆匆挂了电话。
林稚子望着一桌子的美味,瞬间胃口全无。
灏看了看她脸色,小心翼翼地说:“这个鱼,我拿去热热吧!”
“不用了,不吃了。”她意兴阑珊地一头栽进沙发里,拿起遥控器换台,可换来换去,全是歌舞升平的晚会,台上台下一片欢愉的笑声,她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一气之下,索性关掉了电视。
窗外的爆竹声震耳欲聋,屋里却静悄悄的,连呼吸都可闻。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灏百无聊赖,到窗边去看烟花,忽然计上心来,提议道:“不如,我们去公园玩?”
林稚子眼睛亮了一下,只犹豫了三秒钟,就同意了。
大雪纷纷,天地苍茫,深夜的公园大门紧锁,林稚子找到一处缺损倒塌的围墙,两人轻易地进入了公园。没有鬼影憧憧、鬼气森森,大雪覆盖的游乐场,有说不出的静美,摩天轮不转了,旋转木马不动了,云霄飞车不见了,地上的落叶也静静地躺在雪层下。
林稚子兴奋地尖叫着,因为穿得太臃肿,步子是蹒跚的。雪仍在大片大片地落下,迷了眼,在睫毛上融化了,她什么都看不清,却觉得好美。她黯然地想,生活不也是这样吗?什么也看不清,却觉得好美。
不用排队买票的感觉太好了。林稚子大摇大摆地坐上了旋转木马,灏轻轻地打开了电源开关,灯光亮起来后,四周宛如白昼。旋转木马转动了起来,灏也坐上她身旁的一匹白色木马。漫天的爆竹声掩盖了旋转木马的音乐声。她轻轻地将脸贴在木马的脖子上,闭上眼睛,就仿佛回到了童年,她被妈妈抱在怀里坐在旋转木马上,爸爸在旁边为她们拍照,她做着鬼脸,笑得睁不开眼。
“囡囡!”
甜美的回忆被人打断,林稚子睁开眼睛,只见灏微微地笑着,眼里波光荡漾,他深情地伸出手来,她没好气地打了他的手背,讽刺道:“没事学人家演偶像剧,谁要拉你的手?”
灏吃痛地收回手,委屈地说:“我是提醒你,旋转木马停了,我带你去玩别的。”
她这才回过神儿来,原来木马早已经停了。
从木马上下来,他们又玩了过山车、海盗船、跳楼机、云霄飞车,林稚子的尖叫响彻夜空,也没人听到。吐故纳新,呐喊完,她只觉身心舒畅,这真是不错的解压方式。
雪终于停了,层层白雪将地面覆盖,踩在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林稚子一时兴起,提议道:“不如我们堆个雪人再回家吧?”
两人一拍即合。于是,他们合力堆起雪球,很快就做好了一个雪人,又从公园湖边找来废弃水桶做雪人的帽子,灏甚至将一个破灯笼的绸布拆下来,给雪人做了一个小裙子,可是雪人还缺少一双眼睛。林稚子对着没有眼睛的雪人叹气,灏眨眨眼睛,从口袋里拿出两枚黑黑圆圆的东西来,然后嵌入雪人的脸上,雪人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
有了眼睛的雪人,立刻变得相当漂亮了。林稚子饶有兴致地问:“它的眼睛是什么东西啊?”
“是你夏天吃过的荔枝核,这两颗滚到了沙发底下,我就收藏起来了。”灏坦然地说。
“噫?!”林稚子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灏,露出被恶心到了的表情。见过收藏邮票、字画的,她自己小时候也收藏过糖纸和贴画,可她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收藏被口水嘬过再吐出来的荔枝核。林稚子心里有些崩溃,为什么她遇到的精灵是个奇葩?
林稚子嫌恶地瞪他一眼,起身和雪人自拍合影,一不留神,灏闪进了镜头,得意地笑着。她推开他,再拍,他再来,再推开,如此反复几次,他终于认输,恹恹地站到了旁边,踢踢踏踏地踩着雪生闷气。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就在他们的推搡和笑闹中响了起来。无数烟花在深靛蓝的夜幕下绽放,林稚子抬头望了一眼,幽幽地说:“不知道妈妈回家了没?”
灏也抬头望了一眼夜空,幽幽地说:“我也很想念妈妈。”
林稚子惊奇地转头,第一次听他说起精灵族的事。
在南部神秘的肚脐山里,有一个无人知晓的精灵国。精灵国里的精灵和人类一样,生儿育女,繁衍生息。每一年的花期,年满十五岁的小精灵会接受任务,飞出精灵国,去广阔而未知的人类世界,只有任期结束,才可以重返精灵国与亲人团聚。灏已经陪伴守护了她三年之久,也就是说,他已经三年多没有见过父母了。
“任期?嘿嘿!记得你说过伞毁坏了,生命就终结了,这样任期也就结束了吧?想见妈妈吗?我可以帮你。嘿嘿嘿!”说着,林稚子拿起伞朝湖边走去。
灏悔之晚矣,大呼救命,连忙追过去夺下她手中的伞,后怕地抱在怀里:“你想干什么?我不是想回家,我只是想告诉你,每个人来到这个世上,都有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和使命。或许,做一个兢兢业业救死扶伤的医生,就是她的使命吧!如果这份使命同时又带给了她充实和满足,你为什么不能理解她呢?”
他的眼睛在雪色和烟火的掩映中,如星光一般亮。她怔了怔,略带讽刺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傻瓜,走吧!回家吧!”
除夕夜的大街,空旷寂寞,公交和地铁早已停运,出租车也几乎绝迹,他们在天寒地冻里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一辆车。
林稚子还没彻底痊愈的脚又隐隐作痛起来。公园离家有五站路,如果步行回家,她不敢想象。灏忽然大臂一揽,将她搂入怀中,她正要推开,只听他严肃地说:“抓紧我,别乱动。”
恍惚中,林稚子竟然发现自己的双脚已离开了地面,身体忽然变得轻盈无比,转头一看,灏正一只手臂揽着她,一只手臂伸展着——天啊!他们在飞!
小时候,她无数次想象过能像小鸟一样在天空中自由自在地飞翔,没想到此刻竟然真的实现了。他们飞过灯火通明的楼群,越过积雪的树梢,风柔柔软软的,已有了春的气息,空气中带着被烟火灼过的冷冽味道,偶尔有一朵烟花在远处炸开,烟花不寂寞呀!有人欣赏的烟花怎么会寂寞呢?一切都是那么美。
春天已经带着希望与力量悄悄地来了。这一刻,林稚子觉得忽然充满了力量。
那个雪人,在春天的阳光里渐渐融化,黑黑的眼睛随着融化的雪水落入泥土里——两颗荔枝核,一颗被雀儿衔走,另一颗在泥土、雪水和阳光里悄悄发芽,长成一棵好看的小树苗,一株没有人注意的小树苗。
11
除夕夜,唐细辛并没有回来,后来的几天里倒是回来过,但都是早出晚归,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有一天晚上唐细辛难得清闲在家,母女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林稚子欲言又止,思忖了很久,想和妈妈谈一谈,正要开口,发现她已经合上眼睛睡着了,还打起了小小的鼾声。
然而有了灏的这个寒假,林稚子并不感到孤单和乏味。每天早上,是锅碗瓢盆交响曲作为morningcall叫她起床。灏大厨一日三餐变着花样不重复地做给她吃,林稚子一个寒假整整胖了五斤,灏还为她安排了康复瑜伽,她的脚伤也一天天好起来了;她喜欢一个人下五子棋,一人分饰两角,如精神分裂一般,灏便主动来陪她下,无奈技艺不精连连输棋,林稚子觉得无趣,无情地嘲讽道:“你一定是精灵世界里最笨的吧?也敢跑出来混人类世界?”灏不气不恼,趁机拍马屁道:“这就是田忌赛马,关键是我遇到的对手智商太高了。”林稚子听了嘿嘿直笑,灏也跟着嘿嘿笑。
寒假很短暂,过完元宵节,很快就要开学了,而林厚朴还没有回来,期间给林稚子打过两个电话,都只是不咸不淡没有什么意义的问候,让她心里颇有怨气,故而对他很冷淡。
开学这天,灏一大早就打开窗户将手伸了出去,对着屋内惊喜地尖叫:“下雨了!下雨了!”
林稚子已穿戴整齐收拾停当,却神秘地笑了笑,拿了一把红色的雨伞准备出门。
灏拿起那把紫色的雨伞堵在门口道:“为什么不带我?”
“我的脚伤已经好了。”
“龙美再欺负你怎么办?我会保护你的。”
林稚子讥讽地笑了起来:“你如果再用脑筋急转弯来打败她,我会很丢脸的,你知道吗?我们人类是很爱面子的。”
灏软磨硬泡撒娇卖萌不成,忽然语气一变,威胁道:“你不带我,我,我就晚上把你的睡相偷拍下来,发到你们学校的贴吧里,流口水、磨牙、说梦话、踢被子,哼!”
林稚子被气得七窍生烟,不由得对灏刮目相看,他的呆萌和蠢笨都是装的吧?人类尔虞我诈的生存技能,他已经运用得炉火纯青了。她缴伞投降,放下红雨伞,乜了一眼,便气呼呼地往外走,说:“迟早让你知道得罪我是什么下场。”
出了门,林稚子如女王一般在前面走着,和灏约法三章:“把我送到学校门口,你就自己去玩吧!好好感受一下人间繁华,放学再来接我。记住,不要在人前突然现身或隐身,你要知道,我国法律规定,吓死人要偿命的。”
这一招唬住了灏,他认真地点点头,俏皮地笑道:“不会的,不会的,我会做一个安静的美男子。”
到了学校,灏一直送她到教室门口,女生们纷纷扭头看他们,不禁啧啧惊叹,毕竟像灏这样的极品帅哥并不多见,即使本校校草也黯然失色,男生则徒生羡慕嫉妒恨,有人暗暗地怪叫:“哇哦!”毕竟这是冰山女神林稚子第一次和男生保持在十厘米以内的距离。
林稚子把伞推向灏,催促他道:“赶紧走吧!记住我说的话。”
灏这才恋恋不舍地转身走了,刚走出两步,听到林稚子又叫住他,只见她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故作亲昵道:“灏,别走丢了哦!”其实,面对一个威胁要将她的睡相发到网上的人,她的内心想法是:走丢才好呢!
12
开学的第一天,同学们相见甚欢,自习课上,大家三五一堆嬉闹聊天,说着春节趣事、假期见闻。贝妮被几个女生围着,正拿着手机眉飞色舞地讲述自己在寒假期间的欧洲十日游。
贝妮,财阀格格党,性格开朗,高调张扬,父母都是商界名流,且和林厚朴私交不错。但贝妮除了会弹钢琴,无论外表还是功课都在林稚子之下,不知不觉她就将林稚子当成了假想敌,表面以姐妹相称,暗地里的“宫心计”都能自编自导八十集电视剧了。
“这是我在法国圣心大教堂拍的照片,是不是很有文艺范儿啊?”贝妮翻动手机屏幕,等着收获赞美。
“哇!好漂亮!”
格格党的身边,永远有一群追随者,可贝妮还觉得不够,一抬眼便看到一旁默默翻书的林稚子,她诡秘一笑,走近林稚子,道:“稚子,你猜我在巴黎遇到谁了?”
“谁啊?哪个大明星?”林稚子抬眼,懒洋洋地问。
“我们碰到你爸爸了,他也正好在巴黎旅游。诶?你爸怎么没带你和你妈妈啊?你猜他和谁在一起?”贝妮俯下身来,意味不明地笑着。
林稚子心里一紧,想起那次在十字路口遇到爸爸和一个妙龄女子的一幕,不由得慌了,声音也有点儿发颤:“谁啊?”
“一个漂亮的小秘书哦!我还拍了照片,要不要看看?”
