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羲之曾在王献之写的“大”字下加了一点,他用这一点告诉儿子——看到自己的不足,才有进步的可能。辨才的这一横告诉了萧翼,眼前的这个让他五体投地的帖子完全有可能是辨才的摹本。“这么说,”萧翼喃喃道,“我还是无缘得见兰亭真迹。”辨才微微一笑,吟诗作答:植柏人已去,柏树枯犹立。客来叩柏枝,何处兰亭序?萧翼顿时领悟。他向辨才施礼道谢,便走到枯柏跟前。他用手指在一根树枝上敲了敲,听见一种硬而脆的声音,像敲在木炭上。萧翼敲着树枝,一边和诗一首:叩叩复叩叩,树老斯人后。枝头绿叶尽,尚舞兰亭秀。终于,萧翼的手指在树枝上敲出了特别的声音。他从一根空洞成管状的树枝中取出一本卷起的字帖。他赶紧将桌上和树上的两本字帖仔细比对。辨才看见萧翼拿帖的左手悄悄地在砚台上蹭了一下。然后萧翼将手指上的墨汁抹到其中一本字帖的背后。只要给一本字帖做上记号,就容易分清彼此了。辨才暗觉好笑。萧翼这么做是因为这两本字帖太难区别了。萧翼是给桌上的那本真迹做了记号。当然,由于受到辨才的误导,萧翼是把真迹当成了摹本,他是不愿意污损真迹的。记者鱼长跃十分感慨。“辨才和尚既大胆又谨慎,引导文武兼备的萧翼上了圈套,我要为他鼓掌,虽然他听不见了。不过有趣的是,盗走假货的萧翼到死都认为是辨才上了他的圈套。”宜忍问:“先生还想了解什么?”鱼长跃说:“我……我还想坐进五雷木鱼体会一下。”鱼长跃进了大木鱼。宜忍告诉鱼长跃:“选拔方丈时,每位候选僧人须经受五雷各一百遍。”鱼长跃问:“就是说,里面坐人外面敲,要在每个方位各敲一百遍?”“是的。不过,定力不够的候选僧人无法坚持到底,会中途退出。”鱼长跃说:“我想知道,如果被‘金雷’轰顶是什么感觉。”宜忍说:“西方兑位,主金。”于是宜忍敲起木鱼。果然里面和外面的感觉不一样。笃笃的敲击转换成一阵阵刮锅底的声音,金属锅铲刮着金属锅底。“受不了啦!”鱼长跃喊道,“换换吧,换个‘水雷’吧。”宜忍再敲北方坎位。笃笃的敲击又转换成滴水声。滴,滴,滴,滴,滴,滴,滴,滴……鱼长跃的眼皮重了起来,这声音催人欲眠。他问宜忍:“如果候选僧人睡着了,也会被淘汰吧?”宜忍说:“当然。”“不过我想像不出土是怎样考验人的。”宜忍敲动东北方艮(gèn)位。鱼长跃立刻体验到被埋住大半个身子透不过气来的感觉。“原来跟土有关的感觉是这样的……”但这种感觉忽然消失了。木鱼没人敲动,宜忍像去干别的事情了。鱼长跃侧耳静听。似乎发生了搏斗,但那声音有些奇怪。他钻出木鱼。他看见宜忍手持齐眉棍在与人搏斗,但那棍子已经不能再称作“齐眉棍”了。和宜忍交手的人鱼长跃认识,他就是孤舟蓑笠翁郦怀琛。郦怀琛将右掌立在胸前,取一个“童子拜观音”之势。他并非有意皈(guī)依佛门,这是进攻的准备。地上散落着一些长长短短的圆柱体,这些圆柱体是从宜忍的棍子上掉下来的。当然它们不是自己掉下来的,是郦怀琛以掌代刀,削木成段。宜忍的棍子刚欲进逼,便会被削。棍子越削越短了。每结束一个回合,郦怀琛都要回到“童子拜观音”的姿势。鱼长跃问郦怀琛:“你怎么想起要练这种功夫的?”郦怀琛说:“有一次我吃刀削面,向伙计请教削面的要领。伙计说,手腕要灵,出力要平,用力要匀。我就记住了,回家练成了这一手。”在前面的《琴》里,我们述说了有关情节。鱼长跃说:“我吃过刀削面,都是削得薄薄的。”郦怀琛就夺过宜忍手里的残棍,飞快地以掌削之。转眼之间,木棍全被削成薄片。郦怀琛问二层守塔僧宜忍:“你承不承认被我打败了?”宜忍说:“承认。”郦怀琛说:“既然承认,就要答应我的要求。”“还有战败条款啊?”宜忍问:“什么要求?”“让我替你值一次夜班。”“为什么?”“因为今天晚上会有不速之客来到辨才塔,我想在这里迎接他。”郦怀琛说,“先下手魏强你知道吗?”宜忍说:“不知道。”“是个不安分的角色,我在进山门时发现他的背影。他出现在云门寺我有责任,因为是我提醒他看报,而那张报纸上正好有篇文章说兰亭真迹可能还在云门寺。”宜忍问郦怀琛:“你估计这个先下手魏强肯定能战胜我吗?”“不,”郦怀琛说,“如果我认为魏强肯定能战胜你,我应该到三层去等他才对。我当然是认为魏强能战胜一层守塔僧而无法战胜二层守塔僧。在这种情况下,我在三层是等不到他的。”“可是,”宜忍为难道,“按照寺规,只有僧人才能守塔……”郦怀琛说:“那我就来当个临时和尚吧。”他立刻动手“削发为僧”,还用刀削面的手段。传统刀削面是把面团顶在头上,削下一串串面鱼。郦怀琛是高悬掌刀,削下一缕缕头发……