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出生的时候,水府的宴席上曾闯进来一个乞丐。那个乞丐说我与月儿皆是命苦之人,还说水家即将大祸临头。过了一个月,水家果然就出事了。我看着眼前这个人,万万想不到,沈昼口中的岛国神医竟是他。如此看来,他通医理、命理,倒是个奇人。“合贵妃娘娘想起来了?”他笑道。我行了个礼:“有劳先生千里奔波而来。”他指着沈昼的那两个手下,说道:“我已经掐算到了,就算他们不来找我,我也会自己来的。不然,你以为就凭这两个小官差,能奈何得了我吗?”他说话气息均匀,铿锵有力,吐纳之间自带一股真气,虽头发花白,脸上却无甚皱纹。能感受得到,他是一个颇有修为的人。我弯腰:“多谢先生。”他走到龙榻边,看了看床上躺着的成筠河,说了句:“十年之期犹未到,兰兆得水渡苍生。”听了这句话,我愣了一下。十年之期,他怎么会知道我与花妖做的十年之期的交易呢?我一直都以为那是个荒谬的梦。这是第一次,在现实中真真切切地听到“十年之期”这几个字。非梦,非幻。《左传》有云:“郑文公有姬妾燕姞,梦兰而生子,即为穆公。”所以,“怀得男胎”有个雅称,就是:兰兆。十年之期犹未到,兰兆得水渡苍生。这句话联系起来,大有深意。“合贵妃,你是否放心让我来治圣上的病?”他问道。“那是自然,既请了先生来,便信先生。”“那我有个不情之请。”他突然从袖口掏出一把短刀。沈昼马上冲到我的面前,“嗖”地从腰间拔出一把剑:“有人行凶!保护娘娘!”门外的侍卫听到动静,也冲了进来。一时间,乾坤殿内剑拔弩张。神医看着沈昼,摇摇头,笑道:“沈大人何必如此紧张,我与贵妃娘娘是旧识,我不是来伤她的,我是来助她的。”我摆了摆手,侍卫们退下。沈昼犹豫了一下,终是放下了剑。但他犹站在一旁,离我最近的距离,盯着那个神医,似乎担心对方做出什么意外举动,以便随时保护我。我问道:“先生持刀,意欲何为?”神医指着我:“贵妃娘娘愿意让我取一碗血吗?”“取血做甚?”“治病。”沈昼说道:“若需取血,又何必取贵妃娘娘的血?取精壮汉子的血,不行吗?”神医道:“必得娘娘的血才行。”昔年在禹杭时,我也曾向医馆的小伙计习得一点皮毛医术,但从未听闻有何药方是以人血为药引。沈昼看向我:“娘娘慎重。这游医或是欺世盗名之辈。怎可以伤人来救人?”那神医从背篓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碗:“取娘娘的血,不光是为了治病,还有别的深意,相信娘娘不久后便能明白了。”我看了看龙榻上的成筠河,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神医,点了点头:“那便取吧。”“娘娘——”沈昼想开口劝什么,我手一拦。神医将玉碗平平正正地端着,我伸出手,他的刀刺过来。说来也奇,刀刺过肌肤,我竟然没有感觉到疼痛。不一会儿,玉碗里的鲜血满了。神医从腰间解下葫芦,将玉碗里的鲜血倒了进去。葫芦一霎时发出淡淡的紫光。他又从背篓里拿出几株草药,口中念道:“祁连山顶采仙药,血脉相融续江河。”草药似有灵性一般,被塞进葫芦后,屋内散发着异香。过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神医从葫芦里倒出一碗药:“给圣上服下吧。”我与沈昼对视一眼。我暂时还不能全然相信这个人。但成筠河的病情,众人皆知。张医官再三暗示我,他随时都有可能龙驭归天。罢。姑且试一试吧。我接过那碗药,缓缓地喂成筠河服下。片刻,成筠河睁开眼,吐了一大口黑血。那一瞬间,我的心忽地跳了一下,手有些抖。我已经历经一个又一个的阴谋,难道这又是一个阴谋吗?弑君?若成筠河果真此时性命不测,我该如何做?好在,自吕氏逼宫后,现时朝中关键位置都换上了我提拔起来的人。军队稳住,昌黎阁稳住,朝堂稳住,便没有什么可怕的。发丧,下达公文给九州各地方,派兵守住所有皇室宗亲的府邸,扶灼儿继位,我在心里估算着,脑子转得飞快。“星儿——”成筠河在唤我,将我从万般思绪中拉回来。