贝妮晃了晃手机,林稚子匆匆一瞥,只见一个狐狸脸、长卷发的女子小鸟依人地倚在林厚朴的怀中,姿态暧昧,关系不言自明。仿佛有一枚小型炸弹在她的胸口炸开,让她瞬间感到窒息,她伸手去抓手机,贝妮却一闪身,已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几个八卦的女生围着她,脸上带着被八卦激奋的热情,叽叽喳喳地道:“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林稚子正要发飙,只见一个风一般的身影在众人眼前一闪,还不待贝妮反应过来,手机已被龙美抢了去。龙美一边翻动照片,一边皱眉道:“什么啊?全是你搔首弄姿凹造型,对不起,我的审美太狭隘,欣赏不了你的美。”
贝妮气急败坏地夺回手机,手忙脚乱地翻着,那张暧昧的照片已不翼而飞,贝妮气坏了,大叫道:“龙美,你,你删了那张照片?”
龙美故作无辜道:“什么照片?哪张照片?我只是看了看啊!你不要冤枉好人啊!”
贝妮本想在同学们面前狠狠地打击林稚子一次,挫一下她的自尊心,现在却失去了筹码,兴不起风浪,只好作罢。
林稚子骤然收紧的心脏又慢慢舒展开了,她朝龙美的座位望了望,龙美正好转过头,两人四目相视,龙美淡漠地扫了她一眼,又转过身去。
13
放学时,雨渐渐绵密起来,灏没有按时来接她,林稚子有些心慌,虽然很希望灏消失在她的生活里,但那个呆子如果就这样走丢了,她为什么会觉得有一点儿难过呢?她犹豫了一下,抱起书包顶在头上冲向了雨中。春雨无声,沾衣欲湿,头发很快被打湿,学校大门的门廊下已站了许多避雨的同学,林稚子站在了一个靠前的显眼位置,希望灏可以一眼看到她。
龙美撑着一把大伞慢慢地走过来,站在了她的身旁。虽然很不愿意,但林稚子还是觉得应该说一声谢谢。她嚅嗫着,用细如蚊蚋的声音说:“谢谢了。”
龙美心领神会,满不在乎地笑笑,道:“江湖义气,路见不平而已!”
“为什么帮我?”林稚子才不信她是什么江湖义气。
仿佛有一层水汽蒙上龙美的双眼,她的目光投向远处,幽幽地说:“也许,只是因为我痛恨第三者。”
一阵风裹挟着雨丝钻进脖子里,林稚子心里微微一颤,她隐约记起同学间传言的有关龙美的身世。听说龙美的父母在她咿呀学语时就离了婚,爸爸是个赌鬼,脾气暴躁,妈妈怀孕七个月时还被他抓着头发往墙上撞,后来终于艰难地离了婚,龙美跟了妈妈,因为妈妈是净身出户,抚养费自然是没有的,无奈之下才在市场租了摊位卖菜养家。只是时隔不久,那个男人就迎娶了新人,改头换面如同换了一个人,温柔体贴、赚钱养家,俨然一个绝世好男人。龙美把对父亲的恨转嫁到了那个狐媚的第三者身上,转嫁到了世上所有的第三者身上。她对林稚子刚才岌岌可危的处境,产生了一种莫可名状的同情。
一想到自己被这个劣迹斑斑的问题女生同情,林稚子心里那道自尊筑起的无形壁垒似乎正在一点点坍塌。她目光复杂地看着龙美。
龙美忽然“嘿嘿”地花痴般地笑了,两眼放着精光,一脸痴迷地说:“也许,我只是想泡你哥而已。”
还不待林稚子回应,一个颀长的身影闪入她的眼帘。灏撑着伞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语气焦灼地道:“我没迟到吧?囡囡,你没淋到雨吧?”
一腔无名怒火便转移到了灏的身上,林稚子用书包打了他几下,生气地质问:“你干什么去了?怎么现在才来?”
灏一脸委屈地道:“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啊!”
一旁的龙美挤出一个粉丝般痴迷的笑容,故作可爱地对灏挥了挥手。灏没心没肺,也一脸暖笑地对龙美挥了挥手。
林稚子忙钻入伞下,拉着灏的胳膊走开了,一路埋怨道:“去哪儿玩了?害我淋雨。”
灏如实相告:“我先去了图书馆,本来想多看看书,免得你整天说我智商不够、学渣,可是才看了一会儿,就发现好几个女生总拿着手机对着我拍照,所以,我就离开了。”
“然后又去哪儿了?”
“看到路边有一家奶茶店生意不错,我就进去喝了一杯,可是,我没有钱。”
林稚子扭头同情地看看他,说:“然后呢?被当成吃霸王餐的了?你被打了一顿,扔了出来?”
灏一双星眸无辜地看着她,说:“没有,有一个女生帮我付了钱,然后向我要了电话号码,我就留了你的电话号码。”
林稚子惊奇地睁大眼,啧啧叹道:“你,你这么快就学会泡妞了?还留我的电话号码?找打啊?”说着,她又抓起书包狠狠地砸去。
两人玩闹间,林稚子忽然听到一声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她抬头一看,爸爸开着车,摇下车窗,远远地喊着:“稚子,上车!”
上一次爸爸接她放学是什么时候?她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是小学三年级,那天爸爸下班早,骑着一辆笨重的自行车来接她放学,他还给她带了一个小小的纸杯蛋糕。她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吃着那个纸杯蛋糕,蛋糕的奶油流到了裙子上,可她觉得很开心。
汽车的喇叭声又响了起来,是不耐烦的催促,林稚子一个激灵,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在爸爸眼中的形象——他的乖乖女正和一个美少年姿态亲密地同撑一把伞,并且行为轻佻暧昧。她连忙肩膀一耸,嫌恶地甩开灏搭在她肩膀上的一只手,迅速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低声说:“我爸来了,看见你了,你现在千万不能隐身啊!他可是有心脏病的。你自己回家吧!回家的路知道吧?记住,千万不要在人前隐身,吓死人要偿命的。”
还不等灏回答她,她已离开雨伞,冒雨跑向爸爸的车。
“稚子,那个男生……”在这种情形下,不问一句就不是合格的父母。
林稚子连忙解释:“千万别误会,只是一个普通同学,见我没带伞,顺便学了下雷锋。”
林厚朴当然不信,质疑道:“人家帮你,怎么你还用书包砸人?”
“呃?”她一时大脑短路,不知如何回答,想起贝妮手机里的那张照片,她忽然有了底气,先发制人地道,“你这是在关心我吗?你要是真的关心我、在乎我,就不会大过年把我一个人扔家里,自己去欧洲逍遥游。”
林厚朴理亏,脸色一讪,辩解道:“瞎说,爸爸真的是去谈生意了,哪有功夫和心情游玩。再说,这不是一结束就赶回来了,想好好补偿一下你和妈妈,我们一家人去吃大餐。”
林稚子撇撇嘴,见自己蒙混过关,便暂且放过他,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汽车发动,缓缓行驶在雨中。父女俩都各怀心事沉默不语,林厚朴几次欲言又止,看到女儿一脸漠然地望着窗外,只好作罢。
14
从医院接了唐细辛,林厚朴驱车来到一家法国餐厅。餐厅装潢优雅、环境清幽,有乐手在演奏小提琴曲,且是唐细辛最喜欢的《夜曲》。他们定的位子,放了一大束香水百合。看得出,林厚朴为这次晚餐花了心思。
唐细辛落座,似乎有些感动,吸了吸鼻子,嘴角又略带嘲讽地笑了笑。
林厚朴神情自若地点菜,依然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点好菜,又适时地拿出带给妻女的礼物。给林稚子的,是一台小巧的平板电脑;给妻子的,则是一枚精美的红宝石戒指。也许是女孩儿的天性使然,林稚子看到那枚深邃纯净的红宝石,眼睛不禁一亮,啧啧叹道:“好美啊!快戴上吧!”
唐细辛却只淡淡地扫了一眼,便将盒子盖上,轻轻地推到手旁,说:“我什么时候戴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还是谢谢了。”——这声“谢谢”说得言不由衷,傻瓜都听出来了。
林稚子一抬眼,却发现爸爸正挤眉弄眼地使眼色,她有些不明所以。爸爸见状,忙正正色,尴尬地笑了笑。唐细辛仿佛明白了什么,一个激灵,拿过首饰盒,又重新打开看了看,露出赞许满意的表情,说:“你爸爸的眼光一向是不错的,知道红宝石是我的幸运石,红色衬我的皮肤。”说着,她戴上了那枚戒指,在女儿面前炫耀了一下。
林厚朴忙不迭地附和道:“没错,你皮肤白,戴红宝石好看。细辛,尝尝这个法式焗蜗牛,是你喜欢吃的。”
林稚子心里响起一个鄙夷的声音:演,继续演。她已渐渐明白貌合神离已久的父母为什么在她面前这么卖力而别扭的演戏,但她真的很想告诉他们一声,其实不必。人人都该有自己的责任,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如果说她自己的责任就是好好学习,考一所好大学,那么父母的责任就是为她创造一个好的氛围和环境,而他们这一身漏洞百出的演技、欲说还休的隐情,却恰恰带给她更加沉重的负担。是她,将已经不再相爱的人捆绑在一起,他们的牺牲,令她压抑和蒙羞。
菜依次上桌,林稚子却没什么胃口。而父母仿佛约好了似的,一直不遗余力地秀恩爱、飙演技。爸爸给妈妈夹菜,妈妈给爸爸盛汤,回忆他们初识、恋爱的种种,说起女儿刚出生时的趣事、囧事,当说到囡囡尿湿了爸爸的背,夫妻俩都开心地笑了起来。林稚子相信他们这次的笑是发自内心,可是就在这时,他们的手机依次响了起来。
“丁零零!”林厚朴的手机铃声永远是那种老式的电话铃声。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唐细辛的手机铃声还是林稚子很久之前摆弄她的手机时给她下载的,她永远没有时间关注这些小事。
电话响了很久,两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接。
林厚朴说:“吃饭,吃饭,今天有天大的事也不管了。”
唐细辛有些犹豫,却也附和道:“对,难得一家人一起吃顿饭,不管了。”
大家继续埋头吃饭,过了一会儿,刚刚平息的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是林厚朴的。
“接吧!万一有什么急事呢?”林稚子说。
林厚朴如遇大赦,忙拿起手机,起身走了几步,去角落里接听。林稚子轻蔑地笑了,看他的表情,不用听也知道,肯定是那个女人打来的。
接完电话,林厚朴一身轻松地回到座位:“公司的一点儿小事。”
唐细辛也在接电话,正一脸的担忧和焦急,对电话那头连声应答:“放心吧,院长,我马上赶过去。”但是她挂了电话,并没有表现出要马上赶过去的意思,只是释然道,“我今天休假,不用管它。厚朴,你不是说还定了电影票吗?”
他们不急,林稚子却有些急了。外面的雨已经停了,这顿饭也已吃了长达三个小时之久,她开始隐隐有些担心,不知道灏是不是已经安全到家了,毕竟外面下雨路滑、社会复杂,而他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雨伞精灵。
林稚子站起身来道:“其实,我今天还有许多作业要回去做,就不陪你们去看电影了。”说完,她逃也似的离开了餐厅。
林厚朴心生感触地道:“高三学生,开学第一天就有许多作业,这负担也太重了。”
唐细辛若有所思地道:“所以,我们还得继续演下去,不能让她分心。”
15
偌大的房间里一片漆黑,林稚子打开灯,先看了看玄关处的挂钩,并没有那把紫色的雨伞,再看看地面,一丝水渍也无,种种迹象表明,灏还没有回来。她感到一丝慌乱,就像走楼梯忽然踩空,心里“咯噔”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朝屋里喊道:“灏,死耗子,出来吧!别隐身了,你的主人回来了,还不出来迎接?”
房子太大,响起微微的回声。林稚子抬头看看,墙上的钟表已指向十一点。她鞋也没换,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推开每一道门喊道:“灏,死耗子,你给我滚出来,你再这样,我对你不客气了啊!”
没有人回答她,每一个房间,都没有灏的身影。
她慌了,又急匆匆地下楼,准备出门去找,此刻心里一阵懊恼,心想,灏要是有一部手机就好了。刚刚打开门,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她连忙接起,传来一个甜美的女声:“灏,你好,我是今天在奶茶店请你喝奶茶的那个女孩儿,你睡了吗?明天你有没有空……”
林稚子顿时火冒三丈,毫不客气地问:“你谁啊?一个女孩子,还有没有廉耻,懂不懂自重,半夜三更给男孩子打电话?”
女孩儿一愣,反问道:“你是谁啊?”
她脱口而出:“我是他女朋友,怎样?”
“啊?他都有女朋友了。骗子!”女孩儿气愤地挂断了电话。
“你是谁的女朋友啊?”一个温柔的、略带戏谑的声音忽然在林稚子的耳边响起,她一回头,就看到一张灿如暖阳的俊颜,心里的石头顿时落了地,可怒火却不能平息,她又气又恼地抓起他手里的伞就向他挥去:“你做什么去了?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灏一边躲闪,一边嘻嘻笑道:“你很担心我吗?”
“谁担心你啊?你丢了才好呢!我担心我的伞,那是外婆留给我的传家宝。”
灏被逼退到墙角,故作可怜地求饶:“别打了,我好不容易才逃脱魔爪回来,能不能对我好一点儿?”
林稚子的怒火顿时偃旗息鼓,一口气憋在喉咙里,问道:“什么魔爪?你遇到坏人了?发生什么事了?”
“龙美,就是那个龙美,你刚走,她就挡住我,非要拉着我比试,给我出了一百道脑筋急转弯,一百道啊!”
林稚子忽然“扑哧”地笑了:“脑筋急转弯,那不是你的强项吗?”
灏一脸委屈地道:“我只会王二小和青蛙那两道。”
林稚子笑得更欢了,见他安然无恙,也就放下心来,将伞扔给他,调侃道:“她已经对你很仁慈了。少年,要想在我们的世界里混,多学点儿技能吧!”她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又回头,道,“我明天早餐要吃牛肉馅儿饼,喝豆浆,不放糖。”
回到房间,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手机来。
灏走进来,恭恭敬敬地请示:“冰箱里没有牛肉了,吃鸡蛋饼可以吗?”
“也行。”她将旧手机扔给他,“这个拿上,去充充电,研究一下怎么用,明天我给你办一张卡就能用了,以后你的行踪要时刻汇报,要随叫随到,懂吗?”
没想到灏瞥了一眼,又扔回给她,说:“我是需要一个手机,可是我不要这个。”
林稚子一脸的不可置信:“你还敢挑三拣四?”
“我要智能手机。”
林稚子被气到无语,拿起那款老旧的摩托罗拉A6188,说:“这可是智能手机的鼻祖,可是我爸那样的成功人士用过的,你凑合着用吧!”
灏却一脸正经,认真地说:“我要你那种,就是苹果被咬了一口的那个。”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一部苹果手机多少钱知道吗?卖肾的故事听说过吗?林稚子强忍着气愤,拒绝道:“不行,我没钱。”
“那,普通的智能手机也行。”他退让了一步。
“不行,你就拿那种老人机就行了。”她态度坚决地道。
“那我只好把你的睡相拍下来……”灏笑得很温柔。
话音未落,林稚子咬牙切齿地笑道:“好,我答应你,明天就买给你。”
16
手机买回来了,是一款白色的国产手机,即使如此,灏也爱不释手,一路上一直低头研究。林稚子提醒他小心走路,他冷不丁地抬起头来,对着她按下拍照按键,林稚子龇牙咧嘴的样子被他拍了下来——她的嘴巴张成一个鸭蛋形,眉毛蹙着,正用手指着前面,提醒他“前面有车”,一副嫌恶的表情,又透着一种小母亲般的关心。灏饶有兴趣地欣赏着,林稚子也凑过来看,惊呼太丑,要他赶紧删掉,灏不肯,两人就争抢起来。
他们走的是背街小巷,正打闹时,一个穿运动衫的身影跑了过来,后面还有人在追,待那人跑近了,他们才发现竟是龙美,而追她的正是在菜场偷林稚子钱包的杰哥。此刻,杰哥凶神恶煞,见龙美慢下来,他狞笑着亮出了一把匕首,骂道:“妹妹,哥哥今天要好好给你教教乖,治治你爱管闲事的毛病。”
一向在学校横行霸道的龙美,此刻也面露惧色,下意识地往灏的身后躲去,谄媚地对杰哥笑道:“杰哥,你误会了,误会了。”
“好啊!你好好给我解释解释。”杰哥越走越近,目露凶光。
灏微微一笑,对杰哥说:“帮帮忙,也治治我的毛病,我也正好爱管闲事。”
杰哥定睛一看,他认出了灏,想起当日灏在眼前凭空消失,他的脸色倏忽变了,心里打起鼓,表面却强撑着:“一边去,这是我和小美的事,别多管闲事啊!”
灏勾勾嘴角,淡定一笑,像一阵风一般疾步向前,大家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已一把抓住杰哥的手腕,用力一扭,杰哥吃痛地龇牙咧嘴,匕首应声落地。杰哥仍不甘示弱,挣扎着反手一击,又被挡了回去。杰哥行走江湖,颇会几招拳脚,怎甘心在一个“小白脸儿”手里吃亏?他暗地一个扫堂腿,不料被灏灵巧躲过。灏反手一拳,几招制敌,杰哥应声倒地,被灏的膝盖死死抵住。刚才还张牙舞爪的男人,像一个被捉住的大虫子,蠕动着挣扎了几下,最后认命似的不再挣扎,只喘着粗气。
龙美惊得嘴巴张成一个“O”形,半天才反应过来,惊叫起来:“哇!男友力爆棚啊!好帅啊!”
林稚子虽然吃惊,表面却不动声色,走过去淡淡地说:“别逞强哦!”
“小弟,哦,不不不,大哥!我叫你大哥总行吧!大人不记小人过,您别和我计较。”杰哥服软示弱。
“下次再让我看到,我还会多管闲事的。”灏松开了他,站直身,一脸泰然地掸掸衣服。
杰哥挣扎着站起来:“不敢,不敢,姑奶奶,惹不起,惹不起。”最后他落荒而逃。
这不算英雄救美?龙美觉得是。她一脸花痴地凑上来,亲昵地挽住了灏的胳膊:“这可真是英雄救美啊!太帅了。”
灏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你美吗?”
龙美也不恼,道:“我就是美啊,我叫龙美嘛!”
林稚子不知为何有点儿生气,她上前一把拉开龙美附着在灏胳膊上的“魔爪”,对灏斥道:“赶紧走了!”
“别急,别急!这么难忘的时刻,我一定要和男神拍照留念的。”
龙美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自拍模式,紧靠着灏。两张面孔出现在镜头里,灏忸怩躲闪,龙美嫣然一笑,“咔嚓”一声,一张完美的自拍合影出炉,龙美心满意足地欣赏了几眼,藏宝似的收起了手机,又一把揽住灏:“你们去哪儿玩啊?带上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虽然已和龙美冰释前嫌,但要变成亲密的玩伴或朋友,林稚子还是难以做到,她躲瘟神似的拉着灏紧走几步,与龙美拉开了一段距离,解释道:“我们还有点儿事,先走了。”
两人甩开了龙美,灏很不解,问:“其实龙美人不坏,为什么这样躲着她?”
林稚子登时脸色一变:“怎么,你想和她交朋友吗?英雄救美上瘾了吗?叫声男神你就找不着北了吗?还和人家合影,当自己是大明星啊!”
“你好像在生气?你为什么生气?”灏一脸茫然地问。
林稚子矢口否认:“没有。”
两人走到一处街心花园,一簇九重葛开得正好,灏来了兴致,用新手机对着花朵拍了好几张照片,并兴致勃勃地招呼林稚子:“你不来拍照吗?这一株花好漂亮。”
林稚子的无名之火渐渐地消了,也来了兴致,站在花前摆了姿势,任灏给她拍了好几张照。最后,她又拉着灏和自己在花前合影,学着龙美的口气酸酸地调侃道:“这么难忘的时刻,我一定要和男神拍照留念的。”
林稚子淡淡微笑着,灏主动配合,露出大男孩儿的温柔笑容。“咔嚓”一声,手机相册里留下一张漂亮的照片,没加滤镜,也不用P图,显得那么青春无敌,林稚子很满意,却故意挑灏的毛病:“瞧你,龇牙咧嘴的,笑得真丑!”
话音刚落,她忽然发现,照片中那个被她说笑得很丑的灏瞬间消失了,屏幕上只剩下她依然在傻笑。她惊诧地回头看看身边的灏,又看看屏幕:“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刚才明明拍到你了啊!我们同框啊!”
灏没有看林稚子的手机,眼睛远远地望向天边,说:“不用大惊小怪,我们永远不可能同框留下照片的。我们精灵族有规定,不能在人间留下影像,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哦!这样啊。”林稚子怅然若失,怔怔地望着屏幕上的那张照片。
回去的路上,林稚子有些郁郁寡欢,一直把玩着手里那把紫色的雨伞。快到家时,天空飘起毛毛细雨,灏打开伞揽着她,两人同撑一把伞,慢慢地走着。她仰头望着已经有些泛旧掉色的伞布,感伤地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着这把旧伞吗?”
“因为你知道这里面寄居着一个超帅的雨伞精灵吧!”灏自吹了一把。
“因为,这是外婆留下的。”林稚子喃喃地说。
雨忽然下大了,两人跑到小区里的一个凉亭下躲雨。灏收了伞,两人倚栏坐着,像古人凭栏望,追忆一段往事。雨水落在池塘里,涟漪一圈圈地荡开。
她外婆家是江南制伞世家,保留着最传统的制伞手艺,虽然传统制伞业在现代工艺的冲击下已经式微,但外婆和外公仍用自己的双手辛勤养育了几个子女长大成人。
唐细辛后来考进北方的一所高校,并在学校里与林厚朴相恋,毕业后两人结婚育女。每年,夫妻俩都会携女一起回到苏州老家。在外婆家的那几日时光,是林稚子一年里最美好的记忆。她看着外婆那双粗糙如老树皮的手,灵巧地处理那些已经晾干成型的竹子,制作成伞骨、伞柄,还要在伞面上作画。这些都是外婆亲力亲为,每一道工序都不能马虎,做出的雨伞轻盈美观,收放自如,有别于普通雨伞的笨重粗糙,完全是一件艺术品。
那一年,外婆亲手制作了一把紫色尼龙布雨伞,并在伞面的一角手绘了一朵梅花,象征着她名字里的“梅”字,她把雨伞送给了林稚子,林稚子爱不释手,大晴天也打着在太阳底下转圈,心里有说不出的欢喜。可是舅舅家的表姐也看中了那把伞,当玩具似的和稚子争抢起来,最后得胜,撑着伞回家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外婆打不得骂不得,只好安慰林稚子,说第二天就给她做一个一模一样的。林稚子乖巧,说行,可第二天他们就要坐火车离开了。那天,外婆竟一夜未眠,一直在作坊里忙碌着,要重新为她做一把伞。因为时间太紧,那把伞终究没能做成。临行前,林稚子看到了那把未成形的雨伞,伞柄和伞面还没有粘贴合缝,伞面的那朵梅花也还未干。外婆歉然地笑笑,说:“囡囡,等伞做好了,阿婆给你送去。”
那句话言犹在耳,而恍惚间,已过去了数年。那把伞,外婆没能亲手送来,就生了急病去世了。她和父母奔赴葬礼,在外婆的遗物里,发现了那把紫色的雨伞。后来,那把伞被她带回,一直使用至今。
“听妈妈说,外婆年轻时很爱拍照片,是个大美人;后来,家里发生了一场大火,家里的大小物件,包括外婆的那些照片也都被烧没了。而我,竟然连外婆的一张照片也没有。”
“她会知道,你一直记得她。”
“不,我已经渐渐不记得她的长相了。有时,外婆的相貌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像一轮月亮,毛茸茸的边角轮廓,很模糊,有时钻到云层里,根本看不清。我,已经忘记她的样子了,有一天,我也会忘记她。”
“可是,被爱的感觉是不会忘记的。”灏试图安慰她。
雨停了,风静树止,林稚子转过脸凝望着他,口吻如这阴天一般冷静,轻轻地说:“灏,有一天,你也会离开,有一天,我也会忘记你。”
他会在什么时候离开呢?他也想过这个问题。伞灵族群有自己的法则,如果伞灵专属的伞毁坏,那么伞灵的任期也将结束,他将回到自己族群中去接受新的任务,失去和上一个主人有关的所有记忆。他,也会不记得她。比起失去,遗忘才是更令人悲伤的事。
灏抓紧了雨伞,说:“走吧!我们回去吧!”