他气色竟突然好了许多,眼底的黑晕没了。我心里的千军万马似乎都被他那一声呼唤勒住了缰绳,整个人瘫坐在龙榻上。“筠河,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长久以来,脑袋都是昏昏沉沉的,此时竟觉得轻灵许多。”我长吁一口气。神医说道:“圣上已吐出瘀血,只需再服上一月的药,便能恢复到发病前的状态了。”成筠河见榻前站着一个陌生人,诧异地问我:“星儿,他是?”“他是沈卿千方百计寻来的岛国神医,我打算留他在宫中给你治病,你看行吗?筠河。”成筠河点点头:“既是星儿觉得妥当,便留下吧。自前国师方常失踪,宫里的安平观便是空置的,便让神医住在那里吧。”神医作了个揖,转身退下了。成筠河昏迷的时间渐渐减少,病态一点点消退。每隔七日,神医便要从我身上取一碗血。取完血后,他会给我一颗药丸。有一回取血,成筠河恰好看到了,他什么都没说,眼眶却湿湿的。那晚,我们睡在榻上,庭院间的花香飘进来。他抱着我,轻声呢喃:“星儿,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用你的鲜血来救我。”自从胡通的出现,拆穿我在禹杭与他初遇的那场骗局后,他已经很久没跟我如此亲近了。我们永远都近如咫尺,却如隔千里。仿佛有一道渠沟,他不想跨,我跨不过。我们各自守着一方角落,看情意如花瓣扑簌扑簌地掉落。“筠河,你是烯儿和灼儿的父亲,是我的夫,我的君。我与你福祸相依。我自然是希望你好好儿的。”他从榻上起来,从一旁的屉子里拿出一个东西。那是我刚进宫没多久的时候,他让小酉送来给我的半升红豆和半升黑豆。“星儿,这是前日我让人去合心殿拿来的。你把它落在合心殿了。”是我故意遗落在合心殿的。当初从合心殿搬走的时候,我就没想再带着它。相思不过昔年事。旧时情罢了。“星儿,起初陪我度过风雨的是你,到现在,留在我身边的还是你。一晃这么多年了,这宫中可以彼此取暖的,仍旧是我们两个人。”“筠河,你的病已经慢慢好转了,如果你愿意,你仍可以拥有许多。这后宫依然可以花团锦簇。”他摇摇头。“星儿,我什么都不想要了。我只想好好守着父皇留下的江山,守着你和孩子们,就够了。”乾坤殿里的红烛燃着燃着,就好像流了泪一般。我看着跳动的烛火,看着成筠河那张熟悉的脸,竟然有些恍惚。似乎回到了那年秋天,小酉摇动着桂花树,桂花如雨点一般掉落。我在桂花雨中喊着他:“六殿下,六殿下!”他手中的相思豆撒在了地上。红豆满室。他拥着我到榻上。屋内摇曳着三月春光的缱绻。自我搬到乾坤殿来,身边最常伺候的,是掌事宫女云归。我很喜欢她的名字。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自我身边出现过倚萝那样的人,我比从前更谨慎。观察了许久,她是个极妥当的人。从大章二十八年就开始在乾坤殿做事了,勤勤恳恳,寡言少语。她从来不对我表忠心,只默默地将我吩咐的每件事做好。神医给我取了血后,她便端上枣汤给我,炖得软软糯糯。伺候我喝完,便马上退下。丝毫没有媚上之意。有一日,我去安平观给成筠河取药。云归过来回禀说,平西王带着月郡主进宫求见。常灵则倒是守时,遵我的吩咐,每五日便带着月儿进宫一次,从未忘记。我笑道:“请他们稍候一会儿,本宫这就回去。”神医听了这话,拊掌道:“是当年那个小女婴吗?我倒是很想见见。”我点点头,对云归说:“那便请他们来安平观吧。”须臾,常灵则带着月儿走进来。神医见了,皱了皱眉。约莫一个时辰过去,待常灵则和月儿走后,我问道:“先生可是有话要讲?”“她不是水月。”“何以见得?”“贵妃娘娘如此聪慧的一个人,竟也被迷了心智。或许娘娘是对亲情太过渴望,才给了旁人可乘之机。”我听他此言,意味深长。“娘娘当下该装作若无其事才好。”如果水月不是真的,那便是对方撒下的鱼饵了。我沉吟着,点了点头。“娘娘,在此处盘桓许久,我该告辞了。”“先生要去哪里?何不多留些时日?”他笑笑,看了看我:“不久以后,娘娘便要有大喜之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