17
餐桌上摆着冒着热气的牛肉饼、热牛奶,林稚子洗漱完毕,享用着美味的早餐,望着窗外阴霾的天气,说:“今天是个好天气哦!你等会儿送完我,可以顺便去市场买点儿菜。”
灏正在清理厨台,淡淡地看看窗外,说:“好天气?今天阴转中雨,好天气?”
林稚子怔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她把剩下的最后一口饼咬进嘴里。什么是好天气?还不是因为你,所以下雨就是好天气。
吃完早餐,换了鞋,灏已经将她的书包整理好了,林稚子伸手去拿,发现他正将一包姨妈巾装进书包里,她顿时红了脸,扯过书包嘟囔道:“装那个干吗?”
“据我了解和推算,你的姨妈快来了,有备无患。记得有一次你弄到了裤子上,自己不知道,还招摇过市,结果被同学嘲笑了。”
他淡淡地说着,没发现她的眼中慢慢凝起一簇怒意,她用书包狠狠地打了他一下,恶狠狠地道:“原来那次你也知道,为什么不现身提醒我,还看着我出丑?!”
灏躲闪了一下,揉了揉被打中的胳膊,说:“其实,那只是小事一桩,人生窘困、丢脸、失望、难过的事多着呢!”
“什么意思?”
说话间,灏已拿起那把紫色的雨伞,径自打开了门。林稚子紧追了两步:“等我啊!”
灏转过头笑了笑,道:“不同路哦!今天我不能送你了。”
“什么意思?你干吗去?”她追问着,那人却已走出了好远,根本没有要停下等她的意思。林稚子愤然,怒骂了几句,只好回屋又拿了一把伞。
灏站在医院门口,望着门口“安平妇幼医院”那几个大字,深吸了一口气,信步走了进去。
这是本市最大、设施最好、医资最为雄厚的一家妇幼医院,环境优雅,有初孕的妇女挺着肚子从诊室里走出,有一家几口眉眼含笑地围抱着婴儿,有失望的老妇怨怒冲冲地甩手离去,也有稚气未脱的少女坐在休息椅上,焦急地等待着……哭声、泪水、欢声、笑声,充斥着众生的形形色色,一道门进进出出。灏犹豫了一下,穿过一道楼梯,绕道来到门诊大楼的后面。
门诊大楼的后面是一片幽静的绿化带,有一丛茂盛的灌木,正好可以藏身。从一扇半开的窗户望去,正是某一知名产科医师的诊室。此刻,那位医生正在坐诊,对面坐着一对男女,女人正值妙龄,身形窈窕,看不出已经怀孕了;男人四十多岁,已不年轻了,一脸宠溺地看看女子,又态度谦卑地听着医生的医嘱,和平日里在妻子面前的刻薄模样判若两人——没错,他是林厚朴——林稚子的父亲、唐细辛的丈夫。
灏打开手机的拍照功能,正打算拍下这一幕,忽然,身后伸出一只手,在他的手机上一点,镜头前置,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他和龙美的脸。他一惊,转头一看,龙美正龇牙咧嘴地笑着:“男神,拍张合影呗!上次不知道怎么回事,没拍好。”
灏正色道:“别闹!办正事呢!”
“正事?”龙美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诊室里那对男女正起身,男人小心翼翼地扶着女子,关怀备至。龙美惊呼道:“林稚子她爸?这对狗男女!”
灏正要用手机抓拍,这时,医院的保安不知何时溜达到他们身边,喊道:“喂!你们两个,说你呢!在那儿干什么呢?”
灏一惊,手一哆嗦,手机掉到了地上,气得龙美暗骂:“真没用。”她没搭理保安,拿出自己的手机准备抓拍,却发现诊室里的那对“狗男女”早已不见了踪影。
龙美把气都撒到了保安身上,转头埋怨道:“都怪你,猎物跑掉了吧!”
那保安被训得一愣一愣的,拎着警棍,朝窗内瞥了瞥,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又回过头来训他们:“说你们呢,在这儿鬼鬼祟祟干啥?”
“干啥?”龙美露出一副失忆的样子,看了看灏,问道,“是啊?我们在这儿干啥?”
“我,我……”灏结巴了,身为一个精灵,他还没有学会说谎。
龙美“嘻嘻”笑了起来,自来熟地拍了拍保安的肩膀:“哥啊,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来给后厨送菜的啊!刚才还是你帮我开的那道铁门呢!”
不远处的甬道上,果然停着一辆助力三轮车,三轮车上还残留着一些菜叶。小保安却不依不饶,指着灏:“他呢?他干啥的?我刚才没看见他啊!”
“他当然是和我一起来的,他,他刚才去上厕所了呀!”龙美眨眨眼,拉着灏走过去,将他推上了驾驶座,自己侧身坐在了车厢里。
这真是赶鸭子上架,灏骑着车,踩了几下,车头歪歪扭扭地动了起来。他一紧张,手紧紧地握住了车把,却不小心按到一个按钮,车子忽然加大马力狂奔起来,他顿时手足无措,惊呼:“怎么办?我不会开啊!”
“左,朝左,左拐。”龙美也慌了,坐在后面瞎指挥。
三轮车在医院并不宽敞的甬道上东奔西突,行人纷纷躲闪,两边的灌木没长脚,就遭殃了,被撞得歪七扭八,纷纷倒地。三轮车撞上一道墙,终于停了下来。两人跌坐在一棵花树下湿润的泥土上,一棵垂丝海棠折了腰,花瓣落了一地,两人面面相觑。
小保安带着几个人赶了过来,手持警棍将他们团团围住,然后他们被带到了保卫科。
一棵金球桂树、两棵垂丝海棠,还有几棵冬青。保安队长说:“看你们都是学生,算便宜点儿,赔两千吧!”
“敲诈啊!那么几棵小树,要两千?”龙美跳起来道。
保安队长倒是和颜悦色,竟是个被保安事业耽误了的文化人,慢条斯理地说:“你们不懂行情。安平医院可是绿化示范单位,这几棵树都是好品种,那棵金球桂树,每年秋天要香好久呢!还有那棵垂丝海棠,可是挂着名牌、写着产地的,《红楼梦》中贾宝玉院子里的西府海棠就是这种,你说值不值?”
保安队长的一席话说得龙美哑口无言,她想了想,说:“我没钱。”
“妹子,你不能让我难做啊!我这也是秉公办事,这每棵树都是有标价的。你,想想办法吧!”保安队长说。
灏迟疑了一下,正要开口,被龙美一个眼神杀了回去。龙美肩膀一耸,鼻子一抽,一手掩面,就开始哭起来:“保安叔叔,你就行行好!放了我吧!我和老妈相依为命,老妈就做点儿卖菜的小生意,根本不挣钱,这几天她生病了,才让我来送菜,谁知道我今天闯了这么大的祸,我妈肯定要骂死我了!呜呜呜!上个月她光买药就花了几千,根本没有钱啊!呜呜!怎么办啊?”
龙美演技炸裂,眼角竟然真的淌下几滴泪水来,灏信以为真,拽了拽龙美的胳膊:“要不,要不……”
“要不你个头啊!你有钱吗?你爸妈养育你们兄妹二人容易吗?儿行千里母担忧,你出门在外还给你妈添堵,合适吗?”
灏愣了一下,小声说:“你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啊?我就知道你妈妈也不容易,没有钱啊!呜呜呜!”龙美拿眼梢偷偷一瞟,又哭了起来。
“行了,别闹了。”保安队长终于失去了耐心,厉声呵斥了一句,做了一个决定,“这样吧!你们赔一千五,另外那五百,我垫了,行了吧!”
话都说到了这份儿上,龙美的演技也不好再发挥了,士气顿时偃旗息鼓,她和灏面面相觑,几秒钟后,灏迟疑地说:“要不,我找……嗯!只能这样了,就这样吧!唉!”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龙美垂下了头。
尽管很不情愿,灏还是拨通了林稚子的电话。林稚子果然很生气,在电话里骂他,但还是答应马上过来。
此时正好是午饭时间,手下的人帮保安队长打来了饭,香味扑鼻,龙美仍试图套近乎:“叔叔,您看这菜还是我早上送来的,您就大发慈悲,放了我们吧!”
保安队长笑笑,不置可否,继续低头吃饭。
林稚子在医院里七拐八拐,才踅摸到保安处,一看灏竟然和龙美混在一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怒骂道:“车撞树上了,你撞猪上了吧?你跑到这种医院来做什么?”
金主在此,龙美被指桑骂槐也只好忍气吞声,假装没听到。灏小声恳求:“回去再说吧!”
林稚子交了罚款,领着两个“肇事者”朝外走,一路像个事儿妈一样絮絮叨叨地数落着:“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就是个学生,钱都是父母的,父母挣钱容易吗?”
龙美想起林父在诊室对情人关怀备至的嘴脸,冷笑一下,阴阳怪气地说:“容易啊!有的人挣钱就是容易啊!给小三儿花钱一点儿也不心疼呢!”
林稚子抽抽嘴角,像是心上有一根刺,被人抽动了一下。她像是被人捏了短处,提了一口气想骂人,却找不到合适的词。
“吃东西能堵住你的嘴吗?”灏冷不丁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龙美,龙美马上眉开眼笑,剥开巧克力塞进嘴里,做了一个心领神会的“OK”手势,露出甜蜜陶醉的表情。
一看龙美还有巧克力吃,林稚子更是不忿,正要发难,灏又拿出一块巧克力:“这个是白巧克力,你最爱的。”
自己还有多少生活细节被他窥探了呢?林稚子有点儿恼火,但那点儿恼火,很快被白巧克力的甜蜜压了下去。她用眼皮翻翻他,朝前走去。
龙美去取她那辆被扣押的三轮车。车头有点儿变形的小三轮,停在甬道旁的停车场的角落里,像一个受了委屈的人。
林稚子并不愿意等她,催促灏道:“赶紧走了,我下午还要回去上课,不像有些人,整天逃学旷课。”
说话间,一对男女走向三轮旁的黑色轿车,两人谈笑风生。
“老公,你说咱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好?”女人问。
“这个我早都想好了,男孩儿就叫骓,女孩儿叫雅,随我们稚子的名儿。”
女人不满地撇嘴:“干吗要随老大,老大的名字就不是认认真真取的……”
听到“稚子”,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林稚子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迟疑了一下,下意识想要逃,转了身又忍不住回头,声音发涩地叫了声:“爸!”
正打开车门的男人迟疑了一下,转身看到女儿后,不禁脸色一窘,眼里兴奋的光也熄了,语无伦次道:“稚子,你怎么……什么?你跑到这里做什么?!”
“还是先问问你自己吧,你呢?你来这儿做什么?喜当爹?”林稚子的眼里燃着两簇火焰,死死地盯住眼前这个男人,像要吞了他。
那女人听到这话,顿时跳脚,横眉一挑:“老公,你听听,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没教养。”
“闭嘴!小孩子,别瞎说。”林厚朴的尊严被挑战,面子被践踏,为了维持一个父亲的尊严,他声色俱厉地斥道,“回家去!有什么事回家说!”
灏一闪身挡在林稚子的面前,对林厚朴提高分贝,厉声道:“不许对她发火,你没资格。”
这个容貌清俊的美少年和女儿站在一起,让林厚朴本能地产生了一种怀疑和误会,为父的责任和拳拳爱女之心让他顿时警觉起来:“他是谁?你们来医院做什么?林稚子,你……你马上回家去,在家等我,马上回去!”
林厚朴气急败坏钻进了车里,重重地关上车门,载着女人匆匆离去。
龙美摆弄好车头,骑上了三轮车:“上车吧!姐们儿带你们去兜兜风。”
天空落起零星小雨,林稚子怔怔地站在原地,灏撑开了伞,说:“我都说了,人生窘困、丢脸、失望、难过的事多着呢!”
林稚子咬咬唇,眼看泪水要落下来,她一把推开灏,朝前跑去。
18
那天,林稚子没有回家。
龙美骑着她那辆脏旧的三轮车,说要带他们去一个好地方。三轮车出了城市,拐上安静的乡间公路,一路上绿树成荫,空气湿润,龙美大声唱起了一首《卖菜歌》:“曾梦想开奔驰宝马,看一看世界的繁华,这情景注定只能在梦里出现,这辈子没法儿实现……”
林稚子笑得差点儿从车上滚下来。
三轮车行至一段坑洼处,“吭哧吭哧”颠簸了几下,不动了。龙美试了试,告诉他们,三轮车没电了。
不远处,有一爿小店,正好是家修车铺,没什么生意,几个大叔正围着一个矮桌打麻将。龙美说要充电,一个老伯指了指墙角一根插线板,又转头打麻将去了。
插好了电,三个人坐在小凳子上等。百无聊赖之际,龙美开口:“要不,咱们玩脑筋急转弯吧!”
灏闻言色变,忙起身走开了。林稚子撇嘴道:“无聊!”
那边有人输了牌,有人骂骂咧咧,最后拌了几句嘴,牌局散了,就剩下一位老伯。牌桌上麻将乱作一团,老伯叹着气,独自再把“城墙”垒起来。
龙美眼睛一亮,试探道:“大爷,我们陪你打一圈好不好?”
“会吗?”老伯打量着几个稚气未脱的孩子。
龙美拍胸脯道:“放心吧!我妈每次上厕所都是我替她,从来没输过。”
牌桌再次支起来,林稚子和灏不情不愿地被吆喝到牌桌上,龙美打包票道:“放心吧!不会的,我教你们。”
一圈下来,龙美发现灏才是那个高手,但是这个高手自己并不想和牌,而是一直给林稚子做老师。
“哎呀!你要记牌啊!你不是数理化学霸吗?玩的就是相邻数嘛!对!就是这样。六条有两个在龙美手里,一个被大爷打下去了,你就别想了。你还想要七饼?我给你啊!你想要的我都给你,只要我有,都给你。”
大爷叹着气笑。龙美看不下去了,摔了牌,说:“不玩了,不玩了,这样怎么玩?这也能秀恩爱?什么哥哥?表哥、堂哥?你爸爸根本不认识他啊!”
“要你管!”林稚子撇撇嘴道。
大爷打圆场,要再玩一圈,于是重新洗牌。
灏温柔地说:“这次你一定能和牌。”
林稚子笨手笨脚地把牌码到自己面前,重新认识这些陌生的麻将牌。她还是不知道怎么记牌、算牌,她去摸的牌,都是正面朝下,她不拿回来翻过来看一下,就猜不出那张牌代表的是什么数字。她也猜不出别人下一张要打什么牌,她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牌,但要摸到想要的那张牌,只能凭运气。
这是林稚子第一次打麻将,她感到一种奇妙的乐趣。谁会想到,早晨还在学校认真听讲的好孩子,现在会坐在一家乡村修车铺的门口打麻将。同时,她又从打麻将中悟出一些浅显的人生道理,生活如同一桌麻将,对于她这个生手来说,无论什么结局,她只能接受。
就在这时,灏放出一个七万,林稚子接受了她和牌的事实。龙美气得要奓毛。
三轮车的电瓶充满了电,可以重新上路了。再次上路后,林稚子已开心了起来,她也学着龙美唱起那首《卖菜歌》:“经历了城管追杀工商的收费,这笑容依然纯真。”三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不知不觉,三轮车已开出离城四十里。在这座城市南郊的大山里,有一处温泉山庄,龙美曾给这里送过菜。她将三轮车停在一道围墙旁,熟门熟路地带他们来到山庄后面的一处泉水。泉眼无声,潭水清澈,蒸腾着白色的水汽,被林遮树掩。
龙美脱掉外衣,只留下胸衣和底裤,年轻的身体,紧致而修长,只是后背和手臂上隐隐有一些暗红如蚯蚓般的瘢痕。她回头笑笑,像一尾鱼一般,纵身跳进泉水里。水中激起水花,她很快不见了踪影。
林稚子站在水边犹豫着,用手摸了摸水,温泉水滑,她心动了,正打算脱衣服,看到灏在一旁,又害羞起来。灏明白了,转过身,说:“你自便吧!我去前面看看。”
当龙美从泉水中潜出,伸手拉她时,她没有拒绝。
水温舒适,林稚子伸展手臂,划水的手臂不小心触到了龙美手臂上凸起的疤痕,奇妙的触感让她触电似的缩回手,龙美却不以为然地笑了:“我妈打的。”
林稚子听了,心里颤抖了一下,相依为命的母女,不是更应该彼此爱护和珍惜吗?
“我考试不及格的时候,我丢了两块钱的时候,她都会打我。我和同学打架,把对方的头打破了,他爸妈找到家里,她不分青红皂白,抄起一个细竹竿就抽我。她从来不会问为什么。”
这就是破罐子破摔的理由吗?林稚子很想问龙美。
“一个单亲妈妈,想让女儿有出息,给自己争口气,其实有什么错呢?没错。一个没有爸爸的孩子,想要多一点儿理解,多一点儿关心,也可以理解吧?可我们就是没办法做到。”龙美转过身游开了几米,说,“我是说啊,有的人和父母的缘分很浅的,看开点儿啦!”
氤氲的水汽柔化了少女的轮廓,使得龙美看上去有几分甜美,林稚子有些动容,说:“其实,你也没那么坏啊,干吗整天装出一副女魔头的样子。”
“对啊!你看,我在路上走从来都是循规蹈矩,不敢闯红灯翻栏杆,多么守规矩的孩子。”龙美自夸道。
林稚子就顺嘴赞道:“对,好孩子!”
这时,龙美诡异地坏笑了一下,向林稚子游近,从后面揽住她,说:“其实,我也没那么好啊!”
说着,她猛地一按,将林稚子拉下了水。
潜入水底,会有瞬间的失聪,适应以后,就会觉得眼前的世界清明起来。两人如同鱼在水底潜游,自由自在,隔了一会儿,才探出水面,龙美放肆地笑着:“想哭吗?来吧!”她拉着林稚子再次潜入水中。
林稚子想哭,却发现自己哭不出来,眼泪被泉水淹没,哭声变成了鼻涕泡泡,没有人能看到,也没有人能听到。她在水底潜伏了许久,她知道,自己哭过了。
浮出水面后,龙美的脸红扑扑的,不知是因为热还是羞于出口,她犹豫了一下,说:“我也想离开这里,离开那个家。林稚子,你帮我补补课吧!我还,还来得及吗?”
很难想象,一个横行霸道的校园女魔头,会说出这番话来。林稚子有点儿感动,天真地应承下来:“来得及啊!想学习,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哪有什么天生的学霸,哪有永远的学渣,你要相信自己。”
这是一个学霸的自我修养和心声,她真心觉得,想考个好成绩,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两人愉快地击了掌。
这时,灏四处溜达回来了。
“天色不早,该回家了。”他把一个小盒子放在池边。
那是一包两条装的纯棉碎花的少女内裤。林稚子和龙美的贴身内衣都湿透了。
龙美游到岸边,眼睛一亮,拿起小盒子,面露羞色:“古有董永窃衣,一段情传为佳话;今日有小哥哥池边送小内内,哇!人家好害羞啊!”
灏转过身,淡淡地说:“你想多了。我给稚子买的,你如果也需要,有多余的就顺便用用吧!”
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击中了林稚子的心,那些属于少女的小隐私、小尴尬被他一览无余,她的心被轻轻地打扰了。
林稚子和龙美上了岸,换上了干爽的新内裤,穿好衣服后,又坐着三轮车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龙美用一副过来人的口气为林稚子出谋划策。
“男人变心,那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如果他要离婚,就让他净身出户,可别学我妈那么傻,临了一套房子还让那个男人骗走了。”龙美提起自己的亲生父亲,一直以“那个男人”称呼,她对他几乎已经毫无印象,但仇恨的种子从小被一个怨恨的母亲深种,所以提起父亲,她总是咬牙切齿。
“不稀罕,我和我妈能生活好。”林稚子正在气头上,有骨气得很。
“傻瓜!”龙美爆了粗口,说,“你马上要上大学了,做什么不需要钱啊!这世道,有钱才是王道,可别便宜了那对狗男女。”
当意识到龙美说的“狗男女”指的就是自己的爸爸,林稚子后知后觉有点儿不爽,她瞪了一眼,龙美无所谓地撇撇嘴。
一直沉默不语的灏忽然说:“我觉得龙美说得有道理。”
龙美得意地挑挑眉。林稚子奓毛了,从三轮车上跳下来,站在路边怒骂:“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她说得有道理,有什么道理?哈巴狗!你给她做小弟吧!”
龙美停了车,嘻嘻笑道:“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在吃醋啊?嘻嘻嘻!”
灏很委屈地道:“好好的,你怎么骂人呢?”
“你还没告诉我,早上和她一起在医院做什么?”
“我……”灏有口难辩,只好支支吾吾。
请原谅一个失意人的喜怒无常,林稚子沿着乡间公路暴走起来。龙美追上来,好声好气地相劝:“是我骗他去的,好了吧!我在追求小哥哥,你看不出来吗?哈哈哈!山谷里寂寞的角落里,野百合也有春天。”
说着说着,龙美又唱了起来,林稚子被气笑了,渐渐没了脾气。
19
林稚子和灏回到家时已是晚上十点。窗口亮着灯,家里有人。灏悄悄隐身,林稚子一个人进了门。
客厅里,唐细辛和林厚朴正襟危坐。林稚子一边换鞋,一边故作轻松地和妈妈打招呼:“咦!今天休假吗?”她的目光掠过父亲,没有正眼瞧他,她用无视来表达无声的愤怒。
林厚朴更加愤怒。他在妇幼医院看到女儿和一个男生暧昧地在一起,就产生了一种联想,这联想让他深深地意识到自己的失职。送完情人后,回到这个家,他在这里等了一天,打了无数个电话,等不及了,便又打电话叫回了妻子,两个人互相埋怨着,一起等着。
林厚朴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不接电话?一直和那个男孩儿在一起吗?你们去那种医院干什么?”
“哪种医院?那种医院怎么了?”林稚子反唇相讥,她以为林厚朴对自己的“罪行”会藏着掖着,在妻子面前会有所顾忌。
“小人”坦荡荡,大约是没有多少愧疚之心了。林厚朴一脸坦荡,说:“我的事会和你妈妈解释说明,我和你妈妈之间的事也会解决,但无论如何,你是我们的女儿,我们对你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谢谢了!你们教养得很好,我身心健康,品学兼优,热爱奖状,从小就特有理想。”林稚子阴阳怪气地说。
唐细辛叹了口气,和声问:“囡囡,告诉妈妈,你去哪儿了?我打电话问过老师了,她说你下午没有去学校。”
一张赔偿花木的收据摆到茶几上,轻易地就打消了他们的疑虑。夫妻俩面面相觑。
林稚子在他们面前的沙发上坐下来,是审问的姿态。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
“无论怎么样,我们都是爱你的、关心你的。”爸爸说。
“如果离婚,你是想和妈妈一起生活吧?”妈妈小心翼翼地问。
林稚子恨妈妈懦弱无能,但她什么也没有说。
“稚子,爸爸不会让你的生活质量受到任何影响,房子、车子、存款、股票都给你和妈妈。我知道我是有过错的,如果有什么方法可以弥补,我都愿意去做。”
客厅里,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了,让人窒息。林稚子听到这些话,泪水还是忍不住滚了下来,她站起来,横眉怒目地道:“用不着,别以为这样就能买个心安,收起你虚伪的嘴脸。”
“林稚子!”唐细辛声音发颤,呵斥女儿,“不要对爸爸这样说话。其实,不能怪你爸爸。我对他早已没有感情了,离婚,也是我提出的。只是,你快高考了,我们怕影响到你,所以迟迟没有去办。囡囡,婚姻的事,一句话说不清楚,你长大就知道了。”
唐细辛这番隐忍的话并没有得到丈夫的感激,也没有得到女儿的理解,林稚子残忍地嗤笑了一下,说:“用不着,知道他们叫我什么吗?学霸!学霸就是天塌下来也能考第一。你们那点儿事,影响不了我。要离赶紧离,别耽误你们追求自由和真爱。”
话说得很硬气,她的泪却如雨水,一直流个不停。她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两个人不用再在她面前演戏了,同时她又感到一种深深的背叛,他们双双背叛了她。在两个背叛者面前,她不愿意失态,转过身,从齿缝里咬出三个字:“赶紧离。”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当林稚子躺在自己的床上,平静下来后,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悲伤,只感到疲倦,想蒙头大睡一觉。一缕鼻息拂过她的脸,一睁眼,看到灏站在她面前。他像忠实的仆人,汇报起自己的工作:“给花儿都浇了水,乌龟也喂过了,明天要用的课本都装好了,帮你放了洗澡水,要不要洗洗?外面那种野温泉,还是不太干净的。”
野温泉?听到这样的名词,她觉得有点儿好笑,又觉得暖心,便笑了。
浴室就在她卧房内,水流哗哗,掩盖了屋外夫妻二人的私语。她正打算起身去洗澡,屋外的谈话声停止了,有人敲了敲门,她应了一声,妈妈进来了。灏迅速隐身消失。
明明不是自己做错事,唐细辛却自觉在女儿面前矮了三分似的,柔声说:“囡囡,你在外面吃过饭了没?要不要吃东西?”
“不要,我已经吃过了。”林稚子生硬地回答。
“离婚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现在离婚的人很多。我们也会和以前一样爱你,这个不会变的。你不要难过。”唐细辛说着这些陈词滥调,林稚子听得生厌,反唇相讥:“我才没有难过,我为什么要难过,又不是我被人抢了老公。”这话一出,她马上后悔了。
“林稚子,你……”唐细辛要斥责她,却说不出话来。
房间里没有开顶灯,床头的一排小射灯光线昏黄,更映出唐细辛一脸的倦色和暗黄。林稚子心里一紧,她内疚了,为刚才的粗暴无礼、没心没肺。她爱她啊!爱这个给了她生命的女人,爱这个糙得像一根葡萄藤的女人。她穷途末路,她明明还爱着那个男人,却还要帮他掩饰。
林稚子心疼了。人生里有很多这样的欲语还休、口是心非,这一刻,林稚子不想再伪装了,她抽抽鼻子,垂眸道:“妈妈,我刚才……我不是故意的,如果你们离婚了,我当然是和你一起生活啊!你知道的,对吧?”
她似乎变回了童年时的那个小女孩儿,想拉拉妈妈的衣襟,想被她抱一抱,但她最终什么也没有做。
唐细辛眼里泪光一闪,哽咽了:“我知道。”
浴缸的水满了。隐在浴室里的灏关上了水龙头,哗哗啦啦的水流声停止了。唐细辛回头看了看,放心了——女儿依然这样整洁自律,并没有被他们的婚姻变故影响丝毫。
“那你洗完澡早点儿睡吧!”唐细辛叮嘱了一句,走出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林厚朴在外面敲了敲门,隔着门说:“稚子,爸爸要回公司处理一些事。有事给我打电话啊!”
她赌气没有吭声。
过了一会儿,门一开、一关,她知道,他走了。
林稚子进了浴室,褪了衣物,缓缓滑入浴缸中,水里散发出一股薰衣草与绣球花混杂的幽香,她沉入水中,微微闭上眼睛。
“今天的香味闻起来特别舒服,以前怎么不觉得。”她看似自言自语,其实是在对浴帘外的人说话,她知道他在。
“你平时闻太多了,闻多了就会头晕,鼻子就对香味免疫了。”他果然就在浴室。她已经不会对他突然出现在哪里而一惊一乍了,只是心平气和地躺在浴缸里,为鼻子和身体做放松。
“你说,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相爱的?”她问。
“唉!这个问题,你问一个毫无恋爱经验的精灵,不太合适啊!”他叹了口气,有点儿忧伤。
她本就是随口问问,没指望得到什么答案,于是便随口说道:“哦!没有恋爱过,真可惜。我初中时还暗恋过学校篮球队的前锋呢。”
“就是那个五大三粗、黑得像炭一样的家伙吗?”灏忽然提高声音,“林稚子,你真是品位堪忧。”
“噢?你都知道啊?你这个窥私狂人,干吗这样说人家,谁黑得像炭,你白啊!”
帘子外的那人笃定地答了一句:“我白啊!”
这话让林稚子没法儿反驳,她轻轻地嗤笑了一下,撩了撩水,却听到灏又说:“我想了想,其实我有恋爱经验,我喜欢一个女孩儿喜欢很久了。”
她不疑有他,“嘻嘻”地笑着问:“你们精灵族的女孩儿吗?”
“我只知道,爱,可能是突然发生的,但是,不爱,肯定是聚沙成塔,一点点由失望累积的吧!”他回答了她的问题,又补充道,“他们早已经不再爱对方了,并不是谁先背叛了感情,所以不需指责和怨恨谁。”
旁观者清。在这个家里,灏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
经过一天的折腾,从武火攻心的怒气,到文火煎熬的怨怼,那些情绪已被温泉洗涤,被家里浴缸中的热水褪去,她释怀了,她原谅了他们。
林稚子沐浴、更衣完毕,躺回床上。灏端来温的牛奶,她饮下牛奶,一夜好眠。
20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老师们总能迅速地将一个年级的几百名学生根据成绩排名。这一次,林稚子“退步”了,屈居年级第二。她瞟了一眼,没有在意,打算回教室,一抬眼看到龙美正站在身旁。
龙美望着榜单上自己的名次,依然玩世不恭地“嘻嘻”笑了两声,然后想起那天恳求林稚子给自己补课的话,自觉那是因为泡温泉泡得昏了头,说了胡话,有点儿不好意思起来。
林稚子也想起那天的约定,主动说:“其实,你的成绩也没那么惨,恶补一下还有救。”
“真的吗?真的吗?”龙美众目睽睽之下,不顾大姐大的威严,屁颠儿屁颠儿地跟上。
比龙美成绩更差的是贝妮。有些人可能天生不是学习的料,从小父母就给贝妮报了各种补习班,可最后贝妮总能考出一个“感人”的成绩来。
贝妮和龙美一样,偶尔会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但那点儿自尊心像雪片一样薄脆,转个身就不见了。有句话说,“条条大路通罗马”,而她根本不用担心——她就生在罗马啊!
课间的时候,贝妮来找林稚子说话,她看不出林稚子的心情好坏,只是很平常地通知她:“明天我过生日,在金地,你来哦!”
林稚子怔了一下。自从那次照片事件后,两人不知不觉就疏远了。贝妮的身边依旧围绕着各种塑料花姐妹,不曾缺少友谊,不管这友谊是真心还是假意。而林稚子也对贝妮很失望,决计不再理她。
贝妮似是看到了林稚子心里的小情绪,忽然声音低了一些,补充了一句:“我要去法国读书了,等办好了就走。”
这话从贝妮那样没心没肺的人口中说出,竟有了几分感伤,令林稚子无法拒绝,她说:“你的生日,我当然要去啊!”
第二天,林稚子和灏一同去了贝妮的生日派对兼欢送宴。
灏本来是不肯去的,因为那天天气很热,他怕自己“牺牲”在路上,但是林稚子为贝妮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自己单枪匹马拿不了。
“金地”是一家五星酒楼的名字,在本市首屈一指。贝妮订了一间叫“乌镇”的包间。包间不小,席开两桌,林稚子进去时才发现,班里几乎一半的人都来了。
蛋糕、鲜花、美酒都不缺,包装精美的礼物堆在一起,林稚子带给贝妮的礼物,看上去毫不起眼儿,却格外与众不同。她让灏把箱子放在桌子上——那是一箱“老干妈”,有牛肉酱、油辣子、香辣酱。她听去国外留学的同学说,在国外,最想念的人,不是父母,不是朋友,是“老干妈”。
面对这份特别的礼物,贝妮给了林稚子一个大大的拥抱,真诚地说:“谢谢你!”
这是贝妮的十八岁生日。在童话故事里,美人鱼长到十五岁就可以游出水面,看一看外面的世界了。在现实的人类世界里,十八岁也可以做许多以前不能做的事情了,比如喝酒。生日宴上,大家祝福贝妮生日快乐,看得出她也真的快乐,故作老成地和同学碰杯,然后一饮而尽,样子很豪爽。喝了酒后,她的脸就有点儿红了,脚步也有些飘了,她开始像花蝴蝶一样在席间到处穿梭,和同学一起嘟嘴自拍。他们喝的那种啤酒其实没什么度数,但喝多了也醉人,最后贝妮又虚荣心飞起,拍着胸脯给女友们承诺:“法国代购在此。”
今晚的贝妮有点儿可爱。所以当她提议再去唱歌的时候,大家都没有拒绝,毕竟高考在即,高压之下很难有这样的放松机会。
一行人挪了窝,又来到了隔壁的KTV。音乐震耳,灯光乱舞,一时间,包厢里群魔乱舞。这一次,大家喝了一点儿啤酒,兴致都有点儿高。“歌神”“麦霸”齐聚,古今中外的金曲唱了个遍。林稚子不爱唱歌,灏五音不全,就只好坐在角落里喝闷酒。
贝妮唱了一首歌,是一首韩国儿童歌曲《三只小熊》,又扭屁股又扮鬼脸,纯属搞笑——“有三只小熊住在一起,熊爸爸,熊妈妈,熊宝宝……”唱完了歌,她又喝了一口酒,忽然一阵胃液翻涌,便跑进包厢的洗手间去吐。林稚子跟了进去,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给她递纸巾。贝妮接过纸巾,忽然跌坐在马桶边“呜呜”地哭了起来。
林稚子从来没见过贝妮哭。她那么骄傲,她爱笑,笑的样子真好看,一双月牙眼弯弯的,笑声如银铃,恣意张扬,仿佛从来没有忧愁,她怎么会哭呢?
门外的喧嚣声浪掩盖了门内的哭声,贝妮将脸掩在膝前,抽泣着,肩膀一耸一耸的。林稚子拍了拍她的肩,企图安慰她:“出国留学多少同学羡慕啊!你不会是因为要离开了伤感得哭吧?”
“他们不要我了。”贝妮的声音更大了。
“谁啊?你是说叔叔阿姨吗?让你出去上学不是为了你好吗?”
有钱人送孩子出国上学已成潮流,司空见惯不足为奇,像贝妮这种养在温室的花朵,第一次离开父母的庇护,远赴重洋独自求学,即所谓“断奶”,她恐怕一时还不能适应。
贝妮忽然抬起头,一双眼像水洗过的湿淋淋的桃子,咬牙切齿地说:“不,不是。他们离婚了,谁都不想要我,就想把我扔到国外去。”
这真是一个惊天秘密——表面和谐美满的贝氏夫妻竟然离婚了!他们已各有所爱,要奔着自己的幸福去了,而公主一般的贝妮竟成了夫妻二人急待脱手的烫手山芋——她将成为一个弃儿。
推己及人,贝妮的泪水触动了林稚子心里一根柔软的神经,她伸手揽了揽贝妮,给了她一个拥抱和一句虚无的安慰:“不会的,他们那么爱你,怎么会不要你呢?再说,我们都长大了啊!从今天起,你十八岁了!”
“是啊!十八岁,我十八岁了。”贝妮凄然一笑,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就在半年前,急待离婚的父母在房内激烈争吵,谁也不肯要她的抚养权,最后定下良策,一是送她出国读书,二是等她十八岁再去办理离婚手续。
“明天,他们大概就会出现在民政局吧!真好!不用谁再监护我的人生了。”然后,她将被放逐到一个陌生的国度——这万千学子羡慕的留学生活,更像是一种抛弃。
她们走出洗手间时,贝妮已经清醒了许多,她故作轻松,问:“你用了什么香水?真好闻。”
“你喜欢吗?我自制的,送你一瓶。”
外面已换了天地。众人分成了几拨,“麦霸”“歌神”们仍在飙歌,一拨人在玩牌,另一拨人在玩真心话大冒险,灏被一群女生夹击,猜脑筋急转弯。灏显然已招架不住,向林稚子投来求助的目光,林稚子撇撇嘴,表示爱莫能助。无奈,他没有答出,被惩罚大冒险。一个女生狡黠地笑笑,给灏出了个难题——用布条蒙住他的眼睛,然后让他随机选择亲吻在座的一位女生。
他被女生七手八脚地用布条蒙住了眼,倒是逆来顺受,没有一点儿反抗。贝妮很快加入了起哄的队伍,林稚子意兴阑珊,看她们胡闹。
灏眼前一片漆黑,有人还嫌不够,索性关了灯,所有人都停下来加入了这场游戏。一片静寂里,传来女生们暗中“哧哧”的笑声,有人饱含期待和羞怯,欲盖弥彰地往后躲,有的男生也往人前凑,企图蒙混戏弄他。
灏缓缓地走上前,从每个人面前经过,女孩儿如花,花自芬芳迷人。他经过她时,闻到了那熟悉的香味,香味起初气若游丝,再靠近一些就会丝丝入扣,暗中抛索,渐渐浓烈起来,百合、茉莉、紫罗兰、玫瑰、薰衣草、绣球花,从四面八方,进行一场严丝合缝的包围。
他犹豫了一下,停下脚步伸出手,轻轻地攀住她的肩,抚上她的头发,忽然俯下身来。她一怔,身体紧绷起来。
林稚子得到一个吻,她体会到一个年轻的唇,湿润、滚烫、清新、热烈。他在众多女孩儿中,循着记忆的味道选择了她。她心跳得厉害,窒息一般晕眩,却忘记了拒绝。
这画面如果拍下来,多像一则香水广告。
现场欢呼起来,也有人大惊小怪地起哄:“还说是哥哥?什么哥哥啊?”
灯亮起来时,那个吻已离开了她,他也扯下了眼上的布条,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林稚子羞赧不堪,却又无法真正生气,甚至在同学们的起哄和讪笑中,感到一丝羞耻的甜蜜。她忽然想起了昨晚在浴室里他的那句话,他说:“我喜欢一个女孩儿喜欢很久了。”她心里仿佛有一个惊雷滚过,猛然一惊,推他了一把,就跑了出去。
天降细雨,夜深如海,灏追了出来,撑着伞默默地陪林稚子走着。雨很小,似有似无,像一个人欲语还休。走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你,回去吧!”
“不,我和你一起回去。”
林稚子停下脚步,退开一步,被细雨淋着,看着他,说:“我是说,你离开吧!离开我身边,回你该回的地方去!”
夜雨濡湿了林稚子的额发,灏又走上前一步,将雨伞举在她头顶,笃定地说:“我不走,我有自己的使命。”
她知道他又要说“佑你平安”这样的鬼话了,不由地嗤笑了一下,他忙补充道:“刚才的事,对不起!”
伞柄倾斜向她,雨濡湿了他的头发,夜灯一照,他湿漉漉的,仿佛在闪着光。她看着他,叹了口气,好看的人,总是容易得到原谅,其实,他又何须说抱歉,他又何须原谅呢!
“回家吧!”她说。她轻易就原谅了他。
21
那晚之后,贝妮没有再来上学,不久,她飞离了祖国,开始了留学生活。她在微博和朋友圈同时发出美照,脸上并无哀伤。
而林稚子被当众亲吻的事开始发酵,传为笑谈,很快传到了龙美的耳中。龙美怒不可遏,又恢复了女魔头本色,纠集“美团”的姐妹,将林稚子堵在楼梯口,找她算账。
“爱了就爱了,做了就做了,还说你和灏是表兄妹,骗鬼呢?口是心非的家伙!你明明知道我对灏一片痴心,为什么要夺人所爱?”龙美用手指夸张地指着林稚子,目光凶狠毒辣,像是要马上大开杀戒一般。
往日重现。林稚子心里七上八下,和龙美那点儿脆弱的情谊,她并不能确定是真是假,而灏此刻并不在身边,她只能孤军作战了。
“那,只是个误会,一个意外。”林稚子小心翼翼地说。
“还敢狡辩?”龙美虚张声势地大喝,逼问道,“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怎样你才相信?他真的只是我的一个远房表哥,只不过是很远房的那种。来省城看病,暂时住在我家,真的。”林稚子扯着谎话,为了自证清白,计上心来,说,“这样吧!你不是要我帮你补课吗?你以后每天来我家,让他帮你补课,他学习比我好,还比我有耐心。这你总该相信我了吧!”
话音刚落,龙美马上鸣鼓收金,眉开眼笑地道:“真的?真的吗?我每天都可以见到小哥哥了?”
林稚子悲壮地点了点头。
放学后,龙美就随着林稚子来到她家里,当灏听完其来意,他的内心是崩溃的。龙美感叹了林家的房子大,享用了灏为林表妹准备的晚餐,然后就拉着灏进了小书房,打开物理课本,眨着星星眼:“老师,您好!”
对于精灵这种高智商的物种,讲解一道物理题,抑或数学题,只是小菜一碟。灏思路清晰,循循善诱,龙美却听得云里雾里,如痴如醉,一手托腮,陷入了甜蜜的幻想中。最后,灏怒了,扔过一本练习册,说:“给!去抄吧!”
龙美嘟嘴,一脸委屈地道:“我不是来抄作业的。”
学生龙美,重又端坐桌前,做乖乖学生模样。一物降一物,就是这样吧!
唐细辛回来得勤了些,偶尔遇到龙美和灏,只当是女儿的同学,并未在意。有一天,她看似闲聊,问林稚子:“你想不想去国外读书?比如,法国?”
她是询问的语气,那一瞬林稚子的心却僵了一般,迟疑了一下,问:“我一个人去吗?”
唐细辛难得轻松地笑了笑,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医院有一个去法国进修学习的机会,领导推荐了我,审核通过了。我当然不能扔下你一个人,我托人给你办留学的手续。”
林稚子觉得羞愧,她心里嘲讽自己的龌龊——怎么可以怀疑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爱?
“好啊!”林稚子释然地松了口气,“我最喜欢法国了。”
她很想问问妈妈,他们是不是真的打算离婚了?办离婚手续了吗?却又觉得问这些问题太唐突,只好噤声。
唐细辛似乎猜到了女儿心里的想法,主动提及:“我和你爸爸其实早就没有感情了,不存在谁背叛谁。离婚,是早已决定的了,之前顾忌你高考,想等考完再办,现在看来,也没有必要了。只是,离婚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有很多烦琐的事,你爸爸经营公司,我有股份,要做一些更名吧!这些交给他去处理。”
林稚子想起龙美和灏的忠告,小心翼翼地问:“你,就那么信任他?都要离婚了。”
“你这孩子。不要这样说,他毕竟是你爸爸。”女人或许天生就是情感上的弱者,懦弱、天真、轻信、盲从,唐细辛就是如此。
天一天天地热起来,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天天更换着高考倒计时。
龙美性情大变,有了灏这样颜值爆表的老师,她的补习竟坚持了下来。虽然有时候在老师讲题时会插播问题,提出譬如“如果全世界的人同时放屁,会发生什么后果”诸如此类无厘头的问题,但她聪慧,不知不觉中还是进步了,在最后一次模拟考中,竟然从年级倒数前进了五十多名。虽然考三本也无望,但是临阵磨枪,再超常发挥一下,能考上个大专也说不定。
坐在小书房里,林稚子根据龙美的各科成绩,给她重新制订了一个短、平、快的学习计划。
“龙”颜大悦,豪爽地要请灏和林稚子吃冰激凌。她拿出一张大钞,指使灏:“你去买吧!”
窗外日头白晃晃,小区的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世界就像一个大蒸笼。灏望望外面的天,拒绝了:“冰激凌吃了会发胖,我给你们做水果茶吧!”
“别这么扫兴好不好!快去!快去!”
林稚子知道灏顾虑什么,天气太热,灏不能在烈日下暴晒太久,于是,她自告奋勇:“我去吧!”
灏犹豫了一下,拦住她,拿起玄关处的伞,打开了房门,撑着伞走向烈日中。
烈日下的少年撑着秀气的伞,脚步飞快,看上去有点儿滑稽。龙美从窗户往外看,伏在桌上笑个不停:“一个大帅哥撑个小洋伞,好幻灭啊!我的男神。”
过了一会儿,灏气喘吁吁地回来了。只见他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发青,把装冰激凌的袋子往桌子上一放,便虚弱无力地伏在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林稚子吓坏了,忙接了一杯冰凉的水泼在灏的脸上,龙美吓了一跳,林稚子又去接了第二杯,又泼在灏的脸上:“醒醒,醒醒啊!”
所幸并无大碍,灏被凉水一激,很快清醒过来,气若游丝地说了声:“太热了。”
龙美只当灏是中暑,心里有点儿鄙夷,口中也刻薄了:“这身体素质,啧!”
林稚子有些恼,嘀咕道:“你懂什么啊?这冰激凌可是冒着生命危险买来的。吃吧!吃吧!”
屋内空调冷气十足,灏的脸色渐渐恢复,也打起了精神,他并没有计较龙美的刻薄,依然态度认真地给她讲题。龙美撕开了一个冰激凌,一边吃,一边盯着“老师”微微滚动的喉结、轻轻启合的双唇,刚才崩塌幻灭的形象又慢慢重塑,认真的男孩儿最帅啊!
灏给龙美讲课的时候,林稚子无事,就会去院子里侍弄她的花。夏花迷人,白绣球和金花绣球竞相开放,艳阳炙烤中,仿佛被淬出浓郁的花香,在空气中萦绕,有时她会在玻璃房里用瓶瓶罐罐调制配方,用着龙美一辈子也解不出的化学方程式。她把自己发明的香水送了龙美一瓶,龙美一嗅,龇牙咧嘴地道:“不适合我。”
“不识货。”林稚子撇撇嘴,拿起香水在空中一顿乱喷。满室浓香,将人逼得无处可逃,龙美不住地打着喷嚏。
这样的日子,算不算甜蜜记忆?像一杯沉淀了渣滓的泉水,明亮、透彻、清冽,是想装在瓶里,饮到肚中的。这样的美好,根本没办法忘掉。
因为太开心,龙美即使完成了当日的学习计划,也磨磨蹭蹭不肯早走,有时在玻璃房里看林稚子摆弄化学器皿,有时和灏玩脑筋急转弯,有时窝在玻璃花房的沙发里,不说话待着也可以。
这天一直挨到傍晚,龙美被妈妈用电话一遍遍地催,才依依不舍地准备回去。出门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雨,龙美没带伞,顺手在玄关处拿了一把伞,道个别就冲进了雨中。
当灏发现时,她已跑出去很远。她带走了那把紫色的雨伞。他慌了,重又拿了一把伞,急匆匆地冲入白茫茫的雨中。天地灰白,雨水大而迅猛,如牛绳一般抽打着地面,街上行人很少,他焦灼地喊着:“龙美,龙美!”
站在路边等车的龙美惊喜地回头:“灏!你怎么出来了?”
灏盯着她手里的雨伞,无法直接告诉她,他和那把伞是一体的,他是来拿回雨伞的,只好委婉地说:“雨太大了,我送送你。”
平日里横行校园的龙美是女魔头、大姐大,她有过好几段“恋情”,现在想来,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又像是哥们儿一般的友谊。被珍视和优待的感觉,让她觉得这一刻才是真正的恋爱。她收起了锋芒,含羞带怯地点了点头,顺势躲进灏的伞下,收起了自己手中的伞。
龙美一只手拿着收起的雨伞,一只手像情侣一般挽着灏的臂弯,一边走,一边偷眼望他。英俊的少年,高大得像一堵墙,挡住她一半视线,他的衣服散发着一股青草和夏木的清香,他的鼻尖停了一滴雨,看上去俏皮又可爱——他淋了雨。她猜想,他出来的时候,一定很急才淋了雨。这样想着,龙美将他的手臂挽得更紧了一些。
灏一路沉默不语,就这样身体紧绷着送龙美到了家门口。龙美把手里的伞塞到灏手中,开心地说:“谢谢你送我回家,再见!”她却并没有挪动脚步,就这样站在伞下,忽然伸手环抱住了他的腰,声音颤抖着说:“灏哥哥,我喜欢你。”
说完,不待他回应,她便转身逃开,进了家门。
灏慌不择路地逃开,在雨里摔了个大跟头。
22
那个意外的拥抱之后,龙美再来林稚子家补课,灏都避而不见。林稚子问起原因,灏只是淡淡地说:“我是一个有原则的人。”
问他有什么原则,他又不说。
老师罢工,林稚子也没办法。龙美再来,灏不现身,林稚子只好说这位很远房的表哥治病到了一个疗程,回老家去了。
龙美信以为真,但也猜到灏突然离开可能和她的“冒犯”有关。刚刚陷入爱河的少女失恋了,再来时就恹恹的,补课也打不起精神。林稚子不是一个好老师,比如,当龙美提出“如果全世界的人同时放屁,会发生什么后果”这种化学难题时,林稚子只会敲桌子:“认真点儿!上课呢!”
院中的无尽夏在五月上旬开始孕育第一批花朵,泛白的花球缩在叶中,日照雨淋。花球逐渐被日光着色,不断膨大。五月下旬,第一批花朵到达盛况,蓝色的花球沉甸甸地坠在枝头,美不胜收。
莘莘学子就像这花一样,要孕育整个青春的圆满。五月末,骄阳似火,全城煎熬,全城高考。
林厚朴在女儿高考的前一天回来过一次。林稚子以为爸爸是特意回来陪她,给她加油打气,但爸爸回家后只是在书房里东翻西翻地找东西。
“找什么啊?我帮你?”林稚子出现在书房门口,早已收起了那日的怨怒,变回了乖女儿模样。
林厚朴抬头,没来由地一慌,一本书掉在了地上,他干涩地笑笑,弯腰去捡那本书:“不用了,我找一份文件。”
林稚子“哦”了一声,走出了小书房,去玻璃花房给花浇水。
很快,林厚朴找到了他要的东西,匆匆装进公文包,经过客厅的时候,向女儿打了声招呼:“稚子,我走了。”
林稚子放下喷壶,疾步走出花房,倚在门边,叫了声:“爸爸!”
林厚朴停下脚步。
林稚子望着他。他有些老了,记忆中他是一个英俊的男人,而现在,鬓角白发丛生,以前,她竟没有注意到。
成人的世界,她试图去理解,她与眼前这个男人的感情,她也试图去厘清。也许,他对婚姻的失望,偶有一些瞬间也曾映射在她这个女儿的身上——叛逆、固执,独立得可怕,不够乖顺。因此他才急着要抛弃这一切,去缔结一个新的家庭,开创一种新的生活?书上说,父母与子女是前世的缘,有些人,父母缘很浅。她想,也许自己和父亲缘尽于此,何不在这有尽的生涯里,彼此温柔相待?
她说:“爸!那天,我不应该对你那种态度,那么对你说话。”
林厚朴一愣,旋即尴尬地笑了笑,更加无地自容,说:“稚子长大了。”
“爸!你都有白头发了。”
“傻!我早就有白头发了,焗油好几年了。”
这时,林稚子莞尔一笑,说:“我帮你焗油啊!过来。”
她像招呼小孩子似的,拉他进了花房,给他搬来椅子,然后开始调配膏剂和精油——当然,这些染发膏和精油都是她制作的。林厚朴起身要走,又被她按回椅子:“别动。相信我,纯植物,不含丙二胺,无刺激性,无毒素,既保持草本精华原有的鲜活成分,能有效补色,又对受损发质有良好的修复作用,你值得拥有。”
没有谁的容颜可以永驻。林稚子为林厚朴的发顶涂抹药膏,视线逼近,他眼角和额头的皱纹清晰可见,岁月如水分一般从脸上抽走,无人幸免。父女俩都沉默不语。她的手指轻轻按摩他的头部,他微微闭上眼睛,阳光在眼皮上滚动,刺痛了他似的,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说:“稚子,爸爸对不起你!”
林稚子没有回应,转身去拿毛巾,语气轻松地说:“等十五分钟就好了。”她背过身去,悄悄地哭了。
十五分钟后,林厚朴容光焕发,他仍要走。出门的时候,林稚子又忍不住叫了一声:“爸爸!”
“怎么了?”
“明天我高考。”她提醒他。
林厚朴轻松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加油!祝你旗开得胜。”
林稚子也笑了笑,看着他走出门外,他已经不是那个为了女儿的幼儿园舞蹈表演而推掉重要会议的男人了。她失去了他。缘尽至此。
第二天是个雨天。林稚子一推门发现下雨了,惊喜地对灏喊:“天气不错哦!”
“下雨算什么好天气,路上万一堵车怎么办?”灏说。
“我是说,阴雨天,你可以陪我去了。”还有一句话,她没说出口。
因为你,就算天阴下雨,也觉得是好天气。
“不下雨,我也会陪你去。”灏将铅笔、准考证、尺子装进文具袋里。
大雨不停,考点不在本校,离家有二十分钟车程,他们打车前往。在路上,唐细辛打了一个电话,说今天有两台手术,结束后来接林稚子一起吃饭。妈妈没有忘记她考试的日子。
全城高考,加上下雨,果然不出所料,全城开始堵车。他们乘坐的出租车在车流中艰难地挪动,最终堵在离考点两百米的地方。无奈,他们只好下车步行。
大雨滂沱,雨伞在头顶像一朵轻盈的花摇摇欲坠,风雨从四面八方扑上身,灏紧紧地搂着林稚子,疾步向前,像挟持人质一般。林稚子被裹挟着,几乎脚不沾地地朝前走去。
数据表明,糟糕的天气会给出行带来不便和危险,雨天开车,交通肇事案是平常的两倍。
只见一阵大风掀起伞盖,整个人似乎要被风掀翻了似的,灏紧紧地抓住伞,雨水迎面扑来。忽然,一辆白色的汽车从身后疾驰而过,灏反应迅速,闪了个身将林稚子护在身后,所幸虚惊一场,他只是被溅了一身水。
到达考点学校,有工作人员在检查准考证。林稚子轻轻地从灏的怀中挣脱出来,说:“你回去吧!等会儿再来接我。”
伞被抚平,灏端正姿态,将伞交到她手中:“你自己进去,我陪着你。”
他隐身在茫茫雨中,和雨融为一体。
林稚子找到考场,把紫色的雨伞合起来,放在考务老师为大家准备的一个专门用来放雨伞的蓝色塑料水桶里。
那场考试,她特别安心,她知道他就在左右,在教室或走廊的某个角落,在等待她。第一场是语文,题目难度适中,对于林稚子来说,考题都在复习范围之内,她答得很顺利。
考试快结束的时候,已经有几个人提前交了卷离开了考场。林稚子正在写作文,那一刻她文思泉涌,笔下生花,在作文中引用诗句:“梧桐叶上三更雨,叶叶声声是别离。”写完最后一个标点,铃声正好响起。
考生们鱼贯而出,林稚子走到门边,伸手去拿自己的伞,却发现桶里面只剩下一把紫色的雨伞,但细辨一下并不是她的——她的伞,被人拿错了。
林稚子心里“咯噔”了一下,忙四下张望,发现灏并不在附近。伞和他是一体的,他不能离开伞五十米,如果她的伞被拿错了,他只能跟着伞走,像上次龙美拿错了伞一样。
一种莫名的恐慌浮上心头。林稚子冲进茫茫的雨中,一个路口一条街道地去寻找,她喊灏的名字,看到撑紫色雨伞的背影就上前去认人,却并不是他。她拨打他的电话,接通后响了很久,却始终无人接听,再打,最后关机了。
云层仿佛很低,压在她的头顶,压在她的心上,让她喘不过气来。电话无法接通,少年下落不明。林稚子心急如焚,后来急中生智,在街边的文具店买来大黄纸和笔,就地在文具店铺开,挥毫泼墨,写道:“寻物启事……”笔墨落下,她的泪也落了下来。
林稚子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考完下午的考试的,整个脑袋仿佛陷入巨大的轰鸣中,一团乱麻。下午是她擅长的数学,她却忘记了许多公式,不记得应该怎样解开那些题,最后一道附加题也没有做。
那天下午,唐细辛并没有如约来接林稚子去吃饭。她只是打来一个电话,说临时加班,语气匆忙慌乱,然后就挂掉了。
没有人注意到她,也没有人关心她,偶有同学发现她的异样,经过她身边时问她怎么了,她愣怔半天也不理人。林稚子像一条丧家犬,沿着大街小巷失魂落魄地行走,东嗅嗅西闻闻,没有人知道她在寻找什么。
回到家时,林稚子发现灯亮着,她惊喜万分,进了屋,正要喊“灏”,却发现是妈妈站在客厅里。妈妈像爸爸一样,也在家里翻找什么东西,看上去很着急。
“你不是加班吗?怎么回来了?”林稚子的语气里流露出失望。
“做完事,就回来了啊!我回来拿东西,等会儿还要出去。”唐细辛将几个证件装进文件袋里,随口嘱咐了两句,又匆匆出了家门。
屋子像一只碗,空下来、静下来,她轻轻地喊了声:“灏!出来吧!别玩了。”
周遭寂静无声,她急躁的呼吸可闻。她打了个寒战,这才发现,自己的头发和衣服都淋湿了。她走近浴室,脱掉衣服,打开喷头。热水扑上脸,和着泪水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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